第72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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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在夜色里漸漸模糊,很快就被宮門裡的陰影吞沒了。他站在那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李玉京在旁邊輕聲提醒:「貴君,走吧。」

  師煊這才回過神來,跟著李玉京往另一個方向走,漱玉軒在東邊,離乾清宮有一段路,要穿過幾道宮門,走過長長的宮道。夜裡的宮城很靜,只有偶爾巡邏的侍衛經過,腳步聲整齊,走遠了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李玉京走在前面,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光照不了多遠,只能照出腳下那一小塊路,師煊跟在後頭漸漸走遠。

  顏箏瞳站在原地,看著師煊跟著李玉京走了,那盞燈籠的光晃晃悠悠的。照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漸漸被夜色吞沒。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顏二已經從後頭跟上來,垂手立在他身側。

  「陛下,步輦在那邊候著。」

  顏箏瞳沒接話,只擺了擺手,往宮門裡走。顏二愣了一下,沒多問,只跟在他身後落後兩步,不遠不近。夜裡風停了,宮道上靜靜的,只有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兩邊是高高的紅牆,牆頭壓著沉沉的夜色,隔幾步就有燈籠掛在檐下,光暈昏黃。

  夜裡的宮城顏箏瞳走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走回去,可今晚這條路好像比往常長了些,走了很久還沒到頭。他想起方才在集市上,師煊被老漢拆穿時那張紅透了的臉,從臉頰紅到脖子根,連耳垂都染上了顏色,站在那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

  他把兔子燈遞給他時說的話——什麼「怕落灰」,什麼「擱著也是擱著」,說的跟真的似的,可被老漢一句話就戳破了。

  想起師煊坐在他旁邊,總是不自覺的往他這邊瞟,他每一次都注意到了,只是沒有說破。馬車裡也是,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時發現靠在師煊的肩上,那個人僵的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顏箏瞳走得很慢,腦中不停回想著這些細節,想起今晚師煊的種種反應,心裡慢慢浮出一個念頭。

  師煊喜歡他。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又覺得有些荒唐,怎麼可能?那是師煊,前世恨他入骨的人,怎麼可能……

  他開始往回翻那些記憶,前世的,今生的,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這會兒一件一件浮上來。

  前世有回他病了,燒了幾天,太醫說是風寒入內,要好生養著。那幾日摺子都是送去慈寧宮,太后批了再發回來,他樂得清閒,就在榻上躺著發呆順便想想計劃。

  李玉京忽然進來說,師貴君在外頭求見,他愣了一下,問什麼事。李玉京說貴君沒講,只問陛下身子可好些了,說燉了盅湯想送進來。

  他當時沒多想,只說不用,讓回去。李玉京出去傳話,回來後說貴君把湯留下了,人就走了。他後來問那湯呢,李玉京說放在小廚房熱著呢。但最後他沒喝,後來那湯怎麼處理的也忘了。

  現在想起來,師煊那時候來送湯是為什麼?討好,試探,還是……真的擔心他?

  還有一回,忘了是什麼時候,他在御書房批摺子批到很晚,李玉京進來添茶時說師貴君在外頭站著。他問站了多久,李玉京說約莫一個時辰了,他皺了皺眉,讓人進來,他說沒事,就是路過,看燈還亮著。

  他當時覺得這話莫名其妙,路過,御書房這條路能路過到哪去,便沒再理他,讓他回去了。

  如今想起來,那一個時辰,站在外面吹冷風,就為了看他還燈還亮不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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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那些無數個的眼神,前世他很少正眼看師煊,偶爾瞥見,總覺得那目光裡帶著什麼,他說不清,只當是恨。前世死前,師煊撲過來扶他時的那個眼神,他那時候以為那是恨到極處的反應。

  恨到極處,看見仇人死在眼前,大概就是那樣的?又或者,他到最後還會為他這個仇人心軟?

  顏箏瞳忽然停住腳步,站在宮道中央,看著前頭那盞掛在檐下的燈籠,燈籠里的火苗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的老長。

  如果師煊前世就喜歡他,那那些事就說得通了。

  師煊為什麼在他病了的時候來送湯?為什麼在御書房外頭站一個時辰,就為了看他的燈?為什麼看他的時候,目光里總有他讀不懂的東西?

  如果前世師煊就喜歡他,那他做的那些事,師煊是怎麼熬過來的?他不敢往下想,也想不明白。

  可他兩輩子加起來,從七歲坐上那個位置起,就沒做過什麼好事,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呢?

