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解夢
那個人看他時目光和看別人不一樣，他注意過。那人看大臣的時候是冷的，看太監的時候是淡的，可看他的時候，那目光里總有點別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是每次被那樣看著，胸口就會緊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攥住了。
那個人說話的時候，也和跟別人說話不一樣。跟別人說事，三言兩語就完了，乾脆利落，可跟他說話有時會多說幾句，有時候會問一些和公務不相干的事。
問他冷不冷，問他睡幾個時辰，問他藥吃了沒有？這些話放在別人身上是多餘的，可從那人口裡說出來，他聽了就覺得心裡暖。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那人是誰？是皇帝，這天下都是他的，他關心一個臣子，那是恩典，是收買人心，是帝王之術。
父親說過，天威難測，帝王的心思猜不透。也猜不得，兄長來信也說，慎言慎行。就像太后說的那句「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雖然直接但殘忍。
可每次想那麼勸說自己的時候，那個人的臉就會冒出來。他想趕走，趕不走，他想裝作看不見，可那張臉就那麼在那看著他，像在問他想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有時候他會想起那些夢，夢裡的雪地，夢裡的紅衣，夢裡的宮階……那些夢太亂了，東一塊西一塊，拼不成完整的事。可每次想起那些夢，心裡就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害怕，不是難受，就是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憋在心裡，想吐吐不出來。
夢裡那個人有時會出現，不是現在的樣子，像是另一個人，有時候冷，有時候遠，有時候就站在門裡看著他，但門關著他進不去。
醒來之後他都會想很久，想著那些夢，想著夢裡那個人心裡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這些夢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麼總做這些夢。親人之間有時會有感應，可他和那個人算什麼親人？不過是不明不白，糾纏不清的君臣而已。
一個人怎麼能有兩個樣子，一個是夢裡的，一個是現在的，夢裡那個讓他怕，現在的這個讓他……讓他什麼，他卻說不出來。
每次一想起那個人，就會想很多有的沒的，那些有的沒的想完了，他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想，要是能問一問就好了。問那個人，那些夢是什麼意思？問那個人，為什麼看他的時候，目光不一樣？問那個人，問他冷不冷的時候，是真心還是假意？
可他問不出口，君臣之間有些話是不能問的，問了就是僭越，問了就是不知分寸。他從小就知道這些規矩，所以他只能自己想。
可想的多了，就更亂了，那些夢裡的畫面和現在的畫面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假的，哪個是真的。兩個影子疊在一起，他看著，不知該信哪一個。
那他呢？他在那個人面前是哪一面？是臣子，是貴君，是那個人用來對付太后的一顆棋子？還是別的什麼？
每次想起那個人，心裡就會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惦記，又像是擔心。
這難道就是陳武說的思春嗎？
可思春是男女之間的事，他和那個人，兩個男人，算什麼？他是貴君，是那個人名義上的人，可誰都知道那只是個幌子。所有人都覺得那個人選他做貴君，是為了羞辱師家，是為了困住他。
他一開始也那麼覺得，可後來他知道了，皇帝選他是為了用他和他背後的師家來抗衡太后。他心裡清楚，一直都很清楚。
可人在沒有聽到確切的答案之前，怎麼可能做到不自欺欺人呢？那些念頭像春天裡的草，壓了又長，長了又壓，最後長得到處都是，蓋也蓋不住。
他想起那日，他看著顏箏瞳被陽光照著的側臉，想抬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回來。
他告訴自己那是皇帝，不能摸，可夢裡他好像摸過。
其實夢裡的事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一回他離那個人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底的情緒。那個人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他想問沒問出口，夢就醒了。
醒來後，他躺了很久，想著那雙眼睛，想著那個人想說什麼，那些碎片又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他總覺得這些碎片應該是連著的，只是他找不到連起來的那條線。
雪地他見過，北境那邊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樣。他小時候隨父親去過邊關，記得那種白，白的晃眼，白的什麼都藏不住。
