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動如參與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師錚停下,回過身。顏箏瞳看著他,隔了幾息才說:「師貴君臘月二十八回宮,到時候你們父子可以見一面。」

  師錚愣了愣,隨即垂首:「謝陛下。」

  門開了,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悶響。顏箏瞳坐在那,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回案上的公文。

  他想起剛才扶師錚起來時,那人的手臂隔著衣袖傳來的溫度,暖的活的,和前世的冰冷不一樣。這就夠了,這段時間所做的一切沒有白費。

  「李玉京,讓顏三現在來見我。」

  「是。」

  南郊營地,師煊正在帳中看公文,陳武掀簾進來,臉上帶著笑:「貴君,好消息。」

  師煊抬起頭,陳武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師將軍進城了,午時進的,剛在兵部交完公文,這會兒該去吏部了,屬下讓人盯著,一有消息就報過來。」

  師煊握著公文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他把公文放下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難得的天晴,風不大,有人在空地上曬被子。

  父親進城了,去年秋天,他和父親一起從北境出發,一路進京述職,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麼。聖旨是在他們到京後第三日發下來的,納他為貴君,即日入宮。

  父親接到旨意時,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沉默了很久。後來父親說去吧,宮裡不比外邊,凡事小心,就這一句,沒再多說別的。

  他進宮那日父親站在府門口送他,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門裡看著他上轎,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那,久久不願離去。

  後來他被派到南郊來,父親的信隔三差五托人帶來,每次都是報平安,從不說別的,他知道父親是怕他擔心,也知道父親心裡在想什麼。

  父親一輩子守在北境,對朝廷忠心耿耿,對皇帝從無二心,可皇帝把他兒子納進宮裡當貴君,這事放在誰身上都難以接受。父親什麼都沒說,只是寫信說保重。

  如今父親回來了,師煊站在站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棚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應該高興的,父親平安回來了,可他想起那些夢,想起夢裡父親背上插滿箭的樣子,他心裡就發慌。

  陳武跟出來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什麼也沒看出來:「貴君,要不要進宮一趟?師將軍這會兒還在吏部,遞個話過去,晚上應該能見上一面。」

  師煊沒說話,他看著遠處,腦子裡轉著別的事。父親進京述職完了,肯定要去見皇帝的,他在南郊這些日子,南郊的事辦的還算順利,顏箏瞳上次來的時候也誇了幾句。

  按理說,他應該等臘月二十八收尾完了再回去,可父親來了,他想見父親一面,也想——

  他讓人遞了摺子,問皇帝臘月二十八要不要來看看,摺子遞進去兩天了,一直沒有回音。

  也許皇帝不會來,也許那天親自跑一趟,只是一時興起,回去就忘了。

  可他總覺得,那個人不是那麼容易忘事的,那些問他的話,看他的眼神,那些多餘的關心不像是隨口說說的。

  「貴君?」陳武又喊了一聲。

  師煊回過神,轉過臉看他,陳武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撓了撓頭:「屬下就是問問,貴君要是想進城,屬下去備馬。」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師煊想了想說:「備馬。」

  不多時,馬備好了,陳武牽著韁繩站在那,見他出來,把韁繩遞過去。師煊翻身上馬踢了踢馬腹,馬邁開步子往營地外走。

  他想起那天在清虛觀,老道士說的那些話。什麼前世今生,什麼緣法,什麼回去等,他聽不太懂。他也不知道那些夢是什麼意思,不明白他說的緣法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見那個人。

  不是為了公事,不是為了南郊的收尾,就是想見。那是皇帝,他是臣子,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那他回去一趟,當面問一問,總可以吧?他可是皇帝下旨親封的貴君,回宮見皇帝,名正言順。

  馬跑的不快,他也不催,走到城門口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守城的兵士見是他沒攔,直接放行了。

  進城後,他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宮城方向走。街上的行人不算多,鋪子還開著,有人在門口招呼生意。他騎著馬從人群邊上繞過去,馬蹄踏在石板路上,聲音清脆。

