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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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一從暗處走出來時,御書房的門已經合上許久了,他在廊下站定,沒有立刻進去,只是站在那看著門板上透出來的那一點光。

  他站了多久,自己也記不清了。從師煊進宮那會兒他就在了,陛下讓他盯著,他便盯著,後來師煊進去,他在外面等著,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李玉京從轉角過來,手裡端著一盞清茶,看見他站在那,腳步頓了頓沒出聲,只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推門出去了。門開合的瞬間,顏一聽見裡面傳來陛下低低的聲音,說什麼聽不清,只隱約覺得那語調和平日不太一樣。

  他垂下眼繼續站著,剛才那些他其實都看見了,或者說是聽見。這廊下的位置離暖殿的門不遠,師煊說話時聲音雖不大,但斷斷續續,總能飄出來幾句。

  後來師煊跪下去的那一聲,他在外面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膝蓋磕在磚上的聲音,悶悶的。他當時站在廊下,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刀柄,攥了一會兒又鬆開。

  他不知道陛下在裡面做什麼,只知道那聲音過后里面安靜了很久,再後來是師煊出來。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有些虛浮,臉色也不太好,眼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忍著。

  顏一沒看他,只是垂著眼,等他走遠了才抬起頭看了一眼殿門,他站在那想著這些,想著想著,忽然聽見裡面傳來自己的名字。

  「顏一,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這麼多年,陛下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問過他話,不是吩咐,不是命令,是問,是真的疑問。

  他推門進去,暖殿裡燈亮著,燭火比平時暗了些,像是很久沒人剪過燈芯。陛下坐在桌邊,手裡握著盞涼透的茶,目光落在某個地方,聽見他進來了,才抬了抬眼。

  顏一走過去,在桌邊三步處站定,垂著手沒有開口,他在等陛下說話。可陛下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他先開口。這種沉默讓他有些不習慣,他和陛下之間從來不需要這些,有什麼事吩咐就是了。

  可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陛下問的是哪件事?」他開口,聲音不高。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和平日不太一樣,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顏一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躲開,就那麼站著。

  「剛才那些,」 顏箏瞳開口,聲音有些啞,「你都聽見了。」

  不是問句。

  顏一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

  他沒說聽見了多少,也沒解釋為什麼站在外面,他知道陛下不需要這些。但他心裡清楚,他聽見的比陛下以為的要多。他聽見師煊問那句話時的語氣,聽見陛下回答時短暫的停頓,還有後來師煊跪下去後的那些話。

  他還聽見陛下說的那句「是朕的不是。」

  那句話讓他站在外面愣了好一會兒,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陛下對誰說這種話。

  顏箏瞳垂下眼,手指在桌邊輕輕蹭著,那個動作顏一見過很多次,是陛下在想事情時會做的。他等著,等著陛下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可等了很久也沒等到。

  「陛下,屬下跟著陛下這麼多年,從沒見陛下這樣過。」

  顏箏瞳抬眼看他,顏一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屬下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但屬下知道,不管陛下想做什麼,屬下都會去做。」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從十八歲那年跪在清虛觀的竹林里開始,他就一直在說,每一次都是真心話,這一次也是。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可顏一看見了。

  「你倒是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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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一垂眼:「屬下說的都是實話。」

  殿內安靜下來,燭火又晃了一下,顏箏瞳的目光落在那盞燈上,看著燈芯燒的有些長了,火苗跳了跳。他伸手想去拿剪子,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就那麼看著。

  顏一站在那看著陛下的側臉,忽然想起方才師煊出去時的樣子,那個人的臉色也不好,只是藏得更深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想,只是那麼一瞬,腦子裡就冒出這個念頭來。

  「屬下有一句話,」他開口,頓了頓,「不知當講不當講。」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說。」

  顏一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用詞,然後才開口:「屬下不知道陛下方才和師貴君說了什麼,也不知道陛下為什麼要問那句話。在屬下看師貴君出去時的樣子,不像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不像是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顏箏瞳看著他沒說話,顏一又道:「屬下跟著陛下這麼些年,見過太多人在陛下面前是什麼樣子,那些人有的是裝的,有的是真的,裝的和真的,屬下分得清。」