可夢裡的雪地和北境不一樣，那是在宮裡，他認得那牆，那檐角，那宮門上的銅釘，那是他跪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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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他認得，被納為貴君那日，他穿的就是紅衣。可夢裡那件不一樣，很舊，很暗，雪落在肩上化了，凍得刺骨。
宮階他認得，乾清宮的台階他走過很多回。可夢裡的宮階，更大，更空，風從四面灌過來，吹得人站不穩。
門他也認得，御書房的門他進去過很多回。可夢裡的門又高，又厚，他跪在門外，門關著，進不去。
每次做完夢，他都會想一陣，想不明白就放下了。夢裡的事當不得真，想多了傷神，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夢是夢，現實是現實。
可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因為那些碎片裡總有一個人。那個人有時在門裡，有時在遠處，有時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每次快要看清的時候，夢就醒了，醒來後他會躺很久，想著那張臉，想他長什麼樣子，想他為什麼總出現在夢裡。
他隱約能感知到，那張臉的背後，也許就是顏箏瞳。而那張臉，他最近越來越熟悉了，不是夢裡那張，是現實中的。
每次想起顏箏瞳的目光，師煊心裡總會莫名的發緊。那張臉和夢裡的臉，會不會是同一張，明明夢裡根本看不清。
可他就是覺得像，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感覺，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夢裡的那個人也是那樣看著他。隔著門，隔著雪，隔著很遠很遠，可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
他想，如果夢裡的那個人是顏箏瞳，那那些碎片是什麼意思？他在等，他一直在等，等到雪落滿肩，等到天都黑了，門也沒開。
他想問為什麼不開門？
他想問我跪在那裡，你看沒看見？
他想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冷？
這些問題問不出來，夢裡的那個人不會回答，現實中的那個人他不敢問。
師煊又想起最開始的那個夢，他抱著飲鴆自盡的顏箏瞳。
是因為他嗎？是他逼死的顏箏瞳嗎？師煊不確定的想，那些夢境是在預示他什麼嗎？預示他未來有一天，他會成為弒君的那個亂臣賊子。
可他怎麼會弒君呢？師煊不明白，是因為後來的顏箏瞳會對他下手，對師家下手嗎？
他不知道這些畫面是從哪兒來的，他沒經歷過這些，可每次想起來，心裡都會湧上了一份說不清的滋味。
這天夜裡他又做了夢。
夢裡他還是跪在那扇門外，雪比之前更大，風也比之前更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撐在雪地里，手指凍得發紫。
他在等，等門開，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開了。
他抬起頭，看見門裡站著一個人，穿著明黃的袍子，背對著光，臉看不清。可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又是那樣，隔著門檻，隔著風雪，隔著很遠很遠。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他想喊喊不出聲，他就那麼跪著，看著那個人站在門裡一動不動。
如果是以前，這個時候夢就應該斷了，可今天，那個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他邁出了門檻，然後蹲下來和他平視，那張臉從陰影里露出來，他看清了。
就是顏箏瞳。
他比現實中更瘦，臉色更白，像是很久沒睡過覺。他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師煊聽見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怎麼還跪在這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在等你，等你給我一個答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怎麼說才不算僭越。
顏箏瞳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指腹落在他臉上，又涼又輕，像雪落在皮膚上。
「回去吧，」他說，「別等了。」
他想說不，我不回去，我就要等你。可他喊不出來，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那雙眼睛。眼睛裡有了和以前夢中不一樣的東西，像是難過，又像是不舍。
最後那個人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進門裡。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很沉的一聲響，師煊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樣。
醒來時天還沒亮。
