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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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有一次,大概是那人十七八歲的時候,忽然又來了一趟。那天沒有儀仗,沒有禁軍,他一個人騎馬來的,到了門口把韁繩往拴馬柱上一搭就進來了。

  老道士正在靜室里抄經,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那人站在門口。他比上回見時長高了些,眉眼也長開了些,可眼底那些東西仍然熟悉。

  那人說:「道長,朕路過,進來看看。」

  老道長知道他是專程來的,但也不戳破,只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去握在手裡沒喝,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說了幾句閒話,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沒回頭,只說了一句:「道長,那幅字還在嗎?」

  老道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說的是那幅天地不仁,他說在,還在原處掛著。那人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那是老道長最後一次見他,往後幾年,他時常能聽到外面傳的消息,一件一件零零碎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先是聽說那位年輕皇帝開始選秀了,選的不是妃嬪,是男寵,說是從世家子弟里挑長相好的充入後宮。師家的那個小兒子就被納了進去,一個好端端的將軍成了貴君。

  後來說那個皇帝喜怒無常,今天還寵著的人,明天就關進後宮。今天還笑著說話,明天就翻臉不認人,大臣們上朝都提著一口氣,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就遭殃。

  說是朝堂上殺了不少人,有個尚書上摺子勸皇帝要守禮法,皇帝看了摺子沒說話。第二天那御史就被發配到嶺南去了,全家老小跟著一起走,走到半路死了好幾個,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又過了些日子,消息更壞了。

  說是皇帝在宮裡養了一批暗衛,專門盯著大臣們的一舉一動。誰在家說了什麼話,見了什麼人,第二天皇帝就知道。有人夜裡睡覺說夢話罵皇帝,第二天就有人來敲門,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說皇帝逼死忠良,有個姓林的御史,是個老實人,不愛說話,他被發現在自己家裡上吊死的,沒人知道為什麼,沒人敢亂傳消息,抓到了就是死。

  說是太后也不怎麼上朝了,有人說她和皇帝鬧翻了,有人說她病了,有人說她是被軟禁了。宮裡的事,外頭人說不清,反正帘子後面那個位置空了。

  最讓人想不通的是師家的事,師錚通敵,老道士不信。他見過師錚,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樣,可不信有什麼用?朝堂上的人信,皇帝信,師錚人都沒了,可還是沒能保住師家。

  聽說師家老三,那個被納進宮的,後來也被打發了。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被關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

  師錚的兒子,本該也在邊關騎馬殺敵,怎麼會落到這種下場?

  有一回聽見香客在殿裡閒談,說起當今皇帝,說他是昏君,是暴君,是大桓朝兩百年來最不像樣的皇帝。旁邊有人接話說,可不就是,選男妃,殺忠臣,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

  另一人說,你們懂什麼?他殺的那些人,有幾個是乾淨的?又有人說,你們不怕被皇帝的暗衛發現掉頭嗎?這話一說,沒人再接茬了。

  又過了一年,消息漸漸少了,不是事情少了,是沒人敢說了。街上的茶樓酒肆,說話的人聲音都壓得很低,說到宮裡的事就岔開話題。道觀里上香的人多了,求什麼的都有,求平安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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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有時候會想起那少年,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每次聽到那些消息,他都會想起那句「天地不仁」。

  那少年問這話的時候,大概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那個「不仁」的人。又或者,他早就想到了。

  老道士聽了只覺得唏噓,儘管那些消息有誇大的成分,但他仍然感到可惜。為那個師小將軍,也為那個少年皇帝。

  後來新朝更替,壓抑已久的坊間終於爆發,傳什麼的都有,越來越多,越來越亂。像雪片子似的滿天飛,落在茶樓酒肆,落在街頭巷尾,落在每一個有人聚著說話的地方。

  有人說新皇是殺了舊皇上位的,宮城攻破那日,舊皇坐在龍椅上,新皇提著劍走進去,一劍就結果了。說這話的人信誓旦旦,說他有個遠房親戚,在禁軍里當差,親眼看見的。

  也有人說新皇沒有殺舊皇,舊皇是自己死的,毒酒還是白綾,說法不一。有人說是太后下的手,有人說是舊皇自知大勢已去自己了斷的,還有人說是新皇逼的,雖沒親手殺,也和殺差不多。

