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囚鳥
顏箏瞳的睫毛動了一下。太后仍站在門邊，背影對著他，肩線筆直，廊下的風從門縫鑽進來，將她腰間的白玉禁步吹得輕輕轉了一下。
「藥記得吃，」她說，「涼了就苦了。」
她伸手推門，冷風灌入，捲起她鬢邊幾絲碎發，她踏出門檻，沒有回頭，門在她身後合上。
那夜顏箏瞳沒有睡，他靠坐在榻上，背抵著牆，膝上攤著那捲沒讀完的《孝經》，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沒關緊，書頁偶爾被風吹動，停留在他看過的一頁上。
白瓷小瓶還擱在原地，他沒動，也沒讓李玉京收走。直到外面天光泛白，他將那瓷瓶塞進榻邊抽屜最深處。
他沒有吃那藥，孝期結束時，病終於好了，太醫院開了新方子，太后沒有再來。
他以為那便過去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制宮中該有家宴，先帝新喪，宴席從簡，只在慈寧宮設了一桌素席，太后上座，他陪侍左側。
席間沒有歌舞，沒有外命婦，只有太后和他隔著一張黃花梨八仙桌，兩盞清茶，四碟素點。
太后吃的很少，每樣略動一箸便擱了筷，他也跟著擱，太后看他。
「再吃些，你太瘦。」
他又拿起筷，夾了一片素火腿，慢慢嚼完，太后端起茶盞揭開蓋子，茶葉在盞底舒展開來。她沒有喝，看著那澄亮的湯色，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父皇……」她開口，又停住。
顏箏瞳垂著眼，等她把話說完，但她沒有說下去，只把茶盞放下，擱回原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罷了，不提他。」她抬眼看著顏箏瞳，「你如今是皇帝了。」
顏箏瞳沒有應聲。
「皇帝和皇子不一樣，」太后的聲音不高，「皇子可以敬哀家，畏哀家，凡事不問，照做便是。」
她頓了頓。
「皇帝不成。」
顏箏瞳抬眼，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些。太后迎著他的視線，沒有躲開。
「皇帝要懂哀家。」
殿內很靜，炭火偶爾噼啪一聲，像有人踩斷枯枝。
顏箏瞳沒有問「如何懂」，太后也沒有解釋。她站起身，繞過八仙桌走到他面前。
很近。
他又聞見她衣上的薰香，和那晚一樣，這回他認出來了，是檀香。她低頭看著他，火光在她臉上印下陰影，看不清神情。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落在他下頜，往上一抬。他被迫揚起臉，對上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她看著，像在端詳一件器物，「像你母親。」
他喉結滾動，沒有出聲。
「你母親命薄，沒福氣看你長大，」她收回手，指尖在他下頜停留的餘溫慢慢散去，「哀家替他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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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宴散吧，」她說，「你該回去歇了，明日還有功課。」
他起身行禮，退出慈寧宮，走在宮道上時，夜風迎面而來，像無數細針扎在臉上。他走了很遠，走到乾清宮門口，才發覺自己一直在發抖。
顏箏瞳清晰的知道，那不是冷。
那之後，太后有時會叫他去慈寧宮。
名義上是請安，問功課，商議朝政，有時只是用膳。她待他與從前並無太大不同，和氣，慈藹，言語溫和，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
只是偶爾。偶爾，她會離他很近。
替他整一整衣領，手指在他肩頭多停半拍。撥一撥他額間碎發，指腹擦過眉尾，像不經意。
問功課問的深了，忽然停住，看著他不說話。
他不知該如何應對，無人教過他。
他只能不躲。
不躲也不回應，像個不會動的木偶，任人擺布，等對方先收手。
她每次都會收手。
然後，若無其事的繼續飲茶，繼續問朝政，繼續像一個慈愛的母親，關心體弱的繼子。
他從不在慈寧宮多留。
禮數盡到，茶飲半盞，話答完便起身告退。太后從不強留，只點點頭，讓嬤嬤送他到宮門口。
後來他漸漸大了。十歲，十一歲，十二歲……
她不再替他整衣領，也不再撥他額前碎發，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比從前更深，也隔得更遠。
他以為那一切終於過去了。
直到十四歲那年春，他在朝堂上駁了一位太后的親信。
那御史姓杜，專管鹽課。他上的摺子誇誇其談，欲將兩淮鹽引改為內廷專辦，實則是為太后黨羽謀利。顏箏瞳當朝駁了三條，引經據典，條理分明，駁得杜御史面紅耳赤，縮著脖子退回去。
簾後沒有動靜。
散朝後，慈寧宮來人傳話，太后請皇帝用晚膳。他去時殿內已布好席，太后坐在上首，見他過來指了指對面：「坐。」
