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聖君
他把紙疊好塞進灶膛後面的牆縫裡，和上回那個布包擱在一塊，剛好卡住，從外頭看不出。他又往裡按了按，確保不會掉下來才直起身。
坐在灶前，他盯著灶膛里那點餘燼看了一會兒，火早滅了，只剩幾塊炭還悶著，偶爾響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他想母親這會兒在做什麼？應該是在做飯，妹妹在旁邊幫忙。那間屋子小，灶也小，鍋也小，兩個人擠在那，說話聲音大一點，外頭都能聽見。趙家的人還在村口蹲著，每天換班從不間斷，他每次回去都遠遠看一眼，不敢靠近。
他又想那個送東西的人，他坐在那坐了很久，炭火徹底涼了，屋裡冷下來，他把衣服裹緊，還是冷。冷從腳底往上鑽，從小腿到大腿，到腰，到胸口。
外頭風緊了，窗子被吹得呼噠呼噠響，他起身去把窗關嚴，回來坐下，又盯著那堵牆看了很久。
天黑了，他就那麼坐著，聽著外面的風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喊，又聽不清喊什麼。
皇宮，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顏箏瞳坐在案後，手裡拿著本摺子，顏四從外邊進來，說放在竹林那塊石頭底下的紙，今兒晌午去看沒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把紙放下：「南郊那邊呢？」
「師貴君那邊沒動靜，錢家那個孫管事這幾日，也沒什麼異常，只是昨天下午有人從錢家出來，往城南去了，咱們的人跟丟了。」
「往城南什麼地方？」
「騾馬市那邊，人多，擠了幾條街就沒影了。」
顏箏瞳沒說話，他想起顏二。那年顏二也是在那騾馬市被人接走，在城外養好傷回來的。騾馬市人多，魚龍混雜，是接頭的好地方。
「讓他們接著盯，」他說，「跟丟了別急，總有再出來的時候。」
顏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退出去後，顏箏瞳盯著剛剛被放下的摺子，垂眼看了一會兒，沒再拿起來。
眼下都在等著，等著李暮做選擇，等著師煊審出更多，等那個跟丟的人再冒出來。
這些事急不來，他清楚。
他目光落在那疊批完的摺子上，戶部的，工部的，御史台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些日常事務，沒什麼要緊，但也不能不批。
翻到最底下時，他手指頓了一下，是一份禮部呈上來的摺子，講的是來年春闈的事。開科取士三年一度，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各地的舉子已經在路上了，有的走的早，這會兒該到京城了。
禮部的人問的是考場安排，考官人選，貢院修繕這些瑣事，例行公事，沒什麼特別。他把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下。
春闈。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和另一件事連上了——流民。
南郊那些流民，有的是從北邊逃荒來的，有的是遭了災活不下去的，也有的是沒了地、沒了家、沒了活路，只能往京城這邊來碰碰運氣的。
師煊每天在那頭盯著，管著他們的吃住，防著他們鬧事。可那些人裡頭有沒有讀過書的？比如孟清。有沒有原本也是奔著科考來的，只是半道上遭了災，走不下去了。
他想起前世這一年，也是流民湧入京城，也是在南郊搭棚安置，太后的人同樣在裡頭攪事。他當時做的事和如今差不多，派師煊在南郊跟著，在這事過去之後，他在朝堂上提了一件事。
以流民災難為由，請開恩科。
那話不是他提的，是他讓一個信得過的御史遞的摺子。摺子上說，今歲流民眾多，其中不乏飽讀詩書之士，只因天災阻塞，不得赴京應試。朝廷若開恩科，即可收攏人心，亦可從中遴選真才，充實朝堂。
太后當時沒攔，一是恩科在明面上是好事，收攏人心，彰顯仁政，她沒理由攔。二是她大概也沒想到，這一開，會開出什麼人來。那一年恩科取中的進士里，有七個後來成了他的人，其中包括那年的狀元。
七個不多，但夠用了，有的是在翰林院熬資歷的，有的是在六部當小官的，有的是在地方上歷練。他們不顯眼，不扎眼，不引人注意，但需要的時候，他們會站出來替他說幾句話，遞幾本摺子，辦幾件事。
