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歸路
溫青在侍衛處值了三個月，從春到夏，他站的那根柱子從東側廊下第三根換到第二根，又從第二根換到第一根。有人調走，有人告假，他就湊著往前挪，挪到第一根時，已經是六月了。
六月里雨水多，有一回他站在廊下，雨斜著打進來，半邊身子淋的透濕，但仍一動不動。顏箏瞳從御書房回來，遠遠看見那截濕透的身影，腳步頓了一下。
那天夜裡，李玉京去了御書房值房，第二日，溫青被調去乾清宮值夜。職業是輪班，四人一組，從亥時到寅時，守在寢殿門外。溫青分在第三組，每五日輪一回。
值夜比白日在廊下更累，不能靠，不能坐，不能打盹。夜裡風涼，蚊蟲也多，他站在門邊，聽著殿內偶爾傳出的咳嗽聲，一動不動。
有一回顏箏瞳半夜醒來，聽見外頭有極輕的腳步聲來回踱著，像在數步子。他躺了一會兒，問李玉京：「外頭是誰？」
李玉京出去看了一眼，回來道：「是溫青，今夜他值。」
顏箏瞳沒有說話。
又過了幾日，顏箏瞳從御書房回來，經過廊下時，看見溫青正在擦刀。刀是侍衛處統一配的直刀，刀身上有水漬，他擦的很慢，很仔細。用一塊舊布從刀根擦到刀尖，再從刀尖擦回來。
顏箏瞳停下腳步：「這刀怎麼濕了？」
溫青立刻收刀起身，垂首道：「回陛下，方才換崗時落了雨，屬下沒護好。」
顏箏瞳看著他：「一把刀，值得你這麼擦？」
溫青想了想，道：「刀是配給屬下的，屬下就得讓他能用的時候好用，真要用時，不能讓它掉鏈子。」
八月里，太后要去西山避暑，隨駕的名單里沒有顏箏瞳。太后說宮中要事繁多，皇帝該在宮裡坐鎮，不必跟著，顏箏瞳也不反駁，只說母后說的是。
太后離宮那日，儀仗從午門出發，浩浩蕩蕩往西去。顏箏瞳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隊人馬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他站了很久。
下城樓時，溫青跟在後面，走到一半，顏箏瞳忽然開口：「你怕太后嗎？」
溫青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道：「屬下該怕的時候怕。」
顏箏瞳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叫該怕的時候？」
溫青想了想：「需要怕的時候，現在不需要。」
顏箏瞳又問：「那你怕我嗎？」
溫青搖頭：「不怕。」
「為何不怕？」
「我的命早已經是陛下的了。」他說。
顏箏瞳愣了很久，隨後沒再開口。
十月里有一天休浴，顏箏瞳回來經過廊下時看見溫青手裡拿著一本書，書是舊的，邊角捲起，他低著頭看，看的入神，連腳步聲都沒聽見。
顏箏瞳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住：「今日休沐，你怎麼還在這？」
溫青抬頭，愣了一下，隨即收拾行李，動作有些慌，書差點掉地上，他伸手撈住，臉微微紅了一下。
「回陛下，屬下沒有地方去，索性就來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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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看著那本書：「看的什麼？」
溫青把書遞過去，是一本史記，舊書，書籍用麻線重新縫過，封面上有幾個墨點，像是被人滴上去的。
「從哪兒來的？」
「侍衛處有間小庫房，」溫青道，「裡頭有些舊書沒人看，屬下借了來。」
顏箏瞳翻開書，扉頁上蓋著一枚朱印，是國子監的藏書印：「看得懂嗎？」
溫青點頭：「能懂，以前在家時，讀過不少書。」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把書還給他：「既是能懂，往後不必借侍衛處的舊書。李玉京那裡有些宮裡的藏書，你若有興致，可以找他借來看。」
溫青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是，謝陛下。」
顏箏瞳又問：「你如今在侍衛處，光會讀書不夠，武藝如何？」
溫青如實道：「曾在家中學過些粗淺功夫，防身用的。後來在侍衛處又跟著教習學了些，只是底子薄，還差得遠。」
顏箏瞳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過幾日，會有一個叫方淮的人來侍衛處。他比你晚一兩個月，身手不錯，朕讓他教你習武，你若有空也可以教他認幾個字。」
溫青抬起頭看著他，顏箏瞳沒有多解釋，只道：「你們兩個，往後互相幫襯。」
溫青跪下去，磕了個頭：「屬下記下了。」
顏箏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方淮是兩個月前，也是在宮外，那日清虛觀進香完，回程時天色已晚，車隊抄了近路，從城東一片荒廢的民居間穿過。帘子被風吹起一角，他無意間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人倒在路邊。