他坐了。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太后沒提朝堂上的事，只問他近日功課，起居，咳嗽好些沒有？他一一答了。
膳畢，宮人撤去碗筷，奉上新茶。太后沒有端茶，她看著他，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遠，也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沉。
「你長大了。」
他沒有接話。
太后等了幾息，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沒有往眼底去。
「長大好，」她說，「長大了，便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只是別忘了一件事。」
她又放下茶盞，盞底碰著桌面，不輕不重的一聲。
「你的主意，是哀家許你有的。」
那夜他回到乾清宮，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李玉京進來添茶，看見他的側臉嚇了一跳，卻不敢問。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垂著眼盯著案上那方舊硯。硯池裡還藏著日間研的墨，早已干透，凝成一道細長的裂痕。
他伸手指，撫過那道裂痕，又涼又硬。
那夜之後，太后沒有再提過主意二字。日子照常過下去，他每日寅時起，念書，批摺子，上朝聽政，偶爾在御書房接見幾位老臣。
太后仍坐在簾後，仍在他開口前先說話，仍然在他駁回她的人之後，用那雙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望他片刻，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聽下一樁事。
只是她看他的次數，比從前少了。
有時一連數日，她都不曾正眼看過他，他坐在御座上，能感到那道視線從後面掠過來，停在他肩側又移開。像在確認他還坐在那裡，又像只是例行公事。
他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同年秋，他在御花園遇見一個老太監。
那人約莫近六十，背駝的厲害，穿一身洗的發白的舊衣，是宮裡下人常穿的那種，蹲在假山後頭拔草。
顏箏瞳從尚書房出來抄近路回乾清宮，恰好路過那片假山。老太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垂下頭去繼續拔草。
顏箏瞳走了幾步停住，他回頭。那老太監仍蹲著，背對著他，灰白的髮絲從帽檐下露出來，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你叫什麼？」
老太監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那撮雜草放到一邊，扶著假山慢慢站起來，轉過來躬身。
「奴才姓吳，從前在先帝跟前當差。」
顏箏瞳沒有說話，先帝跟前的人他大多沒見過。先帝病重那幾年，乾清宮伺候的人換過幾批，有些被調走，有些被送出宮，有些從此沒了下落。
眼前這個駝背的老太監，他從未見過。
「你在御花園多久了？」
「三年，」老太監垂著眼，「先帝駕崩那年，奴才被調到這兒的。」
顏箏瞳看著他。
老太監不抬頭也不多說，他站在那裡，背駝得像一座小小的墳，雙手攏在袖中，等著主子問完話，好讓他繼續回去拔草。
顏箏瞳沒有問下去，他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又回頭。老太監已經蹲回假山後頭，灰白的髮絲被假山石遮住，只剩一截佝僂的背影，在秋風裡一動不動。
那天夜裡，他問李玉京：「先帝跟前的人，如今還有多少在宮裡？」
李玉京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答：「回陛下，這……奴才不太清楚，只聽說先帝駕崩後，乾清宮伺候的人大多被遣散了，留下的不多。」
「可有人知道他們都去了哪兒？」
李玉京搖頭：「這……怕是沒人能說全。有些放出宮回鄉了，有些分到別處當差，還有些……聽說沒了。」
顏箏瞳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樁事。
「李玉京，」他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你是哪年入的宮？」
李玉京被他問的一愣，隨即垂首：「回陛下，奴才入宮時十歲，到如今已是第八個年頭了。」
第八個年頭，顏箏瞳在心裡算了算，那自己七歲那年，李玉京也才十一。自己登基那年，他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擱在尋常人家，該是幫著父母幹活，在田埂上跑跳的年紀。
「之前在哪處當差？」