那七個人里，有四個活到了他前世最後那幾年。兩個在御史台，一個在吏部，那個狀元，甚至混成了太后黨的人。
這七個人里，唯有那個狀元是最特殊的，起初顏箏瞳並沒有讓人接觸狀元，狀元是趙家的姻親家族所出。他讓人接觸的是其中的探花，是個寒門子弟，收攏可能性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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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姓沈，叫家聲，今年應該二十二歲，是趙家的姻親家族所出。顏箏瞳記得這個人，不是因為前世他後來做過什麼，而是因為他主動尋來的那天。
前世恩科放榜後第三日夜裡，顏箏瞳在御書房查看這屆學子的資料，李玉京進來遞了一張帖子，說有人求見。他接過來看，帖子上的名字是沈家聲，今科狀元。
顏箏瞳看著那名字愣了一下，趙家的姻親，太后的本家，他來找自己做什麼？不過他還是見了。
沈家聲進來後跪下行禮，起身後站在那裡垂眼不說話，顏箏瞳也沒開口，只看著他，看他想說什麼。等了一會兒，沈家聲才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臣是來投靠陛下的。」
顏箏瞳記得自己當時沒有說話，沈家聲被他看得垂下眼，但很快又抬起來迎著他的目光。
「臣知道臣的出身，」沈家聲說，「臣也知道陛下不信。」
「為什麼？」
沈家聲沉默了一會兒，說：「臣小時候家裡窮過。後來趙家看中臣的父親有些才能，拉了一把，這才有了今天。臣的父親曾跟臣說，趙家的恩要記，但朝廷的恩更要記。」
「臣父說，朝廷，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顏箏瞳沉默不語，低垂的眉眼讓人看不明白他的表情。沈家聲又道：「臣這些年讀史，歷朝歷代，外戚坐大的下場臣見過。臣不想等到那一天，再來後悔今日沒來。」
他的話很大膽，也很僭越。但非如果他面前的不是顏箏瞳，而是別的帝王，以沈家聲這番話，足以定個大不敬之罪，甚至連累家族。
「你很大膽，」顏箏瞳說，「不怕今日說出這些話後人頭不保嗎？」
沈家聲搖頭：「臣不怕，臣既然敢來，便做好了準備，臣只是不想後悔。」
顏箏瞳看了他很久，未置可否，最後問了一句：「你憑什麼覺得朕能用你？」
沈家聲道：「臣能考中狀元，總有些用處。陛下若信不過，可以先給臣一個閒差，看幾年再說，臣不急。」
顏箏瞳後來想，這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那句「臣不急」。他是真不急，考中狀元後先在翰林院待了兩年，又外放了一任知縣，回來後在吏部當了個員外郎，不顯山不露水慢慢熬著。
太后那邊，都以為他是趙家的姻親，是自己人。到了顏箏瞳前世計劃的最後那段時間，他已經在太后黨里扎了根冒了頭。
那幾年裡，沈家聲每隔三個月會遞一個摺子，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但摺子的末頁有時會夾一張紙條，寫幾個字。偶爾是太后的動向，偶爾是趙家的事，有時候只是一句話「臣安好，陛下勿念。」
顏箏瞳每次看完就燒了，從不回信。直到他死前一個月，那日深夜，顏箏瞳從暗格里取出沈家聲最新遞來的那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陛下珍重龍體」。他看了很久，提筆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字，封好讓顏一送去。
沈家聲收到時已是三日後，他拆開看見那行字後愣了很久。字跡很淡，像是握筆的手已經沒有力氣，寫的是：「往後，好生輔佐聖君，莫負初心。」
沈家聲以為說的是顏箏瞳自己，他把紙條貼身藏好，此後更加小心，在趙家和太后之間周旋，等著陛下需要用他的那天。
可他等來的，是陛下的死訊。
一個月後，顏箏瞳二十二歲，死在太和殿，統治一百七十一年的大桓王朝宣告落幕。
新朝更迭持續了兩月有餘，沈家聲終於在新朝上見到了新皇——師煊。他隨文武百官叩首在太和殿冰冷的地磚上時，腦中只有顏箏瞳那唯一的一句回信。
陛下，這就是你說的聖君嗎？
那之前的一年，顏三死在前線，顏四被人發現時已經涼了，顏二護著他從太后餘黨下衝出宮城時挨的那一刀，回來後就再也沒醒。
後來他將現存的暗衛以任務的名義一一派出，顏一守到最後，問他，陛下，還有沒有什麼事要交代？
