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念念平安
溫霽清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那是一枚玉扣，青白玉，半個拇指大小，雕著幾片竹葉。邊角磨的溫潤，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摩挲過很多年。
顏箏瞳認得這枚玉扣，母親有一隻妝匣，巴掌大，烏木的邊角包著銅皮，他小時候見過一次。母親打開匣子，從裡頭取出這枚玉扣給他看過一眼，她說這是外婆給的，讓她帶著，說往後想家了就看看。
後來那隻妝匣再沒見過。
他不知道是母親病故後被人收走了，還是他自己藏到了哪裡。
「哪兒來的？」
「草民的爺爺給的，」溫霽清仍舉著那玉扣，手有些抖，但沒有放下來，「爺爺說，這是姑母出閣前留給家裡的。」
「本是一對，姑母帶走一枚，家裡留一枚，往後若有人拿著另一枚來尋，便是溫家的人。」
顏箏瞳走過去，接過那枚玉扣。
玉扣貼著他的掌心，涼的輕的，幾乎沒有什麼重量。他把玉扣翻過來對著天光看，背面刻著兩個字，極小，筆畫細的像蚊足——「平安」。
他看了很久。
可顏箏瞳已經快想不起母親的臉了，記得的永遠只有那雙涼涼的手，和壓在記憶深處的咳嗽聲。
她在病著的那段時日，記不記得在遙遠家鄉外還有人惦記著她的平安？她閉眼之前，會不會擔心自己的兒子往後過得不好？
顏箏瞳把玉扣握進掌心，涼意從指縫滲進去，像那年冬天跪在靈堂里的地磚。
他把玉扣還回去：「起來說話。」
溫霽清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泥，他沒有拍，只是垂手立在那裡。
顏箏瞳看著他：「你在溫家時，做什麼？」
溫霽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爺爺教草民讀書，也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族裡帳目田產，人情往來，爺爺讓草民跟著學。」
「草民是爺爺一手帶出來的，」他頓了頓，「爺爺年輕時受過陛下外曾祖的恩。」
顏箏瞳抬眼看過去，溫霽清低著頭，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陛下外曾祖還在時，收留過爺爺，那時候爺爺沒了父母，在街上流浪。外曾祖見他可憐，帶回府里給口飯吃，教他識字。」
「後來爺爺大了，在溫家幫忙，娶妻生子，才有了草民父親這一支。」
顏箏瞳沉默，外曾祖，母親的祖父，他曾聽母親提起過，但他從未見過，只知道老人壽終正寢，走得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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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霽清又道：「後來外曾祖走後，陛下外祖待爺爺也一直客氣，逢年過節總遣人送東西來。爺爺說，那是看曾祖的面子，也是看姑母的面子。」
「草民父親走的早，是姑母——」溫霽清頓了頓，「是溫才人，在家裡住著，常帶著草民。草民那時候小，記不得多少事，只記得她手很暖，還給草民餵過糖粥。」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顏箏瞳聽著，卻忍不住跟著他的講述，想像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另一面的母親。
「後來姑母入宮了，再沒見過，再後來。陛下外祖走了，爺爺走了，溫家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沒人再提姑母，好像溫家從沒出過這個人。」
「可爺爺還記得，草民也記得。」
他抬起眼，看著顏箏瞳。顏箏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決心，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
「你找上朕，想做什麼？」
溫霽清站在原處，沉默了片刻：「草民想留下。」他說的很輕，像早就想好了這句話，「爺爺讓草民來尋姑母，姑母沒了，草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這三個月草民一直在宮外頭蹲著，後來聽說陛下每月出宮進香，草民便來觀里等著，等了四回，今日是第四回。」
顏箏瞳說不上話，一種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
溫霽清又道：「曾祖當年收留爺爺，爺爺記了一輩子。陛下外祖照看爺爺那麼多年，爺爺也記著。」
「如今沒人記得姑母了，但草民記得，草民來，是想還這份恩情。」
他的聲音從始至終都平淡無奇，但語氣卻那麼的自然，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證明的事。
顏箏瞳看著他，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狼狽的站在冬日的荒郊里，說想還一份二十年前的恩情。
「你，知道留下是什麼意思嗎？」
顏箏瞳哽了一下，險些說不出話來，可溫霽清卻點頭：「太后不會讓陛下身邊多出不明不白的人，草民想過，但草民可以換個身份。」
