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夢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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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個尋常來問卦的香客,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老道士忽然說:「善信跟我來。」

  說完轉身往外走,師煊跟上去,兩人穿過偏殿,繞過一處假山,進到後院一間靜室。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矮几,上邊擱著個舊香爐,爐里沒有點香。

  老道士在榻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師煊坐了,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善信要解什麼夢?」老道士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尋常問話。師煊想了想,把這幾個月常做的夢說了一遍。他說的很慢,有些地方說的含糊,不是不想說清楚,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老道士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他說完了,隔了一會兒才開口:「這夢,做了多久了?」

  「幾個月,」師煊說,「斷斷續續,最近越來越勤。」

  老道士點了點頭,沒再問,靜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進來,一下一下的。

  師煊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老道士才說:「善信信命嗎?」

  師煊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說:「信也不信。」

  老道士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快就收回去:「信也不信,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他頓了頓又說,「可有些事,由不得人信不信。」

  師煊看著他,沒說話。老道士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放在矮几上,往前推了推:「善信搖一卦吧。」

  師煊看著那三枚銅錢沒有伸手,他想起父親說過,行軍打仗的人,不信這些。可眼下他坐在這裡,不就是因為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嗎?

  他伸手拿起銅錢,合在掌心裡搖了幾下,撒在几上,銅錢滾了兩圈停下,老道士低頭看了看,又抬眼看他:「善信想問什麼?」

  師煊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一時不知該問哪一句。

  想問那些夢是什麼意思?夢裡的人都是誰?想問父親為什麼會出現在夢裡?想問那個總站在門裡的人和他是什麼關係?

  最後他說:「我想知道,那些夢是不是真的。」

  老道士看著他,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些,像是看見了什麼裡頭:「真的假的,善信心裡有數。」

  師煊沒接話,老道士又道:「有些事,不是記得才算真。忘了的,也是真。」

  這話說的繞,師煊聽不太明白,老道士也不解釋,只把那三枚銅錢收起來,放回袖中。

  「善信,」他說,「貧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道長請講。」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用詞,風把窗紙吹得簌簌響。

  「有些緣法,」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也許不是這一世結的。」

  師煊看著他,等著下文,老道士卻沒有再往下說,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別的什麼?

  師煊問:「道長的意思是,那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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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士擺了擺手:「善信不必問了,有些事,問得清不如問不清,問清了反倒不好辦。」

  師煊便沒有再問,但心裡那些念頭翻的更厲害了,不是這一世結的緣法,那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有上一世?人真有輪迴轉世一說?

  他想起那些夢,如果那是上一世的事,那夢裡的那些人,那些事……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又緊了一下,老道士看著他,像是看出了什麼,嘆了口氣。

  「善信,貧道多問幾句,善信來這,是為自己問,還是為別人問?」

  師煊愣了一下:「為自己。」

  老道士搖了搖頭:「善信心裡裝著的,可不止自己。」

  師煊沒說話,他想起父親,想起兄長,想起那個人,老道士說的沒錯,他心裡裝著的確實不止自己。

  「那些人,」老道士說,「和善信糾纏的很深。」

  糾纏。這個詞讓師煊心裡一動,他和父親,和兄長,那是血緣,算不得糾纏。可那個人……

  「道長認得他們?」師煊問。

  老道士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幾分無奈:「不認得,但善信進來時,身上就帶著他們的氣。」

  氣?師煊不明白,老道士也不解釋,只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爐灰輕輕揚起。

  「善信回去吧,」他說,「問的再多,也不如回去等。」

  師煊站起來:「等什麼?」

  老道士沒回頭,直望著窗外,窗外是幾棵枯樹,枝椏光禿禿的在風裡晃著。

  「等你想明白的那一日。」

  師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對著他的身影,灰白的頭髮從道冠下露出幾縷,被鑽進來的風吹得微微顫動。他想再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老道士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就那麼站著,像一截立了多年的老樹。

  師煊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靜室,穿過假山,走過偏殿,回到前院時,那幾個香客已經走了。院子裡靜靜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跨出門檻,解開拴馬柱上的韁繩,翻身上馬。