他說，沒了，你走吧。
但顏一不肯走，他就那麼站在門邊，像當年站在廊下一樣，一動不動。顏箏瞳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雨里，半邊身子淋得濕透也沒有動。
最後那天，顏箏瞳在太和殿等著師煊。殿門開著，他坐在龍椅上，面前是那張擺了十幾年的御案，案上擱著一杯酒。
他知道顏一在，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和當年站在廊下時一樣，不遠不近，一動不動。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喊他出來，有些話不用說，說了也沒用。
師煊當時是衝進來的，甲冑上沾著血，靴子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在響。他站在殿中央，看著龍椅上的那個人，撕心裂肺的控訴著他。
而顏箏瞳只是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下去。
師煊衝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顏箏瞳倒在他懷裡，嘴角還帶著那點笑意，眼睛看著他，瞳孔漸漸散了，卻像有很多話要說，又像什麼都不用說。
師煊跪在地上抱著他，手在抖，嘴唇在動，像是在喊什麼。顏箏瞳聽不清了，他只看見師煊的臉，那張他十七歲就記住的臉，此刻就在眼前，離得這麼近。
然後顏一衝了出來，他從暗處撲過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他拔出刀，刀尖直指師煊，那一刻他什麼都不想管，什麼都不在乎，他只想殺了眼前這個人。
師煊沒有躲，他跪在那裡，抱著顏箏瞳，一動不動。
刀懸在半空。
顏一的刀尖停在師煊咽喉前三寸的地方，他的手在抖，刀也跟著抖。他看著師煊的臉，又低頭看著顏箏瞳。顏箏瞳已經閉上眼睛了，但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他有很多話想問陛下，想問他為什麼是師煊？想問他為什麼不要他們了？想問他，他有沒有那麼一刻，想見著自己如何治理好這個千瘡百孔的江山？
但一切問題都沒有意義了。
師煊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那個人抱的很緊。顏一的刀落在地上，發出很響的一聲。他跪下去，跪在師煊對面，伸出手，不知道該碰哪裡。
最後他只是把顏箏瞳的手握住，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這是他的陛下，他從十八歲起就效忠的人，也是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師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殿外有人聲，越來越近，顏一也不走，直到被師煊的人摁倒在地。
師煊仍跪著，抱著那個人，一動不動，屬下問他怎麼處置顏一。師煊愣了很久，最後才輕聲道，放他走。
「可是……」
「我說，放他走！」
師煊進去時，顏一已經被拿下，太后有出氣沒進氣，見到他來太后大笑不止，此時的太后早已不復當年他進宮時的雍容華貴。
她什麼也沒說，渾濁的眼珠就那麼看著師煊，在最後的時刻，也許是迴光返照，太后忽然撿起旁邊顏一的刀抹了脖子。
師煊看著他最後一個仇人也死去，心中卻並沒有想像中的快意，反而空蕩的可怕。他最後看向顏一，顏一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自刎吧。」說完，師煊轉身離開，而身後傳來刀落地的聲音。
而這些事，顏箏瞳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再睜眼時，是立師煊為貴君的那天——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那七個人里，有些他得提前接觸，尤其是那個探花，寒門出身，最好收攏。但也不能太早，太早容易打草驚蛇，讓太后察覺，最好的時機是放榜之後授官之前。
顏箏瞳把禮部的摺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恩科的事不急，還有三四個月夠他慢慢想。