「溫家沒了，溫霽清也沒了，草民只是想來投奔陛下的人，至於是誰，由陛下定。」
顏箏瞳這一回沉默的更久，久到溫霽清以為他不會答應。
「你憑什麼覺得朕能用你？」
溫霽清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開口：「爺爺說草民記事早，看事還算清楚。溫家那些年，帳目人情往來，爺爺讓草民經手過。後來族裡鬧分家，草民勸過幾回，勸不動，但也沒讓人坑了去。」
顏箏瞳沒有接話，風吹過竹林，枯枝搖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禁軍遠遠立在道觀外牆下，沒有靠近。
他又想起母親走的那年春天，他被人牽著走過長長的宮道，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五年的小屋。門關著，靜悄悄的，像被時間遺忘了。
原來母親還有人記得，還有人來還她的恩。
「朕缺人，」他開口，聲音不高，「缺能用能信的人，你若只是來尋條活路，朕可以給你一筆銀子，送你出京，找個地方安穩過日子。」
溫霽清沒有接話。
「你若留下，」顏箏瞳頓了頓，「往後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溫霽清跪了下去，這一次他跪得很直，不像方才那樣弓著背，他跪在凍硬的泥地上，膝蓋磕下去像釘進地里。
「草民願意，」他磕下頭去，「這條命，從此是陛下的。」
顏箏瞳沒有叫他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人。他想起母親，想起那間漏風的屋子，溫熱的帕子，那半塊冷掉的糕點。
「你多大？叫什麼？」
溫霽清抬起頭來：「草民溫霽清，十八。」
「不對，」顏箏瞳搖頭，「往後你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我會想辦法把你安排進宮，你每周這個時候來這裡呆一天。」
「如果有人來尋你，你就跟他走，如果沒有，你就下周再來。」
溫霽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垂下頭應了一聲：「是。」
「起來。」
溫霽清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顏箏瞳轉身往前走，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他也沒有回頭，禁軍遠遠迎上來，在他身側列成兩排，簇擁著他往道觀外走。
馬車還停在原處，拉車的馬匹噴著白氣，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地面，他上車，帘子落下，車隊啟程。
車輦晃動中，他把掌心攤開看了看，想起那枚玉扣的平安兩個字，恍然驚覺，這竟是最奢望的念想。
回宮後，他照常去了慈寧宮請安，太后問他今日進香可順遂，他說順遂，太后又問觀里可清靜，他說清靜。
太后點點頭說，那就好，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吹了風？讓人回去給你熬碗薑湯。他回是。
從慈寧宮出來天已經暗了，他走在宮道上，李玉京跟在半步後，沒有問今天進香，為何比往常久了半個時辰？也沒有問方才在太后跟前，為何話比平時更少？他只是跟著，腳步聲輕的像貓。
走到乾清宮門口，顏箏瞳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門檻外，看著宮門上那兩排銅燈，天黑透了，銅燈映著廊下的燈火，映著暗沉沉的光。
「李玉京。」
「奴才在。」
「今日在觀里，朕見了一個人。」
李玉京沒有接話，只垂著頭等著。
「是朕生母舊部的遺孤，」顏箏瞳說的很慢，像在斟酌字句，「那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剩下他一個，他尋過來想討個差事。」
李玉京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顏箏瞳頓了頓，又道：「朕想把他弄進來。」
李玉京這才抬起眼，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陛下是想……」
「太后那邊會盯著，朕身邊多一個人她都會知道，所以不能明著要。」
李玉京想了想，低聲道：「侍衛處那邊每季都有新添的人，若混在裡頭，不太扎眼。」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說：「你去辦，想辦法給他一個身份，底子要做乾淨，來歷要能查，但要查不出什麼。」
李玉京應了一聲又問：「陛下，這人叫什麼？什麼年歲？籍貫何處？」
「江南人，十八歲，」顏箏瞳說，「名字……先不管，你安排好了，讓他自己改。安排好後，每周同一時間去觀里找他」
李玉京垂首：「奴才明白。」
顏箏瞳沒有再說別的，隔了十來日，李玉京來回話：「陛下，辦妥了。」
顏箏瞳放下手裡的書，抬眼看他。李玉京垂著眼，語速不快，把事情一件件說清楚。他說找了侍衛處一個相熟的副尉，姓陳，托他幫忙塞個人進去。就說是老家遠房侄子，父母雙亡，來京城投奔，尋個差事餬口。
副尉起初不肯，怕擔干係，後來塞了銀子，又說這人識文斷字，是個能用的，副尉才點了頭。
「名冊已經報上去了，」李玉京說，「籍貫寫的江州，年紀十九，名字……奴才讓他自己起了個，叫溫青。」