  到了宮門口,他下馬把韁繩遞上迎上來的侍衛,侍衛認得他,躬身行了一禮,問:「貴君要進宮?」

  師煊點了點頭:「陛下可在御書房?」

  侍衛想了想:「這個時辰,應該在,貴君稍等,屬下去通傳。」

  侍衛很快就回來了,說陛下在御書房,請貴君進去。師煊跟著來人往裡走,穿過幾道宮門,走過長長的甬道,兩邊是高高的紅牆,天窄窄的一條。

  他抬起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卻很清楚:「進來。」

  師煊推開門走進去,顏箏瞳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本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看著師煊走進來,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顏箏瞳把手上的東西放下,目光落在他臉上。師煊穿的那件大氅還是南郊穿的那一件,邊角沾著的泥點子已經幹了,但沒有洗掉,他站在那裡垂著眼等皇帝開口。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問:「南郊的事,都辦妥了?」

  師煊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還沒有,臘月二十八才能收尾,臣今日進宮,是因為聽說家父回京述職,想見一面。」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說話,師煊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件事想問。」

  「說。」

  「臣前幾日遞的摺子,問陛下臘月二十八有沒有空去南郊看看,陛下還沒回話。」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沒有躲開:「臣知道陛下公務繁忙,不一定抽得出空,只是……」

  他說到一半停住,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只是什麼?只是想再見你一面,想知道你那天親自來一趟,是不是也有點在意?只是覺得那時你離我那麼近,我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顏箏瞳看著他,似乎是想把他看透:「你就為了這個,專程跑一趟?」

  師煊垂下眼,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臣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問問。」

  殿內安靜下來,顏箏瞳看著他,看著那張臉,想起那些夢,夢裡那個人跪在雪地里,抓著他的袖子說,救救我。

  他知道自己應該讓師煊回去,說一句「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就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可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和夢裡一模一樣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夢裡那個人說,臣等您這句話,等了很久。顏箏瞳垂下眼,手指在案邊輕輕蹭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年,想起唯一一次和師煊一起過的年。

  那是師煊入宮後的第一個年。

  按制宮裡要大擺宴席,太后坐在上首,他坐在御座下,底下是滿朝文武和內外命婦,后妃的位置在另一側。坐著先帝留下的那些太妃們,年長的,年輕的,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只是垂著眼坐著。

  師煊也坐在那裡,穿著一身顏色莊重的袍服,坐在那些太妃中間,像一隻誤入籠中的鷹。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視前方,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又放下。旁邊的太妃和他說話,他微微側過頭聽,然後點點頭,嘴唇動了動,不知回了句什麼。

  顏箏瞳隔著那麼遠看著他,看著他坐在那個本不該屬於他的位置上,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那個秋獵賜宴上十七歲的師煊,那時候的師煊,那麼明媚。可現在那個人坐在后妃的位置上,穿著不合身份的袍服,和先帝的妃子們坐在一起,臉上沒有笑,眼睛裡也沒有光。

  觥籌交錯,歌舞昇平,賀詞說了幾百遍,笑也笑累了。顏箏瞳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假笑,看著師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宴散後,他一個人往回走,沒讓人跟著,走到御花園邊上時,他聽見腳步聲很輕。顏箏瞳停下,側過身,看見師煊從另一條小徑上走過來。

  那人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走過來行禮:「臣參見陛下。」

  他嗯了一聲,問:「怎麼不在宴上多待一會兒?」

  師煊說:「臣想出來走走。」頓了頓又說,「裡面太吵了。」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師煊。除夕夜,滿城煙火,宮裡也點了許多燈,照的御花園裡一片通明。師煊站在幾步外,身上還穿著宴上的袍服,那袍服的顏色太沉,襯著他的臉色也沉沉的。

  「那就走走吧。」他說。

  師煊愣了一下,然後應了一聲是,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兩人沿著御花園的小徑慢慢走,誰也沒說話。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音,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照亮了半邊天。

  師煊抬起頭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繼續走,走到一處亭子前,他看見前面那人停下來,說:「坐一會兒。」

