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失算
「臣……」他開口，聲音有些抖，還帶著點隱隱約約的絕望和痛苦，「臣沒想過。」
顏箏瞳嗯了一聲，把茶盞放下，抬眼看著他：「現在想想。」
師煊像是被他的目光燙到，他近乎是狼狽的垂下眼，不敢抬頭看顏箏瞳。江山，那是什麼？是權力，是責任，是無數人盯著的位置。他從小跟著父親在邊關，見過戰場，見過死人，見過那些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的人。
他不想坐那個位置，也從來沒想過要坐那個位置，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可一想到前世，他竟然從顏箏瞳手中，將那個位置搶到手中，他便心痛得不可收拾。
最後，他抬起頭，迎上顏箏瞳的目光：「臣不要。」
顏箏瞳看著他，沒有說話。師煊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聲音比方才穩了些：「臣不知道陛下為什麼這麼問，也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臣知道，臣不要那個。」
「臣要的……」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要的是什麼？他想說，臣要的，是能這樣和陛下坐著，吃一頓飯，說幾句閒話。是能看見陛下，知道陛下還好好的，是那些說出口和沒說出口的話，能有一天慢慢說出來。
可一想到前世那個結果，他就說不出口了。顏箏瞳看著他，他本就是突如其來的隨口試探，想看看原本的師煊是什麼想法。而如今看著他的反應，顏箏瞳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他垂下眼，把目光移開，落在桌角那盞燈上。
師煊不知道他為什麼移開目光，只以為顏箏瞳是不信任他，他張了張口，忽然起身掀袍跪了下去。顏箏瞳瞳孔地震：「你做什麼？」
師煊跪在地上，膝蓋跪在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低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
「臣知道臣今日僭越了，臣不該問陛下有沒有空用膳，不該在陛下面前說那些有的沒的，更不該讓陛下看見臣這副樣子。」
「可臣有些話，壓在心裡太久了，壓得難受。臣不知道陛下為什麼問那個問題，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怎麼看臣的。」
「臣只知道，臣從來沒想過要那個位置，以前沒想過，現在沒想過，以後也不會想。」
他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臣從小跟著父親在北境，見過戰場是什麼樣子，見過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臣知道那個位置有多重，重到坐上去的人，很多時候連自己想說的話都不能說，想做的事都不能做。」
他抬起頭，看著顏箏瞳，意有所指。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濕潤的東西在打轉，但沒落下來。
「臣不想要那個，臣想要的是家人平安，是北境的將士們能少死幾個，是百姓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臣想要的……」
他又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臣想要能這樣和陛下坐著，不用想話該不該說，事該不該做。臣知道這是奢望，知道臣不配，可臣就是忍不住想。」
顏箏瞳愣住了，心口有什麼地方堵得發悶。
「臣不知道陛下相不相信臣說的這些話，」師煊繼續說，聲音有些啞，「但臣說的都是真心話。臣是陛下的臣子，臣這條命，從陛下把南郊交給臣的那天起，就是陛下的了。」
「陛下什麼時候想收回去，臣絕無怨言。只求陛下，能夠信任臣的一片赤誠之心。」
他說完這些後，就跪在那裡，低著頭等著。 顏箏瞳坐在那裡看了他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他說。
師煊愣了一下，沒動。顏箏瞳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手還是涼的，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可師煊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燙了一下。
「朕說了，讓你起來。」 顏箏瞳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師煊借著那點力道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他站住了，垂著眼不敢看他。顏箏瞳沒有鬆手，就那麼扶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放開手，轉身走回桌邊坐下。
「朕知道了。」他說。
師煊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仍然有些濕潤。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坐下。」他說。