顏箏瞳聽著，沒有說話。溫青。溫，是母親的溫，青，也許是那日清虛觀後那片枯竹林的青。
「太后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奴才讓人盯著，這幾日慈寧宮那邊沒什麼異常，侍衛處添個把人不算大事，應該不會驚動。」
顏箏瞳點了點頭：「讓他先在值房裡呆著，少在人前走動，別引人注意。」
「是，那陛下可要見他？」
顏箏瞳想了想，搖頭：「不急。」
李玉京便不再問，退到一旁。
又過了幾日，顏箏瞳去御書房路上，遠遠看見一個年輕侍衛站在廊下。穿著青色的圓領袍，腰懸直刀，身姿筆挺，他站在風裡一動不動，像一截剛栽下去的樹苗。
顏箏瞳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那年輕侍衛垂著眼，也沒有抬頭。只在他經過時極輕的躬身行了一禮，動作很淺，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來。
顏箏瞳看見了，回到御書房後，他在案後坐下。李玉京跟進來替他研墨添茶，把摺子按輕重分好，堆在左手邊，像道安靜的影子。
顏箏瞳看著那些摺子，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李玉京。」
「奴才在。」
「那個人，」他說，「你讓他好好待著，有什麼難處，你幫著料理。」
「是。」
溫青入宮頭一個月，幾乎沒有人在意他。侍衛處值房在午門內西側，一排低矮的屋子，窗紙發黃，門軸老舊，推開時吱呀作響。
他被分到最末一間，和三個同年入職的年輕人同住，鋪蓋挨著鋪蓋，夜裡翻身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三人都是京郊良家子，託了關係進來的，閒時愛聚在一處賭幾把，輸了罵娘，贏了也罵娘。溫青從不參與，只窩在自己鋪上看書，看的是侍衛處發的那本《直刀操典》，翻來覆去，一頁能看半個時辰。
有人問他，你從哪兒來的？
他說江州。
江州什麼地方？
一個小地方，沒聽說過。
那三人便不再問，他話少，問不出什麼，問多了沒意思。白日裡輪值，他站的是乾清宮外東側廊下第三根柱子，從卯時到午時，一動不動。
太陽從檐角升起來，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沒有躲。風吹過來，袍角掀起又落下，他也沒有伸手去按，就那麼站著，像一根真的柱子。
顏箏瞳每日從乾清宮去御書房，都要經過那根柱子。最初他沒有看，目不斜視的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溫青垂著眼也不看他，只在他經過時躬身行禮，動作淺得像風掠過水麵時留下的那一點漣漪。
後來有一天，顏箏瞳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很輕的一下，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來。
溫青感覺到了，他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抬頭。顏箏瞳也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過十幾步，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近來睡得可好？」
這話問的太輕，像是問風，問廊下的柱子。溫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是在問自己。
他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讓人聽見：「回陛下，尚可。」
顏箏瞳嗯了一聲，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那之後，隔三差五，他經過時總會問一句。有時問「昨日伙食可好」，有時問「今日輪值到何時」，有時什麼都不問，只在他行禮時微微點一下頭。
溫青每次應聲都很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讓任何人聽見，知道這片刻的停頓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他站的那根柱子是東側廊下第三根，離乾清宮門最近，也是最顯眼的位置。但顯眼有顯眼的好處，沒有人會想到皇帝會在最顯眼的地方，和最顯眼的人，說最不顯眼的話。
三月里有一天，顏箏瞳問他，溫家裡還有什麼人？
溫青說，沒人了。
顏箏瞳沒有說話，隔了幾息才道，朕也沒人了。
溫青抬起頭，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那是他第一次抬頭看顏箏瞳，顏箏瞳已經走遠了。
那天夜裡，溫青躺在鋪上，聽著旁邊三人此起彼伏的鼾聲，睜著眼看了很久的房梁。房梁是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那根房樑上，照出一小塊亮，很快又暗下去。
他想起爺爺。爺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去吧，去京城，找你姑母。他說這話時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渾濁的瞳仁對著屋頂，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姑母已經不在了。
