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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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顏箏瞳他親眼看著站在面前的師煊,這個人還活著,還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問他臘月二十八有沒有空去南郊看看。

  他問的不是公事,不是政務,只是問他有沒有空去看看。 顏箏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笑不出來。他當了十幾年的皇帝,見慣了朝臣們的恭順謹慎,聽慣了那些話裡有話的試探。

  可師煊問他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那些東西,只是看著他,等他一個回答。他在等什麼?等他說去,還是等他說不去?

  顏箏瞳想起那日離開南郊時,師煊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他走出去十幾步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一刻他其實很想回頭看看,看看那個人還在不在,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有些事,做一次就夠了。

  「天色不早了,」 顏箏瞳開口,聲音不高,「南郊離宮城不近,你現在趕回去天就黑了。」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顏箏瞳看著他,又說:「今晚留在宮中住一宿,明日再回去。」

  師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看著顏箏瞳,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意外還是驚喜? 顏箏瞳分不出來。

  「臣……」他開口,聲音有些干,「臣謝過陛下。」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摺子,目光落在那本還未批完的公文上,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師煊還站在那沒有走,顏箏瞳抬眼看他,那目光像是在問,還有事?

  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又抬起,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想說,您還沒答應我去不去呢?

  顏箏瞳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沒等到,他才問:「還有事?」

  師煊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的攥了攥袖口,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問了,陛下已經讓他留宿,已經是破例了。可他看著那張臉,那張比前些日子似乎又白了些的臉,那些話就在喉嚨里打轉,怎麼也壓不下去。

  顏箏瞳看著他這樣,嘆了一口氣:「臘月二十八,那日朕有空。」

  師煊抬起頭對上顏箏瞳的目光,那目光還是那樣,不冷也不熱,他又想起了那句話。

  「有些緣法,也許不是這一世結的。」

  「陛下,」師煊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可他自己知道,他現在心跳的有多厲害,「臣斗膽,還想問一件事。」

  顏箏瞳看著他, 師煊喉結動了動,手指攥得更緊了些。他知道自己在冒險,這話說出來可能就是僭越,可那些念頭壓了他太久,壓得他難受。

  「臣想問,」他說,「陛下今晚有沒有空,和臣一起用頓晚膳?」

  話說出口,他便一直站在那,看著顏箏瞳,等著他的反應,像在等一場宣判。 顏箏瞳看著他,那雙臉在燭光里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他站在那裡看似冷靜,可眼睛裡的情緒卻沒藏住。

  緊張,忐忑,還有一點點的期待。

  顏箏瞳忽然想起前世那個除夕,想起師煊坐在后妃中間的模樣,他走出宴席時的神情。想起那一點難得的笑意,臨走時回過頭看他的那一眼,隔著煙火,隔著距離,他看不清那一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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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才聽見他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什麼情緒:「你想吃什麼?」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陛下這話的意思是同意了。他站在那裡,心口那塊地方跳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騰。

  「臣……」他開口,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動,「臣都聽陛下的。」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對外面候著的李玉京說了幾句話。李玉京應了,腳步聲遠去。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師煊身上,他還站在原處,像是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下。

  「站著做什麼,」顏箏瞳說,「坐吧。」

  師煊應了一聲,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只坐著前半邊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他垂著眼不敢再看顏箏瞳。可心跳怎麼也慢不下來。

  他剛才做了什麼?他問陛下能不能一起吃頓晚膳,陛下同意了。這是真的嗎?還是他還在做夢?陛下甚至還答應了他去南郊,雖然陛下說的是有空,但有空意味著什麼?不就意味著他會去嗎?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顏箏瞳一眼,那人坐在案後,正看著手裡的摺子,燭火照在他的臉上,把那點蒼白照的透亮。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什麼要緊的東西,可師煊注意到,那本摺子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他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說不清是什麼。殿內很靜,只有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可師煊也不覺得尷尬。