「回陛下，奴才入宮後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後來調到御茶坊燒火，再後來……先帝駕崩那年被分到乾清宮伺候，之後便一直待在陛下身邊。」
他說的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顏箏瞳卻聽出那幾句簡簡單單的話里藏著什麼，浣衣局是宮裡最苦的差事之一，冬天手浸在冰水裡生了凍瘡，還得繼續洗。
御茶坊燒火也不輕省，晝夜輪值，困極了，打個盹都可能挨板子。他被分到乾清宮時，正是先帝駕崩，新帝登基那陣子。
宮裡亂成一團，沒人顧得上一個十一歲的小太監，他是怎麼從那場混亂里活下來的？
顏箏瞳看著他，李玉京垂著眼站在那脊背微微弓著，神情溫順，像一株被風吹慣了的草，早已學會在任何天氣里低頭。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玉京的肩膀極輕微的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刺痛了，隔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回陛下……沒人了，奴才七歲那年，爹娘都沒了，叔父把奴才賣給了人牙子。」
七歲。
顏箏瞳沒再問下去。
「下去吧，」他說，「朕要歇了。」
李玉京應聲退下，腳步輕的像貓，門在他身後無聲的合攏。
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花紋，思緒紛亂，很久睡不著。
他一會想起先帝那幾年病重時，自己偶爾去請安，殿內總是很靜。先帝靠在榻上，蓋著厚重的錦被，臉色灰白，眼睛閉著，像睡熟了。
貴妃坐在榻邊，手裡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送。那時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先帝病了，代掌鳳印，統攝六宮的貴妃侍疾，天經地義。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年他才六歲，六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
一會兒又想起李玉京這些年的種種，從什麼時候起，他身邊就總有這個人了？
好像是從先帝孝期開始，李玉京就在了。那時的李玉京還只是個侍奉的小太監，那時顏箏瞳還小，半夜驚醒，總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角落裡摸上來，遞上一盞溫熱的茶。
小聲說「陛下別怕，奴才在」。
後來他大了，不再半夜驚醒，那個人卻還在，永遠站在門邊，永遠等他吩咐。
他從未問過李玉京怕不怕？從未問過他一個人在黑暗裡守著的時候，想不想家？也沒有問過他十歲那年，被賣進宮裡時哭過沒有？
他只是把他當做一件趁手的器物，用的久了，便習慣了。
顏箏瞳翻了個身，面朝著牆。
牆很冷，哪怕隔著錦被，那股寒意還是絲絲縷縷的透進來。他想起方才李玉京說「沒人了」時的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種平淡，他很熟悉。
那是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把所有的話都堵回去之後剩下的東西。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單獨召見大臣。
那人姓林，是御史台一個從五品的侍御史，年過五十，兩鬢斑白，在朝中素來寡言。
顏箏瞳在養心殿見他，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問的是江南經年雨水，漕運有無阻塞？
林御史答得很小心，每一句話都像在舌根上滾過數遍才肯出口。
顏箏瞳聽他說完點點頭，端起茶盞。林御史會意，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顏箏瞳忽然開口。
「林卿。」
林御史頓住，回過身。
顏箏瞳放下茶盞，看著他：「你在御史台多少年了？」
林御史怔了怔：「回陛下，臣乾元十一年授御史，至今……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先帝還在時，他就在。
顏箏瞳沒有問別的，只點點頭：「去吧。」
林御史退出殿外，李玉京關上門，回來給顏箏瞳添茶，添到一半他聽見顏箏瞳說：「想辦法去查查，林御史的家人，這些年有沒有出過什麼事？」
李玉京手一抖，茶水險些濺出來，他沒有問什麼，只低低應了一聲：「是。」
後來查出的事，顏箏瞳沒有對任何人提過。
乾元十六年，林御史的長子入國子監未滿三月，因言行不謹被除名。乾元十七年，他的次子鄉試落榜，次年再試，再次落榜。乾元十八年春，他的老母病故，喪事辦得很簡，連棺木都是從棺材鋪賒的。
然後那一年冬，先帝駕崩。