可爺爺欠太祖的恩，溫家也欠姑母的情，這些債他一個人背著走了幾百里路，終於在那片枯竹林里等到了那個人。
顏箏瞳認得這枚玉扣，母親有一隻妝匣，巴掌大，烏木的邊角包著銅皮，他小時候見過一次。母親打開匣子，從裡頭取出這枚玉扣給他看過一眼，她說這是外婆給的，讓她帶著，說往後想家了就看看。
後來那隻妝匣再沒見過。
他不知道是母親病故後被人收走了，還是他自己藏到了哪裡。
「哪兒來的？」
「草民的爺爺給的，」溫霽清仍舉著那玉扣，手有些抖，但沒有放下來，「爺爺說，這是姑母出閣前留給家裡的。」
「本是一對，姑母帶走一枚，家裡留一枚，往後若有人拿著另一枚來尋，便是溫家的人。」
顏箏瞳走過去，接過那枚玉扣。
玉扣貼著他的掌心，涼的輕的，幾乎沒有什麼重量。他把玉扣翻過來對著天光看，背面刻著兩個字，極小，筆畫細的像蚊足——「平安」。
他看了很久。
可顏箏瞳已經快想不起母親的臉了，記得的永遠只有那雙涼涼的手，和壓在記憶深處的咳嗽聲。
她在病著的那段時日，記不記得在遙遠家鄉外還有人惦記著她的平安？她閉眼之前，會不會擔心自己的兒子往後過得不好？
顏箏瞳把玉扣握進掌心，涼意從指縫滲進去，像那年冬天跪在靈堂里的地磚。
他把玉扣還回去：「起來說話。」
溫霽清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泥，他沒有拍，只是垂手立在那裡。
顏箏瞳看著他：「你在溫家時，做什麼？」
溫霽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爺爺教草民讀書，也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族裡帳目田產，人情往來，爺爺讓草民跟著學。」
「草民是爺爺一手帶出來的，」他頓了頓，「爺爺年輕時受過陛下外曾祖的恩。」
顏箏瞳抬眼看過去，溫霽清低著頭，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陛下外曾祖還在時，收留過爺爺，那時候爺爺沒了父母，在街上流浪。外曾祖見他可憐，帶回府里給口飯吃，教他識字。」
「後來爺爺大了，在溫家幫忙，娶妻生子，才有了草民父親這一支。」
顏箏瞳沉默，外曾祖，母親的祖父，他曾聽母親提起過，但他從未見過，只知道老人壽終正寢，走得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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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霽清又道：「後來外曾祖走後，陛下外祖待爺爺也一直客氣，逢年過節總遣人送東西來。爺爺說，那是看曾祖的面子，也是看姑母的面子。」
「草民父親走的早，是姑母——」溫霽清頓了頓，「是溫才人，在家裡住著，常帶著草民。草民那時候小，記不得多少事，只記得她手很暖，還給草民餵過糖粥。」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顏箏瞳聽著，卻忍不住跟著他的講述，想像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另一面的母親。
「後來姑母入宮了，再沒見過，再後來。陛下外祖走了，爺爺走了，溫家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沒人再提姑母，好像溫家從沒出過這個人。」
「可爺爺還記得，草民也記得。」
他抬起眼，看著顏箏瞳。顏箏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決心，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
「你找上朕，想做什麼？」
溫霽清站在原處，沉默了片刻：「草民想留下。」他說的很輕，像早就想好了這句話，「爺爺讓草民來尋姑母，姑母沒了，草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這三個月草民一直在宮外頭蹲著，後來聽說陛下每月出宮進香，草民便來觀里等著，等了四回，今日是第四回。」
顏箏瞳說不上話，一種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
溫霽清又道：「曾祖當年收留爺爺，爺爺記了一輩子。陛下外祖照看爺爺那麼多年，爺爺也記著。」
「如今沒人記得姑母了，但草民記得，草民來，是想還這份恩情。」
他的聲音從始至終都平淡無奇，但語氣卻那麼的自然，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證明的事。
顏箏瞳看著他，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狼狽的站在冬日的荒郊里，說想還一份二十年前的恩情。
「你，知道留下是什麼意思嗎？」
顏箏瞳哽了一下，險些說不出話來，可溫霽清卻點頭：「太后不會讓陛下身邊多出不明不白的人，草民想過，但草民可以換個身份。」
「溫家沒了，溫霽清也沒了，草民只是想來投奔陛下的人，至於是誰，由陛下定。」