  馬蹄踏在來時的路上,他沒有回頭,可腦子裡全是老道士那些話。那些話翻來覆去在腦子裡轉,轉的他心煩,馬走的不快,他也不催,就那麼慢慢往回走。宮道兩邊的枯樹一根接一根往後退,光禿禿的枝椏戳在灰白的天幕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畫。

  他想起老道士說那些話時的神情,那目光不像是看一個來求籤的香客,倒像是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可他從沒見過那道長,今天是頭一回。

  也許解夢的人都這樣,看誰都像看透了幾輩子。他想。

  師煊走後,老道士仍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那幾棵枯樹,風吹著他灰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聲音徹底消失在遠處。

  小道士進來添茶,見他立在窗邊不動,輕聲喚了句:「師父?」

  老道士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小道士不再問,悄聲退了出去,靜室里又安靜下來。老道士轉過身,走回榻邊坐下。目光落在那三枚銅錢上,銅錢還擱在矮几一角,是他方才收回來後隨手放的。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坐在蒲團上的樣子,身姿挺直,雙手平放,說話時目光不躲不閃,可眼底那點東西藏不住——像一團火,壓著,悶著,燒得自己難受。

  老道士把銅錢放下,嘆了口氣。上一次見這張臉,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也是個春日,比今日還冷些。那人來的時候身邊沒帶人,穿的也素淨,可那身素淨的袍子料子一看就不尋常,站在殿裡,自有一股壓不住的氣度。

  那人站在殿中,隔著幾步遠,問他:「人可有前世今生?」

  他當時怎麼答的?好像是說:「善信信就有,不信就沒有。」

  那人聽了沒說話,站了半晌轉身走了,走出殿門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若有來世,朕能再來,還請道長賜教。」

  朕。

  老道士那時候才明白過來那人是誰,他遠遠望過一眼宮裡的儀仗,知道龍椅上坐著的那人年紀不大,眉眼和剛才那人疊在一起。

  後來那人年年都來,有時候是秋後,有時候是寒冬,有時候是像這樣的春日。來時從來不帶人,穿的素淨,站在殿裡,像一節立在風裡的,毫無生機的枯木。

  問的事也漸漸變了。

  從「人可有前世今生」到「人死後可會再見」,從「可有辦法尋到故人」到「這世上可有重生之法」。有一回他問的直白,問老道士,若一人死了,另一人還能不能把他找回來?

  老道士說生死有命,強求不得,那人聽了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朕知道強求不得,可朕總得試試。」

  有一年冬天,那人來的比往年都早,雪下的很大,他進殿時肩上落滿了雪,也沒拍,就那麼站著。老道士問他今日想問什麼?他搖了搖頭,說今日不問,只是來看看。

  老道士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去握在手裡沒喝,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沒回頭,只說了一句:「道長,你說人若真有來世,會不會還記得這一世的事?」

  老道士說,記不記得,得看緣法。

  那人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那是老道士最後一次見他,後來宮裡傳出消息,說那位駕崩了。

  他聽的那些消息,想起那個人年年站在殿裡的樣子,想起他問的那些話,想起他說朕總得試試時的神情,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故人來時,不認故人;故人去時,方知故人。

  老道士不知道這算不算輪迴,不知道這算不算前世的因今生的果。也許前世的那個人,最後真的成功了吧?

  他想起剛才說的話,那人聽了,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想這話什麼意思?他沒解釋,也不能解釋,有些事說的太明白,反倒不好。

  剛才搖的那一卦,卦象他看懂了,卻沒敢說透。那一卦落在「困」字上,困在前世,困在皇城,困在一扇打不開的門前。可困住他的不是門,是門裡的人。

  老道士活了這麼多年,看過的卦沒有一萬也沒有八千。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困局,困住那年輕人的不是仇,不是債,甚至不是求而不得的東西。

  多年前那個總來問卦的人,那張臉和剛才的年輕人一模一樣,那時候老道士不懂他問的是誰,現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老道士把那枚銅錢放回去,走到窗邊,窗外那幾棵枯樹在風裡晃著,斷枝處卻萌發新芽。老道士站在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當真是,年年尋渡覓歸津,重來猶是夢中身啊。」