  「師貴君方才出來時,臉色不好,腳步虛浮,可眼底是乾淨的。」

  「乾淨的?」 顏箏瞳重複了一遍。

  顏一點頭:「是,沒有算計試探,也沒有任何藏著掖著的東西,就是……」

  「就是難受。」

  顏箏瞳沒說話,目光落回那盞燈上,燈芯燒得更長了,火苗跳的厲害,像是隨時會滅。

  顏一站在那看著陛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回話,又道:「陛下方才問屬下該怎麼辦,屬下不知道陛下問的是什麼,但屬下知道一件事。」

  「陛下做什麼,屬下都跟著。陛下往前走,屬下就跟著往前走,陛下停下來,屬下就跟著停下來。陛下若想回頭……」

  他停住,顏箏瞳等著他說下去。顏一抬起頭,認真的看著顏箏瞳:「陛下想回頭,屬下也陪著。」

  顏箏瞳看著他那張臉被燭火照的半明半暗,還是當年在清虛觀竹林里跪著的那張臉,只是多了點這些年刀尖上舔血養出來的沉靜。

  他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見這個人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人會跟著自己走這麼久,不知道他會從一個站廊下的侍衛變成今天的顏一。

  「你跟著朕,後悔過嗎?」

  顏一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別的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顏箏瞳看著他,那雙眼睛不躲不閃,沒有猶豫,就是那麼看著他,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顏一站在那裡看著陛下,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那年陛下第一次和他說起那些計劃。這些年他看著陛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著太后的人一個一個被拔掉,看著師家如今被推到那個位置上。

  他知道陛下在做什麼,他知道陛下要把這江山交給誰,知道那些摺子、暗線,那些夜裡送來又燒掉的密信都是為了什麼。

  他知道陛下的計劃,大部分都知道,可他知道歸知道,從來不問。不問為什麼?不問做到哪一步了?不問最後會怎麼樣?他是陛下的刀,刀不需要知道為什麼砍。

  至於為什麼選師煊,陛下沒說,他也沒問過,但他看得出來。

  師家在北境的名望,師錚手裡的兵權,師煊自己的本事——這些他都看在眼裡。朝堂上那些人有幾個能比的,那些勛貴子弟,要麼是繡花枕頭,要麼是太后的狗,宗室里的那幾個王爺更是一個比一個窩囊。

  他跟著陛下這些年見過太多人,知道什麼人能用,什麼人不能用。師煊能在南郊待四個月,就把那些流民安置好,讓太后的人插不進手,這本事不是誰都有的。

  可在他眼中,沒有人能比得過陛下,哪怕是師煊也不行。但陛下選了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至於有沒有別的理由,那不是他該問的,只是有時候,夜裡躺下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想,陛下最後會怎樣。

  陛下說要把那個位置給師煊,說那個人能行,說這是最好的路。他看著師煊這些日子在南郊做的事,他看著陛下對師煊的態度一點點變軟。他看得見那些變化,只是不說,他心裡清楚,陛下對師煊和對別人不一樣。

  但不一樣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陛下方才問該怎麼辦的時候,是因為師煊。

  「下去吧。」顏箏瞳說。

  顏一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他想回頭看看,就像剛才師煊做的那樣,可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頓了頓,然後推門出去,顏箏瞳還坐在那看著那盞燈,不知道在思量著什麼。

  門外,顏一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夜色,站了很久,他想起剛才陛下問的那句話,問他後悔過沒有。

  可他心裡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他不後悔跟著陛下,從來都不後悔。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從溫家出來,沒有走那幾百路進京,沒有跪在那片竹林里等陛下路過,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大概還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家族裡,科舉,娶妻,生子,過普通人的生活。可他如今不會過那種生活,陛下是他的親人,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願意跟著他,不管走到哪一步。

  他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個眼神,想陛下問那句話時的語氣,想師煊出去時那張臉。這兩張臉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的他心煩。

  走到值房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推門出去。

  值房裡黑著,顏二已經躺下了,聽見他進來翻了個身,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怎麼這麼晚?」

  顏一沒說話,走到自己鋪邊坐下,開始解刀。顏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答,又問:「出事了?」

