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心意昭昭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上揚，笑的開心：「有粥，有餅，還有……」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今兒有人送了條魚來，還養在水桶里，公子要是想吃，讓人燉了。」
說完師煊莫名有些心虛，比起宮中的膳食，這邊的食材確實有些簡陋了，不知道顏箏瞳吃不吃得慣。
他忐忑的等著回答，半晌，顏箏瞳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師煊心情瞬間明媚起來，陛下應當是同意了的意思，連忙轉身對跟在後面的陳武說了幾句，像是生怕他會反悔一樣。
陳武點頭，快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暮色更沉了些，營地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掛在棚門口的，擱在窗台上的，都是些尋常的油燈，光暈昏暗，把這一片照得影影綽綽。
師煊帶著顏箏瞳往營地深處走，走到一處棚子前停下腳步，棚子不大，是師煊平日裡歇息的地方，門口掛著盞燈籠，火苗在風裡晃晃悠悠的。
「公子先進去坐，屬下去看看魚燉好了沒有。」師煊說著掀開帘子，側身讓到一邊，顏箏瞳彎腰進去，棚子裡收拾的乾淨，一張矮桌，兩把凳子，角落裡鋪著被褥，牆上掛著刀。
桌上擺著盞油燈，已經點著了，火苗跳著，旁邊還放著個兔子燈籠，見顏箏瞳的目光落在那個燈籠上，師煊有些慌神。
「那……那個是，營地里的老人硬塞給我的，屬下推脫不過，便收下了。公子別介意。」
顏箏瞳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師煊鬆了口氣，連忙告退出去。顏箏瞳坐在師煊尋常坐的凳子上，打量著他平日睡的地方，帳子看著不厚，有些單薄。被褥的棉花也不蓬鬆，摸起來冰冷冷的，在這種地方恐怕暖和不起來。
帳子內部設施不多，只有幾個放東西的木櫃，木櫃頂上又整齊又雜亂的擺放著不少東西，桌上還擺著不少紙張，顏箏瞳避開了視線，沒有去看。
顏箏瞳的手裡還捧著那個紅薯，如今已經涼的差不多了，不多時，師煊端著一碗魚湯進來，身後跟著陳武，手裡端著兩碗粥和幾樣小菜。陳武把東西放下，識趣的退了出去。
師煊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把那碗魚湯往顏箏瞳面前推了推：「公子嘗嘗，鮮的很。」
顏箏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師煊坐在對面端著粥碗，沒吃幾口，總是不自覺地抬眼看他。
「看什麼？」顏箏瞳問。
師煊被問的一愣，隨即垂下眼：「沒看什麼，就是……公子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
顏箏瞳挑了挑眉，沒有理會他。魚湯確實鮮，燉的也夠火候，魚肉嫩滑，入口就化了，他喝了幾口湯，把那碗粥也吃了大半才放下筷子。
師煊也趕緊放下碗，坐直了身子，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風也大了些，吹的棚簾啪嗒啪嗒響，顏箏瞳坐在那聽著外面的風聲，沒有開口。師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
「你這邊，」顏箏瞳忽然開口，「夜裡不冷嗎？」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道：「還好，被褥夠用，冷不著。」
顏箏瞳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
「公子，」師煊開口，聲音有些低，但帶著點隱隱約約的期待，「今晚要是不急著回，可以去市集那邊看看。」
顏箏瞳抬眼看他：「市集？」
師煊點頭：「營地邊上有人自發擺了些攤子，賣些自家做的吃食、編的玩意兒，這幾日快過年了，偶爾有人放著爆竹，晚上人多，熱鬧的很。公子要是想去，屬下帶路。」
顏箏瞳不說話，盯著他，像是想看清楚今晚師煊是什麼用意，師煊有些不好意思，總不好開口直說，他想陛下多留下來，這太奇怪了。
「那就走吧。」顏箏瞳說著，站起來，師煊也趕緊站起來，心裡鬆了口氣，跟在他後面出了棚子。
營地東頭確實熱鬧，十幾個攤子排成一溜，有賣吃食的，熱氣騰騰的鍋子，咕嚕咕嚕冒著泡。有賣雜貨的，針線布頭擺在木板上，還有賣燈籠的，各式各樣的燈籠掛在架子上，被風吹的轉來轉去。
人不少，多是營里的流民，也有附近村子來的，三三兩兩，擠在攤子前頭。顏箏瞳走在人群中，一身石青色的袍子並不顯眼，可那股氣度卻總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師煊走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目光總是不自覺往他身上瞟，顏二和李玉京不遠不近的跟在他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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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個賣燈籠的攤子時，顏箏瞳的腳步頓了一下，攤子上掛著的燈籠，各式各樣，兔子、蓮花……還有幾條魚。竹篾編的骨架，糊著紅紙，裡頭點著蠟燭，亮堂堂的。