那人渾身是血，伏在亂草叢中一動不動，禁軍也看見了，正要上前驅趕，顏箏瞳掀開帘子說了一聲停，下了車走過去。
他看了顏箏瞳一眼，沒有求饒，也沒有喊冤，只是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狼。顏箏瞳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什麼人？」
那人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逃命的。」
「逃誰的命？」
那人沒有答，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東西，是警惕，也是絕望。顏箏瞳回頭看了一眼禁軍，他們遠遠站著沒有靠近，但他知道他今天的行動都會傳入太后耳中。
但是他還是蹲下了身，壓低聲音：「你殺了人？」
那人搖頭：「別人要殺我。」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看著他，那人又道：「我爹娘都死了，全家就剩我一個，他們還要斬草除根。」
他說這些事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是眼眶有些紅，被血糊著，看不出來是淚還是什麼。
顏箏瞳站起身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扔在他身邊：「拿著。往北走，出城，別再回來。」
那人看著那塊銀子，沒有撿。顏箏瞳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他回頭那人撐著地面跪起來，頭磕在地上。
「草民沒地方去了。」
顏箏瞳看著他。
那人又道：「草民叫方淮，揚州人，家裡開過鏢局，跟錯了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草民這條命，若能留下，往後就是您的。」
顏箏瞳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禁軍：「你知道我是誰。」
那人仍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草民見過您的車架。」
顏箏瞳沒有接話，他想起溫青，三個月前枯竹林里跪著說「草民想留下」的那個年輕人。
「你若是想活下去，我可以給你指一條生路，拿著銀子去城南騾馬市。但我不可能留你，你自己另尋出處吧。」
顏箏瞳轉身往回走，回到車上，掀開帘子。上車前他停了一下，對李玉京悄聲道：「剛才那個人，想辦法找身衣服給他換上，帶回城裡找個地方養傷，傷好了送他去侍衛處。老樣子。」
李玉京愣了一下，隨即垂首。
方淮見車隊走遠，眼神黯淡下去，原以為沒有機會了，於是他拿著銀子按顏箏瞳的吩咐去了城南騾馬市，但沒幹多久，就有人找上他把他帶走了。
再後來方淮在城外養了一個多月的傷，傷好了，被李玉京拐彎抹角的送進侍衛處，比溫青晚進了兩三個月。他話比溫青還少，看人的時候眼睛像鷹，同值的人都不太敢和他說話。
顏箏瞳讓人把他和溫青安排在一間值房，有意讓這兩個人待在一起。一個從江南來，認得字讀過書，一個從江湖來，有身手見過血。讓他們互相學，一個習武，一個認字，往後都用得上。
至於往後用得上做什麼，他還沒有想得太清楚，只是覺得這兩個人都不該死在路邊。
那之後沒過幾日，溫青發現侍衛處果然來了個新人，叫方淮，十七歲，個頭比溫青還高半頭，不愛說話，和溫青鋪蓋挨著鋪蓋。
頭一晚，溫青躺下後聽見旁邊的人翻了個身，低聲問：「你就是溫青？」
溫青嗯了一聲，那人沒再說話。第二日他輪值回來，看見方淮蹲在值房門口擦刀，溫青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方淮抬頭看他：「陛下讓我教你習武。」
溫青點頭：「我知道。」
方淮站起來把刀插回鞘里：「明天寅時，值房後頭那塊空地，我等你。」說完便走了。
之後的日子，從夏到秋，又從秋到冬，溫青每日寅時起來，到值房後頭那塊空地與方淮會合。天還沒亮，地上有霜，兩個人站在空地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方淮教的很認真，從扎馬步開始，一招一式拆開了講。溫青學的也認真，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有一回他摔的狠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洇濕了褲子，他咬著牙沒出聲。
方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隨身帶的布條扔給他：「包上，繼續。」
溫青包好傷口，又站起來。
白日輪值，夜裡讀書，寅時習武。日子一天天過去，溫青的功夫慢慢長進，方淮也從他那裡認了不少字。方淮不愛看書，但記性好，溫青教過的字，他看一遍就記住。
