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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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站在幾步之外,穿著藏青色的大氅,袖口露著一點明黃,他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師煊。

  師煊垂下眼繼續聽旨,聽完後,他叩首說臣領旨,起身時他又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還站在原處,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李玉京把聖旨遞過來,師煊雙手接過,剛起身,面前就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師貴君留步。」

  是顏箏瞳的聲音,師煊快步上前,那人就站在他面前,離得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他眼底那點血絲。

  顏箏瞳看著他,隔了幾息,開口說:「南郊的事,你做得很好。」

  師煊垂著眼:「是臣分內之事。」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不冷也不熱,只是看著他,卻像在看什麼很久沒見的東西。

  師煊忽然想起剛才接旨時看見的那個表情,嘴角那一點弧度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但確實是笑過的。

  「陛下還有吩咐?」

  顏箏瞳搖了搖頭:「沒有,你忙吧。」

  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忽然又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糧種的事,戶部那邊已經在備了,過幾日會有人送來。荒地的事,你讓人先把地界劃清楚,開春後再量。」

  「臣明白。」

  顏箏瞳點了點頭,抬腳準備走,師煊忽然開口:「陛下。」

  顏箏瞳停下,側過身看他,師煊站在幾步外,手裡還捧著聖旨,風吹過來,把他大氅的下擺吹起來又落下去。

  「陛下既然都來了,若得空,要不要去渠邊走一走?」師煊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再開口,像是在等他答覆,又像只是那麼一問,去不去都行。

  顏箏瞳看了他一會兒,說:「朕還得回宮。」

  師煊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躬身行了一禮:「那臣恭送陛下。」說完轉身要走。

  「師煊。」

  他停下,沒有回頭,師煊唇角微勾。顏箏瞳看不見他的表情,風灌進他的領口,涼得人一激靈。他看著那個背影,肩背挺直站在那,像一截立在風裡的木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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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路。」

  師煊轉過身,低眉垂眼,側身讓開半步:「陛下請。」

  顏箏瞳走過去,走到他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沒看他,只說了句:「走慢些。」

  師煊沒問為什麼,只應了一聲是,便走到他身側,步子比平時慢了一半,剛好能讓他跟上,又不顯得是在等。

  兩人沿著營地邊上那條土路往東走,李玉京落後七八步跟著,不遠不近。路上偶爾有流民經過,看見師煊身邊的生面孔,多看了兩眼,又垂下頭走開。

  那人生的白淨,穿著雖不算顯眼,但站在師煊身邊,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走到渠邊時,太陽剛好從雲層里透出來一點,照在渠水上亮晃晃一片,渠是新挖的,兩岸堆著挖出來的泥土,凍得硬邦邦,踩上去腳底發實。

  師煊在渠邊站定,指著遠處說:「從那邊引過來的水,源頭是西山腳下那條河,繞了大半個南郊,能灌的田地都在這一片。」

  顏箏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了很久沒說話,渠水慢慢淌著,水不深,剛沒過腳踝,但流的穩,不急不緩。

  「今年是來不及了,」師煊說,「明年開春,這水就能用。」

  顏箏瞳嗯了一聲,目光還落在那渠水上,師煊站在他身側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顏箏瞳,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想。

  他站在渠邊看了很久,久到師煊以為他忘了身邊還有個人,風從渠上吹過來,帶著水氣的涼。師煊站在他側後方,目光落在那人肩頭。

  他想起那日的情形,皇帝坐在御座上,說南郊的事全權交給他,令牌和人手也給他。那時他接過來,心裡想的是,這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而如今現在這人就站在這渠邊,兩個人竟還能平和地站在一起,他的肩線還是那麼瘦,站在風裡像一株立了很久的樹。

  不知怎麼,師煊竟有些想伸手,去觸碰那個人的臉,但還沒有做出動作,他便猛然驚覺。

  他忽然發覺自己盯著那人看了太久,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渠水上,水從上游流下來,經過他們腳邊時打著小小的旋又往前流去。

  師煊,你在做什麼?那可是皇帝,你怎麼敢的?他咬了咬唇,連忙將這想法壓下去。

  顏箏瞳沒有察覺到他的動作,只是安靜的看著流淌的渠水,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的他們並沒有那麼和諧的站在一起過,前世的他們每一次見面,大多數都是互相折磨。

