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燈芯
他沒有再問，只抬眼看顏四：「這幾家藥鋪里，有沒有一個年輕學徒，約莫十七八歲，話不多，抓藥很穩，掌柜待他與旁人不同？」
顏四想了想，搖頭：「屬下留意過各家鋪子裡的小工夥計，沒有這樣一個人。」
「城西同濟堂有個學徒，年紀仿佛。但右手食指有舊傷，抓藥時指尖打顫，掌柜待他也尋常。」
顏箏瞳點了點頭。
他沒有顯出失望，甚至沒有皺眉。本就沒有指望能這麼快找到，他只是問一問。
正要開口問下一樁事，不知何時回來的顏一向前一步。
「陛下，」顏一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空氣微微一沉，「上次你命屬下查的那份名單。」
顏箏瞳抬眼。
「五個人，」顏一頓了頓，「屬下一一核過，至今……只有一人能勉強確認消息。」
顏箏瞳沒有立刻接話，他擱在一旁的手指收回去，落在膝上。
「說。」
顏一垂著眼帘，語速比方才慢了些：「江州人氏柳長春，曾在江南幾處戲班唱過青衣。」
「屬下托人往蘇州揚州那邊遞過消息，回話說確有這麼個人，藝名曾叫玉霜，但去年秋就離了班子。去向不明。」
「有人說往北邊來了，也有人說是跟一個商客走了，說法不一，無法核實。京城幾家茶樓戲園，屬下也使人探過，近來沒有見過相貌扮相相符的青衣。」
他頓了頓：「目前尚無下落。」
顏箏瞳聽著，沒有說話。
顏八此刻在哪裡，他其實大概能知道。前世顏八入暗衛那年，親口說過這幾年是怎麼從江南一路飄到京城的。
班子散過兩回，跟過的商客半路病故，他在通州渡口替人卸了三個月的貨，才攢夠進城的盤纏。
那是兩年後的事，此刻他或許還在某條船上，或許正蹲在渡口等活，不叫玉霜，也不叫顏八。
「至於剩下那幾個……屬下無能，暫且都無法尋到消息。」
他垂首，不再開口。
殿內安靜了片刻，顏箏瞳點了下頭，說：「知道了，接著查。」
隔了一會兒，他又道：「不用特意去找。」
顏一抬眼。
「名單上那幾個人現在各安天命，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翻遍大桓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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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箏瞳把那冊子翻過一頁，指尖在邊角壓了壓。
「你只需留意，但不必投入太多資源。」
「屬下明白。」
顏一沒有問為什麼。陛下說不用特意，那便是不用，陛下說留意，那便是要留個心眼。
顏箏瞳沒有解釋，他也沒有必要解釋。
「齊府那十二斤寒水石，」他說對顏四，「不必查了。」
顏四應聲：「是。」
「城西那家保和堂，也不必再去了。」
「是。」
「還有慈寧宮採買的青黛，」顏箏瞳頓了頓，「記得就行。」
顏四垂首。
外面天光又暗了一層，已過子時了。李玉京在門邊候著，手裡捧著一盅新熱的藥，不敢出聲。顏箏瞳沒有看過去，也沒有說傳。
「南郊那個皮匠，」他忽然開口，「可審出什麼了？」
「據陳武那邊傳出的消息，此人曾在城西錢家做過護院，與一名姓孫的管事有舊。」
顏一邊說著邊將口供呈上，顏箏瞳接過，一邊聽他稟報一邊看起來。
「錢家。」
「是。工部都水司有位員外郎，姓錢，是錢家二房的次子，與太后娘家趙氏無直接姻親，但其妻周氏是周瑾的堂侄女。」
周瑾的堂侄女，戶部的周家，與工部錢家聯姻。
錢家一個外院管事手裡有專供宮繡的細針，蔣二用那針縫過三塊藍皮封布的帳本。
他想起戶部檔房那口木箱，周顯「理清」後交回的帳冊，墨跡、紙張，連封皮都是新的。
「蔣二可認得李暮？」
「應該不認得。兩人入南郊的時間錯開，李暮是太后三年前啟用的人，蔣二十月才到南郊，且只與孫管家單線往來。」
顏箏瞳點頭。
太后布在南郊的網，各線之間不交叉。李暮不知道蔣二，蔣二不知道王跛子，王跛子未必知道李暮的全貌。層層隔絕，斷一根線只丟一個點。
這是她一貫的手法。
「師煊打算如何處置？」
顏一頓了頓：「師貴君壓著消息沒上報，也未提交順天府。蔣二被單獨關在營區東北角那間空帳里，日夜有人看守，旁人不得靠近。」
「陳武那邊傳話，說貴君的意思是先晾著。」
顏箏瞳沒有意外。
師煊在等，等那條錢家與孫管家的線自己浮出更多，再找一個更合適更安全的時機，把這張牌打出來。
「讓陳武別露痕跡，」他說，「師煊要人，就讓他審著。」
「是。」
顏箏瞳又翻過一頁冊子，顏一和顏四仍立著，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
「還有事？」顏箏瞳抬眼。
顏一微愣，然後垂首：「屬下告退。」
顏四也隨之躬身。
兩人如來時一般無聲的退出去，門開一線，廊下的冷氣卷進來，很快又被炭火吞沒。
門合上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案上燭火晃了一下又穩住。
顏箏瞳把戶部那本漕糧損耗核冊拉回來，攤開，目光落在第二行數字上。
數字是死的，擠在一處，密密麻麻，他看著一個也沒讀進去。
他想起那年收服顏七時說過的話。他說，你母親和妹妹，朕替你養著。
