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草
師煊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瞪了老漢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惱，可老漢壓根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
「草民多嘴，草民多嘴，大人別惱，草民就是瞧著高興，大過年的，熱熱鬧鬧的才好。」
顏箏瞳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師煊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有一點弧度，很淺，看不真切。
師煊的心跳的更快了，他不知道顏箏瞳聽了這些話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可笑，還是會覺得他僭越？他想起方才在帳中，自己說那燈是老人硬塞的，這會兒被老漢當面拆穿，顏箏瞳會不會覺得他心口不一？
他不敢往下想。
老漢手裡的鷹漸漸成型了，翅膀張開，頭微微側著，眼珠子還沒裝上，看著有些空洞。他拿起一小塊黑紙，剪了兩個小圓片，沾了漿糊往鷹頭上一貼，那雙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在盯著什麼看。
「好了，」老漢把燈舉起來，對著光讓顏箏瞳看，「公子瞧瞧，可還行？」
顏箏瞳接過來托在掌心，看了半刻，那鷹編的精巧，翅膀上的羽毛一層一層，糊著紅紙，被燈籠里的燭光照得透亮。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多少錢？」
老漢擺擺手：「公子拿著玩就是了，草民這攤子上的東西不值幾個錢，大人平時照應咱們，這點玩意兒就當草民孝敬的。」
顏箏瞳沒有說話，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擱在攤子上，那銀子不大，但買十個這樣的燈籠綽綽有餘。老漢愣了一下，想推辭，被顏箏瞳看了一眼，那目光不重，卻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公子這……」老漢有些惶恐，「太多了，草民找不開。」
「不用找了。」顏箏瞳說著，把手裡的燈籠轉身遞給師煊，師煊愣住了，看著那隻燈籠忘了伸手。顏箏瞳也不說話，就那麼舉著燈籠看著他。師煊這才回過神來，趕忙雙手接過。
燈籠不重，可托在手裡沉甸甸的，他低著頭看著那隻鷹，翅膀展開，眼睛炯炯有神，像是隨時會飛起來。
「謝公子。」他說，聲音有些發緊。
顏箏瞳嗯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師煊跟上去，手裡托著那隻鷹燈籠，心口那塊地方跳的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現在就要從裡面蹦出來。他走了幾步才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沖老漢點了點頭。
老漢站在那，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遠，一個提著兔子燈，一個提著鷹燈，燈籠的光晃晃悠悠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手裡那塊銀子，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把銀子揣進懷裡，繼續招待下一個客人。
師煊跟在顏箏瞳的後面，但腦子裡還在想起剛才顏箏瞳笑的那一下，還有那一句「朕倒是喜歡鷹」，想著他把燈籠遞過來時的樣子。陛下那時候在想什麼呢？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可他不敢妄測聖意。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前面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響了一陣，煙霧騰起來，嗆得人直咳嗽。孩子們在煙霧裡跑來跑去，笑著喊著，被大人喝住了，但沒過多久又跑開。
顏箏瞳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孩子，師煊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孩子們手裡提著小燈籠，有兔子有蓮花在夜色里晃來晃去，像一群螢火蟲。
「快過年了。」顏箏瞳說。
師煊嗯了一聲，側過臉看他，那人站在人群里，側臉的輪廓被燈火照著，柔和了許多，不像在宮裡時那樣冷。他看著，心臟又跳得更快了一些。
忽然，遠處有人喊了一聲：「放煙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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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往那個方向涌，師煊下意識往顏箏瞳身邊靠了靠，怕他被人群擠著。顏箏瞳沒動，只是站在那裡，抬頭往天上看。
果然，遠處有煙花升起來，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黃的光點灑落下來，照亮了半邊天。緊接著一聲，又是一聲，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綻放，把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
他們這個地方其實不是最佳的看煙花地點，有部分煙花被層層疊疊的樹木遮住，所以人也少，站的稀稀拉拉。他們兩人的周圍，人群也少，就像是有什麼在他們之外劃下了界限一樣。