  師煊想,原來這就是和那個人一起待著的感覺,不用說話,不用做什麼,就這麼待著也挺好。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去計較那些夢了,什麼緣法,什麼不是這一世,那些夢就該隨著它過去。

  就算真的有前世,那都過去了,他現在活在今生,前世的種種,又與今生何干呢?那些困擾了他幾個月的東西,終於隨著這一刻,通通煙消雲散了。

  晚膳擺在東暖閣,不是正式的宴席,是非常尋常的膳桌,幾樣菜,兩副碗筷。顏箏瞳換了身常服在桌邊坐下,見師煊還站在門口,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師煊走過去坐下,動作有些僵硬,他垂著眼看面前的碗碟,青花的邊角有一道裂紋,像是用了很多年。李玉京在一旁布菜先給顏箏瞳盛了碗湯,又給師煊盛了一碗,師煊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捧著碗沒動。

  湯是清的,飄著幾片菜葉,熱氣裊裊的升起來,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顏箏瞳的面孔。

  顏箏瞳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他一眼:「不合胃口?」

  「不是,」 師煊忙端起碗,也喝了一口。湯不燙,溫的,入口很鮮,他這才發覺自己一下午沒吃東西,這會兒餓得很。他只喝了兩口,放下碗,拿起筷子。

  李玉京退到一旁,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像一截木頭,殿內安靜的只有筷子碰著碗碟的輕響。

  師煊夾了一箸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只覺得嚼著嚼著,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好像也跟著嚼碎了,咽下去就不再想了。

  他又抬眼偷偷看顏箏瞳,那人吃東西的樣子很慢,夾一箸,放下筷子,慢慢嚼完,再夾下一箸。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什麼也沒想,只是習慣。

  師煊忽然想起,他在南郊這些日子,每次吃完飯都是匆匆扒幾口了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著慢慢吃過一頓了。顏箏瞳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師煊來不及躲,就那麼被他看著心跳漏了一拍。

  「看什麼?」

  師煊垂下眼:「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菜做的挺好。」

  顏箏瞳沒說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沒有看他。師煊偷偷鬆了口氣,繼續吃,可吃了幾口他又忍不住抬眼,這回他看得小心,只敢用餘光瞥,瞥一眼就離開,過一會兒再瞥一眼。

  顏箏瞳不是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但他想不明白,師煊為什麼老是看著他?索性就不管他了,要看就讓他看吧。

  顏箏瞳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師煊也跟著放下筷子,坐直了等著他說話。

  「吃飽了?」

  師煊愣了一下,他確實吃的差不多了,可又覺得這頓飯吃的太快,好像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臣……」他開口,想說還沒,又覺得這麼說太奇怪。顏箏瞳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似乎動了動,很快又恢復如常。他把茶盞放下,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吹的燭火晃了晃。

  師煊坐在那看著那道背影,那人站在窗邊,側臉被月光照著,輪廓比方才柔和了些許。他看了一會兒,又垂下眼,盯著自己面前那隻碗,碗裡的湯已經涼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層。

  「南郊那邊,」 顏箏瞳忽然開口,「年後有什麼打算?」

  一說起正事,師煊就正了神:「荒地已經分下去了,開春就能種,溝渠也通了,澆地夠用。臣打算開春後再去幾趟,看看能不能再開幾塊坡地。」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再問,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又道:「那些流民願意留下的,臣已讓人幫著搭了棚子,開了地。願意返鄉的,發了糧種盤纏,如今走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有些是老弱走不動,也有些是原本就流落到京城附近的,沒有家可回。臣想著,等開春後讓他們在那些荒地上種些東西,能養活自己就行。」

  顏箏瞳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他看著師煊,那目光和方才不太一樣,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師煊意識到了,他張了張口,有些想問,陛下你在看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問出來。

  「你在南郊待了多久了?」

  師煊算了算:「從去年十月到現在,快四個月了。」

  「四個月,」 顏箏瞳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瘦了。」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看不出什麼,又抬起頭:「臣還好,吃的住的都習慣了。」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又抬起,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在桌角那盞燈上,燈芯燒的有些長了,火苗跳了跳。他把燈罩摘下來,拿起旁邊的剪子,把燈芯剪去一小截。火苗穩下來,比方才亮了些。