有一回方淮問他：「你教我這些，有什麼用？」
溫青想了想說：「陛下讓我教你，而且往後說不定用得上。」
方淮就沒再問了。
十一月初，下了一場大雪，雪很大，一夜之間宮裡到處都白了。溫青站在廊下，雪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動。顏箏瞳從乾清宮出來，看見那個雪人，腳步停了一下：「過來。」
溫青愣了一下，隨即跟在後面進了乾清宮，店內炭火燒得足，暖得發悶。顏箏瞳在案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溫青坐了，只坐前半邊，脊背挺直。顏箏瞳沒有說話，只看著他。溫青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靴子上沾著的雪化了，暈出兩塊深色的水漬。
「方淮教得如何？」
溫青道：「他教的很好，屬下底子薄，但能跟上。」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呢，認字認得如何？」
溫青道：「他記性好，教過的都能記住，只是不愛看書，得催著才看。」
顏箏瞳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在侍衛處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八個月了。」
「八個月，」顏箏瞳重複了一遍，「覺得怎麼樣？」
溫青想了想，說：「還行，有飯吃，有地方睡，還能看書。」
顏箏瞳看著他：「就這些？」
溫青又想了想，道：「還能看見陛下。」
這話說的太輕太快，像是不小心露出來的，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垂下頭，耳根微微發紅。顏箏瞳也愣了，他沒有說話，隔了好半晌，他才忽然開口：「往後，你們兩個都來朕跟前當差。」
溫青抬起頭，顏箏瞳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天和地連成一片白。
「不必再站廊下了。」
溫青跪下去，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跪著，額頭抵著地面，很久沒有起來。
顏箏瞳仍然看著窗外：「起來吧。」
溫青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但他站住了，站在那裡，微紅著眼，沒有說話。
顏箏瞳回頭看他：「往後你叫顏一，他叫顏二。」
溫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垂首應了一聲：「是。」
如今一晃，明明應該是幾年前，卻久遠的像是上輩子的事情。顏箏瞳看著眼前的顏一，那張臉早已不是當年枯竹林里跪著的模樣。十八歲時的青澀和狼狽已經褪盡，眉眼間沉澱下來的是這些年刀尖上舔血養出的沉靜。
他站在那裡，等著皇帝繼續問話，等了很久，沒等到，才抬起眼：「陛下？」
顏箏瞳回過神來。「無事，」他說，「剛才說到哪兒了？」
「南郊的事，已經處置完了，」顏一敏銳的感覺到，方才陛下似乎是在發呆，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問，「陛下還有吩咐嗎？」
顏箏瞳搖了搖頭，顏一便行禮退了出去，門合上時帶起一陣風。也許是近來真的太過勞累，這些平時壓下去的往事便一股腦的湧上來。
他想起溫青話少，做事穩，輪值時從不走神。前世後期他常常半夜醒來，推開門都能看見他站在廊下，冬日裡肩頭落了一層薄雪，也一動不動，像埋進雪裡的木樁。
顏箏瞳問他，你不冷？
溫青說，不冷。
方淮也是，顏箏瞳常常能遠遠看見他站在廊下，一隻手按著刀柄，目光掃過來往的人，像在防著什麼？
顏箏瞳走過去，問他，你在看什麼？
方淮說，看有沒有不該在的人。
這兩個人輪流在他跟前當差，一個守在門邊，一個跟在身後，像兩道影子，不聲不響，不遠不近。
顏箏瞳收他們的那一年，太后還在垂簾聽政，朝堂上她說了算，宮裡到處是她的眼線。顏箏瞳做什麼都要小心，用人更要小心。
溫青和方淮是他手裡最早的兩個人，也是他最信得過的人。可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認同他的那些計劃。
顏箏瞳記得第一次和溫青說那件事時的情形。那是臨近十七歲的年關，太后那段時間身子不太好，有幾次沒上朝，讓他獨自坐朝聽政。他知道這是個機會，但機會也是陷阱。太后沒來，但眼線還在，他做什麼都有人盯著，說什麼都有人記著。
那夜他把溫青叫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他說朕想收幾個人，能用的，能信的，往後有大用。他說這些人不能從明面上找，得從暗處來。他說你替朕留意著，有什麼合適的人，報給朕。
溫青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顏箏瞳以為他沒聽明白，又問了一遍，你聽清了嗎？
