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有跡可循
之後十七歲那年春，他在太后宮裡用膳。那日太后興致似乎不錯，讓人多添了幾道菜，還親自給他布了一箸。
他謝過低頭吃了，吃到一半，太后忽然問：「皇帝今年十七了吧？」
他放下筷：「是。」
太后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件久違的東西：「十七了，先帝十七歲那年已經大婚了。」
他沒有接話，太后等了幾息，笑了笑。「哀家不是催你，」她說，「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你母妃，懷你那年，才十五。」
他垂著眼，盯著前面的碗碟。
「她命薄，」太后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舊事，「生下你沒幾年，人就沒了，那時候你小，不記事，哀家便沒讓人在你跟前提他。」
她頓了頓，搖頭：「你長得不像她。」
顏箏瞳沒有抬頭。
「你像先帝。」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那頓飯吃完，他告退出來。走出慈寧宮，走上官道，走進乾清宮，回到東暖閣，在榻邊坐下。
坐了多久，他不知道。李玉京進來添茶，看見他的側臉，腳步頓住。顏箏瞳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眼睛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終於醒過來，慢慢往上浮。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七歲，跪在靈堂里，膝蓋疼的像要裂開，靈前燭火通明，照的殿內像白晝。他跪了很久，久到腿已經沒知覺，久到身邊的太監悄悄扶了他一把，他才發現自己還活著。
夢裡太后走進來，站在他身側，她低頭看他，目光沉得像一汪深潭。夢裡父皇的臉浮現在燭火深處，灰敗消瘦，眼睛閉著，貴妃坐在他榻邊，手裡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送。
父皇喝下去了，一口，一口，又一口。
喝完了，貴妃替他攏了攏被角，像哄孩子入睡。夢裡他想喊，喊不出聲。
恍惚間，他看見父皇的胸口還在起伏，一下，又一下，很慢。然後停了，貴妃伸手，闔上他的眼。她回過頭看向靈堂的方向，看向十七歲的他。
那目光穿過滿殿燭火，穿過跪了一地的人，穿過他和她之間那漫長的十年，落在他臉上。
然後他醒了。
窗外仍是黑的，天光映著窗子透進來一層蒙蒙的白，他躺在床上睜著眼，胸口壓著什麼，很沉，吐不出來。
那個夢他做過很多次。
靈堂，燭火，太后的臉，父皇的胸口停止起伏的瞬間，每一次醒來都是一樣的感覺。像溺水的人剛被撈上來，肺里灌滿了水，咳不出，也咽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睡過去的。
那夜之後，他沒有再夢見父皇，也沒有在夢見太后回過頭看他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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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常過下去，和從前一樣。
同年秋，宮裡辦了一場宴。
不是什麼大宴，只是尋常秋獵後的賜宴，在京的勛貴武將，三品以上官員，攜子弟同赴。這樣的宴，一年總有幾回。
顏箏瞳坐在御座上，看底下的人觥籌交錯，聽那些他早就聽膩的賀詞和笑聲，臉上帶著該有的表情，心裡什麼也沒有。
直到他看見那個人。
那人那時還不是貴君，只是師家次子，跟著父兄參加宮宴。顏箏瞳在御座上見他，隔著滿朝文武，隔著君臣之分，隔著什麼也沒發生過的那些年。
師煊坐在席下，身姿筆挺，目光平視，禮數周全。他與身旁的人說話，微微側著頭，不知聽見什麼，唇角彎了一下，笑得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有人過來敬酒，他起身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然後坐下，繼續與相熟的人談笑自若。
旁邊的李玉京見到他的目光，在一旁悄聲的提醒著他的信息。
十八歲。
顏箏瞳在御座上看著他，看他和旁人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勢，看他笑起來時眼角那一點細紋，看他喝酒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他不認識那個人，那個人也不認識他。
顏箏瞳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盞，飲了一口。酒是溫的，沒什麼味道。
宴散後他回到乾清宮，李玉京伺候他更衣，見他一直沒說話，也不敢多問。
他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出神。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掛在天邊，很淡，像隨時會熄滅。
他想起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很尋常，只是正常十八歲少年該有的樣子。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記住，但那是他兩世加起來，第一次見到師煊，第一次見到原來人還能有如此明媚的樣子。
