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禮法
師煊沒說話，蔣二被他盯得垂下眼，但很快又抬起來，迎著他的目光：「草民知道大人不信，草民自己也想過，若換做是草民也不會信。」
「可草民說的都是實話，那火不是草民放的，草民不知道孫管家要那些東西做什麼。」
「草民只知道他把東西拿走後，草民就沒再見過他。後來大人把草民抓來，草民才想明白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發緊，眼眶有些紅，但沒哭出來，只是抿著唇看著師煊。
師煊問：「你想明白了什麼？」
蔣二沉默了幾息，聲音更低：「草民是被他當成了替罪羊，東西是草民備的。若有人查，頭一個就會查到草民，他拿走了東西。起火了，草民說不清。」
「草民不知道他和什麼人串通，也不知道他背後是誰，草民只知道草民被當刀使了。」
他說完這句話垂下頭來，不再開口，帳內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進來的嗚咽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師煊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眼前這個縮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狼狽的眼眶發紅，嘴唇乾裂，雙手交握在膝前，攥得很緊。
「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師煊說。
蔣二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道：「被關進來第三天，草民躺在這想那些事，前前後串起來就明白了。」
「想明白了，為什麼今天才說？」
蔣二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草民怕。」
「怕什麼？」
「怕說了也沒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大人能查出來，能抓到孫管事，能讓他給個說法，那草民這條命興許還能留著。」
「若查不出來，草民就是那個放火的，橫豎都是死。」
「那現在呢？」
蔣二沉默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草民這幾天想了很多，想起小時候我娘把那隻銀鐲子當掉，想起逃荒時我娘把最後半塊餅子塞給我，自己餓死了。」
「想後來到了京城幹這干那，混口飯吃，」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娘死的時候，我跟他說，娘，兒子一定好好活著。可草民現在這活法，叫好好活著嗎？」
師煊沒有說話，蔣二抬起眼看著他，眼眶紅的厲害，但沒有哭，只是看著他，像在等什麼：「草民不知道大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大人要做什麼。」
「但草民知道，孫管事背後那人不會讓草民活著出去，草民若死了就沒人知道那些事，草民若活著，興許還能有個說法。」
他說著撐著地面跪起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從胸膛里悶悶的傳出來。
「大人，草民願意說，願意把知道的都說了，只求大人給草民一條活路，給草民一個說法。」
師煊看著他看了很久，帳外的風聲很緊，吹的帳簾啪啪響，灌進來的冷風讓燭火晃了幾下，又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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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來，」師煊說。
蔣二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勉強站住了，他站在那裡垂著眼等著，像在等著他的宣判。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會讓人去查，若查實了，你這條命我替你保著。」
蔣二抬起頭，眼裡的紅還沒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師煊轉身往外走，走到站門口，忽然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那隻銀鐲子是哪個當鋪當的？」
蔣二愣了一下，隨即道：「城西，德盛當。」
師煊點了點頭，掀開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時帶進了一陣冷風，吹得蔣二一哆嗦，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帘子晃了幾下，慢慢停下來。
外面的天很陰，像是又要下雪，師煊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棚子和冒出來的炊煙，站了一會兒，抬腳往自己帳篷走。陳武跟上來，走在他身側，沒問什麼。
走出一段，師煊忽然開口：「城西德盛當，去查一下去年，蔣二當的那隻鐲子。問問那個當鋪，那鐲子還在不在？若在贖回來。」
