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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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說,朕知道。

  溫青又說,陛下還年輕,再等幾年,太后娘娘那邊自然會放權,到時候堂堂正正用人,不比現在冒這個險強?

  顏箏瞳看著他,那目光很平,不冷也不熱,只是看著他。溫青被看的垂下眼,沒有再說什麼,但他臉上的表情顏箏瞳記得很清楚。

  不認同,擔憂,欲言又止。

  良久之後,顏箏瞳才輕聲道:「她不會放權的。」

  溫青抬頭極快的看了他一眼,最後他還是去辦了。他替顏箏瞳留意物色,把那些能用的,能信的一個個找出來。但他每找一個,都會問一句,陛下真的要這麼做嗎?

  顏箏瞳說,要,這事沒得商量。他便不再問,繼續去辦。

  方淮更直接,顏箏瞳第一次和他提收人的事時,他聽完只說了一句話。他說,陛下想做什麼,屬下不問,但屬下覺得有些事不做比做好。

  顏箏瞳問他,為什麼?方淮說,做成了是陛下聖明,做不成,就得陛下擔著。屬下們死了就死了,但陛下不能有事。

  顏箏瞳沉默,方淮又道,陛下若真想做什麼,不如讓屬下去做。髒手的事,屬下來,陛下別沾。

  顏箏瞳看著他看了很久,後來他才明白,方淮是在告訴他,你做的事我們知道有風險,我們不攔你,但我們擔心你。

  顏三和顏四收的更晚一些,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大半年,一個叫韓洄,一個叫唐榆。

  韓洄是邊軍斥候出身,那時的師錚還不是北境的主將,他傷退後流落京城,在城外給人看墳混口飯吃。顏一找到他時,他正蹲在墳頭邊上啃冷饅頭。

  顏一問他,想不想換個活法?他抬頭看了顏一一眼,說,什麼活法?顏一說,跟我走,往後有飯吃,有地方睡,死了有人埋,你的家裡人也有人安妥。

  韓洄想了想,把饅頭塞進懷裡,站起來說,走。

  唐榆不一樣,他原是匠籍出身,父親在工部當差時得罪了人,被割了籍,發落到城外燒窯,他就跟著父親在外頭當窯工。顏二找到他時,他正在窯里蹲著,臉上糊著灰,手裡捏著一塊剛出窯的瓦當。

  顏二原本想問的是他父親,但他父親不願再進宮裡去,唐榆便說,大人,您要我吧,我會做很多東西。說著拿起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呈給他看,是個機械鳥,整體是木頭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機關,精巧的很。

  顏二拿起來看了看,問他,那你能做出別人做不出的東西嗎?唐榆想了想,看向父親,說我可以。顏二說那就行,跟我走。而後唐榆便那麼入了宮。

  韓洄和唐榆進宮後,顏箏瞳給他們派的活不一樣。顏三腿腳快,眼力好,被他派去各處跑,盯人踩點遞消息。顏四手巧,會做東西,被他留在宮裡,專門鼓搗那些見不得人的物件。

  閒時跟著顏一顏二認字習武,後來熟練了,便讓他們各自尋人,組成規模的暗衛屬下,不必再過他的眼。但用的最得力的還是最初尋的這幾個,在沒有收剩下的顏五等人時,往往重任都是一人身兼數職。

  有一回顏四做了個東西,拿給顏箏瞳看。是一個巴掌大的銅匣,匣蓋上雕著雲紋,看著和尋常香盒沒什麼兩樣。顏四把匣子翻過來,從底部撥開一個暗扣,露出裡面一小格。

  顏箏瞳問他,這是做什麼用的?顏四說,藏東西用的,小東西放進去從外面看不出來。顏箏瞳接過來看了看,問他能藏信嗎?顏四說能,折小了,放進去合上蓋,沒人知道裡頭有東西。

  顏箏瞳點了點頭。那之後顏四又做了很多東西,能藏信的筆管,能藏藥的扳指,能藏刀片的靴底……到最後,演變成各種有殺傷力的小暗器。

  他做這些東西時不愛說話,只是埋頭做,做好了拿給顏箏瞳看,顏箏瞳看完點頭,他就收起來,等著下一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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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有一回,顏四忽然問了一句:「陛下,這些東西,往後用得上嗎?」

  顏箏瞳說:「用得上。」

  顏四就沒有再問了,只是垂下眼,繼續做手裡的活。但顏箏瞳記得他問那句話時的語氣,不是質問,也不是勸誡,似乎只是想確認。像一個人站在岔路口,想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也像是,不想讓他有用上這些東西的時候。

  他們不認同他的那些計劃,顏箏瞳從一開始就知道,就算他們不說他也知道。儘管他們照樣去辦,把人找來,替他守著那些秘密。但他們心裡不認同。

  有回顏一替他去查一個人,查了半個月,回來復命時。顏箏瞳問他查的怎麼樣?顏一點頭說查清楚了。顏箏瞳點點頭又問,你覺得呢?