師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忽然一動，他想起那隻草編的兔子，還在他帳中桌上放著。這幾日忙的腳不沾地，也沒顧得上怎麼處置，不然也不會讓顏箏瞳看個正著。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公子，稍等。」
師煊說完轉身快步往回走，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見顏箏瞳站在原地不動，這才放心的加快了步子。他掀開帘子進去，一眼就看見桌上一隻兔子燈還在原處，兩隻黑豆眼睛亮晶晶的，也在看他。
師煊看著這盞燈，忽然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可笑，方才在攤子前，顏箏瞳不過是多看了一眼，他便鬼使神差的跑回來取這勞什子。可既然都跑回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
師煊咬了咬牙，把燈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把燈從懷裡掏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確認沒有被他壓壞，才又重新揣好。
回到市集時，顏箏瞳還站在那個燈籠攤子前，正低頭看攤上擺著的一隻蓮花燈。師煊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手按在懷裡的燈上，心跳得有些快。
「公子。」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顏箏瞳側過臉看他。
師煊從懷裡把那隻兔子都掏出來，動作有些笨拙的遞到他面前：「這個……給公子。」
「這燈……放在屬下帳中也是落灰，溫公子若不嫌棄，就拿去賞玩吧。」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太牽強，什麼落灰不落灰的，一盞燈而已，值得特意跑回去取？
顏箏瞳低頭看著那隻兔子，又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師煊讀不懂，只覺得被他看得臉有些發燙。
「你不是說，是老人硬塞給你的？」顏箏瞳問，聲音不高，師煊比他略高半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師煊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在帳中說過這話，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手舉著燈，收回來也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
「是……是硬塞的，」他硬著頭皮說，「但擱著也是擱著，公子拿著，好歹……好歹能用上。」
這話說的他自己都不信，顏箏瞳也沒接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師煊被看得越發不自在，正想說什麼圓過去，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這不是師大人嗎？」
師煊轉過頭，看見燈籠攤子後面探出個頭來，是個老漢，臉上皺紋堆著，正笑眯眯的看著他。師煊愣了一下，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話還沒說完，那老漢已經從攤子後頭繞了出來，眯著眼打量了顏箏瞳，轉眼又看回師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知道是不是如今的師煊看著太過平易近人，老漢對他已不如上次所見那麼害怕。
「師大人又來了，這次帶了朋友？」老漢說著，目光落在師煊手裡那盞兔子燈上，眼睛一亮，「哎，這不就是上回大人買的那隻嗎？草民還記得大人站在旁邊看了好久，最後挑中這隻……」
師煊站在那裡，手裡還舉著那隻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剛才跟顏箏瞳說是老人硬塞的，這會兒正主就跳出來說，這是他親自看的，還挑了很久。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今日算是領教了。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老漢，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像是終於看明白了什麼。
「硬塞的？」顏箏瞳問，聲音不高，卻讓師煊心頭一緊。
師煊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耳垂都染上了顏色，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那日買燈時的情形浮現在腦子裡，他當時站在老漢邊看了半天，最後挑中這隻兔子，就是因為那兩粒黑豆眼睛，讓他想起一個人。
顏箏瞳垂眼看著師煊手裡那隻兔子燈，又抬眼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原來是『看了半天』才買下的，」他說，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師煊聽清楚，「不是『老人硬塞』的。」