  師煊便跟著他進了亭子,在他對面坐了。亭子裡沒有點燈,月光從檐角漏下來,照在石桌上薄薄一層,他就著那點月光看師煊,那張臉比剛入宮時瘦了很多。

  「南邊送來些新鮮的橙子,」他忽然開口,「待會兒讓人給你送一簍去。」

  師煊抬起眼看他,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那目光里有意外,還有一點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謝陛下。」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兩人就那麼坐著,聽著遠處的煙火聲,偶爾還有風穿過樹間的嗚咽。

  坐了一會兒,師煊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那陛下呢?陛下怎麼也不在宴上多待?」

  他愣了一下,隨即說:「太吵。」

  師煊聽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那一點弧度很淡,可他看見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師煊對他露出那樣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恭敬,只是……

  只是一個人聽見另一個人說了句自己也想說的話,於是忍不住想笑。

  煙火又炸了一回,照亮了亭子,照亮了師煊的臉。那點笑意還掛在嘴角,被光照的清清楚楚,恍惚間,顏箏瞳好像看透了時間,看到了那個十七歲的師煊就坐在他的面前,對著他笑。

  他忽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該多好,可他知道不能。

  師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陛下該回去了,明日還要早起。」

  他也站起來點了點頭,師煊行禮告退,轉身走出亭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他站在亭子裡,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走到小徑盡頭時,那人忽然停了一下,回過頭,隔著那麼遠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後來顏箏瞳。走出亭子,慢慢往回走,走到御書房門口時,李玉京迎上來說,陛下可算回來了,外頭冷,快進去暖暖。

  他嗯了一聲,走進去,在案後坐下,看著那堆沒批完的摺子,想起師煊回過頭看他的那一眼。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在確認他還在不在,也許是別的什麼。

  那時候他想以後還有機會,以後可以慢慢知道。他以為有的是時間,以為日子還有,以為那些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問的事,總有機會補上。

  後來有一回,師煊被他叫來御書房,站在那等回話,他抬起頭看見師煊正看著牆上那幅字。那是不久前一個大臣送來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師煊看得入神,連他抬頭都沒發現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看著那行字,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他問看什麼?師煊回過神來,垂下眼說沒什麼。他也沒再問,只讓李玉京送人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顏箏瞳也看了一眼那幅字。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參星和商星,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此起彼落,永不相見。

  那時候他想,也許他和師煊,就是這樣的命。

  可他沒想到的是,連這樣遠遠看著的機會也沒有多少了。他等來的,是師錚戰死的消息。

  那日他正在批摺子,兵部的急報送進來,說北境一戰,狄人圍剿鷹嘴崖,師錚率部迎敵,力戰而亡,他看著那份急報看了很久,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太后的人在北境經營多年,她不會善罷甘休。他猜到她會動手,可他沒想到這麼快,這麼狠。

  師錚死了,那個在邊關守了十幾年的老將軍,每次回京述職都穿著舊甲冑,從不多說一句廢話的硬漢就這麼死了。

  他把急報放下,坐在那裡盯著案上的燭火,盯了很久。然後他想,他的計劃提前可以開始了。

  他本來只是想坐實師錚「通敵」的罪名,讓師家背上罵名,把師家流放出去遠離京城,讓師煊恨上他恨上朝廷,同時又能保留師家根基。那樣師煊才會在登上那個位置後,毫不留情的清算他的一切,成為那個計劃中的聖君。

  可師錚死了,死在了太后的手裡,死在了他來不及阻止的時候,那他就只能讓這個死,死的更有價值。

  他把急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他讓人把他先前布好的「證據」拿出來,擬旨說師錚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其罪當誅。念在他以死謝罪的份上,師家下獄,家產抄沒,男丁流放三千里,婦孺沒入官籍。

  旨意發出去的時候,他在御書房坐了一夜,看著那盞燈,看著燈芯燒了又剪,剪了又燒。他知道,從此刻開始,他與師煊的關係,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從今往後,那個人看他的眼神里再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暖意。他知道那個除夕夜的笑,那個回頭的一眼都會變成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他要把那個人推上那個位置,就必須讓自己成為那個人最恨的人。

  只是以後沒有機會了。他再也沒有機會和那個人一起坐在亭子裡,聽煙火在遠處炸響,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那個人嘴角那一點難得的笑意了。

  「陛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