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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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顏箏瞳扶他起來時,那隻手涼涼的,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他那時候站著腿有些發軟,可那隻手扶著的地方像是被燙了一下,燙的他不敢動。後來那隻手放開了,他還站在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那是他第一次被那個人碰到,第一次離那麼近。

  這會兒躺在床上,那畫面還在腦子裡轉,轉的他睡不著。他想顏箏瞳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還坐在那裡看燈?還是已經歇下了,他想的那個人會不會也在想他?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在想什麼?那是皇帝,他怎麼敢想那個人會不會想他?

  顏箏瞳說的那些話,問的那些事,那些和公務不相干的關心,到底是真心還是帝王之術?他不知道,可他寧願相信那是真心,不,不是寧願,是他已經信了。

  他信了那個人是真的在乎他,哪怕只是一點點。可一想起那個猜想,他又心裡害怕,萬一不是呢?萬一那些都是假的,是他自己想多了,那他怎麼辦?

  他還能像以前那樣只做君臣,只做該做的事,不想那些不該想的嗎?

  但是,顏箏瞳聽完那些話後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他知道了,沒有拒絕,沒有斥責,也沒有讓他滾出去,甚至還說是朕的不是。

  他想,這算不算回應?算不算那個人也在關心他?如果這也只是帝王之術收買人心的一環,讓他死心塌地的賣命,那他也認了。

  師煊帶著這些雜亂的思緒睡去,翌日清晨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小順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銅盆和錦帕。

  「貴君醒了?陛下說,貴君用完早膳再出宮,不急。」

  師煊坐起來接過巾帕擦了臉,又漱了口,早膳擺在外間,幾樣點心,一碗粥,比南郊的伙食精緻的多,吃過早膳,他去御書房辭行。李玉京通傳後他推門進去,顏箏瞳正在批摺子,見他進來,抬起頭。

  「臣謝陛下昨晚款待,」師煊躬身行禮,「臣今日回南郊,收尾完等回宮再來謝恩。」

  顏箏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說:「路上慢些。」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過頭,顏箏瞳已經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摺子,師煊站在那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便推門出去了。

  到營地時已經是午時,陳武迎上來接過韁繩,臉上帶著笑:「貴君回來了?師將軍那邊,昨兒晚上見著了嗎?」

  師煊搖了搖頭,沒多說,陳武也不追問,只道:「蔣二那邊,這幾日老實的很,每日就蹲在棚子裡,也不出來走動,那個孫管事,還是沒有消息。」

  「知道了,繼續跟著。」

  「明白。」

  慈寧宮裡,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珠子一顆一顆從指尖滑過去,無聲無息。窗外的天灰著,沒有太陽也沒有風,靜的像一潭死水。

  嬤嬤站在一旁,等了很久才開口:「娘娘,師錚昨兒個進城了,午時到的,先去兵部交了公文,又去吏部遞了摺子,申時被皇帝召進宮裡,待了約莫半個時辰。」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

  「見完皇帝,他回了師府,今兒一早有人看見他在府里走動,沒出門。」

  太后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樹枝上落著幾隻麻雀,擠在一處,偶爾撲棱一下翅膀,又安靜下來。

  嬤嬤等了一會兒:「南郊那邊,師煊昨兒也進了城,在宮裡住了一宿,今早才回去,據說是為著南郊收尾的事。」

  太后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很快又沒了。她把佛珠擱在小几上,端起茶盞揭開蓋子,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劉賁那邊,」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查清楚了?」

  嬤嬤垂下眼:「查清楚了,那兩箭,確實是狄人的制式,但射箭的人不是狄人。有人在西側山坡那片裸岩後頭動過手腳,鐵蒺藜、滾石都是衝著攪亂去的。劉賁死的時候第二箭穿胸,力道極准,不是尋常箭手能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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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嗯了一聲,沒再問,能有如此手筆,想必也只有皇帝了。