林御史仍是那個寡言的林御史，在朝中從不主動開口，太后問到他頭上，他才答幾句，句句不出錯，也句句不越界。
顏箏瞳把那張紙條湊近燭火，看它燒成灰。他沒有再召見林御史，同時他開始暗中收攏人手，顏一顏二都是在這個時候相繼被收攏的。
「藥記得吃，」她說，「涼了就苦了。」
她伸手推門，冷風灌入，捲起她鬢邊幾絲碎發，她踏出門檻，沒有回頭，門在她身後合上。
那夜顏箏瞳沒有睡，他靠坐在榻上，背抵著牆，膝上攤著那捲沒讀完的《孝經》，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沒關緊，書頁偶爾被風吹動，停留在他看過的一頁上。
白瓷小瓶還擱在原地，他沒動，也沒讓李玉京收走。直到外面天光泛白，他將那瓷瓶塞進榻邊抽屜最深處。
他沒有吃那藥，孝期結束時，病終於好了，太醫院開了新方子，太后沒有再來。
他以為那便過去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制宮中該有家宴，先帝新喪，宴席從簡，只在慈寧宮設了一桌素席，太后上座，他陪侍左側。
席間沒有歌舞，沒有外命婦，只有太后和他隔著一張黃花梨八仙桌，兩盞清茶，四碟素點。
太后吃的很少，每樣略動一箸便擱了筷，他也跟著擱，太后看他。
「再吃些，你太瘦。」
他又拿起筷，夾了一片素火腿，慢慢嚼完，太后端起茶盞揭開蓋子，茶葉在盞底舒展開來。她沒有喝，看著那澄亮的湯色，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父皇……」她開口，又停住。
顏箏瞳垂著眼，等她把話說完，但她沒有說下去，只把茶盞放下，擱回原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罷了，不提他。」她抬眼看著顏箏瞳，「你如今是皇帝了。」
顏箏瞳沒有應聲。
「皇帝和皇子不一樣，」太后的聲音不高，「皇子可以敬哀家，畏哀家，凡事不問，照做便是。」
她頓了頓。
「皇帝不成。」
顏箏瞳抬眼，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些。太后迎著他的視線，沒有躲開。
「皇帝要懂哀家。」
殿內很靜，炭火偶爾噼啪一聲，像有人踩斷枯枝。
顏箏瞳沒有問「如何懂」，太后也沒有解釋。她站起身，繞過八仙桌走到他面前。
很近。
他又聞見她衣上的薰香，和那晚一樣，這回他認出來了，是檀香。她低頭看著他，火光在她臉上印下陰影，看不清神情。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落在他下頜，往上一抬。他被迫揚起臉，對上她的眼睛。
「這雙眼睛，」她看著，像在端詳一件器物，「像你母親。」
他喉結滾動，沒有出聲。
「你母親命薄，沒福氣看你長大，」她收回手，指尖在他下頜停留的餘溫慢慢散去，「哀家替他看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她轉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宴散吧，」她說，「你該回去歇了，明日還有功課。」
他起身行禮，退出慈寧宮，走在宮道上時，夜風迎面而來，像無數細針扎在臉上。他走了很遠，走到乾清宮門口，才發覺自己一直在發抖。
顏箏瞳清晰的知道，那不是冷。
那之後，太后有時會叫他去慈寧宮。
名義上是請安，問功課，商議朝政，有時只是用膳。她待他與從前並無太大不同，和氣，慈藹，言語溫和，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
只是偶爾。偶爾，她會離他很近。
替他整一整衣領，手指在他肩頭多停半拍。撥一撥他額間碎發，指腹擦過眉尾，像不經意。
問功課問的深了，忽然停住，看著他不說話。
他不知該如何應對，無人教過他。
他只能不躲。
不躲也不回應，像個不會動的木偶，任人擺布，等對方先收手。
她每次都會收手。
然後，若無其事的繼續飲茶，繼續問朝政，繼續像一個慈愛的母親，關心體弱的繼子。
他從不在慈寧宮多留。
禮數盡到，茶飲半盞，話答完便起身告退。太后從不強留，只點點頭，讓嬤嬤送他到宮門口。
後來他漸漸大了。十歲，十一歲，十二歲……
她不再替他整衣領，也不再撥他額前碎發，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比從前更深，也隔得更遠。
他以為那一切終於過去了。
直到十四歲那年春，他在朝堂上駁了一位太后的親信。
那御史姓杜，專管鹽課。他上的摺子誇誇其談，欲將兩淮鹽引改為內廷專辦，實則是為太后黨羽謀利。顏箏瞳當朝駁了三條，引經據典，條理分明，駁得杜御史面紅耳赤，縮著脖子退回去。
簾後沒有動靜。
散朝後，慈寧宮來人傳話，太后請皇帝用晚膳。他去時殿內已布好席，太后坐在上首，見他過來指了指對面：「坐。」
他坐了。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太后沒提朝堂上的事，只問他近日功課，起居，咳嗽好些沒有？他一一答了。