師煊的臉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他想解釋，想說那日是路過隨便看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漢還在旁邊笑眯眯的看著，一副「我什麼都沒說錯」的模樣，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公子……」師煊支支吾吾的將燈遞過去，顏箏瞳把燈提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那兔子耳朵豎著，眼睛黑漆漆的。
「那就多謝師大人割愛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揶揄，「難為大人『怕落灰』，特地跑回去取。」
師煊張了張嘴又閉上，垂著眼不敢看他，只嗯了一聲，聲音聽的像蚊子哼。他聽見顏箏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快就收了回去，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旁邊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多看了兩眼又走開了，燈籠攤子的老闆吆喝著說燈籠便宜賣了，過年圖個吉利。那些聲音從耳邊飄過去，師煊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不過，為何是兔？」顏箏瞳問。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道：「兔子……平安溫順，送給公子，圖個吉利。」
平安。顏箏瞳看著那個兔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他說：「我倒是喜歡鷹。」
師煊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顏箏瞳已經轉身往老漢走去：「老人家。」
老漢愣了一愣，臉上堆起笑來，腰彎的更低了些：「這位公子想要什麼樣的？草民這攤上現成的都在上頭掛著，公子看看有沒有合意的？」
顏箏瞳搖了搖頭，指了指老漢手邊那些編了一半的竹篾和糊好的紙：「現做一個，要鷹。」
老漢又是一愣，下意識看向師煊，師煊站在一旁，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被老漢這麼一看，耳根又燒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見顏箏瞳已經在攤子前頭蹲了下去，伸手撥了撥那些竹篾。
「能不能做？」顏箏瞳問，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一些很尋常的事。老漢回過神來，忙不迭地點頭：「能、能，公子要，草民這就做，只是這鷹不比兔子，工序多些，得等上一陣子。」
「等得。」顏箏瞳說著，在攤子邊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師煊站在那，看著顏箏瞳坐在那矮凳上的樣子，那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被燈籠的光照的發暖，和周圍那些穿粗布衣裳的流民格格不入，可他就那麼坐著，也不嫌髒不嫌擠。
師煊猶豫了一下，在他身側坐下，離得不遠不近，剛好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極淡的薰香氣味。那香味他聞過幾次，在御書房，在東暖閣，每一次都讓他心跳快一拍。
老漢蹲回攤子後頭，拿起竹篾開始編，他手快，竹篾在指尖繞來繞去，不多時就編出一個雛形。旁邊有人過來問燈，問價錢，老漢就一邊編一邊應著，生意照做，手裡活計不停。
顏箏瞳也不急，就那麼看著，偶爾抬眼看看攤子上掛的那些燈籠，看看遠處的熱鬧。師煊坐在他身側，目光卻總是不自覺的往他臉上瞟，瞟一眼就移開，然後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瞟一眼。
師煊忽然覺得，此刻的顏箏瞳終於不再像是平日那一般疏冷遙遠的君王，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溫公子。明明穿著低調卻華貴的衣裳，但他坐在那，就像是也融入了這幅熱鬧當中。
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那該有多好？師煊想。
老漢手裡編著鷹，眼睛卻往這邊瞄了好幾回，瞄著瞄著，嘴角就咧開了。他看看師煊，又看看顏箏瞳，再看看顏箏瞳手裡那隻兔子燈，忽然「嘿」的笑了一聲。
師煊被他笑得心裡發毛，瞪了他一眼，老漢也不怕，只是笑笑完了繼續編。
「師大人，」老漢開口，像是隨口拉著家常，「上回您來草民這攤子，站在旁邊看了老半天，草民還以為您要買那蓮花呢，結果您挑了這隻兔。」
師煊的臉又燙了起來，他垂著眼不敢看顏箏瞳，只嗯了一聲。而一旁的顏箏瞳卻聽得津津有味，這樣的閒話家常，他從未真正經歷過，如今被一個老人拉著說這些，倒有幾分新奇。
「草民當時還琢磨呢，一個大男人，怎麼挑個兔？」老漢說著，手裡的動作沒停，「後來瞅著您站在那看那兔的眼神，草民就明白了。」
師煊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打斷他，可話還沒出口，老漢已經接著說了下去：「那眼神啊，跟看什麼寶貝似的。」
老漢眼睛笑眯眯的，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幸福的畫面：「草民年輕那會兒相中我家老婆子的時候，也是這眼神，看什麼都覺得好，看什麼都想給她，可又怕人家不要。」