溫青這才開口，他說陛下，這些人收了，往後的路就回不了頭了。
六月里雨水多，有一回他站在廊下，雨斜著打進來，半邊身子淋的透濕，但仍一動不動。顏箏瞳從御書房回來，遠遠看見那截濕透的身影，腳步頓了一下。
那天夜裡，李玉京去了御書房值房，第二日，溫青被調去乾清宮值夜。職業是輪班，四人一組，從亥時到寅時，守在寢殿門外。溫青分在第三組，每五日輪一回。
值夜比白日在廊下更累，不能靠，不能坐，不能打盹。夜裡風涼，蚊蟲也多，他站在門邊，聽著殿內偶爾傳出的咳嗽聲，一動不動。
有一回顏箏瞳半夜醒來，聽見外頭有極輕的腳步聲來回踱著，像在數步子。他躺了一會兒，問李玉京：「外頭是誰？」
李玉京出去看了一眼，回來道：「是溫青，今夜他值。」
顏箏瞳沒有說話。
又過了幾日，顏箏瞳從御書房回來，經過廊下時，看見溫青正在擦刀。刀是侍衛處統一配的直刀，刀身上有水漬，他擦的很慢，很仔細。用一塊舊布從刀根擦到刀尖，再從刀尖擦回來。
顏箏瞳停下腳步：「這刀怎麼濕了？」
溫青立刻收刀起身，垂首道：「回陛下，方才換崗時落了雨，屬下沒護好。」
顏箏瞳看著他：「一把刀，值得你這麼擦？」
溫青想了想，道：「刀是配給屬下的，屬下就得讓他能用的時候好用，真要用時，不能讓它掉鏈子。」
八月里，太后要去西山避暑，隨駕的名單里沒有顏箏瞳。太后說宮中要事繁多，皇帝該在宮裡坐鎮，不必跟著，顏箏瞳也不反駁，只說母后說的是。
太后離宮那日，儀仗從午門出發，浩浩蕩蕩往西去。顏箏瞳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隊人馬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他站了很久。
下城樓時，溫青跟在後面，走到一半，顏箏瞳忽然開口：「你怕太后嗎？」
溫青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道：「屬下該怕的時候怕。」
顏箏瞳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叫該怕的時候？」
溫青想了想：「需要怕的時候，現在不需要。」
顏箏瞳又問：「那你怕我嗎？」
溫青搖頭：「不怕。」
「為何不怕？」
「我的命早已經是陛下的了。」他說。
顏箏瞳愣了很久，隨後沒再開口。
十月里有一天休浴，顏箏瞳回來經過廊下時看見溫青手裡拿著一本書，書是舊的，邊角捲起，他低著頭看，看的入神，連腳步聲都沒聽見。
顏箏瞳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住：「今日休沐，你怎麼還在這？」
溫青抬頭，愣了一下，隨即收拾行李，動作有些慌，書差點掉地上，他伸手撈住，臉微微紅了一下。
「回陛下，屬下沒有地方去，索性就來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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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看著那本書：「看的什麼？」
溫青把書遞過去，是一本史記，舊書，書籍用麻線重新縫過，封面上有幾個墨點，像是被人滴上去的。
「從哪兒來的？」
「侍衛處有間小庫房，」溫青道，「裡頭有些舊書沒人看，屬下借了來。」
顏箏瞳翻開書，扉頁上蓋著一枚朱印，是國子監的藏書印：「看得懂嗎？」
溫青點頭：「能懂，以前在家時，讀過不少書。」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把書還給他：「既是能懂，往後不必借侍衛處的舊書。李玉京那裡有些宮裡的藏書，你若有興致，可以找他借來看。」
溫青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是，謝陛下。」
顏箏瞳又問：「你如今在侍衛處，光會讀書不夠，武藝如何？」
溫青如實道：「曾在家中學過些粗淺功夫，防身用的。後來在侍衛處又跟著教習學了些，只是底子薄，還差得遠。」
顏箏瞳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過幾日，會有一個叫方淮的人來侍衛處。他比你晚一兩個月，身手不錯，朕讓他教你習武，你若有空也可以教他認幾個字。」
溫青抬起頭看著他，顏箏瞳沒有多解釋，只道：「你們兩個，往後互相幫襯。」
溫青跪下去，磕了個頭：「屬下記下了。」
顏箏瞳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方淮是兩個月前，也是在宮外，那日清虛觀進香完，回程時天色已晚，車隊抄了近路，從城東一片荒廢的民居間穿過。帘子被風吹起一角，他無意間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人倒在路邊。