師煊便又坐下，還是之前那樣的姿勢，只做前半邊，脊背挺直。只是這回，他沒再偷偷看顏箏瞳，而是光明正大的盯著，似乎想從顏箏瞳臉上看出他想要的答案。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開口：「那些話，朕記住了。方才那些，是朕的不是，貴君莫往心裡去。」
那目光還是那樣，可師煊這回好像從裡面看出了點什麼，像是思量，又像是愧疚。他說不清是什麼，但方才那被一潑冷水壓制下去的心跳又緩緩加快。
「時候不早了，」顏箏瞳說，「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趕回南郊。」
師煊站起來，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垂著眼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臣告退。」他躬身行了一禮。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抬頭，師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又停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顏箏瞳還坐在那裡看著那盞燈。側臉的輪廓被光柔和的照著。他看了一會兒，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時，帶進一縷風。吹的燭火晃了晃，顏箏瞳坐在那裡看著那盞燈，看著燈芯燒了又長，長了又燒。
他想起剛才師煊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臣不要時的眼神，乾淨，直接，沒有猶豫。
他想起師煊跪下去時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聲響，像砸在他心上。那人手臂傳來的溫度，暖的活的，和他自己的涼不一樣，他身上涼的總像死了很久的人。
臣想要的是家人平安，是北境的將士們能少死幾個，是百姓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
臣想要能這樣和陛下坐著，不用想話該不該說，事該不該做。
顏箏瞳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跪著，大臣們跪著請安、謝恩，跪著求饒、哭訴。那些跪姿各有各的樣子，有的誠惶誠恐，戰戰兢兢，有的表面恭敬，心裡不知在計算什麼。
可師煊跪著的時候，和那些人都不一樣，他不求恩典，不要賞賜，不為活命，只是想要信任。
顏箏瞳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原本的計劃，是在把師煊推到那個位置上，用恨也好，用怨也好，用什麼都好，只要能讓他成為那個聖君。可剛才師煊說臣不要那個位置，臣從來沒想過要那個位置。
他說那話時的眼神，不像是假的。他原以為師煊前世能走上那個位置，除了他背後的推手，想必他本人也應該是有幾分嚮往的。他剛才問那句話時，就是想看看師煊的反應。
他以為會看到震驚，看到惶恐，看到欲言又止的試探。可那些都沒有，他看到的是乾淨的直接，是沒有猶豫的拒絕。
師煊不想要那個位置。
可他想要的那些，在前世他一樣都沒能給。
顏箏瞳忽然覺得有些累，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壓著，沉沉的，透不過氣。他看著殿頂的藻井，那些彩繪的紋路在燭光里看不真切，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師煊方才走出去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前世那個除夕夜，師煊走出亭子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樣。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隔著那麼多年的時光，隔著兩輩子的生死，那個眼神還是沒變。
顏箏瞳不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前世他不知道，今生他好像還是不知道。可那個眼神，讓他心裡有什麼地方軟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燈芯又燒長了，久到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如今師錚回來述職，師煊在南郊做得很好，李暮那邊慢慢在鬆動，太后的勢力在收縮。一切都按著他的計劃在走，甚至比前世還順一些。
可師煊剛才說的那些話，讓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如果師煊不想要那個位置，那他做的這些，還有沒有意義？他把師家推到那個高度，讓師煊攢功績攢聲望，讓師錚掌北境兵權。
這些事做下來，最後師煊說臣不要，那他要怎麼辦？
開恩科的事已經定了，林御史的摺子遞上去，太后那邊沒有攔，事情就這麼順下來了。那些他前世收攏的人，這一世會一個一個冒出來，沈家聲，還有那個探花，那七個人里的其他幾個。