師煊看著那些煙花，看著看著，目光就移到了旁邊那人臉上。煙花的亮色印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把那點蒼白的顏色照得通紅。他站在那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那些煙花，又像是什麼也沒看。
師煊看著那張臉心跳的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想起剛才老漢說的那些話，想起今晚的種種畫面。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喊什麼，他自己也聽不清，他只知道，這一刻，他不想移開目光。
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得五顏六色，人群里有人在歡呼，有孩子在尖叫。那些聲音從耳邊飄過去，但師煊的耳朵里是安靜的，安靜到他只能聽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忽然顏箏瞳側過臉，對上了他的目光，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心跳漏了一拍。周圍很吵，可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看見那雙眼睛，正映著煙花的亮光，亮光中是他自己的臉。
若到這時候還認不出這是什麼意思，那他就太蠢了。
他心悅那個人。
不是君臣之間的敬，不是貴君對皇帝的本分，是心悅。是想靠近，是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心跳就快的壓不住，是那隻涼涼的手碰到他的時候會覺得被燙了一下。
奇怪的是，當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慌，會怕，會覺得不應該。可他沒有，什麼也沒有。他只是站在這，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了地，穩了。
他心悅陛下。
想和他共度餘生的那種心悅，想將他擁入懷中告訴他請信任我的那種心悅，想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身邊好好疼愛他的那種心悅。
煙花又炸了一回，照亮了那張臉。顏箏瞳還看著他，沒說話，也沒移開目光。師煊忽然想開口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能說什麼？說臣心悅陛下？這話現在不能說。說臣想這樣一直看著您？這話也不能說，也不該說。
最後是顏箏瞳先把目光移開的，他抬頭看天，師煊也跟著抬頭看天，看著煙花把天染成一片一片的亮。他手裡還托著那隻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顏箏瞳的影子挨得很近。
他想，就站一會兒，就這樣站著，挺好。
煙花漸漸熄了，人群也開始散去，孩子們被大人牽著往回走，手裡的小燈籠一晃一晃的。師煊還站在原地，手裡提著那隻鷹，看著身邊的人。顏箏瞳收回目光，側過臉看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他手裡那隻燈籠上。
「回去吧。」他說。
師煊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側往回走，腳下的路被踩得硬實，兩邊的棚子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有狗叫幾聲又被主人喝住。兩人走的不快，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走到師煊住的那間棚子門口，顏箏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師煊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起來，垂著眼不敢抬。
「南郊的事，收尾的差不多了？」顏箏瞳問。
師煊點頭：「差不多了，剩下的開春後再弄。」
顏箏瞳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說：「今夜就回宮吧。」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師煊站在那，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的發亮，另外半邊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明日除夕，宮裡有宴，你該在。」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他在南郊待了四個月，早就忘了除夕是什麼樣子。往年除夕他都是和家人一起過，父母，兄長，二姐，一桌子菜，喝完酒，父親還要考他功課，今年……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人，忽然想，今年他在宮裡過，和這個人一起，好像也不是不行。
「好。」
顏箏瞳點了點頭：「一刻鐘，去把你這幾日要用的東西收拾一下，朕在外頭等著。」
師煊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他反應過來，連忙應了一聲，轉身掀開帘子鑽進棚子。棚里還點著燈，桌上攤著些公文，角落裡堆著幾件換洗衣物，他站在那掃了一眼，不知道該帶什麼。
外頭那人還在等著。
他咬了咬牙，把桌上那些要緊的公文疊好塞進包袱里，又從角落裡把那幾件乾淨衣裳胡亂卷了塞進去。還有牆上那把刀，那是他慣用的，也得帶上。
他把刀解下來掛在腰間，拎著包袱，轉身出了棚子。顏箏瞳還站在原地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落在他腰間那把刀上，又移開。
「走吧。」顏箏瞳說，轉身往外走。
