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夢醒時分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陛下……」
他停下，沒有回頭。
「陛下，」師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卻清楚，「臣等您這句話，等了很久。」
顏箏瞳站著沒動，風從身後灌過來，他想起前世，這個人跪在門外，他站在門裡，一扇門隔著兩個人，誰也看不見誰。
但這是在夢裡，顏箏瞳想，他奢侈一回也無妨吧？
「回去吧，」他說，「別等了。」
他想回頭，可不知道為什麼身子不聽使喚，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然後他醒了。顏箏瞳不知道他怎麼會忽然夢起這些，案上還放著師錚回京述職的公文。昨日到的，說北境防務已交接妥當，即日啟程，爭取在除夕前趕回京城。
顏箏瞳把那份公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字寫得很規整，一筆一畫，像師錚的為人。他把公文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窗子上。
南郊那邊的事，這幾日陸續有摺子遞進來，溝渠通了，荒地分下去了，糧種也發了，流民該返鄉的返鄉，該留下的留下。師煊在那邊守了這麼久，眼看著就要收尾了。
顏箏瞳想起那日站在渠邊時，師煊穿著大氅，肩背挺直，指著遠處說水從那邊引過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和前世不一樣的。
太后黨那邊，顏箏瞳這段時間又給他們挑了個錯，近來安分的很，但他知道這種安分不會持續太久。周瑾照常上朝，議事，遞摺子，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周顯還在告病，據說連門都不出，外人遞進去的帖子一概不接。齊府那邊也沒什麼動靜，那十二斤寒水石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顏四回來報的時候，顏箏瞳正在批摺子，聽完後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批，沒說話。顏四站在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輕聲問：「陛下，下一步怎麼辦？」
「讓他回去，繼續等，過了這段時間後自會找他。」
顏四應了，退出去。顏箏瞳把手裡那本批完放下，看著旁邊那一摞公文。李暮去了，說明他動心了，在兩邊搖擺的天平上往這邊傾斜了一點。
但傾斜不等於倒過來，他還有母親妹妹，還有趙家眼線在村口蹲著，太后的人隔三差五的傳話。那些都是繩子，把他拴在原地掙不脫，顏箏瞳不急，繩子要一根一根解。
師錚的行程他讓人算了，說是臘月二十六能到京城，到時候他得見一面，問問北境的事，也看看這位老將軍的身子骨。劉賁死了，師錚掌了北境兵權，太后在那邊的爪牙算是斷了一根，往後還要警惕她的下一步計謀。
不知怎麼，他又想起昨夜的夢。那一聲接一聲的「陛下」，這會兒還在耳邊響著，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一下一下敲。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前世師煊跪在門外那一天，他在門裡站了很久，聽著外面的咳嗽聲，始終沒有推門。後來師煊被架走時，他站在門後，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什麼都聽不見。
他想，原來夢裡反覆上演的，不是放不下的人，是那句始終沒能說出口的話。前世的師煊是不是也在等著他的回應？
前世那扇沒開的門，今生開在了夢裡，可門裡門外，終究還是隔著什麼。只是，這夢裡他回了一次頭，便要用清醒時所有的不回頭來償還。
顏箏瞳嘆了口氣，他終究是虧欠了太多，前世還不了也不能還，今生想還卻又不是那個人了。保下師家，讓師煊少走些彎路，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賠償，如若不算的話，把這條命再給他一次也未嘗不可。
李玉京端了藥進來，打斷了顏箏瞳的思緒，他把藥擱在案上，輕聲說：「陛下，藥。」
顏箏瞳嗯了一聲，端起來喝了，藥是苦的，苦的發澀，但他喝習慣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李玉京接過空碗，又遞上一碟蜜餞，顏箏瞳看了一眼沒動，李玉京便把碟子擱在案上，退到一旁。
「這幾日，」顏箏瞳開口，「慈寧宮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玉京想了想：「太后娘娘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太醫院的人日日去請脈。別的……沒什麼，周家的人遞過一回牌子，太后沒見。」
顏箏瞳點了點頭，太后身子不大爽利，不管是真是假，這個節骨眼上倒是省了他不少心。他不用日日去請安，不用應付那些話裡有話的關切，可以騰出手來處理別的事。
「南郊那邊，」李玉京又說，「師貴君昨日差人遞了摺子，說臘月二十八能收尾，問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顏箏瞳抬眼看他，李玉京垂著眼，沒敢和他對視。
去看看？師煊問他去不去看看。
顏箏瞳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落在案上那碟蜜餞上，蜜餞是李玉京自己添的，明知道他不愛吃甜的，還是每回都放一碟在那。
真是個不聽話的下人，現在還知道幫著個外人來傳話了。顏箏瞳哼了一聲，李玉京低著頭不敢出聲，怕惹惱了他。
李玉京心想，陛下那日既然都親自去南郊了，想必對貴君是有幾分特殊的，幫著遞個話說不定能在師貴君那留個好印象。
顏箏瞳去南郊那日，本來沒打算去。聖旨擬好的時候，李玉京問他，是讓人送去還是等師貴君來取。他說讓人送去，李玉京應了，退出去安排。他在案後坐著，批了幾本摺子，又看了幾份公文，不知怎麼，那些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後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備車。
李玉京愣了一下，問陛下去哪兒？他說南郊。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聖旨已經擬好了，讓人送去便是，他不必親自跑一趟。