膳畢，宮人撤去碗筷，奉上新茶。太后沒有端茶，她看著他，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遠，也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沉。
「你長大了。」
他沒有接話。
太后等了幾息，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沒有往眼底去。
「長大好，」她說，「長大了，便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只是別忘了一件事。」
她又放下茶盞，盞底碰著桌面，不輕不重的一聲。
「你的主意，是哀家許你有的。」
那夜他回到乾清宮，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李玉京進來添茶，看見他的側臉嚇了一跳，卻不敢問。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垂著眼盯著案上那方舊硯。硯池裡還藏著日間研的墨，早已干透，凝成一道細長的裂痕。
他伸手指，撫過那道裂痕，又涼又硬。
那夜之後，太后沒有再提過主意二字。日子照常過下去，他每日寅時起，念書，批摺子，上朝聽政，偶爾在御書房接見幾位老臣。
太后仍坐在簾後，仍在他開口前先說話，仍然在他駁回她的人之後，用那雙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望他片刻，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聽下一樁事。
只是她看他的次數，比從前少了。
有時一連數日，她都不曾正眼看過他，他坐在御座上，能感到那道視線從後面掠過來，停在他肩側又移開。像在確認他還坐在那裡，又像只是例行公事。
他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同年秋，他在御花園遇見一個老太監。
那人約莫近六十，背駝的厲害，穿一身洗的發白的舊衣，是宮裡下人常穿的那種，蹲在假山後頭拔草。
顏箏瞳從尚書房出來抄近路回乾清宮，恰好路過那片假山。老太監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垂下頭去繼續拔草。
顏箏瞳走了幾步停住，他回頭。那老太監仍蹲著，背對著他，灰白的髮絲從帽檐下露出來，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你叫什麼？」
老太監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那撮雜草放到一邊，扶著假山慢慢站起來，轉過來躬身。
「奴才姓吳，從前在先帝跟前當差。」
顏箏瞳沒有說話，先帝跟前的人他大多沒見過。先帝病重那幾年，乾清宮伺候的人換過幾批，有些被調走，有些被送出宮，有些從此沒了下落。
眼前這個駝背的老太監，他從未見過。
「你在御花園多久了？」
「三年，」老太監垂著眼，「先帝駕崩那年，奴才被調到這兒的。」
顏箏瞳看著他。
老太監不抬頭也不多說，他站在那裡，背駝得像一座小小的墳，雙手攏在袖中，等著主子問完話，好讓他繼續回去拔草。
顏箏瞳沒有問下去，他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又回頭。老太監已經蹲回假山後頭，灰白的髮絲被假山石遮住，只剩一截佝僂的背影，在秋風裡一動不動。
那天夜裡，他問李玉京：「先帝跟前的人，如今還有多少在宮裡？」
李玉京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答：「回陛下，這……奴才不太清楚，只聽說先帝駕崩後，乾清宮伺候的人大多被遣散了，留下的不多。」
「可有人知道他們都去了哪兒？」
李玉京搖頭：「這……怕是沒人能說全。有些放出宮回鄉了，有些分到別處當差，還有些……聽說沒了。」
顏箏瞳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樁事。
「李玉京，」他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你是哪年入的宮？」
李玉京被他問的一愣，隨即垂首：「回陛下，奴才入宮時十歲，到如今已是第八個年頭了。」
第八個年頭，顏箏瞳在心裡算了算，那自己七歲那年，李玉京也才十一。自己登基那年，他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擱在尋常人家，該是幫著父母幹活，在田埂上跑跳的年紀。
「之前在哪處當差？」
「回陛下，奴才入宮後在浣衣局待了半年，後來調到御茶坊燒火，再後來……先帝駕崩那年被分到乾清宮伺候，之後便一直待在陛下身邊。」
他說的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顏箏瞳卻聽出那幾句簡簡單單的話里藏著什麼，浣衣局是宮裡最苦的差事之一，冬天手浸在冰水裡生了凍瘡，還得繼續洗。