那人渾身是血，伏在亂草叢中一動不動，禁軍也看見了，正要上前驅趕，顏箏瞳掀開帘子說了一聲停，下了車走過去。
他看了顏箏瞳一眼，沒有求饒，也沒有喊冤，只是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狼。顏箏瞳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什麼人？」
那人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逃命的。」
「逃誰的命？」
那人沒有答，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東西，是警惕，也是絕望。顏箏瞳回頭看了一眼禁軍，他們遠遠站著沒有靠近，但他知道他今天的行動都會傳入太后耳中。
但是他還是蹲下了身，壓低聲音：「你殺了人？」
那人搖頭：「別人要殺我。」
顏箏瞳沒有說話，只看著他，那人又道：「我爹娘都死了，全家就剩我一個，他們還要斬草除根。」
他說這些事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只是眼眶有些紅，被血糊著，看不出來是淚還是什麼。
顏箏瞳站起身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扔在他身邊：「拿著。往北走，出城，別再回來。」
那人看著那塊銀子，沒有撿。顏箏瞳轉身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他回頭那人撐著地面跪起來，頭磕在地上。
「草民沒地方去了。」
顏箏瞳看著他。
那人又道：「草民叫方淮，揚州人，家裡開過鏢局，跟錯了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草民這條命，若能留下，往後就是您的。」
顏箏瞳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禁軍：「你知道我是誰。」
那人仍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草民見過您的車架。」
顏箏瞳沒有接話，他想起溫青，三個月前枯竹林里跪著說「草民想留下」的那個年輕人。
「你若是想活下去，我可以給你指一條生路，拿著銀子去城南騾馬市。但我不可能留你，你自己另尋出處吧。」
顏箏瞳轉身往回走，回到車上，掀開帘子。上車前他停了一下，對李玉京悄聲道：「剛才那個人，想辦法找身衣服給他換上，帶回城裡找個地方養傷，傷好了送他去侍衛處。老樣子。」
李玉京愣了一下，隨即垂首。
方淮見車隊走遠，眼神黯淡下去，原以為沒有機會了，於是他拿著銀子按顏箏瞳的吩咐去了城南騾馬市，但沒幹多久，就有人找上他把他帶走了。
再後來方淮在城外養了一個多月的傷，傷好了，被李玉京拐彎抹角的送進侍衛處，比溫青晚進了兩三個月。他話比溫青還少，看人的時候眼睛像鷹，同值的人都不太敢和他說話。
顏箏瞳讓人把他和溫青安排在一間值房，有意讓這兩個人待在一起。一個從江南來，認得字讀過書，一個從江湖來，有身手見過血。讓他們互相學，一個習武，一個認字，往後都用得上。
至於往後用得上做什麼，他還沒有想得太清楚，只是覺得這兩個人都不該死在路邊。
那之後沒過幾日，溫青發現侍衛處果然來了個新人，叫方淮，十七歲，個頭比溫青還高半頭，不愛說話，和溫青鋪蓋挨著鋪蓋。
頭一晚，溫青躺下後聽見旁邊的人翻了個身，低聲問：「你就是溫青？」
溫青嗯了一聲，那人沒再說話。第二日他輪值回來，看見方淮蹲在值房門口擦刀，溫青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方淮抬頭看他：「陛下讓我教你習武。」
溫青點頭：「我知道。」
方淮站起來把刀插回鞘里：「明天寅時，值房後頭那塊空地，我等你。」說完便走了。
之後的日子，從夏到秋，又從秋到冬，溫青每日寅時起來，到值房後頭那塊空地與方淮會合。天還沒亮，地上有霜，兩個人站在空地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方淮教的很認真，從扎馬步開始，一招一式拆開了講。溫青學的也認真，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有一回他摔的狠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洇濕了褲子，他咬著牙沒出聲。
方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把隨身帶的布條扔給他：「包上，繼續。」
溫青包好傷口，又站起來。
白日輪值，夜裡讀書，寅時習武。日子一天天過去，溫青的功夫慢慢長進，方淮也從他那裡認了不少字。方淮不愛看書，但記性好，溫青教過的字，他看一遍就記住。
有一回方淮問他：「你教我這些，有什麼用？」
溫青想了想說：「陛下讓我教你，而且往後說不定用得上。」
方淮就沒再問了。