師煊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帳頂。胸口那塊地方跳得很快，像是剛跑完很遠的路，他慢慢喘勻了氣，想著剛才那個夢。
天漸漸亮了，外面傳來腳步聲，巡邏的兵士換崗。過了一會兒，帳簾被掀開，陳武探進頭來見他坐著，愣了一下。
「貴君這麼早就起了？」
師煊嗯了一聲，陳武走進來，手裡端著熱水和巾帕擱在架子上，他看了師煊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
陳武撓了撓頭：「沒，就是看貴君這幾日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夜裡沒睡踏實？」
師煊沒說話，站起來走到架邊，彎腰捧起水洗臉，接過巾帕擦了臉，回頭看著陳武。
「這附近，有沒有道觀？」
陳武愣了一下：「道觀，貴君要去上香？」
師煊沒回答，只是看著他，陳武想了想說：「城東有個清虛觀，不算遠，騎馬小半個時辰就到，以前香火不旺，這幾年倒是旺起來了。」
清虛觀，師煊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名字。
「貴君想去？」
師煊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這段時日的那些念頭，想起那些夢。軍醫看不了這個，太醫院的人他信不過，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道觀里，有沒有解夢的？」他問。
陳武又愣了：「解夢？貴君做夢了？」
師煊嗯了一聲，陳武想了想：「聽說觀頂有個老道長，給人解簽很準。前些日子有個流民去求籤，問家裡老母的病，老道長解了簽，說回去往東走三十里，找個姓王的大夫，那人去了後真找著了。」
師煊聽到這，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的看著他，那眼神好像在說，你確定這是真的，他們真的不是同夥嗎？
陳武被他的眼神看得發毛，尷尬的笑著：「屬下也就是聽人說，不知是真是假，貴君若真想去，屬下陪您去？」
師煊沒說話，走到桌邊坐下，桌上的公文還攤著，是昨日沒看完的，他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旁邊那隻兔子上。
他想起夢裡那個人說的話，回去吧，別等了。
「貴君？」陳武試探著喊了一聲。
師煊嘆了一口氣，抬起頭，可能是覺得他竟然真的想去找那個老道長解夢的自己有些傻：「你說的那道觀，在城東什麼地方？」
「城東門外，往東再走三四里，有條岔路拐進去，走不多遠就能看見，清虛觀，名字好記。」
師煊點了點頭，陳武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便退了出去，帳內安靜下來。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隻兔子，想起夢裡那個人蹲下來看著他的樣子，想起那雙眼睛。
最後還是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帘子，外面天已經大亮，太陽從雲層里透出來。陳武正站在不遠處和幾個兵士說話，見他出來，快步走過來。
「貴君，要備馬嗎？」
師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備一匹，不用多帶人。」
陳武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師煊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棚子，不多時，馬牽來了，陳武把韁繩遞給他。師煊翻身上馬，踢了踢馬腹，馬邁開步子，往營地外走去。
走出營地，上了官道，馬蹄踏在凍硬的路面上，嘚嘚的響。風迎面吹過來，涼，但不刺骨，太陽照在身上有一點暖意。他騎著馬往東走，約莫走了兩刻鐘，看見路邊有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清虛觀。
石碑旁是一條岔路，往裡看能看見遠處有座道觀，灰牆青瓦，掩在幾棵老樹後面。他拐進去沿著那條路往前走，路兩邊是些枯黃的野草，中間還夾著點新芽，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道觀門開著，他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柱上，走上台階，跨過門檻。院子裡，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有幾個香客在殿裡上香，香菸裊裊的飄出來。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不知該往哪走，一個小道士從旁邊過來，見他站著，問：「善信是來上香還是求籤？」
小道士點點頭，引著他往東邊走去，穿過一個月亮門，進到一間偏殿，殿裡供著一尊神像，神像前擺著個簽筒。
「善信稍等，我去請師父來。」小道士說完走了出去。
師煊站在殿裡看著那尊神像，神像是泥塑的，上了彩，顏色有些舊了。他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落在殿裡的柱子上，柱子也是舊的，漆皮有些剝落。
腳步聲響起，他回過頭，看見一個老道士走進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亮。