  嬤嬤站在那等她示下,等了很久,太后才開口:「讓周瑾這段日子安分些,摺子該遞遞,話該說說,別多事。周顯那邊,讓他繼續病著,別出來走動。」

  「是。」

  「南郊那邊的人,該撤的撤了,別留尾巴。那個姓蔣的皮匠,既然已經被扣住,就不用管了,姓孫的讓他走遠些,別再露面。」

  「如今皇帝有自己的心思了,先避避他的霉頭。」

  「是。」

  太后又捻起那串佛珠,檀木的香氣若有若無,混著殿內的薰香,聞久了反倒覺不出是什麼味。

  如今顏箏瞳真的是長大了,都可以與他這個母后抗衡了,太后眉眼笑著,但笑意卻不達眼底。

  「年後的安排,」她說,「讓禮部那邊預備著,皇帝登基這些年,還沒正經出過京。開春後去南邊巡一巡,看看民情,體察體察下情,也是應當的。」

  嬤嬤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麻雀還在那,擠得更緊了些,像是怕冷。

  「哀家陪著他去,一路上也能有個照應,宮裡的事,讓該留的人留著就是了。」

  嬤嬤應了一聲,退出去安排了,太后把佛珠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北境輸了一局,南郊也沒討到便宜。師錚活著回來了,師煊在南郊站穩了腳跟,皇帝手裡又多了幾張牌。她這邊,劉賁死了,周家縮了,李暮那邊也遲遲沒有動靜。

  可日子還長,開春後去南邊,一路上的事,誰說的准呢?

  臘月二十八那日,天晴了。

  顏箏瞳起的比平日早些,李玉京進來伺候更衣時,見他已經在案後坐著了,手裡拿著本摺子,也不知看了多久。

  「陛下,」李玉京輕聲說,「今日去南郊,穿便服還是……」

  顏箏瞳想了想:「便服。」

  李玉京應了一聲,去取了衣裳來,一件石青色的長袍,外罩同色大氅,料子看著尋常,但細看針腳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穿的。

  顏箏瞳換了衣服,站在銅鏡前看了看,沒說話,李玉京在一旁替他整理衣領,動作很輕,整理完了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顏二呢?」顏箏瞳問。

  「在外頭候著。」

  顏箏瞳點了點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今日去南郊的事,別讓人知道。」

  李玉京應了,跟在他身後,宮門外,顏二已經等著了,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看著像個尋常的隨從。見顏箏瞳出來,他躬身行了一禮,沒說話。

  馬車是尋常的青帷馬車,不顯眼也不寒酸,像是哪個富商家裡的車。顏箏瞳上了車,李玉京跟進去,顏二坐在車轅上,車夫一揚鞭,馬車緩緩駛出宮城。

  車裡顏箏瞳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李玉京也不敢出聲,只安靜的坐在一旁,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聲音沉悶,一下一下的。

  出了城,路就好走些了,馬蹄聲輕快起來,車輪也不再顛的那麼厲害。 顏箏瞳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路邊的枯樹一棵棵往後退,田野里還有沒化盡的雪,東一塊西一塊的,上回來南郊也是這條路。

  馬車又走了一程,遠遠能看見那些棚子了。顏箏瞳放下車窗,坐直了身子,李玉京了看他一眼,沒敢問什麼。

  車在南郊營地外停下,顏二先跳下車,四下看了看,才掀開車簾,顏箏瞳下了車,站在那,看著眼前這片地方。

  和他上次來時不太一樣了,棚子還是那些棚子,可看著整齊了些。棚頂的草帘子補過了,門口還掛了些東西——乾菜,紅紙剪的窗花。空地上有人在翻曬被褥,有人在劈柴,還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遠遠傳過來。


  往裡走了一段,有個老漢蹲在自家棚子門口曬太陽,見他們過來眯著眼打量了幾眼,又垂下眼去,沒多問。

  再往前走,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挑著水從旁邊走過,有人蹲在地上收拾農具,還有些婦人聚在一處說話,聲音不高,偶爾笑幾聲。

  顏箏瞳的目光掃過這些人,他們的臉上比上回見時多了些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但和之前那種惶惶不安的樣子不一樣了。

  忽然前頭有人喊了一聲:「師大人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 顏箏瞳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師煊從另一邊走過來,身後跟著陳武。有人圍上去七嘴八舌說的什麼,師煊停下腳步,聽他們說,偶爾點點頭,說幾句什麼。那些人聽了,有的笑,有的點頭,然後散開先讓出一條路。