那夜他躺下很久才睡著，睡著後又做了夢。
不是靈堂，不是太后，也不是父皇停止起伏的胸口。他夢見一條官道，很長的官道，兩側是高高的紅牆，牆頭覆著雪，雪光映的四下里一片朦朧的白。
他一個人走在上面，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聲接一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走了很久，走到盡頭是一扇門。
門開著。
他站在門檻外往裡看，殿內很亮，燭火通明，照的四下像白晝，殿中間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身姿筆直。穿一身玄色騎裝，不是宮裡的服飾。
他想喊那人，卻張不開嘴。
是師煊的臉。
年輕，十八歲，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彎著，像方才在宴上與人談笑時那樣。他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恨，沒有怨，什麼也沒有，只是看著。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們應該是認識的。
顏箏瞳站在門檻外，一步也邁不進去。
他想說，你認得我嗎？
可那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然後師煊的臉變了。
變成了另一個樣子，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眼神不一樣了，嘴角那一點弧度也不見了，變成他後來熟悉又陌生的樣子。
冷漠，沉著，像一潭結冰的水，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跪在乾清宮外求見的師煊，是被架著拖出宮門的師煊，是攻破宮城那日甲冑上沾著血的師煊。
他就那樣看著他，隔著滿殿燭火，隔著那道怎麼也邁不過去的門檻。
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陛下……」
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說著什麼，可顏箏瞳醒了。
醒來後窗外仍是黑的，胸口壓著什麼，很沉，像從前那些夢醒來時一樣。不一樣的是，夢裡最後那個聲音還在耳邊。
不是恨，不是質問，只是一聲「陛下」。像他被扶上龍椅那年，朝臣們跪了一地山呼萬歲時的聲音，像後來師煊被納為貴君後第一次見他時行禮的聲音，也像後來毒酒下肚後他聽到的那聲輕如呢喃呼喚的聲音。
只是一個稱呼，他卻聽了兩輩子。
想起夢裡師煊的那個嘴型，顏箏瞳一直想問，你在說什麼？你想說什麼？你想對我說什麼？
窗戶不知何時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寒氣將顏箏瞳喚回了神，他這才驚覺不知不覺中他的思緒竟已飄了那麼遠。
回想起前世的那個夢，顏箏瞳忽然明白，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難怪那個夢中的師煊會那麼看他。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註定會走上這條血跡斑斑的路。
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覺，原來他一直記得。記得第一次見到師煊的那年，他年少正當時，在宮殿上與旁人談笑自若，笑起來時眼角有一點淡紋。
原來，他一直記得。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透了亮，灰濛濛的天光從外面滲進來，將案頭燭火映得淡了。一夜未眠。
顏箏瞳坐在原處，手裡還捏著那本舊的，指尖壓著的那一頁，早不知翻過去了多久。
他垂著眼看著紙上那些字，乾元十五年春，乾元十六年秋，乾元十七年……年份一個個排過去，先帝病中的批註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太后的代筆。
那些字跡他早就看過無數遍，閉著眼也能描出輪廓，可今夜再看卻像隔著一層什麼，模糊了。
他把舊檔合上擱在一旁，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玉京不知何時又進來了，站在門邊，手裡端著新沏的茶，沒敢出聲。顏箏瞳沒看他，只伸手把岸上那疊批完的摺子往前推了推。
「發出去吧。」
李玉京應了一聲，把茶盞擱下，抱起那疊摺子退出去，門開合時帶起一縷風，案上燭火晃了晃。顏箏瞳看著那撮火苗從歪斜到直立，忽然想起太后那句「燈芯燒盡了，換一根就是」。
他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炭火已經乏了，只剩幾塊暗紅的碳，在灰燼里悶著，偶爾噼啪一聲，他沒有叫人添，就那麼坐著，聽那極細微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窗紙又亮了一層，外頭該是起風了，有什麼東西被吹得嘩啦響，像是廊下哪扇沒關嚴的窗。他想起南郊那些棚子，入冬後新搭的草帘子厚不厚？夜裡風灌進去能不能睡人？
又想起他給師煊的那件大氅。邊角沾著泥點子，被風鼓起來的時候，像一面旗。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又想到這些。