可話出了口，他便沒有再改，李玉京也不問，只應了一聲是，出去安排。
去南郊的路上，他坐在車裡聽著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帘子掀開一角，能看見路邊的枯樹一棵棵往後退。
他在想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想師煊接到聖旨會是什麼表情？南郊那條溝渠挖成什麼樣子了？那個人這些日子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這些念頭亂七八糟的擠在一起，擠得他心裡發悶，他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車到南郊的時候，聖旨剛宣讀了一半，他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人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雙手捧著聖旨，聽得很認真。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他身上，把他大氅上的泥點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顏箏瞳想起第一次見師煊的時候，那人坐在席下，端著酒杯與人談笑，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人會和自己糾纏兩輩子。
後來師煊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捲黃綾，落在他臉上，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驚喜。眼睛亮亮的，像見到了主人的小狗。
顏箏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他站在那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那一刻他也沒想明白，也許只是想親眼看看，看看這個人現在是什麼樣子。
後來顏箏瞳問他去不去渠邊走一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走在渠邊的時候，他問的那些問題，問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多餘，可就是忍不住想問。
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有些澀。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陽光比方才亮了些，照在窗子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臘月二十八，」他說，「還有幾日？」
李玉京算了算：「回陛下，今日是臘月二十四，還有四日。」
四日。顏箏瞳在心裡念了一遍沒說話，李玉京站在那等著，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輕聲問：「陛下是要去，還是回個話？」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日離開南郊時，師煊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他走出十幾步時，停了一下。那一刻他其實想回頭看看，看看那個人還在不在，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師煊送他出來時，站在門口，看著他的那個背影，那個目光，他也感覺到了。師煊的目光太灼熱，況且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掩飾一下，看得顏箏瞳有些不自在。
「再說吧，」顏箏瞳說，「到時候看。」
李玉京應了一聲，退出去傳話。門開合時帶進一縷風，吹的案上紙頁輕輕響了幾聲，顏箏瞳坐在那看著那疊公文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兩日後，臘月二十六。
師錚是午時進的城，他此行輕車簡從，只帶了二十餘親衛，一路從北境快馬加鞭趕回來。進城後先去兵部交割公文，又去吏部遞了述職的摺子，等忙完這些已經是申時了。
傳旨的人是在他剛出吏部時迎上來的，說陛下在御書房等著，請師將軍即刻進宮。
師錚整了整衣袍，跟著來人往宮城走，靴子踩在宮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兩邊的紅牆高高立著，把天割成窄窄的一條。他走的不快，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想起許多事。
上一次從北境回來，還是去年開春的事，那時候劉賁還在，見了他總是笑著迎上來，那時候北境還算太平，狄人偶有襲擾，但不成氣候。
如今再回來，劉賁死了，他升了都指揮使，北境打了一場硬仗，死傷數百，那些死在羊腸道的兵士，有些才十七八歲，比他的小兒子還小。
御書房到了，門口的太監見他來，躬身行禮，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師錚跨過門檻走進去，裡邊炭火燒得很足，暖意撲面顏箏瞳站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他的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師錚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整了整衣袍跪下去，動作沉穩，膝蓋落地時沒有聲響，他雙手交疊額頭觸地，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臣師錚，奉旨回京述職，北境一戰，幸不辱命。」
顏箏瞳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殿內安靜了片刻，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兩鬢已經斑白了。比去年見時又添了些許風霜之色，肩背還是那麼直，跪姿還是那麼規矩。