十一月初，下了一場大雪，雪很大，一夜之間宮裡到處都白了。溫青站在廊下，雪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動。顏箏瞳從乾清宮出來，看見那個雪人，腳步停了一下：「過來。」
溫青愣了一下，隨即跟在後面進了乾清宮，店內炭火燒得足，暖得發悶。顏箏瞳在案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溫青坐了，只坐前半邊，脊背挺直。顏箏瞳沒有說話，只看著他。溫青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靴子上沾著的雪化了，暈出兩塊深色的水漬。
「方淮教得如何？」
溫青道：「他教的很好，屬下底子薄，但能跟上。」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呢，認字認得如何？」
溫青道：「他記性好，教過的都能記住，只是不愛看書，得催著才看。」
顏箏瞳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在侍衛處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八個月了。」
「八個月，」顏箏瞳重複了一遍，「覺得怎麼樣？」
溫青想了想，說：「還行，有飯吃，有地方睡，還能看書。」
顏箏瞳看著他：「就這些？」
溫青又想了想，道：「還能看見陛下。」
這話說的太輕太快，像是不小心露出來的，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垂下頭，耳根微微發紅。顏箏瞳也愣了，他沒有說話，隔了好半晌，他才忽然開口：「往後，你們兩個都來朕跟前當差。」
溫青抬起頭，顏箏瞳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天和地連成一片白。
「不必再站廊下了。」
溫青跪下去，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跪著，額頭抵著地面，很久沒有起來。
顏箏瞳仍然看著窗外：「起來吧。」
溫青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但他站住了，站在那裡，微紅著眼，沒有說話。
顏箏瞳回頭看他：「往後你叫顏一，他叫顏二。」
溫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垂首應了一聲：「是。」
如今一晃，明明應該是幾年前，卻久遠的像是上輩子的事情。顏箏瞳看著眼前的顏一，那張臉早已不是當年枯竹林里跪著的模樣。十八歲時的青澀和狼狽已經褪盡，眉眼間沉澱下來的是這些年刀尖上舔血養出的沉靜。
他站在那裡，等著皇帝繼續問話，等了很久，沒等到，才抬起眼：「陛下？」
顏箏瞳回過神來。「無事，」他說，「剛才說到哪兒了？」
「南郊的事，已經處置完了，」顏一敏銳的感覺到，方才陛下似乎是在發呆，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問，「陛下還有吩咐嗎？」
顏箏瞳搖了搖頭，顏一便行禮退了出去，門合上時帶起一陣風。也許是近來真的太過勞累，這些平時壓下去的往事便一股腦的湧上來。
他想起溫青話少，做事穩，輪值時從不走神。前世後期他常常半夜醒來，推開門都能看見他站在廊下，冬日裡肩頭落了一層薄雪，也一動不動，像埋進雪裡的木樁。
顏箏瞳問他，你不冷？
溫青說，不冷。
方淮也是，顏箏瞳常常能遠遠看見他站在廊下，一隻手按著刀柄，目光掃過來往的人，像在防著什麼？
顏箏瞳走過去，問他，你在看什麼？
方淮說，看有沒有不該在的人。
這兩個人輪流在他跟前當差，一個守在門邊，一個跟在身後，像兩道影子，不聲不響，不遠不近。
顏箏瞳收他們的那一年，太后還在垂簾聽政，朝堂上她說了算，宮裡到處是她的眼線。顏箏瞳做什麼都要小心，用人更要小心。
溫青和方淮是他手裡最早的兩個人，也是他最信得過的人。可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認同他的那些計劃。
顏箏瞳記得第一次和溫青說那件事時的情形。那是臨近十七歲的年關，太后那段時間身子不太好，有幾次沒上朝，讓他獨自坐朝聽政。他知道這是個機會，但機會也是陷阱。太后沒來，但眼線還在，他做什麼都有人盯著，說什麼都有人記著。
那夜他把溫青叫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他說朕想收幾個人，能用的，能信的，往後有大用。他說這些人不能從明面上找，得從暗處來。他說你替朕留意著，有什麼合適的人，報給朕。
溫青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顏箏瞳以為他沒聽明白，又問了一遍，你聽清了嗎？
溫青這才開口，他說陛下，這些人收了，往後的路就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