顏箏瞳這一回沉默的更久，久到溫霽清以為他不會答應。
「你憑什麼覺得朕能用你？」
溫霽清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開口：「爺爺說草民記事早，看事還算清楚。溫家那些年，帳目人情往來，爺爺讓草民經手過。後來族裡鬧分家，草民勸過幾回，勸不動，但也沒讓人坑了去。」
顏箏瞳沒有接話，風吹過竹林，枯枝搖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禁軍遠遠立在道觀外牆下，沒有靠近。
他又想起母親走的那年春天，他被人牽著走過長長的宮道，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五年的小屋。門關著，靜悄悄的，像被時間遺忘了。
原來母親還有人記得，還有人來還她的恩。
「朕缺人，」他開口，聲音不高，「缺能用能信的人，你若只是來尋條活路，朕可以給你一筆銀子，送你出京，找個地方安穩過日子。」
溫霽清沒有接話。
「你若留下，」顏箏瞳頓了頓，「往後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溫霽清跪了下去，這一次他跪得很直，不像方才那樣弓著背，他跪在凍硬的泥地上，膝蓋磕下去像釘進地里。
「草民願意，」他磕下頭去，「這條命，從此是陛下的。」
顏箏瞳沒有叫他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人。他想起母親，想起那間漏風的屋子，溫熱的帕子，那半塊冷掉的糕點。
「你多大？叫什麼？」
溫霽清抬起頭來：「草民溫霽清，十八。」
「不對，」顏箏瞳搖頭，「往後你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我會想辦法把你安排進宮，你每周這個時候來這裡呆一天。」
「如果有人來尋你，你就跟他走，如果沒有，你就下周再來。」
溫霽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垂下頭應了一聲：「是。」
「起來。」
溫霽清站起身，拍掉膝上的泥。顏箏瞳轉身往前走，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他也沒有回頭，禁軍遠遠迎上來，在他身側列成兩排，簇擁著他往道觀外走。
馬車還停在原處，拉車的馬匹噴著白氣，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地面，他上車，帘子落下，車隊啟程。
車輦晃動中，他把掌心攤開看了看，想起那枚玉扣的平安兩個字，恍然驚覺，這竟是最奢望的念想。
回宮後，他照常去了慈寧宮請安，太后問他今日進香可順遂，他說順遂，太后又問觀里可清靜，他說清靜。
太后點點頭說，那就好，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吹了風？讓人回去給你熬碗薑湯。他回是。
從慈寧宮出來天已經暗了，他走在宮道上，李玉京跟在半步後，沒有問今天進香，為何比往常久了半個時辰？也沒有問方才在太后跟前，為何話比平時更少？他只是跟著，腳步聲輕的像貓。
走到乾清宮門口，顏箏瞳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進去，站在門檻外，看著宮門上那兩排銅燈，天黑透了，銅燈映著廊下的燈火，映著暗沉沉的光。
「李玉京。」
「奴才在。」
「今日在觀里，朕見了一個人。」
李玉京沒有接話，只垂著頭等著。
「是朕生母舊部的遺孤，」顏箏瞳說的很慢，像在斟酌字句，「那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剩下他一個，他尋過來想討個差事。」
李玉京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顏箏瞳頓了頓，又道：「朕想把他弄進來。」
李玉京這才抬起眼，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陛下是想……」
「太后那邊會盯著，朕身邊多一個人她都會知道，所以不能明著要。」
李玉京想了想，低聲道：「侍衛處那邊每季都有新添的人，若混在裡頭，不太扎眼。」
顏箏瞳點了點頭，他說：「你去辦，想辦法給他一個身份，底子要做乾淨，來歷要能查，但要查不出什麼。」
李玉京應了一聲又問：「陛下，這人叫什麼？什麼年歲？籍貫何處？」
「江南人，十八歲，」顏箏瞳說，「名字……先不管，你安排好了，讓他自己改。安排好後，每周同一時間去觀里找他」
李玉京垂首：「奴才明白。」
顏箏瞳沒有再說別的，隔了十來日，李玉京來回話：「陛下，辦妥了。」
顏箏瞳放下手裡的書，抬眼看他。李玉京垂著眼，語速不快，把事情一件件說清楚。他說找了侍衛處一個相熟的副尉，姓陳，托他幫忙塞個人進去。就說是老家遠房侄子，父母雙亡，來京城投奔，尋個差事餬口。
副尉起初不肯，怕擔干係，後來塞了銀子，又說這人識文斷字，是個能用的，副尉才點了頭。
「名冊已經報上去了，」李玉京說，「籍貫寫的江州，年紀十九，名字……奴才讓他自己起了個，叫溫青。」
顏箏瞳聽著，沒有說話。溫青。溫，是母親的溫，青，也許是那日清虛觀後那片枯竹林的青。
「太后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奴才讓人盯著，這幾日慈寧宮那邊沒什麼異常，侍衛處添個把人不算大事，應該不會驚動。」