陳武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立春那日，南郊下了今冬最後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營地里的泥路攪得一片濕濘。師煊站在棚區邊上，看著那些流民三三兩兩往粥棚走，腳步比前些日子輕快了些。
戶部的糧種已經運到，堆在倉庫里，等天暖了就發下去。荒地的地界也量清了，造了冊，按戶登記，願意返鄉的領了糧種盤纏，已經走了一批。留下來的，這些日子開始在地里忙活，把凍了一春的土翻起來等著開耕。
蔣二的事查清楚了，德盛當那隻銀鐲子還在，陳武拿銀票去贖了回來，鐲子舊了，花紋磨得發亮，但還能看清上面刻著幾個小字——平安順遂。師煊看了眼，讓陳武給蔣二送回去，順便打了張欠條。
孫管事跑了，就在蔣二招供那幾日，錢家那邊的人去跟，發現人已經不在。屋子空了，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只剩下一些舊衣服和被褥。問鄰居說是某天夜裡走的，沒人看見往哪個方向。
師煊讓人去追，追了幾天沒追上，他把這事寫進摺子里遞進宮，顏箏瞳沒有追問，只批了四個字：知道了，查。
那之後就沒再有消息，李暮那邊後來也漸漸沒了動靜，太后的人往南郊遞過幾回信都被擋了回來。有幾回趁著夜裡想混進來，被巡邏的拿住，關了兩天又放了，那些被關過的人後來就不再來了。
陳武說大約是知道這邊盯得緊，不敢再動，師煊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立春過後天氣一日比一日暖，雪化了，土軟了，溝渠里的水流的比前些日子歡快。那些留在南郊的流民開始忙起來，翻地，壘埂，修棚子。有手藝的去集市上攬活，沒手藝的在地里刨食，粥棚還在，但領粥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有人開始編燈籠，起初只是幾個老人在棚子門口編，用乾草和細竹條編些簡單的樣式，掛在門口，圖個喜慶。後來編的人多了起來，樣式也越來越花哨，兔子，蓮花，元寶什麼都有。
陳武說快過年了，師煊這才想起來，再過些時日就是除夕，他在南郊待了這麼久，日子過得稀里糊塗，連年關都快忘了。
臘月二十那日，他沿著營地邊上那條土路走，走到棚區東頭，看見一個老漢蹲在自家棚子門口編燈籠。腳邊堆著些細竹條和乾草，手上正編著一隻兔子，耳朵已經成型，身子還在收口。
師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老漢抬起頭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要起身行禮。師煊擺擺手說坐著吧，老漢便又蹲回去繼續編，手上動作比剛才慢了些，像是怕編壞了。
「這兔子，賣嗎？」師煊問。
老漢抬頭看他，臉上有些惶恐：「大人要，拿去就是了，不值什麼。」
師煊沒說話，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他腳邊，彎腰把那隻編好的兔子拿起來，兔子不大，剛好能托在掌心。草莖編的細密，兩隻耳朵豎著，眼睛用兩粒黑豆嵌上去，亮晶晶的。
他托著那隻兔子往回走，走了一截，停下來，低頭又看了看，兔子在他掌心裡，耳朵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兔子在他掌心裡蹲著，眼睛亮的像是也在看他。
師煊站了一會兒，把他揣進懷裡，繼續往回走，懷裡的兔子硌著胸口不疼，但總讓人惦記著那裡有一樣東西。他走幾步就忍不住伸手按一下，確認他還在，按完了又覺得自己這動作有些可笑。
一隻草編的兔子，能跑到哪兒去？
回到帳中，他把兔子拿出來放在桌上，自己坐在那裡看了半天。那兔子就蹲在桌角，兩隻耳朵衝著他一動不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外頭陳武進來回話，看見桌上那隻兔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貴君哪兒來的這玩意兒？」
「買的。」他說。
陳武湊近了看，嘖嘖兩聲：「編的還挺細，眼睛是黑豆吧，亮的很，送人合適。」
師煊沒接話，陳武又看了兩眼，忽然問：「貴君這是要送人？」
師煊抬眼看他：「送誰？」
陳武被他問的一愣，撓了撓頭：「屬下就是瞎猜，您買這個總不能是自己留著玩吧？」
師煊沒說話，目光又落回那隻兔子上，陳武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識趣的退了出去，帳內又安靜下來。
師煊跟著那隻兔子，腦子裡卻想著別的事，他不禁想起一個人。想起那日顏箏瞳站在池邊看水的樣子，側臉的輪廓被陽光照著，白的有些透明。
想起更早之前那句「你的安危亦是要緊」，他說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不看他。
思及此，師煊愣了一下，像是不太明白自己怎麼突然想起這些。但胸口那塊地方此時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拱，想出來又出不來。
他想，若送去給他，他會收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住了，送去給他，以什麼名義？臣給君送年禮，倒是說得過去。可這兔子是草編的，幾文錢的東西，拿不出手。再說他作為皇帝什麼沒見過，什麼沒有，會稀罕這個？