開恩科的事，得讓那個人遞摺子，他在朝中素來寡言，太后的人不太跟著他。他讓人把話遞過去就行，林御史會知道該怎麼說。
摺子遞上去，太后那邊可能會攔，也可能不攔，攔了他就再想別的辦法，不攔就按前世的路數走。
南郊的溝渠是在臘月十一那日全線貫通的，師煊站在渠邊，看著最後一段泥土被挖開，渾濁的水從上游涌過來，漫過新挖的溝渠緩緩向前淌。
圍觀的流民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更多人喊起來，聲音嘈雜，聽不清喊什麼，但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透出一口氣的模樣。
他站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引起騷動後，才轉身往回走，陳武跟上來說今晚得看著點，別讓人往渠里扔東西。師煊點頭，說讓巡邏的繞一圈，派兩班人手，回到帳中，他把今日的事寫了摺子。
摺子不長，只說溝渠已通，明年開春可灌田地若干畝，流民情緒尚穩，請陛下放心。寫完後他看了一遍，擱在案頭，預備明日一早讓人遞進宮。
夜裡他睡得不太實，醒了兩次，每次醒來都聽見外面有風聲，有時還夾著人聲，很遠，聽不清說什麼。第二次醒來後，天已經蒙蒙亮，他乾脆起來披上衣服走出帳外。
天是灰的，雲壓的很低，沒有雪，遠處溝渠那邊有人影晃動，是在巡邏的兵士，他站在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把摺子交給陳武，讓他遞進宮去。
摺子遞進去的第三日，聖旨下來了，與聖旨一起來的，還有穿著微服的下聖旨的人。
來的也不是尋常傳旨的太監，是李玉京。李玉京站在棚子前的空地上，展開手裡的黃綾，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流民安置之事，朕已知悉，南郊溝渠既成，來年可灌田地，此皆爾等辛勞所致。今旨：流民中願返鄉者，按人頭髮糧種，計口授田。願留京郊者，按戶授荒田，三年免徵。欽此。」
師煊跪在地上聽，聽到一半時，他抬起頭，目光掠過那捲黃綾，落在後面那人的臉上。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是誰。
坐在灶前，他盯著灶膛里那點餘燼看了一會兒，火早滅了，只剩幾塊炭還悶著，偶爾響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他想母親這會兒在做什麼？應該是在做飯，妹妹在旁邊幫忙。那間屋子小，灶也小，鍋也小，兩個人擠在那，說話聲音大一點，外頭都能聽見。趙家的人還在村口蹲著，每天換班從不間斷，他每次回去都遠遠看一眼，不敢靠近。
他又想那個送東西的人，他坐在那坐了很久，炭火徹底涼了，屋裡冷下來，他把衣服裹緊，還是冷。冷從腳底往上鑽，從小腿到大腿，到腰，到胸口。
外頭風緊了，窗子被吹得呼噠呼噠響，他起身去把窗關嚴，回來坐下，又盯著那堵牆看了很久。
天黑了，他就那麼坐著，聽著外面的風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喊，又聽不清喊什麼。
皇宮，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顏箏瞳坐在案後，手裡拿著本摺子，顏四從外邊進來，說放在竹林那塊石頭底下的紙，今兒晌午去看沒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把紙放下：「南郊那邊呢？」
「師貴君那邊沒動靜，錢家那個孫管事這幾日，也沒什麼異常，只是昨天下午有人從錢家出來，往城南去了，咱們的人跟丟了。」
「往城南什麼地方？」
「騾馬市那邊，人多，擠了幾條街就沒影了。」
顏箏瞳沒說話，他想起顏二。那年顏二也是在那騾馬市被人接走，在城外養好傷回來的。騾馬市人多，魚龍混雜，是接頭的好地方。
「讓他們接著盯，」他說，「跟丟了別急，總有再出來的時候。」
顏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退出去後，顏箏瞳盯著剛剛被放下的摺子，垂眼看了一會兒，沒再拿起來。
眼下都在等著，等著李暮做選擇，等著師煊審出更多，等那個跟丟的人再冒出來。
這些事急不來，他清楚。