御茶坊燒火也不輕省，晝夜輪值，困極了，打個盹都可能挨板子。他被分到乾清宮時，正是先帝駕崩，新帝登基那陣子。
宮裡亂成一團，沒人顧得上一個十一歲的小太監，他是怎麼從那場混亂里活下來的？
顏箏瞳看著他，李玉京垂著眼站在那脊背微微弓著，神情溫順，像一株被風吹慣了的草，早已學會在任何天氣里低頭。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玉京的肩膀極輕微的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刺痛了，隔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回陛下……沒人了，奴才七歲那年，爹娘都沒了，叔父把奴才賣給了人牙子。」
七歲。
顏箏瞳沒再問下去。
「下去吧，」他說，「朕要歇了。」
李玉京應聲退下，腳步輕的像貓，門在他身後無聲的合攏。
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花紋，思緒紛亂，很久睡不著。
他一會想起先帝那幾年病重時，自己偶爾去請安，殿內總是很靜。先帝靠在榻上，蓋著厚重的錦被，臉色灰白，眼睛閉著，像睡熟了。
貴妃坐在榻邊，手裡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往他嘴裡送。那時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先帝病了，代掌鳳印，統攝六宮的貴妃侍疾，天經地義。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年他才六歲，六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
一會兒又想起李玉京這些年的種種，從什麼時候起，他身邊就總有這個人了？
好像是從先帝孝期開始，李玉京就在了。那時的李玉京還只是個侍奉的小太監，那時顏箏瞳還小，半夜驚醒，總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角落裡摸上來，遞上一盞溫熱的茶。
小聲說「陛下別怕，奴才在」。
後來他大了，不再半夜驚醒，那個人卻還在，永遠站在門邊，永遠等他吩咐。
他從未問過李玉京怕不怕？從未問過他一個人在黑暗裡守著的時候，想不想家？也沒有問過他十歲那年，被賣進宮裡時哭過沒有？
他只是把他當做一件趁手的器物，用的久了，便習慣了。
顏箏瞳翻了個身，面朝著牆。
牆很冷，哪怕隔著錦被，那股寒意還是絲絲縷縷的透進來。他想起方才李玉京說「沒人了」時的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那種平淡，他很熟悉。
那是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把所有的話都堵回去之後剩下的東西。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單獨召見大臣。
那人姓林，是御史台一個從五品的侍御史，年過五十，兩鬢斑白，在朝中素來寡言。
顏箏瞳在養心殿見他，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問的是江南經年雨水，漕運有無阻塞？
林御史答得很小心，每一句話都像在舌根上滾過數遍才肯出口。
顏箏瞳聽他說完點點頭，端起茶盞。林御史會意，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顏箏瞳忽然開口。
「林卿。」
林御史頓住，回過身。
顏箏瞳放下茶盞，看著他：「你在御史台多少年了？」
林御史怔了怔：「回陛下，臣乾元十一年授御史，至今……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先帝還在時，他就在。
顏箏瞳沒有問別的，只點點頭：「去吧。」
林御史退出殿外，李玉京關上門，回來給顏箏瞳添茶，添到一半他聽見顏箏瞳說：「想辦法去查查，林御史的家人，這些年有沒有出過什麼事？」
李玉京手一抖，茶水險些濺出來，他沒有問什麼，只低低應了一聲：「是。」
後來查出的事，顏箏瞳沒有對任何人提過。
乾元十六年，林御史的長子入國子監未滿三月，因言行不謹被除名。乾元十七年，他的次子鄉試落榜，次年再試，再次落榜。乾元十八年春，他的老母病故，喪事辦得很簡，連棺木都是從棺材鋪賒的。
然後那一年冬，先帝駕崩。
林御史仍是那個寡言的林御史，在朝中從不主動開口，太后問到他頭上，他才答幾句，句句不出錯，也句句不越界。
顏箏瞳把那張紙條湊近燭火，看它燒成灰。他沒有再召見林御史，同時他開始暗中收攏人手，顏一顏二都是在這個時候相繼被收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