可他又想，不送的話，這兔子擱在這有什麼用？擺著看？他一個帶兵的人，帳中擺著兔子像什麼話。
師煊想的心煩意亂，直接將那兔子收了起來，眼不見為淨。但沒過多久，他又忍不住把那兔子拿了出來，放回了桌上。
一隻兔子而已，放就放了，也礙不得事。師煊想。
小年那日，陳武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串紅燈籠，說是集市上買的，掛在帳門口圖個吉利。師煊讓他掛上，自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紅燈籠在風裡轉來轉去，把影子投在地上，晃晃的。
陳武掛完燈籠回頭看他，忽然問：「貴君，您這幾日老發呆，想什麼呢？」
師煊收回目光：「沒什麼。」
陳武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貴君別怪屬下多嘴，您這模樣屬下見過。」
師煊看他，那眼神似乎是想問他能說出個什麼屁來？
陳武擠了擠眼：「屬下當年相中我家那口子的時候就這樣，成天發呆，幹著活呢，就停下來了，眼睛看著一個地方，腦子裡不知想什麼。」
「我娘說，這是思春了。」
師煊愣了一下，陳武見他這反應，笑得更歡了：「貴君您這是思的誰啊？」
師煊沒理他，轉身進了帳，陳武跟在後面還在笑，笑夠了才說：「屬下開玩笑的，貴君別往心裡去。」
師煊沒說話，在桌後坐下，陳武見他不吭聲，識趣的沒有跟進來。他坐在那裡，看著前幾日就擺在桌上的兔子，腦子裡卻響著陳武那句話。
不知怎麼他竟又下意識的想起了顏箏瞳。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會想起那個人。
這些日子自己在南郊忙的腳不沾地，可每次閒下來，腦子裡總會冒出那人的臉。有時是那人的眼睛，有時是那人的聲音。有時只是那人站在那裡的樣子，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
他想起那日顏箏瞳走後，自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那天晚上他躺下很久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背影。
他想起之前無數次顏箏瞳看他的眼神，當時只覺得堵得慌，可現在想起來，堵的也許不是因為沒得到答案，是因為他的眼神總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想起更早的時候，那時他剛被納為貴君不久，心裡全是恨，覺得那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羞辱。可那日看著那人把令牌遞過來，他又覺得這人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後來在南郊，他也知道那人做的一些事，查戶部的帳，敲打周家，擢升父親。朝堂上那些風風雨雨，他在這邊也聽說了，有人說是皇帝在和太后斗，有人說是皇帝想親政。
他聽著，心裡想的卻是，那人一個人坐在龍椅上，背後是帘子，帘子後面是太后，他累不累？
那日顏箏瞳站在那看了那麼久，他站在旁邊看著那人的側臉，忽然想伸手替他攏一攏大氅，風太大了，那人穿的又不厚，萬一凍著怎麼辦？
可最終他還是沒有下手，那是皇帝，他一個貴君想什麼呢？
可這些念頭冒出來之後，就再也壓不下去了。每次看見那人他都會想，他冷不冷？累不累？有沒有好好吃藥？夜裡睡幾個時辰？
他知道這些不該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師煊低頭看著桌上那隻草編的兔子，他不禁又在想，要是把這兔子送給那人，那人會是什麼表情？
大概會愣一下，然後說「朕收下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然後那隻兔子就會被擱在御書房的某個角落，落滿灰，再也沒人看。
他伸手把兔子拿起來，在掌心裡托著，兔子很輕，幾乎沒什麼重量，可托在手裡又覺得沉甸甸的。他不知道這沉的是什麼，是那人的目光？還是自己這些日子攢下的那些念頭？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的時候，師煊自己都覺得荒唐，可又找不出更合適的說法。他沒發過燒，沒咳過嗽，身上也不疼，可就是不對勁。
從顏箏瞳來過南郊那日過後就開始了，或者說是更早的時候。
吃飯的時候飯菜是什麼滋味嘗不出來，幹活的時候幹著幹著就停了，夜裡躺下，明明累的骨頭都發酸，可就是睡不著。眼睛閉著，腦子裡是清醒的很，翻來覆去都是那人的臉。
他想過找軍醫看看，可這話怎麼說？說自己總想一個人想的睡不著？說想的那個人還是皇帝？軍醫大概會覺得他瘋了，他自己也覺得快瘋了。
幹活的時候，有時正和陳武說著話，說著說著就走神了，陳武問他什麼他也沒聽見。等回過神來，陳武在一臉古怪的看著他，他只好說沒什麼，繼續往下說。
夜晚帳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帳頂，公務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那個人。那人的聲音，那人的眼睛，那人蒼白細長的手。