  顏箏瞳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一幕,師煊走的不快,一邊走一邊和人說話,有人問他荒地的事。有人問他開春後種什麼,他都一一答了。

  有個老婦從旁邊擠過去,手裡捧著個東西,走到師煊面前,把手裡的東西往他手裡塞。師煊愣了一下,低頭看是一個烤紅薯,還冒著熱氣。

  「大人嘗嘗,甜的。」老婦說,臉上帶著笑,皺紋擠在一處。

  師煊接過紅薯說了句什麼,老婦擺擺手轉身走了,他站在那看著手裡的紅薯,忽然抬起頭往人群外掃了一眼。

  顏箏瞳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早來。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過來,只是看著顏箏瞳,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顏箏瞳也沒有動,就站在那看著他,旁邊有人注意到師煊的目光,順著看過來,見是個生面孔,打量了幾眼,又收回目光。

  顏二站在顏箏瞳身側,垂著眼,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但手一直握在刀柄上。

  師煊走過來在顏箏瞳面前站定,他離得不近,剛好是尋常人說話的距離,不引人注目,又不顯得疏遠。

  「陛……」他剛要開口,就看見顏箏瞳搖了搖頭,於是從善如流的改了口,「公子,你來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紅薯上,紅薯烤的有些焦了,皮裂開,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瓤,還冒著熱氣。

  「溫靜瀾。」他說,聲音不高。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這是化名,他在心裡念了一遍,記住了。然後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來手裡還捧著東西。

  他把紅薯往前遞了遞,遞到一半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該不該給:「熱的,剛烤出來的,溫公子嘗嘗吧?」

  顏箏瞳看著他沒說話, 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懸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遞過去也不是。

  旁邊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多看了兩眼又走開了。李玉京和顏二站在幾步外,眼觀鼻鼻觀心,像什麼也沒看見。

  師煊的手還舉著,顏箏瞳伸出手接過那個紅薯,紅薯很燙,隔著幾層衣服也能感覺到那股熱意,他托在掌心,那點溫熱從指尖一直往裡走。

  「走吧,」 師煊說,聲音裡帶著點笑意,「帶你去渠邊看看,水比上回來時大多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把那紅薯收好,抬腳跟上他的步子。沿著渠邊走了許久,他手裡的紅薯,托在掌心溫溫的。渠水確實比上回大了些,水流的急,撞在岸邊的石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師煊走在他身側,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能讓他跟上。

  「這邊新開了幾塊地,」師煊指著遠處,「開春就能種,都是那些留下的流民自己開的,按人頭分了,誰也不爭誰的。」

  顏箏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坡地上確實能看出新翻的痕跡,土還凍著,但溝壘已經成型了。

  「那邊,」 師煊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留著種菜的,等天暖了就下種。還有幾戶說想養雞鴨,屬下讓他們在棚子後頭圍了塊地,等開了春去集市上買些雛苗回來。」

  顏箏瞳聽著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師煊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上回公子來看的那條溝渠,已經通到那邊去了,等開春水就能引過去,那邊的地也能澆上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目光還落在那片坡地上,師煊站在他身側沒再說話,只是安靜的等著。

  紅薯的熱氣從掌心滲進來,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烤的焦黑的皮上沾著點灰,是那個老婦塞給師煊時蹭上去的,他把紅薯換到另一隻手上,那隻手被燙的有些發紅。

  「公子要是嫌燙,可以先放一放,等涼了再吃。」師煊看到了他的小動作,忍不住微勾唇角,然後又怕被人發現連忙壓下去。

  顏箏瞳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師煊便不再勸,跟在他身側,像個忠實的隨從。身後的顏二目光一直若有若無的落在他身上,不停打量著師煊。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暮色漸漸下來了,天邊燒成一片暗紅,把那些棚子和枯樹的影子拉得老長。營地里開始有人生火做飯,炊煙從棚頂升起來,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散進灰濛濛的天裡。

  「公子今晚……要不要留下來用飯?」師煊問,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如今有多緊張,害怕顏箏瞳不會答應。

  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沒什麼情緒,只是看著他,似乎想把它看透。師煊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垂下眼,等著他回答。

  「你這邊有什麼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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