他目光落在那疊批完的摺子上，戶部的，工部的，御史台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些日常事務，沒什麼要緊，但也不能不批。
翻到最底下時，他手指頓了一下，是一份禮部呈上來的摺子，講的是來年春闈的事。開科取士三年一度，明年正好是大比之年，各地的舉子已經在路上了，有的走的早，這會兒該到京城了。
禮部的人問的是考場安排，考官人選，貢院修繕這些瑣事，例行公事，沒什麼特別。他把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下。
春闈。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忽然和另一件事連上了——流民。
南郊那些流民，有的是從北邊逃荒來的，有的是遭了災活不下去的，也有的是沒了地、沒了家、沒了活路，只能往京城這邊來碰碰運氣的。
師煊每天在那頭盯著，管著他們的吃住，防著他們鬧事。可那些人裡頭有沒有讀過書的？比如孟清。有沒有原本也是奔著科考來的，只是半道上遭了災，走不下去了。
他想起前世這一年，也是流民湧入京城，也是在南郊搭棚安置，太后的人同樣在裡頭攪事。他當時做的事和如今差不多，派師煊在南郊跟著，在這事過去之後，他在朝堂上提了一件事。
以流民災難為由，請開恩科。
那話不是他提的，是他讓一個信得過的御史遞的摺子。摺子上說，今歲流民眾多，其中不乏飽讀詩書之士，只因天災阻塞，不得赴京應試。朝廷若開恩科，即可收攏人心，亦可從中遴選真才，充實朝堂。
太后當時沒攔，一是恩科在明面上是好事，收攏人心，彰顯仁政，她沒理由攔。二是她大概也沒想到，這一開，會開出什麼人來。那一年恩科取中的進士里，有七個後來成了他的人，其中包括那年的狀元。
七個不多，但夠用了，有的是在翰林院熬資歷的，有的是在六部當小官的，有的是在地方上歷練。他們不顯眼，不扎眼，不引人注意，但需要的時候，他們會站出來替他說幾句話，遞幾本摺子，辦幾件事。
那七個人里，有四個活到了他前世最後那幾年。兩個在御史台，一個在吏部，那個狀元，甚至混成了太后黨的人。
這七個人里，唯有那個狀元是最特殊的，起初顏箏瞳並沒有讓人接觸狀元，狀元是趙家的姻親家族所出。他讓人接觸的是其中的探花，是個寒門子弟，收攏可能性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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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姓沈，叫家聲，今年應該二十二歲，是趙家的姻親家族所出。顏箏瞳記得這個人，不是因為前世他後來做過什麼，而是因為他主動尋來的那天。
前世恩科放榜後第三日夜裡，顏箏瞳在御書房查看這屆學子的資料，李玉京進來遞了一張帖子，說有人求見。他接過來看，帖子上的名字是沈家聲，今科狀元。
顏箏瞳看著那名字愣了一下，趙家的姻親，太后的本家，他來找自己做什麼？不過他還是見了。
沈家聲進來後跪下行禮，起身後站在那裡垂眼不說話，顏箏瞳也沒開口，只看著他，看他想說什麼。等了一會兒，沈家聲才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話：「臣是來投靠陛下的。」
顏箏瞳記得自己當時沒有說話，沈家聲被他看得垂下眼，但很快又抬起來迎著他的目光。
「臣知道臣的出身，」沈家聲說，「臣也知道陛下不信。」
「為什麼？」
沈家聲沉默了一會兒，說：「臣小時候家裡窮過。後來趙家看中臣的父親有些才能，拉了一把，這才有了今天。臣的父親曾跟臣說，趙家的恩要記，但朝廷的恩更要記。」
「臣父說，朝廷，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顏箏瞳沉默不語，低垂的眉眼讓人看不明白他的表情。沈家聲又道：「臣這些年讀史，歷朝歷代，外戚坐大的下場臣見過。臣不想等到那一天，再來後悔今日沒來。」
他的話很大膽，也很僭越。但非如果他面前的不是顏箏瞳，而是別的帝王，以沈家聲這番話，足以定個大不敬之罪，甚至連累家族。
「你很大膽，」顏箏瞳說，「不怕今日說出這些話後人頭不保嗎？」
沈家聲搖頭：「臣不怕，臣既然敢來，便做好了準備，臣只是不想後悔。」
顏箏瞳看了他很久，未置可否，最後問了一句：「你憑什麼覺得朕能用你？」