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那個人是皇帝，是他的君，他是臣，君臣之間該是什麼樣，他從小就知道。父親教過他，兄長也教過他，禮法上寫的清清楚楚。
可那些規矩禮法，到了那個人面前，好像就不太管用了。
「可草民說的都是實話，那火不是草民放的，草民不知道孫管家要那些東西做什麼。」
「草民只知道他把東西拿走後，草民就沒再見過他。後來大人把草民抓來，草民才想明白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發緊，眼眶有些紅，但沒哭出來，只是抿著唇看著師煊。
師煊問：「你想明白了什麼？」
蔣二沉默了幾息，聲音更低：「草民是被他當成了替罪羊，東西是草民備的。若有人查，頭一個就會查到草民，他拿走了東西。起火了，草民說不清。」
「草民不知道他和什麼人串通，也不知道他背後是誰，草民只知道草民被當刀使了。」
他說完這句話垂下頭來，不再開口，帳內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進來的嗚咽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師煊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眼前這個縮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狼狽的眼眶發紅，嘴唇乾裂，雙手交握在膝前，攥得很緊。
「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師煊說。
蔣二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道：「被關進來第三天，草民躺在這想那些事，前前後串起來就明白了。」
「想明白了，為什麼今天才說？」
蔣二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草民怕。」
「怕什麼？」
「怕說了也沒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大人能查出來，能抓到孫管事，能讓他給個說法，那草民這條命興許還能留著。」
「若查不出來，草民就是那個放火的，橫豎都是死。」
「那現在呢？」
蔣二沉默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草民這幾天想了很多，想起小時候我娘把那隻銀鐲子當掉，想起逃荒時我娘把最後半塊餅子塞給我，自己餓死了。」
「想後來到了京城幹這干那，混口飯吃，」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娘死的時候，我跟他說，娘，兒子一定好好活著。可草民現在這活法，叫好好活著嗎？」
師煊沒有說話，蔣二抬起眼看著他，眼眶紅的厲害，但沒有哭，只是看著他，像在等什麼：「草民不知道大人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大人要做什麼。」
「但草民知道，孫管事背後那人不會讓草民活著出去，草民若死了就沒人知道那些事，草民若活著，興許還能有個說法。」
他說著撐著地面跪起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從胸膛里悶悶的傳出來。
「大人，草民願意說，願意把知道的都說了，只求大人給草民一條活路，給草民一個說法。」
師煊看著他看了很久，帳外的風聲很緊，吹的帳簾啪啪響，灌進來的冷風讓燭火晃了幾下，又穩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你起來，」師煊說。
蔣二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勉強站住了，他站在那裡垂著眼等著，像在等著他的宣判。
「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會讓人去查，若查實了，你這條命我替你保著。」
蔣二抬起頭，眼裡的紅還沒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師煊轉身往外走，走到站門口，忽然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那隻銀鐲子是哪個當鋪當的？」
蔣二愣了一下，隨即道：「城西，德盛當。」
師煊點了點頭，掀開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時帶進了一陣冷風，吹得蔣二一哆嗦，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帘子晃了幾下，慢慢停下來。
外面的天很陰，像是又要下雪，師煊站在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棚子和冒出來的炊煙，站了一會兒，抬腳往自己帳篷走。陳武跟上來，走在他身側，沒問什麼。
走出一段，師煊忽然開口：「城西德盛當，去查一下去年，蔣二當的那隻鐲子。問問那個當鋪，那鐲子還在不在？若在贖回來。」
陳武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立春那日，南郊下了今冬最後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營地里的泥路攪得一片濕濘。師煊站在棚區邊上，看著那些流民三三兩兩往粥棚走，腳步比前些日子輕快了些。