他想起前世那一年，那一戰師錚沒能活著回來，消息傳回京城時，他正在御書房裡批摺子，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批。那時候他不能哭，不能怒，甚至不能親自去查，太后的人跟著，他做什麼都是錯。
如今這個人跪在他面前活著，好好的。顏箏瞳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師錚面前。他彎下腰，伸出手扶住師錚的手臂：「師將軍請起。」
師錚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借著那點力道站起來。皇帝的手很涼，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點寒意，他站直了，垂著眼等皇帝示下。
顏箏瞳收回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賜座。」
師錚謝了座，在椅子上坐了，只做前半邊，膝蓋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師煊和他不愧是父子，顏箏瞳心想，他走回案後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北境這一戰，師將軍辛苦了。」
師錚微微欠身：「臣分內之事。」
顏箏瞳點了點頭，又問了些戰事的細節，他一一答了，說的簡練，不誇大，不隱瞞。傷亡多少，繳獲多少，狄人退向何處，後續如何布防，每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
顏箏瞳聽著，沒有插話，等他說完才開口：「劉賁的事，你怎麼看？」
師錚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在掂量什麼，很快他又垂下眼，聲音平穩：「劉副將為戰殉國，臣已按制收斂安葬，其家人臣也讓人去探望過，撫恤銀兩已送到。」
顏箏瞳看著他沒有說話，師錚等了一會兒，又道：「劉副將雖殉國，但其生前所部，臣已重新整編，北境防務，臣也做了調整，確保萬無一失。」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知道師錚聽懂了他的意思，也知道師錚不會再問，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北境那邊，」顏箏瞳說，「以後就交給師將軍了。」
師錚心下一震，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他站起來又要下跪，顏箏瞳擺了擺手：「坐著說話。」
師錚便又坐下，但身子微微前傾，姿態還是恭敬的：「臣定當竭盡全力，守好北境，不負陛下信任。」
顏箏瞳嗯了一聲，他看著師錚，忽然想起另一個人：「師貴君在南郊，做得很好。」
師錚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是他分內之事，陛下謬讚了。」
顏箏瞳沒有接話，他知道師錚心裡在想什麼。兒子從去年秋天被強納為貴君，在宮裡熬了幾個月，又被派去南郊那種地方吃苦受累，作為父親怎麼可能不心疼？
可他不能說什麼，有些話說出來就是錯。
「師將軍一路辛苦，」顏箏瞳說，「回去歇著吧。北境的事，改日再議。」
師錚站起來躬身行禮：「臣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顏箏瞳忽然開口。
「師將軍。」
「陛下……」
他停下，沒有回頭。
「陛下，」師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卻清楚，「臣等您這句話，等了很久。」
顏箏瞳站著沒動，風從身後灌過來，他想起前世，這個人跪在門外，他站在門裡，一扇門隔著兩個人，誰也看不見誰。
但這是在夢裡，顏箏瞳想，他奢侈一回也無妨吧？
「回去吧，」他說，「別等了。」
他想回頭，可不知道為什麼身子不聽使喚，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然後他醒了。顏箏瞳不知道他怎麼會忽然夢起這些，案上還放著師錚回京述職的公文。昨日到的，說北境防務已交接妥當，即日啟程，爭取在除夕前趕回京城。
顏箏瞳把那份公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字寫得很規整，一筆一畫，像師錚的為人。他把公文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窗子上。
南郊那邊的事，這幾日陸續有摺子遞進來，溝渠通了，荒地分下去了，糧種也發了，流民該返鄉的返鄉，該留下的留下。師煊在那邊守了這麼久，眼看著就要收尾了。
顏箏瞳想起那日站在渠邊時，師煊穿著大氅，肩背挺直，指著遠處說水從那邊引過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和前世不一樣的。
太后黨那邊，顏箏瞳這段時間又給他們挑了個錯，近來安分的很，但他知道這種安分不會持續太久。周瑾照常上朝，議事，遞摺子，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周顯還在告病，據說連門都不出，外人遞進去的帖子一概不接。齊府那邊也沒什麼動靜，那十二斤寒水石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顏四回來報的時候，顏箏瞳正在批摺子，聽完後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批，沒說話。顏四站在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輕聲問：「陛下，下一步怎麼辦？」
「讓他回去，繼續等，過了這段時間後自會找他。」
顏四應了，退出去。顏箏瞳把手裡那本批完放下，看著旁邊那一摞公文。李暮去了，說明他動心了，在兩邊搖擺的天平上往這邊傾斜了一點。
但傾斜不等於倒過來，他還有母親妹妹，還有趙家眼線在村口蹲著，太后的人隔三差五的傳話。那些都是繩子，把他拴在原地掙不脫，顏箏瞳不急，繩子要一根一根解。
師錚的行程他讓人算了，說是臘月二十六能到京城，到時候他得見一面，問問北境的事，也看看這位老將軍的身子骨。劉賁死了，師錚掌了北境兵權，太后在那邊的爪牙算是斷了一根，往後還要警惕她的下一步計謀。
不知怎麼，他又想起昨夜的夢。那一聲接一聲的「陛下」，這會兒還在耳邊響著，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一下一下敲。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前世師煊跪在門外那一天，他在門裡站了很久，聽著外面的咳嗽聲，始終沒有推門。後來師煊被架走時，他站在門後，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什麼都聽不見。