沈家聲道：「臣能考中狀元，總有些用處。陛下若信不過，可以先給臣一個閒差，看幾年再說，臣不急。」
顏箏瞳後來想，這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那句「臣不急」。他是真不急，考中狀元後先在翰林院待了兩年，又外放了一任知縣，回來後在吏部當了個員外郎，不顯山不露水慢慢熬著。
太后那邊，都以為他是趙家的姻親，是自己人。到了顏箏瞳前世計劃的最後那段時間，他已經在太后黨里扎了根冒了頭。
那幾年裡，沈家聲每隔三個月會遞一個摺子，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但摺子的末頁有時會夾一張紙條，寫幾個字。偶爾是太后的動向，偶爾是趙家的事，有時候只是一句話「臣安好，陛下勿念。」
顏箏瞳每次看完就燒了，從不回信。直到他死前一個月，那日深夜，顏箏瞳從暗格里取出沈家聲最新遞來的那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陛下珍重龍體」。他看了很久，提筆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字，封好讓顏一送去。
沈家聲收到時已是三日後，他拆開看見那行字後愣了很久。字跡很淡，像是握筆的手已經沒有力氣，寫的是：「往後，好生輔佐聖君，莫負初心。」
沈家聲以為說的是顏箏瞳自己，他把紙條貼身藏好，此後更加小心，在趙家和太后之間周旋，等著陛下需要用他的那天。
可他等來的，是陛下的死訊。
一個月後，顏箏瞳二十二歲，死在太和殿，統治一百七十一年的大桓王朝宣告落幕。
新朝更迭持續了兩月有餘，沈家聲終於在新朝上見到了新皇——師煊。他隨文武百官叩首在太和殿冰冷的地磚上時，腦中只有顏箏瞳那唯一的一句回信。
陛下，這就是你說的聖君嗎？
那之前的一年，顏三死在前線，顏四被人發現時已經涼了，顏二護著他從太后餘黨下衝出宮城時挨的那一刀，回來後就再也沒醒。
後來他將現存的暗衛以任務的名義一一派出，顏一守到最後，問他，陛下，還有沒有什麼事要交代？
他說，沒了，你走吧。
但顏一不肯走，他就那麼站在門邊，像當年站在廊下一樣，一動不動。顏箏瞳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雨里，半邊身子淋得濕透也沒有動。
最後那天，顏箏瞳在太和殿等著師煊。殿門開著，他坐在龍椅上，面前是那張擺了十幾年的御案，案上擱著一杯酒。
他知道顏一在，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和當年站在廊下時一樣，不遠不近，一動不動。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喊他出來，有些話不用說，說了也沒用。
師煊當時是衝進來的，甲冑上沾著血，靴子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在響。他站在殿中央，看著龍椅上的那個人，撕心裂肺的控訴著他。
而顏箏瞳只是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下去。
師煊衝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顏箏瞳倒在他懷裡，嘴角還帶著那點笑意，眼睛看著他，瞳孔漸漸散了，卻像有很多話要說，又像什麼都不用說。
師煊跪在地上抱著他，手在抖，嘴唇在動，像是在喊什麼。顏箏瞳聽不清了，他只看見師煊的臉，那張他十七歲就記住的臉，此刻就在眼前，離得這麼近。
然後顏一衝了出來，他從暗處撲過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他拔出刀，刀尖直指師煊，那一刻他什麼都不想管，什麼都不在乎，他只想殺了眼前這個人。
師煊沒有躲，他跪在那裡，抱著顏箏瞳，一動不動。
刀懸在半空。
顏一的刀尖停在師煊咽喉前三寸的地方，他的手在抖，刀也跟著抖。他看著師煊的臉，又低頭看著顏箏瞳。顏箏瞳已經閉上眼睛了，但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他有很多話想問陛下，想問他為什麼是師煊？想問他為什麼不要他們了？想問他，他有沒有那麼一刻，想見著自己如何治理好這個千瘡百孔的江山？
但一切問題都沒有意義了。