他可以把這些人提前收攏，讓他們在朝堂上慢慢紮根，讓他們將來成為師煊的助力。可如果他不想要那個位置，這些安排又算什麼？
師煊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像要把心掏出來給他。那樣一個人，他怎麼可能把他當成仇人？
可前世他就是那麼做的。
顏箏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兩世為人，算盡人心，算盡朝堂，算盡每一步棋該怎麼走。可他好像從來沒算到，如果那個人不按他算的走，該怎麼辦？
但那個位置，不管師煊想不想要，最後都得有人坐。太后還在，朝堂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也還在，師煊可以不想要，但那些人不會因為他不想要就放過他。
顏箏瞳想，只是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樣，用恨和怨去推他了。他從未想過自己坐上那個位置，是因為他太清楚那個位置是什麼。
從七歲坐上去那天起，他就沒下來過，那些年他坐在龍椅上，聽太后在簾後替他說話，替他決定，替他活著。後來他慢慢把權柄奪回來，一點一點，像從老虎嘴裡往外掏肉，每掏一點手上就多一道傷口。
他坐那個位置，坐到最後，整整十五年，做到後來，他已經不知道是自己坐在上面，還是那個位置坐在他身上。每天睜開眼，就是摺子、朝臣，是太后的人又動了哪裡？誰該死？誰又該留？
他不想要那個位置，從來都不想要。可他沒有辦法，他是皇子，這天下需要一個皇帝，太后需要一個傀儡，朝臣需要一個坐在上面的人。至於那個人的意見不重要，他只能坐在那裡，一直坐到死。
死的那一天，他其實鬆了口氣。
終於不用再批摺子了，終於不用再看太后的眼色，不用再算計誰死誰活了。他倒在師煊懷裡的時候，想的是，原來死是這種感覺，不痛，就是有點冷。
可他沒想到還能再睜開眼。
睜開眼那天，他看到的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爛攤子。他當時想，老天爺是不是跟他有仇，死了都不讓他安生。
後來他慢慢想明白了，既然回來了，就把該做的事做了。太后得倒，師家得保，那個位置還得有人坐。至於那個人是誰，他想過別人，想過那些保皇黨里的老臣，想過宗室里幾個還算本分的王爺。
可那些人他都看過，沒有一個能撐起來。要麼是沒那個本事，要麼是沒那個膽量，要麼是坐上去了，也會被太后的人拉下來。
只有師煊，他見過他攻破皇城的樣子，見過他即將坐在龍椅上的樣子，他知道那個人能行。
師煊是不一樣的。
他知道，這個人坐上那個位置後，不會變成另一個太后，不會變成另一個他。師煊有他沒有的東西，有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早就丟光了的東西。
至於他自己，十五年，他做過的事，有些他自己都不願意回想。殺過人，害過人，看著不該活的人活，看著不該死的人死。
那些事做一次，手上就沾一層血，洗不掉，擦不淨，最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血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如今朝堂上下誰不盯著他？敵暗我明，他做什麼都有人看著。他要是想坐穩那個位置就得先跟太后斗，跟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斗，斗贏了，還得繼續坐在上面，繼續算計。
那些事他做了一輩子，夠了。
師煊不一樣。他在朝中沒有根基，在軍中雖有師錚的名望撐著，但那是他父親的，不是他自己的。太后的人不會盯著他，至少一開始不會，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紮根，收攏人心，把那個位置坐穩。
況且他背後有師家，有北境那些跟著師錚出生入死的將士，那些人不會背叛他，不會為了升官發財出賣他。這是顏箏瞳沒有的東西，他的身邊只有那些暗衛，能用，但不能擺在明面上。
他需要一個人，能光明正大的坐在那個位置上，讓朝臣跪拜，讓太后忌憚，把這江山從她里一點點奪回來。
他前世選了師煊，不是臨時起意，是看了很久，想了很久。從有這個計劃開始的那一刻，顏箏瞳就想到了秋獵賜宴上，那一眼看到的師煊，他在思量這個人能不能用？
後來讓師煊入宮，也未嘗沒有考量的意思，如果師煊沒有達到他的標準，他未必還會選擇師煊。顏箏瞳不是一個將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人，除了師煊，他當時同樣選擇了其他幾個符合他基本要求的候選人，甚至他還有保底選擇——顏一。
但最終，他最滿意的還是師煊。
顏箏瞳一步一步將師煊引向他既定的道路上，而師煊也不失所望，給予了他最滿意的反應，走上了他為他算好的道路。
顏箏瞳忽然想，如果前世他問一問，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如果他在動手之前問一句，你恨不恨我，那個人會怎麼說？如果他在除夕夜的亭子裡，在那個煙火炸開的瞬間，把心裡那些話說出口，是不是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
他不知道。
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也沒有人告訴他，他下一步該怎麼辦。