老道士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善信要問什麼？」
師煊說：「解夢。」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是每次被那樣看著，胸口就會緊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攥住了。
那個人說話的時候，也和跟別人說話不一樣。跟別人說事，三言兩語就完了，乾脆利落，可跟他說話有時會多說幾句，有時候會問一些和公務不相干的事。
問他冷不冷，問他睡幾個時辰，問他藥吃了沒有？這些話放在別人身上是多餘的，可從那人口裡說出來，他聽了就覺得心裡暖。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那人是誰？是皇帝，這天下都是他的，他關心一個臣子，那是恩典，是收買人心，是帝王之術。
父親說過，天威難測，帝王的心思猜不透。也猜不得，兄長來信也說，慎言慎行。就像太后說的那句「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雖然直接但殘忍。
可每次想那麼勸說自己的時候，那個人的臉就會冒出來。他想趕走，趕不走，他想裝作看不見，可那張臉就那麼在那看著他，像在問他想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有時候他會想起那些夢，夢裡的雪地，夢裡的紅衣，夢裡的宮階……那些夢太亂了，東一塊西一塊，拼不成完整的事。可每次想起那些夢，心裡就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害怕，不是難受，就是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憋在心裡，想吐吐不出來。
夢裡那個人有時會出現，不是現在的樣子，像是另一個人，有時候冷，有時候遠，有時候就站在門裡看著他，但門關著他進不去。
醒來之後他都會想很久，想著那些夢，想著夢裡那個人心裡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這些夢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麼總做這些夢。親人之間有時會有感應，可他和那個人算什麼親人？不過是不明不白，糾纏不清的君臣而已。
一個人怎麼能有兩個樣子，一個是夢裡的，一個是現在的，夢裡那個讓他怕，現在的這個讓他……讓他什麼，他卻說不出來。
每次一想起那個人，就會想很多有的沒的，那些有的沒的想完了，他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想，要是能問一問就好了。問那個人，那些夢是什麼意思？問那個人，為什麼看他的時候，目光不一樣？問那個人，問他冷不冷的時候，是真心還是假意？
可他問不出口，君臣之間有些話是不能問的，問了就是僭越，問了就是不知分寸。他從小就知道這些規矩，所以他只能自己想。
可想的多了，就更亂了，那些夢裡的畫面和現在的畫面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假的，哪個是真的。兩個影子疊在一起，他看著，不知該信哪一個。
那他呢？他在那個人面前是哪一面？是臣子，是貴君，是那個人用來對付太后的一顆棋子？還是別的什麼？
每次想起那個人，心裡就會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惦記，又像是擔心。
這難道就是陳武說的思春嗎？
可思春是男女之間的事，他和那個人，兩個男人，算什麼？他是貴君，是那個人名義上的人，可誰都知道那只是個幌子。所有人都覺得那個人選他做貴君，是為了羞辱師家，是為了困住他。
他一開始也那麼覺得，可後來他知道了，皇帝選他是為了用他和他背後的師家來抗衡太后。他心裡清楚，一直都很清楚。
可人在沒有聽到確切的答案之前，怎麼可能做到不自欺欺人呢？那些念頭像春天裡的草，壓了又長，長了又壓，最後長得到處都是，蓋也蓋不住。
他想起那日，他看著顏箏瞳被陽光照著的側臉，想抬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回來。
他告訴自己那是皇帝，不能摸，可夢裡他好像摸過。
其實夢裡的事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一回他離那個人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底的情緒。那個人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他想問沒問出口，夢就醒了。
醒來後，他躺了很久，想著那雙眼睛，想著那個人想說什麼，那些碎片又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他總覺得這些碎片應該是連著的，只是他找不到連起來的那條線。
雪地他見過，北境那邊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樣。他小時候隨父親去過邊關，記得那種白，白的晃眼，白的什麼都藏不住。