師煊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那個人抱的很緊。顏一的刀落在地上，發出很響的一聲。他跪下去，跪在師煊對面，伸出手，不知道該碰哪裡。
最後他只是把顏箏瞳的手握住，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這是他的陛下，他從十八歲起就效忠的人，也是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師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殿外有人聲，越來越近，顏一也不走，直到被師煊的人摁倒在地。
師煊仍跪著，抱著那個人，一動不動，屬下問他怎麼處置顏一。師煊愣了很久，最後才輕聲道，放他走。
「可是……」
「我說，放他走！」
師煊進去時，顏一已經被拿下，太后有出氣沒進氣，見到他來太后大笑不止，此時的太后早已不復當年他進宮時的雍容華貴。
她什麼也沒說，渾濁的眼珠就那麼看著師煊，在最後的時刻，也許是迴光返照，太后忽然撿起旁邊顏一的刀抹了脖子。
師煊看著他最後一個仇人也死去，心中卻並沒有想像中的快意，反而空蕩的可怕。他最後看向顏一，顏一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自刎吧。」說完，師煊轉身離開，而身後傳來刀落地的聲音。
而這些事，顏箏瞳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再睜眼時，是立師煊為貴君的那天——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那七個人里，有些他得提前接觸，尤其是那個探花，寒門出身，最好收攏。但也不能太早，太早容易打草驚蛇，讓太后察覺，最好的時機是放榜之後授官之前。
顏箏瞳把禮部的摺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恩科的事不急，還有三四個月夠他慢慢想。
開恩科的事，得讓那個人遞摺子，他在朝中素來寡言，太后的人不太跟著他。他讓人把話遞過去就行，林御史會知道該怎麼說。
摺子遞上去，太后那邊可能會攔，也可能不攔，攔了他就再想別的辦法，不攔就按前世的路數走。
南郊的溝渠是在臘月十一那日全線貫通的，師煊站在渠邊，看著最後一段泥土被挖開，渾濁的水從上游涌過來，漫過新挖的溝渠緩緩向前淌。
圍觀的流民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更多人喊起來，聲音嘈雜，聽不清喊什麼，但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透出一口氣的模樣。
他站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引起騷動後，才轉身往回走，陳武跟上來說今晚得看著點，別讓人往渠里扔東西。師煊點頭，說讓巡邏的繞一圈，派兩班人手，回到帳中，他把今日的事寫了摺子。
摺子不長，只說溝渠已通，明年開春可灌田地若干畝，流民情緒尚穩，請陛下放心。寫完後他看了一遍，擱在案頭，預備明日一早讓人遞進宮。
夜裡他睡得不太實，醒了兩次，每次醒來都聽見外面有風聲，有時還夾著人聲，很遠，聽不清說什麼。第二次醒來後，天已經蒙蒙亮，他乾脆起來披上衣服走出帳外。
天是灰的，雲壓的很低，沒有雪，遠處溝渠那邊有人影晃動，是在巡邏的兵士，他站在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把摺子交給陳武，讓他遞進宮去。
摺子遞進去的第三日，聖旨下來了，與聖旨一起來的，還有穿著微服的下聖旨的人。
來的也不是尋常傳旨的太監，是李玉京。李玉京站在棚子前的空地上，展開手裡的黃綾，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流民安置之事，朕已知悉，南郊溝渠既成，來年可灌田地，此皆爾等辛勞所致。今旨：流民中願返鄉者，按人頭髮糧種，計口授田。願留京郊者，按戶授荒田，三年免徵。欽此。」
師煊跪在地上聽，聽到一半時，他抬起頭，目光掠過那捲黃綾，落在後面那人的臉上。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