  還有人說舊皇死的時候,新皇抱著他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像死了親人似的。這話傳出來的時候,聽的人都笑了,說怎麼可能,新皇恨舊皇恨的咬牙切齒,怎麼可能抱著他哭?編故事也得有個邊。

  關於舊皇本人,傳的也亂。

  有人說他是個昏君,荒淫無度,不理朝政,把江山折騰的千瘡百孔,死不足惜。說這話的人都是不滿舊政的,或是跟著新朝得了好處的。

  也有人說他不是昏君,是被人架空的傀儡,背後是太后把持朝政,他想做什麼做不了,想救的人也救不了。說這話的人都是舊朝的遺老遺少,或是聽老人們講過舊事的。

  還有人說舊皇其實是個好皇帝,只是命不好,說他七歲登基,被太后壓了十幾年,好不容易熬到親政,沒多久就死了。說他做的事看著荒唐,其實都是有原因的,只是沒人懂。

  但大部分都認為,舊皇死得其所,死得大快人心。傳新舊皇關係的就更多了,也傳得更離奇。

  有人說舊皇強納新皇為貴君,是為了羞辱師家,是為了報復當年師家得罪過他的事。新皇恨他入骨,忍辱負重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有人說舊皇其實待新皇不薄,雖說是強納的,但也沒真讓他受什麼委屈,後來還把好些大事交給他,給了他權柄和信任。說新皇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舊皇是出了力的,但這個觀點很快就被罵下去了。

  還有些說他們之間的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說舊皇看新皇的眼神不一樣,新皇看舊皇的眼神也不一樣,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說新皇甚至給舊皇在皇陵里立了塊碑,每年都去看,這兩個人指定不是簡單的君君臣臣。

  老道士在清虛觀里,偶爾進京採買的時候會聽見這些傳言,他不打聽也不議論,只是聽著,聽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可每次聽見那些人說起時,他總會想起些舊事。想起那人站在殿裡說不信命的樣子,想起他說朕走到哪一步是自己的事,心裡就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那時候想,這孩子心氣太高,往後怕是要吃苦。

  新朝更替之後大約過了兩三年,故事中剩下的另一位主人公也來了,送走那人後,老道士站了很久,走到那幅字前看著那句話。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那幅字還在,寫字的人早不知哪去了,問字的人也不在了。那個少年皇帝問話的時候,老道士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那位舊皇,就早已預想到了這一切吧。

  世事無常,不信命的人,最後死在了命里。

  師煊腦子裡轉著老道士那些話,轉了一路,也沒轉出個所以然來。什麼前世今生,什麼緣法,什麼回去的,這些話聽著玄,可細想又什麼都沒說清楚。他問的是夢,老道士答的卻是別的東西。

  可他又覺得老道士是看懂了什麼的,只是不肯說。

  見他回來,陳武快步迎上來,接過韁繩,一邊牽馬一邊問:「貴君,那道觀怎麼樣?解夢的老道長說什麼了?」

  師煊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他,沒立刻回答。陳武跟在他身側往帳子裡走,走幾步忍不住又問:「那老道長解出來沒有?貴君做的什麼夢?」

  師煊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陳武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撓了撓頭:「屬下就是隨口問問,貴君不想說就不說。」

  師煊沒理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進去,陳武跟在後面,見他在桌後坐下,自己也站住了,沒敢再問。

  見師煊這副樣子,陳武小聲的嘀嘀咕咕:「近日的貴君真是奇了怪了,莫不是做的春夢吧?」說完,他還惡寒地抖了一下,「不敢想,不敢想啊。」

  乾清宮,養心殿。

  顏箏瞳醒得比平時早了些,窗外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榻前的地磚上,他躺著沒動,盯著天花看了很久。

  昨晚做了個夢,夢裡的事他記得很清楚,比往常那些夢都清楚。夢中是太和殿,他坐在龍椅上,殿門緊閉,外面跪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紅衣,跪在冰冷刺骨的台階上,肩頭落了一層薄雪。