  「南郊的事你做得很好,想要什麼賞賜?」

  師煊愣了一下,他看著顏箏瞳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可他總覺得這話問的有些突然,賞賜?他在南郊做的事,本就是分內之事,沒想過要什麼賞賜。

  「臣……」他開口,又頓住,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不要,會不會顯得假?說要,又該要什麼?他沒什麼缺的,也沒什麼想要的,除了——

  他抬起眼看了顏箏瞳一眼,又垂下,那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下,很快就被壓了下去。不能要,也不敢要。

  顏箏瞳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問:「沒想好?」

  師煊點了點頭又搖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顏箏瞳把燈罩放回去,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是在打量著他什麼?

  「朕問你,」 顏箏瞳開口,「如果是這江山,你要不要?」

  師煊猛地抬起頭,他看著顏箏瞳那雙眼睛裡全是震驚,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怎麼?嚇著了?」

  師煊這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有些澀:「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放下,就那麼握在手裡。窗外有風,吹的窗子簌簌響,但殿內很靜,靜的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沒什麼意思,」 顏箏瞳說,目光落在茶盞里,「就是問問。」

  師煊看著他,看著那張被燭火照的有些發白的臉,心裡亂成一團。江山?那是皇帝坐的位置,是這天下最重的東西,他問自己要不要?這是什麼意思?試探?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那個夢,想起他手握長劍,逼問著龍椅上的皇帝,最後皇帝飲鴆自盡。那些畫面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夢。

  「我想知道,那些夢是不是真的。」

  「有些事,不是記得才算真。忘了的,也是真。」

  如果那些夢是真的,如果夢裡的事真的發生過,那他是什麼人?是那個攻破宮城、逼死皇帝的人。是那個讓顏箏瞳喝下毒酒的人。

  顏箏瞳現在問他這江山要不要,是什麼意思?是在試探他嗎?試探他有沒有那個心思,還是……已經知道他夢裡的事了?

  師煊腦子裡亂成一團,那些畫面爭先恐後的湧上來。他想起冊封大典的那一天,顏箏瞳站在台階之上,看他的眼神那麼冷,像看一件器物。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那樣看他,只覺得是他在羞辱師家,現在他好像明白了。

  如果那些夢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某一世做過那樣的事,那顏箏瞳看他的眼神就說得通了。那不是看臣子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不是冷淡,是隱忍。不是疏離,是不知該如何面對。

  他想起那個夢的最後,他抱著那個人,那個人在他懷裡閉上眼睛。那張臉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他的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如果那真的是前世,那他現在算什麼?是仇人轉世?還是兇手輪迴?顏箏瞳知道嗎?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知道眼前這個師煊,就是殺了他的那個人。

  他前世逼死了陛下,奪了陛下的江山。師煊握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他想問問顏箏瞳,是不是知道那些夢?他是不是因為這個才那樣看他?是不是一直在防著他,等著他再次動手?

  可他問不出口。

  他害怕答案,害怕顏箏瞳說知道,怕他說是,怕他看他的眼神里從此只剩下防備和厭惡。但更怕他說不知道,因為那就意味著他這些念頭都是自己嚇自己,意味著他在用虛無縹緲的夢來揣測聖意,那可是大不敬。

  顏箏瞳還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隻涼透的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是那樣不冷不熱的眼神,像在看什麼複雜的東西。師煊迎上那目光,想從那裡面找到答案,可什麼都看不到。

  師煊忽然覺得很冷,他看著顏箏瞳看著那張臉,想起這幾個月那些多餘的關心那些看他時的目光,那些偶爾停頓的話語。

  那些是真心嗎?還是只是在看一個已知的兇手,看他會走到哪一步?

  陛下,可能並不信任他,意識到這一點的師煊便心痛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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