  顏一愣了一下,沒說話。

  「朕問你,你覺得這人該不該用?」

  顏一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說,陛下,屬下不知道該不該用。屬下只知道陛下要查,屬下就去查,查清楚了,回來報給陛下。

  「至於用不用,是陛下的事。」

  顏箏瞳看著他,半晌,笑了一下。顏一垂著眼,沒有抬頭,他不想去思考顏箏瞳的笑是什麼意思。

  我不認同你的做法,但我不攔你,因為你是陛下,我是你的人。你做的決定我照辦,我擔著的那份心,我自己咽下去。

  顏箏瞳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擺手讓他退下去。和之前的顏二一樣,那次讓他去辦的事有些兇險,他聽完只問了一句,陛下確定要辦?

  他說確定,顏二才點了點頭,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陛下,屬下辦成了,您往後就別再冒這種險了。」

  顏箏瞳怔了怔,沒出聲。顏二等了幾息沒等到回應,轉身走了。那件事辦成後,他回來復命時,身上帶著傷,臉上沒有表情。

  顏箏瞳問他傷的重不重?他說不重。讓他去歇著,他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

  他說,陛下,屬下這條命是您的,你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拿去。但屬下還是那句話,有些事不做比做好,下次不要再冒這種險了。

  說完就走了,留下顏箏瞳一個人在原地,很久沒有動。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見方淮的樣子,倒在路邊,渾身是血,眼睛裡還帶著狼一樣的警惕。給他銀子讓他走他不走,說草民這條命若能留下,往後就是您的。

  此後他便真的說到做到。

  顏箏瞳知道他們都是為自己好,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心話。可也正是因為知道,才更清楚他們之間那道溝。

  他是皇帝,他們不是。他想的是江山,他們想的是他的命,他想的是長遠,他們想的是眼下,他想的是贏,而他們想的只是他活著。

  誰對誰錯他說不清,但有些事必須做,有些路必須走。他們所有的反對和擔心,他不是不明白,但他沒辦法讓他們不擔心,他只能繼續下去。

  像開了弦的箭一樣,一往無前。

  後來人越來越多,他們一個個進來,各有所長,各有所用。他們進宮的時候,沒有一個知道他們往後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有一回顏箏瞳問顏一,你覺得這些人往後能跟朕多久?顏一想了想,說不知道。顏箏瞳又問,那你自己呢?能跟朕多久?

  顏一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垂著眼,像在想什麼,想了很久才開口。

  「陛下,屬下這條命,是陛下給的。陛下什麼時候收回去,屬下就什麼時候還。」

  如今想起這些事,像是在看另一個人,那個十六歲的皇帝,坐在御書房裡,和兩個剛收進來的年輕人說話。他看著他們的表情,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卻什麼也沒說。

  顏箏瞳知道他們心裡還有那些話他們不說也知道。就像他知道顏一每次替他辦完事都要在值房裡坐很久,對著牆發呆。顏二每次出完任務回來都要把自己的刀擦一遍,擦完還要再看一眼。

  那些動作里藏著的,是他說不清的東西。

  今日是難得的大太陽,陽光從窗子透進來,落在案上,照在他的手上。顏箏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那麼瘦,那麼蒼白,和三年前和前世都沒什麼兩樣。

  這些人是他一個一個找來的,跟著他走過了那麼多年,他欠他們的,他知道。

  他確實欠他們的。

  這話在顏箏瞳心裡轉過許多回,從十五歲收顏一開始,到如今,算上前世那些年,少說也有近十幾年了。

  他欠他們一條命,欠他們一個安穩日子,欠他們一個本該有的活法,是他讓他們走上這條路的。如今這條路已經走遠了,回不回頭也由不得他們了。

  李暮在竹林里蹲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說是蹲著,其實沒真的蹲實,他半彎著腰裝作系鞋繩,眼睛往那塊石頭底下掃了好幾遍。