他想，原來夢裡反覆上演的，不是放不下的人，是那句始終沒能說出口的話。前世的師煊是不是也在等著他的回應？
前世那扇沒開的門，今生開在了夢裡，可門裡門外，終究還是隔著什麼。只是，這夢裡他回了一次頭，便要用清醒時所有的不回頭來償還。
顏箏瞳嘆了口氣，他終究是虧欠了太多，前世還不了也不能還，今生想還卻又不是那個人了。保下師家，讓師煊少走些彎路，不知道能不能算是賠償，如若不算的話，把這條命再給他一次也未嘗不可。
李玉京端了藥進來，打斷了顏箏瞳的思緒，他把藥擱在案上，輕聲說：「陛下，藥。」
顏箏瞳嗯了一聲，端起來喝了，藥是苦的，苦的發澀，但他喝習慣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李玉京接過空碗，又遞上一碟蜜餞，顏箏瞳看了一眼沒動，李玉京便把碟子擱在案上，退到一旁。
「這幾日，」顏箏瞳開口，「慈寧宮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玉京想了想：「太后娘娘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利，太醫院的人日日去請脈。別的……沒什麼，周家的人遞過一回牌子，太后沒見。」
顏箏瞳點了點頭，太后身子不大爽利，不管是真是假，這個節骨眼上倒是省了他不少心。他不用日日去請安，不用應付那些話裡有話的關切，可以騰出手來處理別的事。
「南郊那邊，」李玉京又說，「師貴君昨日差人遞了摺子，說臘月二十八能收尾，問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顏箏瞳抬眼看他，李玉京垂著眼，沒敢和他對視。
去看看？師煊問他去不去看看。
顏箏瞳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落在案上那碟蜜餞上，蜜餞是李玉京自己添的，明知道他不愛吃甜的，還是每回都放一碟在那。
真是個不聽話的下人，現在還知道幫著個外人來傳話了。顏箏瞳哼了一聲，李玉京低著頭不敢出聲，怕惹惱了他。
李玉京心想，陛下那日既然都親自去南郊了，想必對貴君是有幾分特殊的，幫著遞個話說不定能在師貴君那留個好印象。
顏箏瞳去南郊那日，本來沒打算去。聖旨擬好的時候，李玉京問他，是讓人送去還是等師貴君來取。他說讓人送去，李玉京應了，退出去安排。他在案後坐著，批了幾本摺子，又看了幾份公文，不知怎麼，那些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後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備車。
李玉京愣了一下，問陛下去哪兒？他說南郊。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聖旨已經擬好了，讓人送去便是，他不必親自跑一趟。
可話出了口，他便沒有再改，李玉京也不問，只應了一聲是，出去安排。
去南郊的路上，他坐在車裡聽著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帘子掀開一角，能看見路邊的枯樹一棵棵往後退。
他在想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想師煊接到聖旨會是什麼表情？南郊那條溝渠挖成什麼樣子了？那個人這些日子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這些念頭亂七八糟的擠在一起，擠得他心裡發悶，他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車到南郊的時候，聖旨剛宣讀了一半，他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人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雙手捧著聖旨，聽得很認真。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他身上，把他大氅上的泥點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顏箏瞳想起第一次見師煊的時候，那人坐在席下，端著酒杯與人談笑，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人會和自己糾纏兩輩子。
後來師煊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捲黃綾，落在他臉上，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驚喜。眼睛亮亮的，像見到了主人的小狗。
顏箏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他站在那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那一刻他也沒想明白，也許只是想親眼看看，看看這個人現在是什麼樣子。
後來顏箏瞳問他去不去渠邊走一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走在渠邊的時候，他問的那些問題，問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多餘，可就是忍不住想問。
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有些澀。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陽光比方才亮了些，照在窗子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臘月二十八，」他說，「還有幾日？」
李玉京算了算：「回陛下，今日是臘月二十四，還有四日。」