  「沒有。」

  顏二不說話了,黑暗中只能聽見兩人呼吸的聲音。顏一把刀放在枕邊,躺下去,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方淮。」他開口,聲音很輕。顏二愣了一下,自從改了名後,他們就從來沒有再互相叫過本名了。

  「你後悔過嗎?」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顏一以為顏二睡著了,才聽見那邊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後悔什麼?」

  「我這條命是陛下撿回來的,要不是陛下,我早就死在路邊了,後悔什麼?後悔沒死成?」


  「不知道,」顏二說,「但我知道,不管怎樣,我都跟著。」

  顏一沒說話,顏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傳過來:「別想那些,想也沒用。陛下的事咱們管不了,睡吧。」

  顏一看著房梁看了很久,他想起陛下方才問那些話的表情,他也不後悔,可他擔心。擔心陛下走得太遠,擔心他們跟不上去,擔心有一天陛下會一個人往前走,把他們留在原地。

  漱玉軒的燈還亮著,師煊推門進去的時候,值夜的太監正靠著牆打盹,聽見聲響猛地驚醒,見是他,連忙躬身行禮。

  師煊擺了擺手,沒讓他出聲,徑直往裡走,那太監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外。

  屋裡炭火燒得不旺,有些涼。師煊坐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撲在臉上,他這才發覺自己臉上有些發燙。

  他想起方才在乾清宮的那些畫面,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攪得他坐立不安。

  「如果是這江山,你要不要?」

  這話他想了半晚上了,還是想不明白。顏箏瞳為什麼問這個?是真想問,還是隨口一說?如果是隨口一說,那為什麼要問?如果是真想問,那他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試探,考驗,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那些夢,想起他最後抱著的那個人,如果他真的在前世做過那些事,那顏箏瞳問這話,會不會是在看他還有沒有那個心思?

  可他不要啊,他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話,他沒有撒謊。顏箏瞳信了嗎?還是以為他在演戲,在欲擒故縱?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堵得慌。

  他想起顏箏瞳扶他起來時彎下腰的樣子,那個角度,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他那時候想伸手想去碰那張臉,可他不敢。他只能站著,等那隻涼涼的手從他手臂上移開。

  還有那句「方才那些,是朕的不是」。陛下跟他道歉,他一個皇帝跟臣子道歉?這話他當時聽了就愣住了,這會兒想起來還是覺得不真實。

  師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冷風吹的臉上那點發燙褪去些,可心裡的雜亂是一點沒少。他把窗關上,走回桌邊坐下,又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坐下了。

  桌上擺著盞燈,火苗跳著,照出他投在牆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盯著那影子看了一會兒,想起方才在東暖閣里,顏箏瞳坐在燈邊的樣子,側臉的輪廓被光照著,比平時柔和許多。

  他那時候偷偷看了好幾眼,每看一眼心跳就快一點,到後來他都不敢再看了。可現在沒人看著,他又忍不住想那些畫面。

  他想起陛下問他想吃什麼時的那副樣子,語氣平平的,可那話本身就不平常。皇帝問臣子想吃什麼,這算什麼?

  他當時心跳的厲害,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臣都聽陛下的」。這會兒想起來覺得自己答得傻,可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能說出來話就不錯了。

  吃飯的時候他偷偷看了好幾次,顏箏瞳應該都發現了,可沒說破,也沒趕他走,就那麼讓他看著。他那時候想,這人怎麼連吃東西都這麼慢,夾一箸就放下筷子慢慢嚼,像狸奴吃飯似的。他看著看著,就忘了自己碗裡還有菜,等回過神來菜都涼了。

  還有他那時候跪在地上,把那些心裡話都說出來了,說出來之後輕鬆了些,可這會兒想起來又後悔。那些話太直了,太露了,什麼「臣想要能這樣和陛下坐著」,這話怎麼能說?

  那是皇帝,是君,他一個臣子說這種話像什麼樣子?

  可不說出來,壓在心裡更難受,那些話壓了多久,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從南郊那一次見面?從令牌交到他手裡的那一刻?

  還是更早,早到從那些夢開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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