顏二已經把馬車趕到營地外頭等著了，顏箏瞳上了車，師煊站在車邊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李玉京從旁邊過來掀開車簾朝他使了個眼色，師煊便硬著頭皮上了車，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顏箏瞳看了，下意識的蹙了下眉，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麼，李玉京識趣的和外頭的顏二坐在一起。他側耳聽著裡邊的動靜，但什麼都沒有，眼神一個勁往顏二身上瞟，像是示意讓他聽聽裡面有沒有動靜。
顏二對上李玉京的視線，看了兩眼後默默移開了，表情嫌棄著李玉京無聊，李玉京抿了下唇。
陛下真是的，怎麼挑的暗衛淨是些悶頭葫蘆。李玉京無奈的搖了搖頭，手裡還拿著上車前顏箏瞳遞過去的兔子燈，他捧的小心翼翼，生怕磕著碰著。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聲音沉悶，車裡沒點燈，只有簾縫裡透進來一點月光，影影綽綽的。顏箏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累了。
師煊坐在他不遠處，不敢動也不敢出聲，他手裡還攥著那隻鷹，燈籠里的蠟燭早滅了，只剩個空架子。他側過臉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月光從外面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發亮，師煊看著那張臉，看著看著，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想說他剛才站在那看煙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想說他這些日子總是想起陛下，說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見陛下，心跳就壓不住。
可他又想起那些夢，想起那個人問他江山要不要時的那副樣子，想起那些他還沒有想明白的事，還沒有解開的結。
現在說了能怎樣？他連那些夢是什麼意思都沒弄清楚，連陛下為什麼那樣看他都沒想明白。萬一他真的是前世逼死陛下的罪魁禍首，他該怎麼去面對陛下？萬一陛下只是把他當臣子，當棋子，甚至是當仇人，那他怎麼辦？
以後還要見面，還要議事，他說了那些還能像現在這樣嗎？在他還沒有找到答案之前，他絕對不能讓陛下知道，他害怕陛下知道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像今天這樣靠近他了。
他把那些話通通咽回去，壓在喉嚨底下，壓回心底里。
馬車又走了一程，車身晃了一下，顏箏瞳的頭往旁邊歪了歪，靠在了他肩上，手無意識的垂下，碰到了他的手背。師煊僵住了，他坐在那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停了。肩上那點重量很輕，輕的幾乎感覺不到，可他覺得像是壓了一座山。
他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薰香，能感覺到那人呼吸時輕微的起伏。他的手攥緊了那隻鷹，攥的掌心裡全是汗，黏膩膩的，可他不敢鬆手，不敢動，連轉頭看一眼都不敢。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師煊就那麼僵坐著，聽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心悅這個人，而這會兒這個人就靠在他肩上，呼吸輕淺，不知道在做什麼夢。他想伸手，想去碰那張臉，手剛抬起來一點，又放下了。
不可以。
他閉上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壓在心底最深處。這一刻，肩上這一點重量，是他此後許多年裡，最輕也最重的一場心事。
師煊這才明白，母親曾說的那句，心動像春草初生，一點綠意就蔓延成片，壓都壓不住是什麼意思。可母親沒告訴他，原來真正的心動，是連呼吸和心跳都要小心藏好的事。
他不敢動，就那麼坐著，一直坐著，坐到馬車進了城，坐到宮門在望。帘子外頭傳來李玉京低低的聲音：「陛下，貴君，到了。」
肩上那點重量動了動，顏箏瞳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看了師煊一眼，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說話。他掀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又放下，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沒了剛才在車裡的那種倦意，眉眼間又是平日的模樣。
「陛下，到了。」師煊說，聲音裡帶著點輕微的緊張。
顏箏瞳應了一聲，師煊這才鬆了口氣，攥著鷹燈的手指動了動，這才發覺掌心裡全是汗。他把燈換到另一隻手上，在衣擺上蹭了蹭手心，動作很小，做完了又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傻。
顏箏瞳已經掀開帘子下了車，師煊跟著下去，夜風迎面撲過來，涼得人一激靈，也吹散了一些在車裡的熱度。宮門口站著幾個值守的侍衛，遠遠見車停了，有人要過來，被李玉京擺手止住了。
顏箏瞳站在車邊轉過身，師煊在他身後站定，垂著眼等示下。
「漱玉軒那邊，朕讓人收拾過了，」顏箏瞳說，「你住的那幾間一直空著，被褥都是新換的，今晚回去早些歇著，明日還有宴。」
「等年後，再搜出一間新的寢宮給你，漱玉軒雖清靜，但太過偏僻，往返距離太遠，不方便。」
「臣……」師煊一開口，嗓子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臣知道了，謝陛下。」
顏箏瞳嗯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李玉京身上：「送他過去。」