「顏一，你說，我該怎麼辦？」
顏箏瞳嗯了一聲，把茶盞放下，抬眼看著他：「現在想想。」
師煊像是被他的目光燙到，他近乎是狼狽的垂下眼，不敢抬頭看顏箏瞳。江山，那是什麼？是權力，是責任，是無數人盯著的位置。他從小跟著父親在邊關，見過戰場，見過死人，見過那些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的人。
他不想坐那個位置，也從來沒想過要坐那個位置，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可一想到前世，他竟然從顏箏瞳手中，將那個位置搶到手中，他便心痛得不可收拾。
最後，他抬起頭，迎上顏箏瞳的目光：「臣不要。」
顏箏瞳看著他，沒有說話。師煊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聲音比方才穩了些：「臣不知道陛下為什麼這麼問，也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臣知道，臣不要那個。」
「臣要的……」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要的是什麼？他想說，臣要的，是能這樣和陛下坐著，吃一頓飯，說幾句閒話。是能看見陛下，知道陛下還好好的，是那些說出口和沒說出口的話，能有一天慢慢說出來。
可一想到前世那個結果，他就說不出口了。顏箏瞳看著他，他本就是突如其來的隨口試探，想看看原本的師煊是什麼想法。而如今看著他的反應，顏箏瞳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他垂下眼，把目光移開，落在桌角那盞燈上。
師煊不知道他為什麼移開目光，只以為顏箏瞳是不信任他，他張了張口，忽然起身掀袍跪了下去。顏箏瞳瞳孔地震：「你做什麼？」
師煊跪在地上，膝蓋跪在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低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
「臣知道臣今日僭越了，臣不該問陛下有沒有空用膳，不該在陛下面前說那些有的沒的，更不該讓陛下看見臣這副樣子。」
「可臣有些話，壓在心裡太久了，壓得難受。臣不知道陛下為什麼問那個問題，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是怎麼看臣的。」
「臣只知道，臣從來沒想過要那個位置，以前沒想過，現在沒想過，以後也不會想。」
他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臣從小跟著父親在北境，見過戰場是什麼樣子，見過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臣知道那個位置有多重，重到坐上去的人，很多時候連自己想說的話都不能說，想做的事都不能做。」
他抬起頭，看著顏箏瞳，意有所指。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濕潤的東西在打轉，但沒落下來。
「臣不想要那個，臣想要的是家人平安，是北境的將士們能少死幾個，是百姓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臣想要的……」
他又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臣想要能這樣和陛下坐著，不用想話該不該說，事該不該做。臣知道這是奢望，知道臣不配，可臣就是忍不住想。」
顏箏瞳愣住了，心口有什麼地方堵得發悶。
「臣不知道陛下相不相信臣說的這些話，」師煊繼續說，聲音有些啞，「但臣說的都是真心話。臣是陛下的臣子，臣這條命，從陛下把南郊交給臣的那天起，就是陛下的了。」
「陛下什麼時候想收回去，臣絕無怨言。只求陛下，能夠信任臣的一片赤誠之心。」
他說完這些後，就跪在那裡，低著頭等著。 顏箏瞳坐在那裡看了他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他說。
師煊愣了一下，沒動。顏箏瞳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手還是涼的，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可師煊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燙了一下。
「朕說了，讓你起來。」 顏箏瞳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師煊借著那點力道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他站住了，垂著眼不敢看他。顏箏瞳沒有鬆手，就那麼扶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放開手，轉身走回桌邊坐下。
「朕知道了。」他說。
師煊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仍然有些濕潤。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坐下。」他說。