戶部的糧種已經運到，堆在倉庫里，等天暖了就發下去。荒地的地界也量清了，造了冊，按戶登記，願意返鄉的領了糧種盤纏，已經走了一批。留下來的，這些日子開始在地里忙活，把凍了一春的土翻起來等著開耕。
蔣二的事查清楚了，德盛當那隻銀鐲子還在，陳武拿銀票去贖了回來，鐲子舊了，花紋磨得發亮，但還能看清上面刻著幾個小字——平安順遂。師煊看了眼，讓陳武給蔣二送回去，順便打了張欠條。
孫管事跑了，就在蔣二招供那幾日，錢家那邊的人去跟，發現人已經不在。屋子空了，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只剩下一些舊衣服和被褥。問鄰居說是某天夜裡走的，沒人看見往哪個方向。
師煊讓人去追，追了幾天沒追上，他把這事寫進摺子里遞進宮，顏箏瞳沒有追問，只批了四個字：知道了，查。
那之後就沒再有消息，李暮那邊後來也漸漸沒了動靜，太后的人往南郊遞過幾回信都被擋了回來。有幾回趁著夜裡想混進來，被巡邏的拿住，關了兩天又放了，那些被關過的人後來就不再來了。
陳武說大約是知道這邊盯得緊，不敢再動，師煊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立春過後天氣一日比一日暖，雪化了，土軟了，溝渠里的水流的比前些日子歡快。那些留在南郊的流民開始忙起來，翻地，壘埂，修棚子。有手藝的去集市上攬活，沒手藝的在地里刨食，粥棚還在，但領粥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有人開始編燈籠，起初只是幾個老人在棚子門口編，用乾草和細竹條編些簡單的樣式，掛在門口，圖個喜慶。後來編的人多了起來，樣式也越來越花哨，兔子，蓮花，元寶什麼都有。
陳武說快過年了，師煊這才想起來，再過些時日就是除夕，他在南郊待了這麼久，日子過得稀里糊塗，連年關都快忘了。
臘月二十那日，他沿著營地邊上那條土路走，走到棚區東頭，看見一個老漢蹲在自家棚子門口編燈籠。腳邊堆著些細竹條和乾草，手上正編著一隻兔子，耳朵已經成型，身子還在收口。
師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老漢抬起頭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要起身行禮。師煊擺擺手說坐著吧，老漢便又蹲回去繼續編，手上動作比剛才慢了些，像是怕編壞了。
「這兔子，賣嗎？」師煊問。
老漢抬頭看他，臉上有些惶恐：「大人要，拿去就是了，不值什麼。」
師煊沒說話，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他腳邊，彎腰把那隻編好的兔子拿起來，兔子不大，剛好能托在掌心。草莖編的細密，兩隻耳朵豎著，眼睛用兩粒黑豆嵌上去，亮晶晶的。
他托著那隻兔子往回走，走了一截，停下來，低頭又看了看，兔子在他掌心裡，耳朵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兔子在他掌心裡蹲著，眼睛亮的像是也在看他。
師煊站了一會兒，把他揣進懷裡，繼續往回走，懷裡的兔子硌著胸口不疼，但總讓人惦記著那裡有一樣東西。他走幾步就忍不住伸手按一下，確認他還在，按完了又覺得自己這動作有些可笑。
一隻草編的兔子，能跑到哪兒去？
回到帳中，他把兔子拿出來放在桌上，自己坐在那裡看了半天。那兔子就蹲在桌角，兩隻耳朵衝著他一動不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外頭陳武進來回話，看見桌上那隻兔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貴君哪兒來的這玩意兒？」
「買的。」他說。
陳武湊近了看，嘖嘖兩聲：「編的還挺細，眼睛是黑豆吧，亮的很，送人合適。」
師煊沒接話，陳武又看了兩眼，忽然問：「貴君這是要送人？」
師煊抬眼看他：「送誰？」
陳武被他問的一愣，撓了撓頭：「屬下就是瞎猜，您買這個總不能是自己留著玩吧？」
師煊沒說話，目光又落回那隻兔子上，陳武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識趣的退了出去，帳內又安靜下來。
師煊跟著那隻兔子，腦子裡卻想著別的事，他不禁想起一個人。想起那日顏箏瞳站在池邊看水的樣子，側臉的輪廓被陽光照著，白的有些透明。
想起更早之前那句「你的安危亦是要緊」，他說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不看他。
思及此，師煊愣了一下，像是不太明白自己怎麼突然想起這些。但胸口那塊地方此時正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拱，想出來又出不來。
他想，若送去給他，他會收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住了，送去給他，以什麼名義？臣給君送年禮，倒是說得過去。可這兔子是草編的，幾文錢的東西，拿不出手。再說他作為皇帝什麼沒見過，什麼沒有，會稀罕這個？
可他又想，不送的話，這兔子擱在這有什麼用？擺著看？他一個帶兵的人，帳中擺著兔子像什麼話。
師煊想的心煩意亂，直接將那兔子收了起來，眼不見為淨。但沒過多久，他又忍不住把那兔子拿了出來，放回了桌上。