  是師煊。

  他想起了是前世的哪一天,師家下獄流放後的第三日,師煊跪在殿外求見,從清晨跪到日頭西斜,他一直沒有出去。

  那時候他在做什麼?坐在御案後批摺子,聽李玉京一遍遍進來稟報說人還跪著,說天太冷了,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事,他聽了沒有動。

  後來他終於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搭在門上,沒有推開,他站了很久,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

  最後他轉身走回去,繼續看下一本摺子,門始終沒有開,最後是讓侍衛把人拉出去的。這是前世的記憶,他以為早就埋進土裡了,可昨晚又浮了上來,而且夢裡的情形還和前世不太一樣。

  夢裡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搭在門上,和前世一樣。可這一次他聽見外面有人在喊,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陛下……」是師煊的聲音。

  他喊的不響,甚至有些沙啞,可那聲音里有什麼東西攥住了他,讓他推門的手頓了一下。他在門後站了很久,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陛下」,聽著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啞,聽著風把雪刮在門上的聲音。

  然後他推開了門,冷風灌進來,撲在臉上像刀子割,他站在門檻里,看見那個人跪在下面,渾身是雪,像一尊快要被埋住的雕像。

  那人聽見門響抬起頭,隔著十幾級台階,隔著漫天風雪,隔著一世的虧欠,顏箏瞳看見那雙眼睛。

  紅著腫著,眼底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沒有血色,可那雙眼睛看見他時忽然亮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快要滅了的燈芯,忽然爆出一點火星。

  顏箏瞳站在原地沒有動,師煊跪在下面也沒有動,他們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久到雪又在那人肩上落了一層。

  然後顏箏瞳走了下去,一級一級走得很慢,靴面埋進雪裡。師煊跪在那裡仰著頭看他,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亮的刺眼,那眼神中帶著些什麼,像是信徒仰望他信仰的神明。

  顏箏瞳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張臉凍得發白,嘴唇青紫,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他移不開目光。他想起十七歲那年秋獵賜宴,第一次看見這個人的樣子,那個如此明媚的人,此刻跪在這裡,狼狽不堪。

  「你怎麼還跪在這兒?」顏箏瞳開口,聲音不高。師煊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沙啞的幾乎聽不清:「臣……等陛下。」

  「等什麼?」

  師煊沒有答,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恨,怨,委屈,還有什麼,顏箏瞳說不清。前世的師煊,眼中也是這樣的嗎?他不知道。

  他蹲下來,和師煊平視,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雪沫,看清他嘴角那點裂開的口子裡滲出的血。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了手,指腹落在師煊臉上。「朕出來了,」顏箏瞳說,「你有什麼想問的,問吧。」

  師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隔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那些事……是不是陛下做的?」

  「是。」

  師煊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但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就那麼看著他,看著這個承認了一切的人:「為什麼?」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師煊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十七歲時不一樣了,可他還是能認出那是同一個人。

  他本不應該解釋的,可最後顏箏瞳還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淡淡道:「朕有朕的理由。」

  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又問:「什麼理由?」

  「現在不能說。」

  師煊沒有再問,雪還在下,落在兩人肩上,落在兩人發間。顏箏瞳看著他,忽然想起此刻還處在南郊的師煊,雖已入春,但宮外的氣溫一時還尚未回暖。

  「你冷嗎?」顏箏瞳問,不知道問的是夢中這個師煊,還是南郊那個。

  夢中這個師煊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冷。」

  師煊看著他,忍不住攥上他的袖子,顏箏瞳愣了一下,也許是因為在夢中,他沒有甩開。

  師煊越攥越緊,最後抓著他袖子下的那隻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輕聲呢喃著:「陛下,你救救我吧……救救師家……」

  顏箏瞳沉默的看著師煊那隻手,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抬起另一隻手,拂去師煊肩上的雪,動作溫柔。

  人在夢裡是騙不了自己的,那些白天藏得再深的東西,到了夜裡,一樣一樣都會浮上來。

  顏箏瞳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的像是下一秒就會被風雪掩住。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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