天徹底亮了。
李玉京推門進來，手裡捧著銅盆和巾帕，見他仍坐在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的走進，將盆擱在架上。
陛下今夜恐怕又沒入睡。李玉京想。
「陛下，該洗漱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棚架前，彎腰捧起水，是溫熱的。水順著下頜往下淌，打濕了衣領也沒擦，就那麼站著，任水珠滴落。李玉京遞過帕子，他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
「什麼時辰了？」
「卯時三刻。」
該上朝了。
他換了朝服，由李玉京伺候著系好玉帶，整了整衣領，走出御書房。廊下果然有扇窗被風吹開了，正啪嗒啪嗒的打著窗框。他腳步沒停，從窗下走過去。
早朝和往日一樣，大臣們遞摺子就是爭辯，他坐在上頭聽著。偶爾說一句「准」或「再議」。如今太后已不是日日上朝，但朝中事務她仍一應俱知。
散朝後，他回到御書房，顏一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陛下，南郊昨晚又出了點事。」
顏箏瞳在案後坐下，沒說話。
「東三區那兩口井，半夜險些被人倒了髒水，不過師貴君已經處置了，沒有引起大騷亂。」
「眼下已暫時封了，那兩口井所有人集中到西邊去取水。」
「抓到人了？」
「抓著了，已經和先前那伙人一起關著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
「蔣二那邊呢？」
「還關著，師貴君沒再審也沒放，錢家那個孫管事，陳武的人去查了，人還在，人在錢家當差，似乎不知道蔣二出了事。」
「那就先別動。」
顏一應了一聲，又說了幾樁別的事，都是各處報上來的尋常事務，顏箏瞳聽著，准或不准，一一處置了。目光落在顏一身上，思緒又不知不覺飄遠。
他和顏二都是顏箏瞳十五歲那年收的，那一年他出宮的次數比往年多些。名義上是去城外觀里替太后進香，替先帝祈福，替來年祈一場瑞雪。
太后說天子出宮，臣民瞻仰，是好事，他便去。
每次出宮儀仗一應俱全，禁軍前後簇擁，沿路威嚴。他坐在馬車裡，隔著簾縫往外看，能看見跪伏兩旁的百姓，黑壓壓一片低著頭，沒人敢抬頭看那輛車裡坐的是什麼人。
那日去的是一座城東的小道觀，名喚清虛觀，香火不旺，勝在清靜。太后說近年添了歲數，禮佛太累，改信道，隔三差五便打發他來替她上香。
儀式照例冗長，他站在三清殿裡，聽道士念完一卷經，親手上了三炷香，又在蒲團上跪了約莫兩刻鐘，才算禮成。
從殿內出來時，天色陰沉像要落雪，他沿著石階往下走，禁軍遠遠跟在身後，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
道觀後頭有一片枯竹林，竹葉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立在寒風裡。他走累了，停在那片竹林邊上，站了一會兒。
就是那時，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人從竹林深處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顏箏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抬起來——
禁軍離他三十步，喊一聲便能到。
那人停住了。
他在十步外站定，垂著眼沒有看他，也沒有再往前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毛邊，鞋子上沾著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顏箏瞳沒有開口。
那人忽然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他跪在凍硬的泥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背脊弓著，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草民溫霽清，叩見陛下。」
聲音不高，壓的很平，聽不出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顏箏瞳沒有叫他起來，他站在那裡，隔著十步的距離，看著這個跪在泥地里的年輕人。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瘦，清瘦，但跪下去的姿勢很規矩，像是練過。
「你是誰的人？」
他問。
溫霽清仍伏著地，沒有抬頭，他等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草民……是溫家的人。」
風從竹林深處刮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他身邊打著旋。顏箏瞳沉默不語
哪個溫家，他知道。
母親在世時偶爾提過，江南溫家，書香門第，她出閣前家裡還有幾分氣象。後來老人過世，後輩分家，主支旁支日漸疏遠。母親入宮後再也沒回去過，偶爾收到家書，寥寥數語報個平安，再後來連家書都沒了。
他以為溫家已經散盡了。
「溫才人是草民的堂姑母。」溫霽清伏在地上，聲音從胸膛里悶悶的傳出來。
堂姑母。
顏箏瞳想起母親那張早已模糊的臉，西六宮那間偏遠的屋子，窗縫漏風，炭火也總是不夠旺，母親抱著他的手指都是涼的。
「抬起頭。」
溫霽清直起身，仍跪著，臉抬起來讓他看清。十八九歲的一張臉，眉眼生的寡淡，鼻樑挺直，嘴唇緊抿著，眼眶有些深。眼底還有青灰的痕跡，像很多天沒睡好，他跪在那裡，任顏箏瞳打量著，沒有躲閃，也沒有往前湊。