  如今重來一世,他們竟然真的有了那麼幾分君君臣臣的樣子。顏箏瞳有些想笑。

  一旁的師煊還在思考,他為什麼要親自來這一趟,聖旨可以讓李玉京來傳,糧種的事可以讓戶部的人來辦,荒地的事可以等回宮再說。

  可他還是來了,穿著便服,站在人群里看著他接旨。師煊沒有問顏箏瞳為什麼要來,怕答案不是他想聽到的,這個人向來擅長拐彎抹角,做不得真。

  「冷嗎?」顏箏瞳忽然開口。

  師煊愣了一下:「臣不冷。」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師煊看著他側臉的輪廓,陽光不知何時照在他臉上,把那點蒼白的顏色照得透亮。

  「陛下這些日子……」師煊說到一半停住。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什麼?」

  師煊垂下眼:「臣是想問,陛下這些日子可好?」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師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問又覺得解釋不清。他只是想問問,沒別的意思,可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等什麼。

  「朕還好,」 顏箏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南郊這邊你費心了,」

  師煊說分內之事,說完又覺得自己只會說這一句,他抬眼看向渠水,水面上映著天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他眨了眨眼,餘光里那人的側臉還朝著他,像是在看他,又像只是那麼站著。

  顏箏瞳站了一會兒,忽然問:「這渠是誰領著挖的?」

  師煊說:「臣,還有陳武,還有幾個流民里挑出來的隊正。」

  「挖了多久?」

  「二十三天。」

  顏箏瞳沒有再問,二十三天,從冬月中旬到臘月初正是最冷的時候,站在外面不動都能凍得人直哆嗦,更別提挖土挑擔子。

  他側過頭看了師煊一眼,師煊看著渠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有些乾裂,眼底還有些青灰的痕跡,和上回在御書房見時一樣。

  「夜裡睡幾個時辰?」 顏箏瞳問。

  師煊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隔了幾息才答:「兩三個時辰,有時少些。」

  顏箏瞳沒說話,把目光收回溝渠上,水還在流,不急不緩,像什麼都留不住它。


  師煊垂著眼:「吃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他知道師煊未必真吃了,但也沒再問。站了一會兒顏箏瞳轉身往回走,師煊跟在旁邊,步子還是那麼慢,走出一段,顏箏瞳忽然說:「蔣二那個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師煊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語速不快不慢:「臣還在查,他背後有人,查清楚了再動。」

  「查的怎麼樣了?」

  「錢家那個孫管事還在京城,臣讓人盯著,蔣二那邊臣沒有再審,關著讓他自己想。」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再問,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又開口道:「陛下覺得臣這麼做,可行?」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東西,師煊說不清是什麼,他說:「你覺得可行,就去做。」

  師煊垂下眼應了一聲是,他忽然想起方才問那一句「陛下這些日子可好」,那人答的是「朕還好」,卻沒有反問他。他不知道該不該在意這個,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地方,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們在棚區邊上站了一會兒,顏箏瞳沒有說話,師煊也沒有。風從棚子之間穿過來,帶著炊煙的氣息,混著雪化後的潮濕。遠處有人喊了一聲,大概是開飯了,棚區里開始有人走出來,往粥棚那邊走。

  兩人繼續往前走,李玉京跟在後面腳步聲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走到營地邊上時,顏箏瞳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那些棚子棚頂冒著炊煙,煙氣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散進灰濛濛的天裡。

  「那些流民,你讓人把名冊造好,戶部那邊朕會讓他們配合。」

  「臣明白,」師煊說,「陛下要不要去棚區那邊看看,那有幾處新蓋的棚子,比入冬那會兒結實多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師煊便往前帶路,走到一處坡地時,他停下來指了指遠處:「那邊是東三區,井的事過後,現在每口井都有人守著,取水排隊,沒再出過事。」

  顏箏瞳順著看過去,看了片刻,說:「你處置的妥當。」

  師煊想說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顏箏瞳看那些棚子的樣子,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顏箏瞳轉過身看著他,隔了幾息開口說:「朕回去了。」

  師煊微微一愣,然後垂首:「臣送陛下。」

  「不用,」 顏箏瞳抬腳要走,走出兩步,忽然又停下,側過臉說了一句,「夜裡多睡一會兒,東西該用就用。」

  「那些荒地量好了,讓人遞個摺子進來。」

  師煊應了,顏箏瞳沒有再說什麼,抬腳往前走,師煊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李玉京跟上去,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走出十幾步顏箏瞳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停了片刻,然後繼續走。李玉京在經過他身邊時,還微微躬了躬身。