  顏箏瞳走到養心殿門口停下腳步,看著宮門上的銅釘,銅釘被月光照著,泛著暗沉沉的光。他推開門走進去,殿裡黑著,他沒有叫人來點燈,就那麼摸黑走到榻邊坐下,坐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摸了摸袖子。

  那隻兔子燈還在,被他塞在袖子裡,這會兒摸出來還是好好的。兔子耳朵豎著,眼睛黑漆漆的,在黑暗裡看不清,但能摸到那兩粒黑豆嵌在臉上的輪廓。

  他想起師煊送燈時說的話:「兔子平安溫順,送給公子,圖個吉利,」

  平安,他從七歲坐上那個位置起,就沒想過什麼平安,太后要的是聽話的傀儡,朝臣要的是能坐住的皇帝,沒有人那麼祝福過他。

  可那個被他親手毀了全家的師煊,那個恨他恨到攻破宮城的師煊,那個跪在雪地里等了他一天的師煊,送他一盞兔子燈,說圖個吉利,願他平安。

  師煊為什麼喜歡他呢?他想不明白,從意識到師煊喜歡他後,他就開始想,這事該怎麼辦?

  按他這些年的習慣,凡事都要先算一算,誰可用,誰不可用,誰能在什麼時候派上什麼用場?師煊本就是他用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他選中他,給他權柄,讓他去南郊攢功績,都是為了日後能用上。

  可那是在君臣的範疇里,現在多出這一層,事情就變了。

  他大可以在師煊這份心思上做文章,帝王之術里,讓臣子死心塌地的方法很多。恩威並施,若即若離,讓他求而不得,讓他心甘情願賣命。這種事他見過太多,太后用過,朝臣們用過,他自己也不是沒想過。

  如果師煊喜歡他,那他手裡的籌碼就又多了一分,他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偶爾給他一點甜頭,讓他覺得有盼頭,讓他更加賣力。南郊的事已經辦得很好,以後還有更多的事可以交給他,這份心思用好了,師煊會比任何人都忠誠。

  他想了一會兒,又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一看他的眼神太乾淨了,就像那個老漢說的,跟看什麼寶貝似的。他想起之前師煊跪在地上說的那些話,那些話是掏心窩子說的,他聽得出來。

  如果這時候他用那些話來算計他,那他和太后有什麼區別?

  太后就是用恩惠拴著人,讓人欠著她,讓人覺得她的東西不能白拿,他最恨的就是這個。

  他兩輩子都在算計,可現在這一步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利用他,下不去手,不利用,又該怎麼對他?

  顏箏瞳坐在黑暗裡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機謀遠略兩輩子,頭一回碰上能難倒他的問題。一個人為什麼會喜歡另一個人,也沒人教過他這個。

  太后教他的是帝王術,怎麼用恩惠拴住人,怎麼讓人心甘情願替他賣命。太傅教他的是聖賢書,怎麼當明君,怎麼治天下。先帝什麼都沒教他,只來得及說那幾句話就走了。

  沒人教過他,如果一個人喜歡他,他該怎麼辦?

  他是該裝作不知道,繼續像現在這樣君臣相處,該做什麼做什麼,反正師煊沒說,他也沒必要點破。只要他不點破,日子就能照常過下去,年後還有一堆事要辦,太后那邊也不會消停,他有太多事要忙,沒時間想這些。

  還是戳穿並推開他?讓他別再這樣,君臣有別,該做什麼做什麼。可這話說出來師煊會是什麼反應?那雙眼睛裡的乾淨會不會碎掉?他想起前世那些眼神,想起最後那個人衝過來時臉上的表情,他不想再看見那些。

  他從來沒對人有過這種心思,也不知道被人這麼喜歡著該怎麼做。母親走的太早了,早到還來不及告訴她年幼的兒子什麼是愛。

  那些本該由母親教會他的事,怎麼去愛一個人,怎麼接受一個人的愛,怎麼在被人喜歡的時候不慌張、不躲閃、不算計——他一樣都沒學會。

  他想起自己今晚做的那些事,師煊問他要不要留下用飯,他點了頭,師煊帶他去集市,他跟了去,師煊送他那盞燈,他收了,師煊站在他旁邊看煙花,他也沒趕他走。

  甚至那盞鷹燈,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只是聽他說兔子平安溫順,心裡忽然動了一下,然後鬼使神差的就送了出去。

  他今晚太反常了。

  也許是那個集市太熱鬧,那些燈籠太亮,那些孩子笑得太歡。也許是那個老漢說的話,讓他想起了什麼已經忘了很久的東西。也許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機會這樣看過一次煙花。