「你說你是溫家的人，拿什麼證明？」
他謝過低頭吃了，吃到一半，太后忽然問：「皇帝今年十七了吧？」
他放下筷：「是。」
太后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件久違的東西：「十七了，先帝十七歲那年已經大婚了。」
他沒有接話，太后等了幾息，笑了笑。「哀家不是催你，」她說，「只是想起一些舊事。」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你母妃，懷你那年，才十五。」
他垂著眼，盯著前面的碗碟。
「她命薄，」太后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舊事，「生下你沒幾年，人就沒了，那時候你小，不記事，哀家便沒讓人在你跟前提他。」
她頓了頓，搖頭：「你長得不像她。」
顏箏瞳沒有抬頭。
「你像先帝。」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那頓飯吃完，他告退出來。走出慈寧宮，走上官道，走進乾清宮，回到東暖閣，在榻邊坐下。
坐了多久，他不知道。李玉京進來添茶，看見他的側臉，腳步頓住。顏箏瞳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眼睛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終於醒過來，慢慢往上浮。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七歲，跪在靈堂里，膝蓋疼的像要裂開，靈前燭火通明，照的殿內像白晝。他跪了很久，久到腿已經沒知覺，久到身邊的太監悄悄扶了他一把，他才發現自己還活著。
夢裡太后走進來，站在他身側，她低頭看他，目光沉得像一汪深潭。夢裡父皇的臉浮現在燭火深處，灰敗消瘦，眼睛閉著，貴妃坐在他榻邊，手裡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送。
父皇喝下去了，一口，一口，又一口。
喝完了，貴妃替他攏了攏被角，像哄孩子入睡。夢裡他想喊，喊不出聲。
恍惚間，他看見父皇的胸口還在起伏，一下，又一下，很慢。然後停了，貴妃伸手，闔上他的眼。她回過頭看向靈堂的方向，看向十七歲的他。
那目光穿過滿殿燭火，穿過跪了一地的人，穿過他和她之間那漫長的十年，落在他臉上。
然後他醒了。
窗外仍是黑的，天光映著窗子透進來一層蒙蒙的白，他躺在床上睜著眼，胸口壓著什麼，很沉，吐不出來。
那個夢他做過很多次。
靈堂，燭火，太后的臉，父皇的胸口停止起伏的瞬間，每一次醒來都是一樣的感覺。像溺水的人剛被撈上來，肺里灌滿了水，咳不出，也咽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睡過去的。
那夜之後，他沒有再夢見父皇，也沒有在夢見太后回過頭看他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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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常過下去，和從前一樣。
同年秋，宮裡辦了一場宴。
不是什麼大宴，只是尋常秋獵後的賜宴，在京的勛貴武將，三品以上官員，攜子弟同赴。這樣的宴，一年總有幾回。
顏箏瞳坐在御座上，看底下的人觥籌交錯，聽那些他早就聽膩的賀詞和笑聲，臉上帶著該有的表情，心裡什麼也沒有。
直到他看見那個人。
那人那時還不是貴君，只是師家次子，跟著父兄參加宮宴。顏箏瞳在御座上見他，隔著滿朝文武，隔著君臣之分，隔著什麼也沒發生過的那些年。
師煊坐在席下，身姿筆挺，目光平視，禮數周全。他與身旁的人說話，微微側著頭，不知聽見什麼，唇角彎了一下，笑得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有人過來敬酒，他起身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然後坐下，繼續與相熟的人談笑自若。
旁邊的李玉京見到他的目光，在一旁悄聲的提醒著他的信息。
十八歲。
顏箏瞳在御座上看著他，看他和旁人說話時微微前傾的姿勢，看他笑起來時眼角那一點細紋，看他喝酒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他不認識那個人，那個人也不認識他。
顏箏瞳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盞，飲了一口。酒是溫的，沒什麼味道。
宴散後他回到乾清宮，李玉京伺候他更衣，見他一直沒說話，也不敢多問。
他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出神。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掛在天邊，很淡，像隨時會熄滅。
他想起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很尋常，只是正常十八歲少年該有的樣子。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記住，但那是他兩世加起來，第一次見到師煊，第一次見到原來人還能有如此明媚的樣子。
那夜他躺下很久才睡著，睡著後又做了夢。