可夢裡的雪地和北境不一樣，那是在宮裡，他認得那牆，那檐角，那宮門上的銅釘，那是他跪過的地方。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紅衣他認得，被納為貴君那日，他穿的就是紅衣。可夢裡那件不一樣，很舊，很暗，雪落在肩上化了，凍得刺骨。
宮階他認得，乾清宮的台階他走過很多回。可夢裡的宮階，更大，更空，風從四面灌過來，吹得人站不穩。
門他也認得，御書房的門他進去過很多回。可夢裡的門又高，又厚，他跪在門外，門關著，進不去。
每次做完夢，他都會想一陣，想不明白就放下了。夢裡的事當不得真，想多了傷神，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夢是夢，現實是現實。
可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因為那些碎片裡總有一個人。那個人有時在門裡，有時在遠處，有時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每次快要看清的時候，夢就醒了，醒來後他會躺很久，想著那張臉，想他長什麼樣子，想他為什麼總出現在夢裡。
他隱約能感知到，那張臉的背後，也許就是顏箏瞳。而那張臉，他最近越來越熟悉了，不是夢裡那張，是現實中的。
每次想起顏箏瞳的目光，師煊心裡總會莫名的發緊。那張臉和夢裡的臉，會不會是同一張，明明夢裡根本看不清。
可他就是覺得像，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感覺，那種被看著的感覺，夢裡的那個人也是那樣看著他。隔著門，隔著雪，隔著很遠很遠，可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
他想，如果夢裡的那個人是顏箏瞳，那那些碎片是什麼意思？他在等，他一直在等，等到雪落滿肩，等到天都黑了，門也沒開。
他想問為什麼不開門？
他想問我跪在那裡，你看沒看見？
他想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冷？
這些問題問不出來，夢裡的那個人不會回答，現實中的那個人他不敢問。
師煊又想起最開始的那個夢，他抱著飲鴆自盡的顏箏瞳。
是因為他嗎？是他逼死的顏箏瞳嗎？師煊不確定的想，那些夢境是在預示他什麼嗎？預示他未來有一天，他會成為弒君的那個亂臣賊子。
可他怎麼會弒君呢？師煊不明白，是因為後來的顏箏瞳會對他下手，對師家下手嗎？
他不知道這些畫面是從哪兒來的，他沒經歷過這些，可每次想起來，心裡都會湧上了一份說不清的滋味。
這天夜裡他又做了夢。
夢裡他還是跪在那扇門外，雪比之前更大，風也比之前更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撐在雪地里，手指凍得發紫。
他在等，等門開，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開了。
他抬起頭，看見門裡站著一個人，穿著明黃的袍子，背對著光，臉看不清。可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又是那樣，隔著門檻，隔著風雪，隔著很遠很遠。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他想喊喊不出聲，他就那麼跪著，看著那個人站在門裡一動不動。
如果是以前，這個時候夢就應該斷了，可今天，那個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他邁出了門檻，然後蹲下來和他平視，那張臉從陰影里露出來，他看清了。
就是顏箏瞳。
他比現實中更瘦，臉色更白，像是很久沒睡過覺。他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師煊聽見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怎麼還跪在這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在等你，等你給我一個答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怎麼說才不算僭越。
顏箏瞳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指腹落在他臉上，又涼又輕，像雪落在皮膚上。
「回去吧，」他說，「別等了。」
他想說不，我不回去，我就要等你。可他喊不出來，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那雙眼睛。眼睛裡有了和以前夢中不一樣的東西，像是難過，又像是不舍。
最後那個人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進門裡。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很沉的一聲響，師煊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樣。
醒來時天還沒亮。
師煊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帳頂。胸口那塊地方跳得很快，像是剛跑完很遠的路，他慢慢喘勻了氣，想著剛才那個夢。
天漸漸亮了，外面傳來腳步聲，巡邏的兵士換崗。過了一會兒，帳簾被掀開，陳武探進頭來見他坐著，愣了一下。
「貴君這麼早就起了？」