師煊便又坐下，還是之前那樣的姿勢，只做前半邊，脊背挺直。只是這回，他沒再偷偷看顏箏瞳，而是光明正大的盯著，似乎想從顏箏瞳臉上看出他想要的答案。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開口：「那些話，朕記住了。方才那些，是朕的不是，貴君莫往心裡去。」
那目光還是那樣，可師煊這回好像從裡面看出了點什麼，像是思量，又像是愧疚。他說不清是什麼，但方才那被一潑冷水壓制下去的心跳又緩緩加快。
「時候不早了，」顏箏瞳說，「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趕回南郊。」
師煊站起來，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垂著眼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臣告退。」他躬身行了一禮。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抬頭，師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又停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顏箏瞳還坐在那裡看著那盞燈。側臉的輪廓被光柔和的照著。他看了一會兒，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時，帶進一縷風。吹的燭火晃了晃，顏箏瞳坐在那裡看著那盞燈，看著燈芯燒了又長，長了又燒。
他想起剛才師煊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說臣不要時的眼神，乾淨，直接，沒有猶豫。
他想起師煊跪下去時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聲響，像砸在他心上。那人手臂傳來的溫度，暖的活的，和他自己的涼不一樣，他身上涼的總像死了很久的人。
臣想要的是家人平安，是北境的將士們能少死幾個，是百姓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
臣想要能這樣和陛下坐著，不用想話該不該說，事該不該做。
顏箏瞳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跪著，大臣們跪著請安、謝恩，跪著求饒、哭訴。那些跪姿各有各的樣子，有的誠惶誠恐，戰戰兢兢，有的表面恭敬，心裡不知在計算什麼。
可師煊跪著的時候，和那些人都不一樣，他不求恩典，不要賞賜，不為活命，只是想要信任。
顏箏瞳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原本的計劃，是在把師煊推到那個位置上，用恨也好，用怨也好，用什麼都好，只要能讓他成為那個聖君。可剛才師煊說臣不要那個位置，臣從來沒想過要那個位置。
他說那話時的眼神，不像是假的。他原以為師煊前世能走上那個位置，除了他背後的推手，想必他本人也應該是有幾分嚮往的。他剛才問那句話時，就是想看看師煊的反應。
他以為會看到震驚，看到惶恐，看到欲言又止的試探。可那些都沒有，他看到的是乾淨的直接，是沒有猶豫的拒絕。
師煊不想要那個位置。
可他想要的那些，在前世他一樣都沒能給。
顏箏瞳忽然覺得有些累，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壓著，沉沉的，透不過氣。他看著殿頂的藻井，那些彩繪的紋路在燭光里看不真切，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師煊方才走出去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前世那個除夕夜，師煊走出亭子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樣。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隔著那麼多年的時光，隔著兩輩子的生死，那個眼神還是沒變。
顏箏瞳不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前世他不知道，今生他好像還是不知道。可那個眼神，讓他心裡有什麼地方軟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燈芯又燒長了，久到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如今師錚回來述職，師煊在南郊做得很好，李暮那邊慢慢在鬆動，太后的勢力在收縮。一切都按著他的計劃在走，甚至比前世還順一些。
可師煊剛才說的那些話，讓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如果師煊不想要那個位置，那他做的這些，還有沒有意義？他把師家推到那個高度，讓師煊攢功績攢聲望，讓師錚掌北境兵權。
這些事做下來，最後師煊說臣不要，那他要怎麼辦？
開恩科的事已經定了，林御史的摺子遞上去，太后那邊沒有攔，事情就這麼順下來了。那些他前世收攏的人，這一世會一個一個冒出來，沈家聲，還有那個探花，那七個人里的其他幾個。
他可以把這些人提前收攏，讓他們在朝堂上慢慢紮根，讓他們將來成為師煊的助力。可如果他不想要那個位置，這些安排又算什麼？