  石頭不大,比兩個拳頭大不了多少,壓在幾片枯竹葉下面,和周圍那些石頭沒什麼兩樣。

  他今早出門時本來沒打算來這,昨天夜裡太后的人又傳了話,讓他明日午時之前,把南郊那三件事的進展報上去。他應了後一宿沒睡踏實,天快亮時迷糊了一會兒,夢見母親在咳嗽,咳得喘不上氣,他在床邊喊喊不出聲,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小塊。

  他爬起來洗了把臉,出門往南郊走,走到半路腳下一拐,不知怎麼就拐到竹林這邊來了。

  他來這也沒什麼用,母親和妹妹住的那個村子在竹林另一頭,隔著這片林子,走進去也看不見,只能遠遠望著。

  他每次來都站在林子邊上,望著那個方向,望一會兒就走,今兒不知怎麼,走到那塊石頭邊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石頭上落了一層薄雪,雪下頭好像壓著什麼東西。他蹲下去剝開雪,是一張紙,疊成四方塊,壓在石頭底下。紙是普通的白紙,沒有字,沒有印,什麼也沒有。

  他把紙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真的什麼都沒有。

  李暮把紙捏在手裡,蹲在那沒動,風吹過來,竹葉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上,他也沒拍。

  這是他收到的第二樣東西了,上回那個布包他藏在肚膛後頭的牆縫裡,拿泥糊上,從外面看不出。裡頭那三樣東西,藥和銀子都沒動過,玉珏他對著自己的那半塊看過幾回,每次看完都原樣包好塞回原處。

  他到現在都還想不明白送東西的人是誰,他也沒敢想明白,有些事想的太明白反而不好辦。

  可眼下這張紙翻來覆去又看了幾遍,都是白的,什麼都沒有,總覺得比寫了字還讓人發慌。寫了字,至少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不寫字,什麼也不說,那對方想讓他幹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把紙疊好塞進懷裡,起身時往四周看了看,竹林里沒有人,只有風搖著竹子,雪從枝頭落下來,窸窸窣窣的響。

  他往林子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石頭還在原處,雪又被吹上去一層,把那塊壓過的印子蓋住了。他站在那看了兩眼,轉身繼續走。

  走出竹林,腳下是條土路,雪被人踩過,留下雜亂的腳印,他順著那條路往南郊走,靴子踩在雪裡。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回那個布包放在村口老槐樹的牆縫裡,這回這張紙放在竹林里的石頭底下。兩回的地方不一樣,但都是他常去的地方。

  那人知道他常去哪,也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

  李暮站在路上,雪落在臉上,涼了他一激靈,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紙,貼著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什麼也不寫,比寫了什麼更麻煩。寫了他可以照著辦或者不辦,什麼也不寫,他就得自己想去辦什麼,想那人到底想要什麼。

  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又把手伸進去,紙的涼和他胸口那點熱乎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熱。

  南郊營地快到了,遠遠能看見那些棚子的輪廓和棚頂冒出來的炊煙,他停下腳步,站在路邊望著那個方向。師煊就在那兒。

  那人抓了蔣二卻扣著沒放,也沒交順天府,每天加派人手巡邏,查流民的底細,盯著那幾口井,那幾間倉庫。太后的人往裡頭遞過幾回信都被攔了回來。

  他也沒去過那邊,太后讓他動的那幾路人他動了,但自己從未靠近過,他只在城南呆著,在租的那間小屋裡呆著,在村口遠遠望著。

  太后的人傳話讓他去南郊看看,他推說人多眼雜,怕露了行蹤,太后那邊沒再催,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他想起師煊,沒見過幾面,只遠遠看過一回,高個子,穿大氅,走路如風,身後總跟著人。他聽人說起過,說那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四處轉,四處看,哪有事往哪去,說抓了人也不急著審,就那麼關著,像在等什麼。

  他不知道師煊在等什麼,但他等不下去。

  進屋時天已經擦黑,他點上燈,坐在灶前,把那塊石頭底下撿來的紙從懷裡摸出來。紙被捂了一天,有些潮了,邊角都捲起來。

  他把紙攤在膝蓋上,又翻過來看了一遍,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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