師煊嗯了一聲，陳武走進來，手裡端著熱水和巾帕擱在架子上，他看了師煊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
陳武撓了撓頭：「沒，就是看貴君這幾日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夜裡沒睡踏實？」
師煊沒說話，站起來走到架邊，彎腰捧起水洗臉，接過巾帕擦了臉，回頭看著陳武。
「這附近，有沒有道觀？」
陳武愣了一下：「道觀，貴君要去上香？」
師煊沒回答，只是看著他，陳武想了想說：「城東有個清虛觀，不算遠，騎馬小半個時辰就到，以前香火不旺，這幾年倒是旺起來了。」
清虛觀，師煊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名字。
「貴君想去？」
師煊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這段時日的那些念頭，想起那些夢。軍醫看不了這個，太醫院的人他信不過，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道觀里，有沒有解夢的？」他問。
陳武又愣了：「解夢？貴君做夢了？」
師煊嗯了一聲，陳武想了想：「聽說觀頂有個老道長，給人解簽很準。前些日子有個流民去求籤，問家裡老母的病，老道長解了簽，說回去往東走三十里，找個姓王的大夫，那人去了後真找著了。」
師煊聽到這，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的看著他，那眼神好像在說，你確定這是真的，他們真的不是同夥嗎？
陳武被他的眼神看得發毛，尷尬的笑著：「屬下也就是聽人說，不知是真是假，貴君若真想去，屬下陪您去？」
師煊沒說話，走到桌邊坐下，桌上的公文還攤著，是昨日沒看完的，他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旁邊那隻兔子上。
他想起夢裡那個人說的話，回去吧，別等了。
「貴君？」陳武試探著喊了一聲。
師煊嘆了一口氣，抬起頭，可能是覺得他竟然真的想去找那個老道長解夢的自己有些傻：「你說的那道觀，在城東什麼地方？」
「城東門外，往東再走三四里，有條岔路拐進去，走不多遠就能看見，清虛觀，名字好記。」
師煊點了點頭，陳武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便退了出去，帳內安靜下來。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隻兔子，想起夢裡那個人蹲下來看著他的樣子，想起那雙眼睛。
最後還是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帘子，外面天已經大亮，太陽從雲層里透出來。陳武正站在不遠處和幾個兵士說話，見他出來，快步走過來。
「貴君，要備馬嗎？」
師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備一匹，不用多帶人。」
陳武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師煊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棚子，不多時，馬牽來了，陳武把韁繩遞給他。師煊翻身上馬，踢了踢馬腹，馬邁開步子，往營地外走去。
走出營地，上了官道，馬蹄踏在凍硬的路面上，嘚嘚的響。風迎面吹過來，涼，但不刺骨，太陽照在身上有一點暖意。他騎著馬往東走，約莫走了兩刻鐘，看見路邊有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清虛觀。
石碑旁是一條岔路，往裡看能看見遠處有座道觀，灰牆青瓦，掩在幾棵老樹後面。他拐進去沿著那條路往前走，路兩邊是些枯黃的野草，中間還夾著點新芽，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道觀門開著，他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柱上，走上台階，跨過門檻。院子裡，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有幾個香客在殿裡上香，香菸裊裊的飄出來。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不知該往哪走，一個小道士從旁邊過來，見他站著，問：「善信是來上香還是求籤？」
小道士點點頭，引著他往東邊走去，穿過一個月亮門，進到一間偏殿，殿裡供著一尊神像，神像前擺著個簽筒。
「善信稍等，我去請師父來。」小道士說完走了出去。
師煊站在殿裡看著那尊神像，神像是泥塑的，上了彩，顏色有些舊了。他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落在殿裡的柱子上，柱子也是舊的，漆皮有些剝落。
腳步聲響起，他回過頭，看見一個老道士走進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亮。
老道士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善信要問什麼？」
師煊說：「解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