李玉京躬身應了。顏箏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宮門裡走，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
「明日早一些，別讓朕等。」
「草民多嘴，草民多嘴，大人別惱，草民就是瞧著高興，大過年的，熱熱鬧鬧的才好。」
顏箏瞳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師煊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有一點弧度，很淺，看不真切。
師煊的心跳的更快了，他不知道顏箏瞳聽了這些話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可笑，還是會覺得他僭越？他想起方才在帳中，自己說那燈是老人硬塞的，這會兒被老漢當面拆穿，顏箏瞳會不會覺得他心口不一？
他不敢往下想。
老漢手裡的鷹漸漸成型了，翅膀張開，頭微微側著，眼珠子還沒裝上，看著有些空洞。他拿起一小塊黑紙，剪了兩個小圓片，沾了漿糊往鷹頭上一貼，那雙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在盯著什麼看。
「好了，」老漢把燈舉起來，對著光讓顏箏瞳看，「公子瞧瞧，可還行？」
顏箏瞳接過來托在掌心，看了半刻，那鷹編的精巧，翅膀上的羽毛一層一層，糊著紅紙，被燈籠里的燭光照得透亮。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多少錢？」
老漢擺擺手：「公子拿著玩就是了，草民這攤子上的東西不值幾個錢，大人平時照應咱們，這點玩意兒就當草民孝敬的。」
顏箏瞳沒有說話，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擱在攤子上，那銀子不大，但買十個這樣的燈籠綽綽有餘。老漢愣了一下，想推辭，被顏箏瞳看了一眼，那目光不重，卻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公子這……」老漢有些惶恐，「太多了，草民找不開。」
「不用找了。」顏箏瞳說著，把手裡的燈籠轉身遞給師煊，師煊愣住了，看著那隻燈籠忘了伸手。顏箏瞳也不說話，就那麼舉著燈籠看著他。師煊這才回過神來，趕忙雙手接過。
燈籠不重，可托在手裡沉甸甸的，他低著頭看著那隻鷹，翅膀展開，眼睛炯炯有神，像是隨時會飛起來。
「謝公子。」他說，聲音有些發緊。
顏箏瞳嗯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師煊跟上去，手裡托著那隻鷹燈籠，心口那塊地方跳的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現在就要從裡面蹦出來。他走了幾步才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沖老漢點了點頭。
老漢站在那，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遠，一個提著兔子燈，一個提著鷹燈，燈籠的光晃晃悠悠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手裡那塊銀子，咧嘴笑了。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把銀子揣進懷裡，繼續招待下一個客人。
師煊跟在顏箏瞳的後面，但腦子裡還在想起剛才顏箏瞳笑的那一下，還有那一句「朕倒是喜歡鷹」，想著他把燈籠遞過來時的樣子。陛下那時候在想什麼呢？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可他不敢妄測聖意。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前面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響了一陣，煙霧騰起來，嗆得人直咳嗽。孩子們在煙霧裡跑來跑去，笑著喊著，被大人喝住了，但沒過多久又跑開。
顏箏瞳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孩子，師煊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孩子們手裡提著小燈籠，有兔子有蓮花在夜色里晃來晃去，像一群螢火蟲。
「快過年了。」顏箏瞳說。
師煊嗯了一聲，側過臉看他，那人站在人群里，側臉的輪廓被燈火照著，柔和了許多，不像在宮裡時那樣冷。他看著，心臟又跳得更快了一些。
忽然，遠處有人喊了一聲：「放煙花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往那個方向涌，師煊下意識往顏箏瞳身邊靠了靠，怕他被人群擠著。顏箏瞳沒動，只是站在那裡，抬頭往天上看。
果然，遠處有煙花升起來，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黃的光點灑落下來，照亮了半邊天。緊接著一聲，又是一聲，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綻放，把這一片照得亮堂堂的。
他們這個地方其實不是最佳的看煙花地點，有部分煙花被層層疊疊的樹木遮住，所以人也少，站的稀稀拉拉。他們兩人的周圍，人群也少，就像是有什麼在他們之外劃下了界限一樣。
師煊看著那些煙花，看著看著，目光就移到了旁邊那人臉上。煙花的亮色印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把那點蒼白的顏色照得通紅。他站在那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那些煙花，又像是什麼也沒看。
師煊看著那張臉心跳的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想起剛才老漢說的那些話，想起今晚的種種畫面。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喊什麼，他自己也聽不清，他只知道，這一刻，他不想移開目光。