不是靈堂，不是太后，也不是父皇停止起伏的胸口。他夢見一條官道，很長的官道，兩側是高高的紅牆，牆頭覆著雪，雪光映的四下里一片朦朧的白。
他一個人走在上面，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聲接一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走了很久，走到盡頭是一扇門。
門開著。
他站在門檻外往裡看，殿內很亮，燭火通明，照的四下像白晝，殿中間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身姿筆直。穿一身玄色騎裝，不是宮裡的服飾。
他想喊那人，卻張不開嘴。
是師煊的臉。
年輕，十八歲，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彎著，像方才在宴上與人談笑時那樣。他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恨，沒有怨，什麼也沒有，只是看著。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們應該是認識的。
顏箏瞳站在門檻外，一步也邁不進去。
他想說，你認得我嗎？
可那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然後師煊的臉變了。
變成了另一個樣子，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眼神不一樣了，嘴角那一點弧度也不見了，變成他後來熟悉又陌生的樣子。
冷漠，沉著，像一潭結冰的水，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跪在乾清宮外求見的師煊，是被架著拖出宮門的師煊，是攻破宮城那日甲冑上沾著血的師煊。
他就那樣看著他，隔著滿殿燭火，隔著那道怎麼也邁不過去的門檻。
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陛下……」
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說著什麼，可顏箏瞳醒了。
醒來後窗外仍是黑的，胸口壓著什麼，很沉，像從前那些夢醒來時一樣。不一樣的是，夢裡最後那個聲音還在耳邊。
不是恨，不是質問，只是一聲「陛下」。像他被扶上龍椅那年，朝臣們跪了一地山呼萬歲時的聲音，像後來師煊被納為貴君後第一次見他時行禮的聲音，也像後來毒酒下肚後他聽到的那聲輕如呢喃呼喚的聲音。
只是一個稱呼，他卻聽了兩輩子。
想起夢裡師煊的那個嘴型，顏箏瞳一直想問，你在說什麼？你想說什麼？你想對我說什麼？
窗戶不知何時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寒氣將顏箏瞳喚回了神，他這才驚覺不知不覺中他的思緒竟已飄了那麼遠。
回想起前世的那個夢，顏箏瞳忽然明白，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難怪那個夢中的師煊會那麼看他。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註定會走上這條血跡斑斑的路。
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覺，原來他一直記得。記得第一次見到師煊的那年，他年少正當時，在宮殿上與旁人談笑自若，笑起來時眼角有一點淡紋。
原來，他一直記得。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透了亮，灰濛濛的天光從外面滲進來，將案頭燭火映得淡了。一夜未眠。
顏箏瞳坐在原處，手裡還捏著那本舊的，指尖壓著的那一頁，早不知翻過去了多久。
他垂著眼看著紙上那些字，乾元十五年春，乾元十六年秋，乾元十七年……年份一個個排過去，先帝病中的批註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太后的代筆。
那些字跡他早就看過無數遍，閉著眼也能描出輪廓，可今夜再看卻像隔著一層什麼，模糊了。
他把舊檔合上擱在一旁，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玉京不知何時又進來了，站在門邊，手裡端著新沏的茶，沒敢出聲。顏箏瞳沒看他，只伸手把岸上那疊批完的摺子往前推了推。
「發出去吧。」
李玉京應了一聲，把茶盞擱下，抱起那疊摺子退出去，門開合時帶起一縷風，案上燭火晃了晃。顏箏瞳看著那撮火苗從歪斜到直立，忽然想起太后那句「燈芯燒盡了，換一根就是」。
他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炭火已經乏了，只剩幾塊暗紅的碳，在灰燼里悶著，偶爾噼啪一聲，他沒有叫人添，就那麼坐著，聽那極細微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窗紙又亮了一層，外頭該是起風了，有什麼東西被吹得嘩啦響，像是廊下哪扇沒關嚴的窗。他想起南郊那些棚子，入冬後新搭的草帘子厚不厚？夜裡風灌進去能不能睡人？
又想起他給師煊的那件大氅。邊角沾著泥點子，被風鼓起來的時候，像一面旗。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又想到這些。
天徹底亮了。
李玉京推門進來，手裡捧著銅盆和巾帕，見他仍坐在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的走進，將盆擱在架上。