  師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走到營地門口,有侍衛迎上來,他擺了擺手,侍衛便退開,讓他一個人走出去。

  風又刮起來,把遠處那人的大氅吹得鼓起,像一面旗。 師煊站在那看著,直到那面旗走出營地,拐上官道,再也看不見了。

  他站了很久,想起顏箏瞳站在渠邊看水的樣子,看了很久,久到不像是在看渠,像在看別的什麼。

  師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些,他只是很想知道,知道那個人在想些什麼。

  陳武從後頭過來,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只有空蕩蕩的官道和兩邊灰撲撲的枯樹。

  「貴君?」

  師煊沒動,陳武又喊了一聲師煊,這才回過神,轉過臉看著他,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但很快就沒了。

  「什麼事?」

  陳武說:「蔣二那邊,看守的人說他想見您,有話要說。」

  師煊點了點頭,抬腳往官人的地方走,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又看了眼官道的方向,什麼也沒有了,只有風颳的枯樹,枝椏晃來晃去。

  走的真乾脆,師煊有些不太高興的抿了下唇。

  他走到關蔣二的那間帳篷時,天又陰了下來,風比剛才更緊,吹的帳簾啪嗒啪嗒響,門口的守衛見他來躬身行禮,掀開帘子讓他進去。

  裡邊沒有點燈,只有從外面透進來的一點灰白的光,照出蔣二蜷在角落裡的輪廓。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才認出是誰,撐著地想坐起來。

  師煊擺了擺手:「坐著。」

  蔣二便不動了,又縮回角落,背靠著堆起來的乾草,雙手交握在膝前。他比剛抓進來時瘦了些,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不再是一副驚恐失措的樣子。

  師煊在帳中唯一那張矮凳上坐下,離他約莫五步遠:「聽說你要見我?」

  蔣二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啞:「大人,草民想清楚了。」

  師煊看著他沒說話,蔣二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拇指又開始搓虎口那塊老繭,搓了幾下忽然停住。

  「草民之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沒騙大人。孫管事給草民那些活,草民做了,拿了銀子就走了。」

  「孫管事說,他在南郊這邊攬了個活,要人幫忙,一個月能給二兩銀子,問草民願不願意來。」

  「什麼活?」

  「他沒細說,只說是給官家辦事,不方便往外講,草民問過兩回,他都不肯多說,草民也就不敢再問了。」

  師煊看著他:「你當時在錢家護院,一個月多少銀子?」

  蔣二低下頭:「一兩半,包吃住。」

  「這邊二兩,不包吃住,你還來?」

  蔣二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些:「草民……草民當時欠著債。」

  「什麼債?」

  「當鋪的利錢,」蔣二說,「那隻銀鐲子,草民當了一兩銀子,原想著攢夠了贖回來。」

  「可利錢滾得快,半年下來,欠的就快二兩了。當鋪的人隔三差五來催,說不還錢就要把鐲子處置了。」

  他抬起頭,飛快的看了師煊一眼又垂下:「孫管事知道這事,他說南郊這活干幾個月債就能還上,鐲子也能贖回來,草民……草民就答應了。」

  師煊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蔣二的聲音越來越低:「草民知道這事辦的不地道,可草民娘就留下那麼一件東西,草民不能讓它沒了。」

  「草民以為原就是換個地方,繼續干老本行,來了之後他也沒讓草民做什麼,只說先待著聽招呼,草民就待著,該幹嘛幹嘛。」

  師煊開口:「他來南郊找過你幾次?」

  蔣二想了想:「兩回,頭一回是十月底,他來看草民住的地方,問這邊的情況,草民把知道的都說了。」

  「第二回是冬月十幾,他讓草民準備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麻繩,硫磺,硝石,」蔣二說的很慢,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對不對,「他說是幫人捎的,讓草民先備著,等他來取。」

  「你備了?」

  「備了,」蔣二點頭,「麻繩是草民從集市上買的,硫磺硝石也是,草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照辦。」

  師煊看著他:「東西呢?」

  「他取走了,就在起火那天上午,他來草民棚子裡,把那幾樣東西拿走,還給了草民二兩銀子,說這事別往外說。」

  「草民……草民當時沒多想就收了。」

  師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沒話評價:「起火那天你在哪?」

  蔣二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躲閃:「草民在棚子裡一直沒出去,起火時草民聽見外頭有人喊,出去看才知道著火了。」

  「大人若不信,可以問旁邊住的那幾個,他們能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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