師煊的臉已經紅透了，連手指尖都在發燙，不敢看顏箏瞳，也不敢看老漢，就那麼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尖，恨不得那靴尖是個洞，好讓他鑽進去。
老漢還在說：「草民方才瞅著您坐在這公子旁邊，那眼神，跟上回看那兔一個樣。草民就琢磨，得，這回可算是知道那兔是給誰買的了。」
說完師煊莫名有些心虛，比起宮中的膳食，這邊的食材確實有些簡陋了，不知道顏箏瞳吃不吃得慣。
他忐忑的等著回答，半晌，顏箏瞳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師煊心情瞬間明媚起來，陛下應當是同意了的意思，連忙轉身對跟在後面的陳武說了幾句，像是生怕他會反悔一樣。
陳武點頭，快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暮色更沉了些，營地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掛在棚門口的，擱在窗台上的，都是些尋常的油燈，光暈昏暗，把這一片照得影影綽綽。
師煊帶著顏箏瞳往營地深處走，走到一處棚子前停下腳步，棚子不大，是師煊平日裡歇息的地方，門口掛著盞燈籠，火苗在風裡晃晃悠悠的。
「公子先進去坐，屬下去看看魚燉好了沒有。」師煊說著掀開帘子，側身讓到一邊，顏箏瞳彎腰進去，棚子裡收拾的乾淨，一張矮桌，兩把凳子，角落裡鋪著被褥，牆上掛著刀。
桌上擺著盞油燈，已經點著了，火苗跳著，旁邊還放著個兔子燈籠，見顏箏瞳的目光落在那個燈籠上，師煊有些慌神。
「那……那個是，營地里的老人硬塞給我的，屬下推脫不過，便收下了。公子別介意。」
顏箏瞳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師煊鬆了口氣，連忙告退出去。顏箏瞳坐在師煊尋常坐的凳子上，打量著他平日睡的地方，帳子看著不厚，有些單薄。被褥的棉花也不蓬鬆，摸起來冰冷冷的，在這種地方恐怕暖和不起來。
帳子內部設施不多，只有幾個放東西的木櫃，木櫃頂上又整齊又雜亂的擺放著不少東西，桌上還擺著不少紙張，顏箏瞳避開了視線，沒有去看。
顏箏瞳的手裡還捧著那個紅薯，如今已經涼的差不多了，不多時，師煊端著一碗魚湯進來，身後跟著陳武，手裡端著兩碗粥和幾樣小菜。陳武把東西放下，識趣的退了出去。
師煊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把那碗魚湯往顏箏瞳面前推了推：「公子嘗嘗，鮮的很。」
顏箏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師煊坐在對面端著粥碗，沒吃幾口，總是不自覺地抬眼看他。
「看什麼？」顏箏瞳問。
師煊被問的一愣，隨即垂下眼：「沒看什麼，就是……公子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
顏箏瞳挑了挑眉，沒有理會他。魚湯確實鮮，燉的也夠火候，魚肉嫩滑，入口就化了，他喝了幾口湯，把那碗粥也吃了大半才放下筷子。
師煊也趕緊放下碗，坐直了身子，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風也大了些，吹的棚簾啪嗒啪嗒響，顏箏瞳坐在那聽著外面的風聲，沒有開口。師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
「你這邊，」顏箏瞳忽然開口，「夜裡不冷嗎？」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道：「還好，被褥夠用，冷不著。」
顏箏瞳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
「公子，」師煊開口，聲音有些低，但帶著點隱隱約約的期待，「今晚要是不急著回，可以去市集那邊看看。」
顏箏瞳抬眼看他：「市集？」
師煊點頭：「營地邊上有人自發擺了些攤子，賣些自家做的吃食、編的玩意兒，這幾日快過年了，偶爾有人放著爆竹，晚上人多，熱鬧的很。公子要是想去，屬下帶路。」
顏箏瞳不說話，盯著他，像是想看清楚今晚師煊是什麼用意，師煊有些不好意思，總不好開口直說，他想陛下多留下來，這太奇怪了。
「那就走吧。」顏箏瞳說著，站起來，師煊也趕緊站起來，心裡鬆了口氣，跟在他後面出了棚子。
營地東頭確實熱鬧，十幾個攤子排成一溜，有賣吃食的，熱氣騰騰的鍋子，咕嚕咕嚕冒著泡。有賣雜貨的，針線布頭擺在木板上，還有賣燈籠的，各式各樣的燈籠掛在架子上，被風吹的轉來轉去。
人不少，多是營里的流民，也有附近村子來的，三三兩兩，擠在攤子前頭。顏箏瞳走在人群中，一身石青色的袍子並不顯眼，可那股氣度卻總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師煊走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目光總是不自覺往他身上瞟，顏二和李玉京不遠不近的跟在他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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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個賣燈籠的攤子時，顏箏瞳的腳步頓了一下，攤子上掛著的燈籠，各式各樣，兔子、蓮花……還有幾條魚。竹篾編的骨架，糊著紅紙，裡頭點著蠟燭，亮堂堂的。
師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忽然一動，他想起那隻草編的兔子，還在他帳中桌上放著。這幾日忙的腳不沾地，也沒顧得上怎麼處置，不然也不會讓顏箏瞳看個正著。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公子，稍等。」