師煊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像要把心掏出來給他。那樣一個人，他怎麼可能把他當成仇人？
可前世他就是那麼做的。
顏箏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兩世為人，算盡人心，算盡朝堂，算盡每一步棋該怎麼走。可他好像從來沒算到，如果那個人不按他算的走，該怎麼辦？
但那個位置，不管師煊想不想要，最後都得有人坐。太后還在，朝堂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也還在，師煊可以不想要，但那些人不會因為他不想要就放過他。
顏箏瞳想，只是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樣，用恨和怨去推他了。他從未想過自己坐上那個位置，是因為他太清楚那個位置是什麼。
從七歲坐上去那天起，他就沒下來過，那些年他坐在龍椅上，聽太后在簾後替他說話，替他決定，替他活著。後來他慢慢把權柄奪回來，一點一點，像從老虎嘴裡往外掏肉，每掏一點手上就多一道傷口。
他坐那個位置，坐到最後，整整十五年，做到後來，他已經不知道是自己坐在上面，還是那個位置坐在他身上。每天睜開眼，就是摺子、朝臣，是太后的人又動了哪裡？誰該死？誰又該留？
他不想要那個位置，從來都不想要。可他沒有辦法，他是皇子，這天下需要一個皇帝，太后需要一個傀儡，朝臣需要一個坐在上面的人。至於那個人的意見不重要，他只能坐在那裡，一直坐到死。
死的那一天，他其實鬆了口氣。
終於不用再批摺子了，終於不用再看太后的眼色，不用再算計誰死誰活了。他倒在師煊懷裡的時候，想的是，原來死是這種感覺，不痛，就是有點冷。
可他沒想到還能再睜開眼。
睜開眼那天，他看到的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爛攤子。他當時想，老天爺是不是跟他有仇，死了都不讓他安生。
後來他慢慢想明白了，既然回來了，就把該做的事做了。太后得倒，師家得保，那個位置還得有人坐。至於那個人是誰，他想過別人，想過那些保皇黨里的老臣，想過宗室里幾個還算本分的王爺。
可那些人他都看過，沒有一個能撐起來。要麼是沒那個本事，要麼是沒那個膽量，要麼是坐上去了，也會被太后的人拉下來。
只有師煊，他見過他攻破皇城的樣子，見過他即將坐在龍椅上的樣子，他知道那個人能行。
師煊是不一樣的。
他知道，這個人坐上那個位置後，不會變成另一個太后，不會變成另一個他。師煊有他沒有的東西，有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早就丟光了的東西。
至於他自己，十五年，他做過的事，有些他自己都不願意回想。殺過人，害過人，看著不該活的人活，看著不該死的人死。
那些事做一次，手上就沾一層血，洗不掉，擦不淨，最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血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如今朝堂上下誰不盯著他？敵暗我明，他做什麼都有人看著。他要是想坐穩那個位置就得先跟太后斗，跟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斗，斗贏了，還得繼續坐在上面，繼續算計。
那些事他做了一輩子，夠了。
師煊不一樣。他在朝中沒有根基，在軍中雖有師錚的名望撐著，但那是他父親的，不是他自己的。太后的人不會盯著他，至少一開始不會，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紮根，收攏人心，把那個位置坐穩。
況且他背後有師家，有北境那些跟著師錚出生入死的將士，那些人不會背叛他，不會為了升官發財出賣他。這是顏箏瞳沒有的東西，他的身邊只有那些暗衛，能用，但不能擺在明面上。
他需要一個人，能光明正大的坐在那個位置上，讓朝臣跪拜，讓太后忌憚，把這江山從她里一點點奪回來。
他前世選了師煊，不是臨時起意，是看了很久，想了很久。從有這個計劃開始的那一刻，顏箏瞳就想到了秋獵賜宴上，那一眼看到的師煊，他在思量這個人能不能用？
後來讓師煊入宮，也未嘗沒有考量的意思，如果師煊沒有達到他的標準，他未必還會選擇師煊。顏箏瞳不是一個將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人，除了師煊，他當時同樣選擇了其他幾個符合他基本要求的候選人，甚至他還有保底選擇——顏一。
但最終，他最滿意的還是師煊。
顏箏瞳一步一步將師煊引向他既定的道路上，而師煊也不失所望，給予了他最滿意的反應，走上了他為他算好的道路。
顏箏瞳忽然想，如果前世他問一問，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如果他在動手之前問一句，你恨不恨我，那個人會怎麼說？如果他在除夕夜的亭子裡，在那個煙火炸開的瞬間，把心裡那些話說出口，是不是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
他不知道。
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也沒有人告訴他，他下一步該怎麼辦。
「顏一，你說，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