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得五顏六色，人群里有人在歡呼，有孩子在尖叫。那些聲音從耳邊飄過去，但師煊的耳朵里是安靜的，安靜到他只能聽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忽然顏箏瞳側過臉，對上了他的目光，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心跳漏了一拍。周圍很吵，可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只看見那雙眼睛，正映著煙花的亮光，亮光中是他自己的臉。
若到這時候還認不出這是什麼意思，那他就太蠢了。
他心悅那個人。
不是君臣之間的敬，不是貴君對皇帝的本分，是心悅。是想靠近，是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心跳就快的壓不住，是那隻涼涼的手碰到他的時候會覺得被燙了一下。
奇怪的是，當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慌，會怕，會覺得不應該。可他沒有，什麼也沒有。他只是站在這，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了地，穩了。
他心悅陛下。
想和他共度餘生的那種心悅，想將他擁入懷中告訴他請信任我的那種心悅，想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身邊好好疼愛他的那種心悅。
煙花又炸了一回，照亮了那張臉。顏箏瞳還看著他，沒說話，也沒移開目光。師煊忽然想開口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能說什麼？說臣心悅陛下？這話現在不能說。說臣想這樣一直看著您？這話也不能說，也不該說。
最後是顏箏瞳先把目光移開的，他抬頭看天，師煊也跟著抬頭看天，看著煙花把天染成一片一片的亮。他手裡還托著那隻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顏箏瞳的影子挨得很近。
他想，就站一會兒，就這樣站著，挺好。
煙花漸漸熄了，人群也開始散去，孩子們被大人牽著往回走，手裡的小燈籠一晃一晃的。師煊還站在原地，手裡提著那隻鷹，看著身邊的人。顏箏瞳收回目光，側過臉看他，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他手裡那隻燈籠上。
「回去吧。」他說。
師煊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側往回走，腳下的路被踩得硬實，兩邊的棚子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有狗叫幾聲又被主人喝住。兩人走的不快，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走到師煊住的那間棚子門口，顏箏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師煊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起來，垂著眼不敢抬。
「南郊的事，收尾的差不多了？」顏箏瞳問。
師煊點頭：「差不多了，剩下的開春後再弄。」
顏箏瞳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說：「今夜就回宮吧。」
師煊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師煊站在那，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的發亮，另外半邊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明日除夕，宮裡有宴，你該在。」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他在南郊待了四個月，早就忘了除夕是什麼樣子。往年除夕他都是和家人一起過，父母，兄長，二姐，一桌子菜，喝完酒，父親還要考他功課，今年……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人，忽然想，今年他在宮裡過，和這個人一起，好像也不是不行。
「好。」
顏箏瞳點了點頭：「一刻鐘，去把你這幾日要用的東西收拾一下，朕在外頭等著。」
師煊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他反應過來，連忙應了一聲，轉身掀開帘子鑽進棚子。棚里還點著燈，桌上攤著些公文，角落裡堆著幾件換洗衣物，他站在那掃了一眼，不知道該帶什麼。
外頭那人還在等著。
他咬了咬牙，把桌上那些要緊的公文疊好塞進包袱里，又從角落裡把那幾件乾淨衣裳胡亂卷了塞進去。還有牆上那把刀，那是他慣用的，也得帶上。
他把刀解下來掛在腰間，拎著包袱，轉身出了棚子。顏箏瞳還站在原地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落在他腰間那把刀上，又移開。
「走吧。」顏箏瞳說，轉身往外走。
顏二已經把馬車趕到營地外頭等著了，顏箏瞳上了車，師煊站在車邊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李玉京從旁邊過來掀開車簾朝他使了個眼色，師煊便硬著頭皮上了車，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顏箏瞳看了，下意識的蹙了下眉，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麼，李玉京識趣的和外頭的顏二坐在一起。他側耳聽著裡邊的動靜，但什麼都沒有，眼神一個勁往顏二身上瞟，像是示意讓他聽聽裡面有沒有動靜。