一隻兔子而已，放就放了，也礙不得事。師煊想。
小年那日，陳武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串紅燈籠，說是集市上買的，掛在帳門口圖個吉利。師煊讓他掛上，自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紅燈籠在風裡轉來轉去，把影子投在地上，晃晃的。
陳武掛完燈籠回頭看他，忽然問：「貴君，您這幾日老發呆，想什麼呢？」
師煊收回目光：「沒什麼。」
陳武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貴君別怪屬下多嘴，您這模樣屬下見過。」
師煊看他，那眼神似乎是想問他能說出個什麼屁來？
陳武擠了擠眼：「屬下當年相中我家那口子的時候就這樣，成天發呆，幹著活呢，就停下來了，眼睛看著一個地方，腦子裡不知想什麼。」
「我娘說，這是思春了。」
師煊愣了一下，陳武見他這反應，笑得更歡了：「貴君您這是思的誰啊？」
師煊沒理他，轉身進了帳，陳武跟在後面還在笑，笑夠了才說：「屬下開玩笑的，貴君別往心裡去。」
師煊沒說話，在桌後坐下，陳武見他不吭聲，識趣的沒有跟進來。他坐在那裡，看著前幾日就擺在桌上的兔子，腦子裡卻響著陳武那句話。
不知怎麼他竟又下意識的想起了顏箏瞳。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會想起那個人。
這些日子自己在南郊忙的腳不沾地，可每次閒下來，腦子裡總會冒出那人的臉。有時是那人的眼睛，有時是那人的聲音。有時只是那人站在那裡的樣子，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
他想起那日顏箏瞳走後，自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那天晚上他躺下很久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背影。
他想起之前無數次顏箏瞳看他的眼神，當時只覺得堵得慌，可現在想起來，堵的也許不是因為沒得到答案，是因為他的眼神總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想起更早的時候，那時他剛被納為貴君不久，心裡全是恨，覺得那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羞辱。可那日看著那人把令牌遞過來，他又覺得這人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後來在南郊，他也知道那人做的一些事，查戶部的帳，敲打周家，擢升父親。朝堂上那些風風雨雨，他在這邊也聽說了，有人說是皇帝在和太后斗，有人說是皇帝想親政。
他聽著，心裡想的卻是，那人一個人坐在龍椅上，背後是帘子，帘子後面是太后，他累不累？
那日顏箏瞳站在那看了那麼久，他站在旁邊看著那人的側臉，忽然想伸手替他攏一攏大氅，風太大了，那人穿的又不厚，萬一凍著怎麼辦？
可最終他還是沒有下手，那是皇帝，他一個貴君想什麼呢？
可這些念頭冒出來之後，就再也壓不下去了。每次看見那人他都會想，他冷不冷？累不累？有沒有好好吃藥？夜裡睡幾個時辰？
他知道這些不該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師煊低頭看著桌上那隻草編的兔子，他不禁又在想，要是把這兔子送給那人，那人會是什麼表情？
大概會愣一下，然後說「朕收下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然後那隻兔子就會被擱在御書房的某個角落，落滿灰，再也沒人看。
他伸手把兔子拿起來，在掌心裡托著，兔子很輕，幾乎沒什麼重量，可托在手裡又覺得沉甸甸的。他不知道這沉的是什麼，是那人的目光？還是自己這些日子攢下的那些念頭？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的時候，師煊自己都覺得荒唐，可又找不出更合適的說法。他沒發過燒，沒咳過嗽，身上也不疼，可就是不對勁。
從顏箏瞳來過南郊那日過後就開始了，或者說是更早的時候。
吃飯的時候飯菜是什麼滋味嘗不出來，幹活的時候幹著幹著就停了，夜裡躺下，明明累的骨頭都發酸，可就是睡不著。眼睛閉著，腦子裡是清醒的很，翻來覆去都是那人的臉。
他想過找軍醫看看，可這話怎麼說？說自己總想一個人想的睡不著？說想的那個人還是皇帝？軍醫大概會覺得他瘋了，他自己也覺得快瘋了。
幹活的時候，有時正和陳武說著話，說著說著就走神了，陳武問他什麼他也沒聽見。等回過神來，陳武在一臉古怪的看著他，他只好說沒什麼，繼續往下說。
夜晚帳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帳頂，公務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那個人。那人的聲音，那人的眼睛，那人蒼白細長的手。
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那個人是皇帝，是他的君，他是臣，君臣之間該是什麼樣，他從小就知道。父親教過他，兄長也教過他，禮法上寫的清清楚楚。
可那些規矩禮法，到了那個人面前，好像就不太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