  他說完,搖了搖頭,轉身走回榻邊坐下,風聲吹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小道士在門外探頭,見師父坐著發呆,沒敢出聲,又縮了回去。

  老道士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很遠之前的事。

  門裡那個人,就是困住他們兩世的人。他想起第一次見那人時,那人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身量還未長足,站在殿中,像一株剛移栽過來的幼樹。

  他來時帶著人,浩浩蕩蕩一隊,禁軍把道觀圍了大半,說是太后吩咐,要替先帝敬香祈福。

  那人在三清殿裡站了半個時辰,聽到是念完一卷經,親手上三炷香,又在蒲團上跪了約莫兩刻鐘。但起身時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不像是剛做完一場功德。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店內的神像,那目光很平,不冷也不熱。

  老道士後來常想起那個目光,那不是一個信眾看神明的目光,也不是一個不信者看愚昧的目光。那是一個人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看完就完了,不帶走什麼,也不留下什麼。

  後來那人又來過幾回,都是替太后進香,有時是年節,有時是太后身子不爽利讓他來代求,有時只是尋常日子。來的次數多了,老道士便漸漸看出些東西來。

  那人從不問卦,從不求籤,從不在殿裡多待一刻。該跪的跪完,該上的香上完,該聽的聽,聽完起身就走。有回小道士捧著簽筒湊上去,說,善信求支簽吧,很靈的。那人看了他一眼,沒接,只說不用。

  小道士回來跟他說,師父,那位善信怪得很,像是來交差的,不是來求神的。

  老道士沒接話,心裡卻明白。那人確實是來交差的,差事是太后派的,他照辦,辦完就走,多餘的一件不做。

  有一回,那是開春後的事了,那人來的早,太后那邊的人還沒到,他便一個人在殿裡站著。老道士從後院出來,見他正盯著牆上一幅字看。

  那幅字是前朝一個道士寫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老道士走過去站在他身側,那人也沒回頭,只是看著那幅字,隔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道士說:「善信覺得是什麼意思?」

  那人想了想說:「朕小時候聽太傅講過,說是天地沒有仁和不仁,萬物在他的眼裡都是一樣的,像草扎的狗,用完就扔。」

  老道士點了點頭:「善信記得很清楚。」

  那人沒接話,只看了一會兒那幅字,忽然問:「那道長覺得,人這一生是命中注定的,還是自己掙來的?」

  老道士愣了一下,轉頭看他,那人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輪廓還是少年的模樣,可眼睛裡那點東西,卻不像個十五六歲的人。

  「善信問的是命?」

  那人點了點頭。

  「貧道年輕時也想過這事,想過很多年,後來見的多了,反倒想的少了。」

  「為什麼?」

  「因為想不明白,」老道士說,「有的人一輩子行善,最後不得好死,有的人作惡多端,卻安安穩穩的活到老。」

  「若說命,這命憑什麼這麼分?若不說命,那這些事又該怎麼解釋?」

  那人聽著沒說話,老道士問出了一樣的問題:「善信信命嗎?」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道士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朕不信。」

  老道士看著他,那人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朕七歲登基,太后垂簾聽政,這些年朕做過的事,沒有一件是命里寫好的。」

  「若真有命,那命就是把朕放在這個位置上,讓朕自己走。」

  「朕走到哪一步,是自己的事,不是命的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沒有激動,也沒有賭氣,只是在說一件自己早就想明白了的事。老道士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這個少年不是來求命的,是來和命較勁的。

  那之後,那人再來的次數就少了,有時隔半年才來一回,有時一年也見不著一面。老道士從旁人口中零零碎碎聽到些消息,說他漸漸大了,在朝堂上和太后的人爭執過幾回,說他開始培植自己的人手。

  老道士聽著,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他知道那人還在較勁,和命較勁,也和那個坐在帘子後面的人較勁。

  但如果那個人此刻在的話,知道他的想法,也許只會說。

  不,朕只會和自己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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