顏箏瞳點了點頭：「讓他先在值房裡呆著，少在人前走動，別引人注意。」
「是，那陛下可要見他？」
顏箏瞳想了想，搖頭：「不急。」
李玉京便不再問，退到一旁。
又過了幾日，顏箏瞳去御書房路上，遠遠看見一個年輕侍衛站在廊下。穿著青色的圓領袍，腰懸直刀，身姿筆挺，他站在風裡一動不動，像一截剛栽下去的樹苗。
顏箏瞳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那年輕侍衛垂著眼，也沒有抬頭。只在他經過時極輕的躬身行了一禮，動作很淺，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來。
顏箏瞳看見了，回到御書房後，他在案後坐下。李玉京跟進來替他研墨添茶，把摺子按輕重分好，堆在左手邊，像道安靜的影子。
顏箏瞳看著那些摺子，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李玉京。」
「奴才在。」
「那個人，」他說，「你讓他好好待著，有什麼難處，你幫著料理。」
「是。」
溫青入宮頭一個月，幾乎沒有人在意他。侍衛處值房在午門內西側，一排低矮的屋子，窗紙發黃，門軸老舊，推開時吱呀作響。
他被分到最末一間，和三個同年入職的年輕人同住，鋪蓋挨著鋪蓋，夜裡翻身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三人都是京郊良家子，託了關係進來的，閒時愛聚在一處賭幾把，輸了罵娘，贏了也罵娘。溫青從不參與，只窩在自己鋪上看書，看的是侍衛處發的那本《直刀操典》，翻來覆去，一頁能看半個時辰。
有人問他，你從哪兒來的？
他說江州。
江州什麼地方？
一個小地方，沒聽說過。
那三人便不再問，他話少，問不出什麼，問多了沒意思。白日裡輪值，他站的是乾清宮外東側廊下第三根柱子，從卯時到午時，一動不動。
太陽從檐角升起來，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沒有躲。風吹過來，袍角掀起又落下，他也沒有伸手去按，就那麼站著，像一根真的柱子。
顏箏瞳每日從乾清宮去御書房，都要經過那根柱子。最初他沒有看，目不斜視的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樣。溫青垂著眼也不看他，只在他經過時躬身行禮，動作淺得像風掠過水麵時留下的那一點漣漪。
後來有一天，顏箏瞳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很輕的一下，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來。
溫青感覺到了，他的睫毛動了動，但沒有抬頭。顏箏瞳也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過十幾步，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近來睡得可好？」
這話問的太輕，像是問風，問廊下的柱子。溫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是在問自己。
他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讓人聽見：「回陛下，尚可。」
顏箏瞳嗯了一聲，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那之後，隔三差五，他經過時總會問一句。有時問「昨日伙食可好」，有時問「今日輪值到何時」，有時什麼都不問，只在他行禮時微微點一下頭。
溫青每次應聲都很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讓任何人聽見，知道這片刻的停頓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他站的那根柱子是東側廊下第三根，離乾清宮門最近，也是最顯眼的位置。但顯眼有顯眼的好處，沒有人會想到皇帝會在最顯眼的地方，和最顯眼的人，說最不顯眼的話。
三月里有一天，顏箏瞳問他，溫家裡還有什麼人？
溫青說，沒人了。
顏箏瞳沒有說話，隔了幾息才道，朕也沒人了。
溫青抬起頭，飛快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那是他第一次抬頭看顏箏瞳，顏箏瞳已經走遠了。
那天夜裡，溫青躺在鋪上，聽著旁邊三人此起彼伏的鼾聲，睜著眼看了很久的房梁。房梁是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那根房樑上，照出一小塊亮，很快又暗下去。
他想起爺爺。爺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去吧，去京城，找你姑母。他說這話時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渾濁的瞳仁對著屋頂，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姑母已經不在了。
可爺爺欠太祖的恩，溫家也欠姑母的情，這些債他一個人背著走了幾百里路，終於在那片枯竹林里等到了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