顏二對上李玉京的視線，看了兩眼後默默移開了，表情嫌棄著李玉京無聊，李玉京抿了下唇。
陛下真是的，怎麼挑的暗衛淨是些悶頭葫蘆。李玉京無奈的搖了搖頭，手裡還拿著上車前顏箏瞳遞過去的兔子燈，他捧的小心翼翼，生怕磕著碰著。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聲音沉悶，車裡沒點燈，只有簾縫裡透進來一點月光，影影綽綽的。顏箏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累了。
師煊坐在他不遠處，不敢動也不敢出聲，他手裡還攥著那隻鷹，燈籠里的蠟燭早滅了，只剩個空架子。他側過臉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閉著眼，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月光從外面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發亮，師煊看著那張臉，看著看著，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想說他剛才站在那看煙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想說他這些日子總是想起陛下，說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見陛下，心跳就壓不住。
可他又想起那些夢，想起那個人問他江山要不要時的那副樣子，想起那些他還沒有想明白的事，還沒有解開的結。
現在說了能怎樣？他連那些夢是什麼意思都沒弄清楚，連陛下為什麼那樣看他都沒想明白。萬一他真的是前世逼死陛下的罪魁禍首，他該怎麼去面對陛下？萬一陛下只是把他當臣子，當棋子，甚至是當仇人，那他怎麼辦？
以後還要見面，還要議事，他說了那些還能像現在這樣嗎？在他還沒有找到答案之前，他絕對不能讓陛下知道，他害怕陛下知道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像今天這樣靠近他了。
他把那些話通通咽回去，壓在喉嚨底下，壓回心底里。
馬車又走了一程，車身晃了一下，顏箏瞳的頭往旁邊歪了歪，靠在了他肩上，手無意識的垂下，碰到了他的手背。師煊僵住了，他坐在那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停了。肩上那點重量很輕，輕的幾乎感覺不到，可他覺得像是壓了一座山。
他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薰香，能感覺到那人呼吸時輕微的起伏。他的手攥緊了那隻鷹，攥的掌心裡全是汗，黏膩膩的，可他不敢鬆手，不敢動，連轉頭看一眼都不敢。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師煊就那麼僵坐著，聽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心悅這個人，而這會兒這個人就靠在他肩上，呼吸輕淺，不知道在做什麼夢。他想伸手，想去碰那張臉，手剛抬起來一點，又放下了。
不可以。
他閉上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壓在心底最深處。這一刻，肩上這一點重量，是他此後許多年裡，最輕也最重的一場心事。
師煊這才明白，母親曾說的那句，心動像春草初生，一點綠意就蔓延成片，壓都壓不住是什麼意思。可母親沒告訴他，原來真正的心動，是連呼吸和心跳都要小心藏好的事。
他不敢動，就那麼坐著，一直坐著，坐到馬車進了城，坐到宮門在望。帘子外頭傳來李玉京低低的聲音：「陛下，貴君，到了。」
肩上那點重量動了動，顏箏瞳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看了師煊一眼，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說話。他掀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又放下，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沒了剛才在車裡的那種倦意，眉眼間又是平日的模樣。
「陛下，到了。」師煊說，聲音裡帶著點輕微的緊張。
顏箏瞳應了一聲，師煊這才鬆了口氣，攥著鷹燈的手指動了動，這才發覺掌心裡全是汗。他把燈換到另一隻手上，在衣擺上蹭了蹭手心，動作很小，做完了又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傻。
顏箏瞳已經掀開帘子下了車，師煊跟著下去，夜風迎面撲過來，涼得人一激靈，也吹散了一些在車裡的熱度。宮門口站著幾個值守的侍衛，遠遠見車停了，有人要過來，被李玉京擺手止住了。
顏箏瞳站在車邊轉過身，師煊在他身後站定，垂著眼等示下。
「漱玉軒那邊，朕讓人收拾過了，」顏箏瞳說，「你住的那幾間一直空著，被褥都是新換的，今晚回去早些歇著，明日還有宴。」
「等年後，再搜出一間新的寢宮給你，漱玉軒雖清靜，但太過偏僻，往返距離太遠，不方便。」
「臣……」師煊一開口，嗓子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臣知道了，謝陛下。」
顏箏瞳嗯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李玉京身上：「送他過去。」
李玉京躬身應了。顏箏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宮門裡走，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
「明日早一些，別讓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