師煊說完轉身快步往回走，走出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見顏箏瞳站在原地不動，這才放心的加快了步子。他掀開帘子進去，一眼就看見桌上一隻兔子燈還在原處，兩隻黑豆眼睛亮晶晶的，也在看他。
師煊看著這盞燈，忽然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可笑，方才在攤子前，顏箏瞳不過是多看了一眼，他便鬼使神差的跑回來取這勞什子。可既然都跑回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
師煊咬了咬牙，把燈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把燈從懷裡掏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確認沒有被他壓壞，才又重新揣好。
回到市集時，顏箏瞳還站在那個燈籠攤子前，正低頭看攤上擺著的一隻蓮花燈。師煊走過去，在他身側站定，手按在懷裡的燈上，心跳得有些快。
「公子。」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顏箏瞳側過臉看他。
師煊從懷裡把那隻兔子都掏出來，動作有些笨拙的遞到他面前：「這個……給公子。」
「這燈……放在屬下帳中也是落灰，溫公子若不嫌棄，就拿去賞玩吧。」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太牽強，什麼落灰不落灰的，一盞燈而已，值得特意跑回去取？
顏箏瞳低頭看著那隻兔子，又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師煊讀不懂，只覺得被他看得臉有些發燙。
「你不是說，是老人硬塞給你的？」顏箏瞳問，聲音不高，師煊比他略高半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師煊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在帳中說過這話，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手舉著燈，收回來也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
「是……是硬塞的，」他硬著頭皮說，「但擱著也是擱著，公子拿著，好歹……好歹能用上。」
這話說的他自己都不信，顏箏瞳也沒接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師煊被看得越發不自在，正想說什麼圓過去，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這不是師大人嗎？」
師煊轉過頭，看見燈籠攤子後面探出個頭來，是個老漢，臉上皺紋堆著，正笑眯眯的看著他。師煊愣了一下，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話還沒說完，那老漢已經從攤子後頭繞了出來，眯著眼打量了顏箏瞳，轉眼又看回師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知道是不是如今的師煊看著太過平易近人，老漢對他已不如上次所見那麼害怕。
「師大人又來了，這次帶了朋友？」老漢說著，目光落在師煊手裡那盞兔子燈上，眼睛一亮，「哎，這不就是上回大人買的那隻嗎？草民還記得大人站在旁邊看了好久，最後挑中這隻……」
師煊站在那裡，手裡還舉著那隻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剛才跟顏箏瞳說是老人硬塞的，這會兒正主就跳出來說，這是他親自看的，還挑了很久。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今日算是領教了。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老漢，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像是終於看明白了什麼。
「硬塞的？」顏箏瞳問，聲音不高，卻讓師煊心頭一緊。
師煊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耳垂都染上了顏色，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那日買燈時的情形浮現在腦子裡，他當時站在老漢邊看了半天，最後挑中這隻兔子，就是因為那兩粒黑豆眼睛，讓他想起一個人。
顏箏瞳垂眼看著師煊手裡那隻兔子燈，又抬眼看他，那目光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原來是『看了半天』才買下的，」他說，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師煊聽清楚，「不是『老人硬塞』的。」
師煊的臉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他想解釋，想說那日是路過隨便看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漢還在旁邊笑眯眯的看著，一副「我什麼都沒說錯」的模樣，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公子……」師煊支支吾吾的將燈遞過去，顏箏瞳把燈提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那兔子耳朵豎著，眼睛黑漆漆的。