四日。顏箏瞳在心裡念了一遍沒說話，李玉京站在那等著，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輕聲問：「陛下是要去，還是回個話？」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日離開南郊時，師煊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他走出十幾步時，停了一下。那一刻他其實想回頭看看，看看那個人還在不在，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師煊送他出來時，站在門口，看著他的那個背影，那個目光，他也感覺到了。師煊的目光太灼熱，況且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掩飾一下，看得顏箏瞳有些不自在。
「再說吧，」顏箏瞳說，「到時候看。」
李玉京應了一聲，退出去傳話。門開合時帶進一縷風，吹的案上紙頁輕輕響了幾聲，顏箏瞳坐在那看著那疊公文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兩日後，臘月二十六。
師錚是午時進的城，他此行輕車簡從，只帶了二十餘親衛，一路從北境快馬加鞭趕回來。進城後先去兵部交割公文，又去吏部遞了述職的摺子，等忙完這些已經是申時了。
傳旨的人是在他剛出吏部時迎上來的，說陛下在御書房等著，請師將軍即刻進宮。
師錚整了整衣袍，跟著來人往宮城走，靴子踩在宮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兩邊的紅牆高高立著，把天割成窄窄的一條。他走的不快，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想起許多事。
上一次從北境回來，還是去年開春的事，那時候劉賁還在，見了他總是笑著迎上來，那時候北境還算太平，狄人偶有襲擾，但不成氣候。
如今再回來，劉賁死了，他升了都指揮使，北境打了一場硬仗，死傷數百，那些死在羊腸道的兵士，有些才十七八歲，比他的小兒子還小。
御書房到了，門口的太監見他來，躬身行禮，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師錚跨過門檻走進去，裡邊炭火燒得很足，暖意撲面顏箏瞳站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他的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師錚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整了整衣袍跪下去，動作沉穩，膝蓋落地時沒有聲響，他雙手交疊額頭觸地，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臣師錚，奉旨回京述職，北境一戰，幸不辱命。」
顏箏瞳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殿內安靜了片刻，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兩鬢已經斑白了。比去年見時又添了些許風霜之色，肩背還是那麼直，跪姿還是那麼規矩。
他想起前世那一年，那一戰師錚沒能活著回來，消息傳回京城時，他正在御書房裡批摺子，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批。那時候他不能哭，不能怒，甚至不能親自去查，太后的人跟著，他做什麼都是錯。
如今這個人跪在他面前活著，好好的。顏箏瞳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師錚面前。他彎下腰，伸出手扶住師錚的手臂：「師將軍請起。」
師錚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借著那點力道站起來。皇帝的手很涼，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那點寒意，他站直了，垂著眼等皇帝示下。
顏箏瞳收回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賜座。」
師錚謝了座，在椅子上坐了，只做前半邊，膝蓋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師煊和他不愧是父子，顏箏瞳心想，他走回案後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北境這一戰，師將軍辛苦了。」
師錚微微欠身：「臣分內之事。」
顏箏瞳點了點頭，又問了些戰事的細節，他一一答了，說的簡練，不誇大，不隱瞞。傷亡多少，繳獲多少，狄人退向何處，後續如何布防，每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
顏箏瞳聽著，沒有插話，等他說完才開口：「劉賁的事，你怎麼看？」
師錚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在掂量什麼，很快他又垂下眼，聲音平穩：「劉副將為戰殉國，臣已按制收斂安葬，其家人臣也讓人去探望過，撫恤銀兩已送到。」
顏箏瞳看著他沒有說話，師錚等了一會兒，又道：「劉副將雖殉國，但其生前所部，臣已重新整編，北境防務，臣也做了調整，確保萬無一失。」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知道師錚聽懂了他的意思，也知道師錚不會再問，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北境那邊，」顏箏瞳說，「以後就交給師將軍了。」
師錚心下一震，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他站起來又要下跪，顏箏瞳擺了擺手：「坐著說話。」
師錚便又坐下，但身子微微前傾，姿態還是恭敬的：「臣定當竭盡全力，守好北境，不負陛下信任。」
顏箏瞳嗯了一聲，他看著師錚，忽然想起另一個人：「師貴君在南郊，做得很好。」
師錚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是他分內之事，陛下謬讚了。」
顏箏瞳沒有接話，他知道師錚心裡在想什麼。兒子從去年秋天被強納為貴君，在宮裡熬了幾個月，又被派去南郊那種地方吃苦受累，作為父親怎麼可能不心疼？
可他不能說什麼，有些話說出來就是錯。
「師將軍一路辛苦，」顏箏瞳說，「回去歇著吧。北境的事，改日再議。」
師錚站起來躬身行禮：「臣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顏箏瞳忽然開口。
「師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