陛下今夜恐怕又沒入睡。李玉京想。
「陛下，該洗漱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棚架前，彎腰捧起水，是溫熱的。水順著下頜往下淌，打濕了衣領也沒擦，就那麼站著，任水珠滴落。李玉京遞過帕子，他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
「什麼時辰了？」
「卯時三刻。」
該上朝了。
他換了朝服，由李玉京伺候著系好玉帶，整了整衣領，走出御書房。廊下果然有扇窗被風吹開了，正啪嗒啪嗒的打著窗框。他腳步沒停，從窗下走過去。
早朝和往日一樣，大臣們遞摺子就是爭辯，他坐在上頭聽著。偶爾說一句「准」或「再議」。如今太后已不是日日上朝，但朝中事務她仍一應俱知。
散朝後，他回到御書房，顏一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陛下，南郊昨晚又出了點事。」
顏箏瞳在案後坐下，沒說話。
「東三區那兩口井，半夜險些被人倒了髒水，不過師貴君已經處置了，沒有引起大騷亂。」
「眼下已暫時封了，那兩口井所有人集中到西邊去取水。」
「抓到人了？」
「抓著了，已經和先前那伙人一起關著了。」
顏箏瞳點了點頭。
「蔣二那邊呢？」
「還關著，師貴君沒再審也沒放，錢家那個孫管事，陳武的人去查了，人還在，人在錢家當差，似乎不知道蔣二出了事。」
「那就先別動。」
顏一應了一聲，又說了幾樁別的事，都是各處報上來的尋常事務，顏箏瞳聽著，准或不准，一一處置了。目光落在顏一身上，思緒又不知不覺飄遠。
他和顏二都是顏箏瞳十五歲那年收的，那一年他出宮的次數比往年多些。名義上是去城外觀里替太后進香，替先帝祈福，替來年祈一場瑞雪。
太后說天子出宮，臣民瞻仰，是好事，他便去。
每次出宮儀仗一應俱全，禁軍前後簇擁，沿路威嚴。他坐在馬車裡，隔著簾縫往外看，能看見跪伏兩旁的百姓，黑壓壓一片低著頭，沒人敢抬頭看那輛車裡坐的是什麼人。
那日去的是一座城東的小道觀，名喚清虛觀，香火不旺，勝在清靜。太后說近年添了歲數，禮佛太累，改信道，隔三差五便打發他來替她上香。
儀式照例冗長，他站在三清殿裡，聽道士念完一卷經，親手上了三炷香，又在蒲團上跪了約莫兩刻鐘，才算禮成。
從殿內出來時，天色陰沉像要落雪，他沿著石階往下走，禁軍遠遠跟在身後，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
道觀後頭有一片枯竹林，竹葉落盡，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立在寒風裡。他走累了，停在那片竹林邊上，站了一會兒。
就是那時，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人從竹林深處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顏箏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抬起來——
禁軍離他三十步，喊一聲便能到。
那人停住了。
他在十步外站定，垂著眼沒有看他，也沒有再往前走。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出毛邊，鞋子上沾著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顏箏瞳沒有開口。
那人忽然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他跪在凍硬的泥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背脊弓著，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草民溫霽清，叩見陛下。」
聲音不高，壓的很平，聽不出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顏箏瞳沒有叫他起來，他站在那裡，隔著十步的距離，看著這個跪在泥地里的年輕人。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瘦，清瘦，但跪下去的姿勢很規矩，像是練過。
「你是誰的人？」
他問。
溫霽清仍伏著地，沒有抬頭，他等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草民……是溫家的人。」
風從竹林深處刮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他身邊打著旋。顏箏瞳沉默不語
哪個溫家，他知道。
母親在世時偶爾提過，江南溫家，書香門第，她出閣前家裡還有幾分氣象。後來老人過世，後輩分家，主支旁支日漸疏遠。母親入宮後再也沒回去過，偶爾收到家書，寥寥數語報個平安，再後來連家書都沒了。
他以為溫家已經散盡了。
「溫才人是草民的堂姑母。」溫霽清伏在地上，聲音從胸膛里悶悶的傳出來。
堂姑母。
顏箏瞳想起母親那張早已模糊的臉，西六宮那間偏遠的屋子，窗縫漏風，炭火也總是不夠旺，母親抱著他的手指都是涼的。
「抬起頭。」
溫霽清直起身，仍跪著，臉抬起來讓他看清。十八九歲的一張臉，眉眼生的寡淡，鼻樑挺直，嘴唇緊抿著，眼眶有些深。眼底還有青灰的痕跡，像很多天沒睡好，他跪在那裡，任顏箏瞳打量著，沒有躲閃，也沒有往前湊。
「你說你是溫家的人，拿什麼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