「那就多謝師大人割愛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揶揄，「難為大人『怕落灰』，特地跑回去取。」
師煊張了張嘴又閉上，垂著眼不敢看他，只嗯了一聲，聲音聽的像蚊子哼。他聽見顏箏瞳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快就收了回去，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旁邊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多看了兩眼又走開了，燈籠攤子的老闆吆喝著說燈籠便宜賣了，過年圖個吉利。那些聲音從耳邊飄過去，師煊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不過，為何是兔？」顏箏瞳問。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道：「兔子……平安溫順，送給公子，圖個吉利。」
平安。顏箏瞳看著那個兔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他說：「我倒是喜歡鷹。」
師煊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顏箏瞳已經轉身往老漢走去：「老人家。」
老漢愣了一愣，臉上堆起笑來，腰彎的更低了些：「這位公子想要什麼樣的？草民這攤上現成的都在上頭掛著，公子看看有沒有合意的？」
顏箏瞳搖了搖頭，指了指老漢手邊那些編了一半的竹篾和糊好的紙：「現做一個，要鷹。」
老漢又是一愣，下意識看向師煊，師煊站在一旁，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被老漢這麼一看，耳根又燒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見顏箏瞳已經在攤子前頭蹲了下去，伸手撥了撥那些竹篾。
「能不能做？」顏箏瞳問，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一些很尋常的事。老漢回過神來，忙不迭地點頭：「能、能，公子要，草民這就做，只是這鷹不比兔子，工序多些，得等上一陣子。」
「等得。」顏箏瞳說著，在攤子邊找了塊乾淨地方坐下。師煊站在那，看著顏箏瞳坐在那矮凳上的樣子，那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被燈籠的光照的發暖，和周圍那些穿粗布衣裳的流民格格不入，可他就那麼坐著，也不嫌髒不嫌擠。
師煊猶豫了一下，在他身側坐下，離得不遠不近，剛好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極淡的薰香氣味。那香味他聞過幾次，在御書房，在東暖閣，每一次都讓他心跳快一拍。
老漢蹲回攤子後頭，拿起竹篾開始編，他手快，竹篾在指尖繞來繞去，不多時就編出一個雛形。旁邊有人過來問燈，問價錢，老漢就一邊編一邊應著，生意照做，手裡活計不停。
顏箏瞳也不急，就那麼看著，偶爾抬眼看看攤子上掛的那些燈籠，看看遠處的熱鬧。師煊坐在他身側，目光卻總是不自覺的往他臉上瞟，瞟一眼就移開，然後過一會兒又忍不住瞟一眼。
師煊忽然覺得，此刻的顏箏瞳終於不再像是平日那一般疏冷遙遠的君王，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溫公子。明明穿著低調卻華貴的衣裳，但他坐在那，就像是也融入了這幅熱鬧當中。
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那該有多好？師煊想。
老漢手裡編著鷹，眼睛卻往這邊瞄了好幾回，瞄著瞄著，嘴角就咧開了。他看看師煊，又看看顏箏瞳，再看看顏箏瞳手裡那隻兔子燈，忽然「嘿」的笑了一聲。
師煊被他笑得心裡發毛，瞪了他一眼，老漢也不怕，只是笑笑完了繼續編。
「師大人，」老漢開口，像是隨口拉著家常，「上回您來草民這攤子，站在旁邊看了老半天，草民還以為您要買那蓮花呢，結果您挑了這隻兔。」
師煊的臉又燙了起來，他垂著眼不敢看顏箏瞳，只嗯了一聲。而一旁的顏箏瞳卻聽得津津有味，這樣的閒話家常，他從未真正經歷過，如今被一個老人拉著說這些，倒有幾分新奇。
「草民當時還琢磨呢，一個大男人，怎麼挑個兔？」老漢說著，手裡的動作沒停，「後來瞅著您站在那看那兔的眼神，草民就明白了。」
師煊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打斷他，可話還沒出口，老漢已經接著說了下去：「那眼神啊，跟看什麼寶貝似的。」
老漢眼睛笑眯眯的，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幸福的畫面：「草民年輕那會兒相中我家老婆子的時候，也是這眼神，看什麼都覺得好，看什麼都想給她，可又怕人家不要。」
師煊的臉已經紅透了，連手指尖都在發燙，不敢看顏箏瞳，也不敢看老漢，就那麼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尖，恨不得那靴尖是個洞，好讓他鑽進去。
老漢還在說：「草民方才瞅著您坐在這公子旁邊，那眼神，跟上回看那兔一個樣。草民就琢磨，得，這回可算是知道那兔是給誰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