  不是站在城樓上遠遠的看,也不是坐在宴席上,隔著一層珠簾聽外頭的響動。是站在人群里,站在那個人旁邊,抬頭就能看見那些光在頭頂炸開,落進眼睛裡。

  他從來不知道煙花還能是這樣子的。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朦朧記憶中,過年也會帶他站在院子裡看。母親抱著他,指著天上說,看,亮了。他依稀是記得那些光的,燦爛奪目,轉瞬即逝。

  後來母親沒了,他被接到貴妃宮中,貴妃也會讓人放煙花。但他只能站在貴妃身側,按規矩站著,不能亂動,不能說話,要等到貴妃說回去吧,才能走。

  再後來他長大了,能夠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萬家燈火,看著遠處煙花升起來又落下去,底下的人歡呼雀躍,他卻什麼也感覺不到。那些光是別人的,那些熱鬧也是別人的,那些時候煙花對他來說,轉瞬即逝的就像他的人生。

  可今晚不一樣,今晚他站在人群里,師煊就在他旁邊,那人看他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歡喜,他看見了,一直都能看見,只是沒有說破。

  也許是氛圍正好,也許是貪戀溫暖,他默許了那些目光,默許了那個人站在他旁邊,默許了那些靠近。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不知道該不該回應,他只是覺得那一刻,不想讓他走開。

  他想也許是他的問題,那些默許,那些沒有說破的縱容,那些本不該有的靠近,讓師煊誤會了什麼?師煊今晚看他的那雙眼睛太亮了,亮的他有些不忍心去看,可那些東西,他給不了。

  他要走的這條路還太長,太后還沒倒,朝堂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還沒清乾淨,沒人知道明天會出什麼事。他沒功夫想這些,也不該想這些。

  師煊是他選中的人,是要用在刀刃上的,他需要師煊清醒,專注,聽話,能為他所用。

  那些本不該有的靠近,那些默許和縱容都得收回來。他是皇帝,師煊是臣子,君臣之間該是什麼樣,他一開始就知道。之前那些日子是他沒把持住,往後不能再這樣了。

  他想,這樣就好,這樣對誰都好。

  翌日清晨,師煊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小順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銅盆和巾帕。見他醒了,笑道:「貴君醒了?陛下方才派人傳話,貴君今日要先去御書房一趟匯報南郊事務,讓奴才早些來伺候。」

  師煊坐起來接過巾帕,擦了臉漱了口,小順子幫他更衣,收拾妥當後,他出門往御書房走。今日天晴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宮道上,把兩邊的紅牆照的發亮。他走的有些快,心裡想著待會見了顏箏瞳該說什麼。

  謝他昨晚陪自己去集市?謝他送的那盞鷹燈?還是說……什麼都不說,就像平常那樣?

  他想著想著,御書房已經到了,門口的太監見他來,躬身行禮,進去通傳,不一會兒出來,說陛下請貴君進去。

  師煊推門進去,顏箏瞳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他遞上去的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就是這一眼,師煊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目光太熟悉了,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像是在看一個尋常的臣子。和昨晚集市上那個人不一樣,和馬車裡靠在他肩上睡著的那個也不一樣,甚至和昨晚之前那些日子裡的目光都不一樣。

  這是師煊剛入宮不久時,顏箏瞳看他的那種眼神。

  師煊站在那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走過去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顏箏瞳的聲音也和平常一樣,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師煊直起身站在那等著,顏箏瞳把手裡的公文放下,抬眼看他:「南郊那邊收尾的事都辦妥了?」

  「回陛下,都辦妥了,」師煊答的規矩,「名次和帳目臣都帶回來了,陛下要看,臣這就取。」

  顏箏瞳點了點頭:「呈上來吧。」

  師煊應了一聲,從懷裡取出昨夜收拾好的公文,上前幾步放在案上。放的時候他離顏箏瞳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香味,和昨晚馬車裡聞到的一樣。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顏箏瞳一眼顏箏瞳正低頭看那些公文沒有看他師煊把目光收回來退後幾步重新站定。

  顏箏瞳翻了幾頁,嗯了一聲:「辦得不錯。」

  「是臣分內之事。」

  殿內安靜了片刻,師煊站在那等著他問別的,問昨晚的事,問那盞燈問什麼都可以。可顏箏瞳沒有再開口,只是繼續翻那些公文,偶爾用筆勾一下,像是在批閱。

  師煊等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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