顏七那時沒哭，紅著眼眶磕了三個頭，磕的額頭青紫。他說陛下，屬下這條命您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拿去。
今世他還沒對李暮說過這話。他送去的那些東西，玉珏是假的，藥和銀子是真的，但他沒有許任何承諾。
他不想讓李暮覺得，這是另一根繩子。
太后給的繩子是勒在頸上的，他給的不應是繩子。
李玉京這才敢上前，把那盅藥輕輕擱在案上。
顏箏瞳沒有看也沒有端，他伸手把冊子合上，推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封面靛青，沒有題簽，是他讓李玉京從柜子里翻出來的一疊舊檔。
他翻開。
第一頁寫著「乾元十五年春」，字跡不是他的，是他登基前三年的某位秉筆太監。
他把那疊舊檔擱在燈下，一頁一頁看過去，燭火一點點矮下去，李玉京悄聲換了三回炭。
天色將明未明時，顏箏瞳把那疊舊檔往上推。
乾元十五年春，那一年，城西錢家那位工部員外郎剛補了都水司的主事，周瑾還在戶部當他的郎中，周顯還是個在國子監念書的少年。
那一年沒人知道三年後誰會坐在龍椅上。
乾元十八年冬，先帝駕崩。
喪鐘響徹宮城，顏箏瞳跪在靈前，殿內燭火通明，照著滿堂縞素，照著他自己那雙擱在膝上，比滿堂縞素還白的手。
他七歲。
沒有人教他該跪多久，該想什麼，該不該哭。禮部官員念過祭文，內侍引他上香，奠酒，叩首。他一一照做，動作很慢，怕做錯。
沒有人說他做對了，也沒人說他做錯了。儀式畢，人潮退去，殿內空下來。
他仍跪著。
陵前只剩兩名守夜太監，遠遠立在殿柱陰影里，像兩尊泥塑。燭火晃著，風從門縫鑽進來，將白幔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盯著那幔帳的起伏很久。
他沒見過先帝幾面，為數不多的記憶中，那人的臉總是模糊的，坐在高處逆著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七歲那年御書房那次召見，據說是先帝那段時間為數不多的清醒硬朗時候。那人按在他頭頂的手，隨著年歲漸長，他已經記不清到底是暖的還是涼的。
只記得那幾句話。
天亮時李玉京來扶他，他跪了太久，腿已經沒知覺，被架著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風吹折的細葦。
「陛下，該歇了。」李玉京聲音很輕，怕驚著什麼似的。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點頭。
那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踏進先帝生前常住的乾清宮，往後這裡，成了他的寢宮，也成了他的墳墓。殿太大，床太大，帳幔太厚，他躺在中間，手腳攤開都碰不到邊。
他睜著眼，聽窗外風聲。
按規制，喪期二十七日，他每日寅時起，至靈前跪祭，午時用膳，未時讀書，申時往復靈前，子時才許歇下。
太后說這是孝道，天子要以身作則。
他照做。
膝蓋跪破皮，夜裡睡不踏實，白日也不困。李玉京偷偷在他參湯里加過兩回蜜，被他嘗出來，後來便不讓加了。
他沒有怨言，那是他父皇，他應當守。
孝期過了一半，他病了。
起初只是咳，夜裡咳的厲害些，白天壓一壓還能忍住。太后遣太醫來診，說是風寒入內，開了三劑藥，他喝了，咳輕些，但沒斷根。
又過了幾日，太后來了。
她踏進乾清宮東暖閣時，顏箏瞳正靠在榻上翻一卷《孝經》。殿內沒有旁人，李玉京被他支去熬藥，守門太監方才被他以想靜靜讀書為名遣到廊下。
太后沒有讓人通傳。
她推門進來，反手將門帶上，動作很自然，像回自己的寢殿。
顏箏瞳放下書要起身，她按住了他的肩。
「病著，別動了。」
那手隔著中衣，溫熱，力道不大，卻讓他肩頭一僵。他沒有抬頭，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枚白玉雕福壽紋禁步上，懸著的穗子隨她動作輕輕晃著。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她在他榻邊坐下，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衣上的薰香，和香粉底子裡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息。
她伸手探他額溫，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那手停在半空，片刻，收了回去。
「瘦了。」她說。
他也沒應聲。
太后也不等他應，她收回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那捲攤在榻邊的《孝經》上。
「讀到哪了？」
「紀孝行章。」
「嗯。」她點點頭，像尋常關心子侄功課的長輩，「記下了。」
「記下了。」
她沒有再問。
沉默在殿內漫開，像窗外壓得很低的冬雲，炭火燒的太旺，顏箏瞳額間滲出細汗，他沒有擦也沒有動。
太后坐了好半晌，起身。
他以為她要走了，胸口那口氣正要慢慢吐出來——
她的腳步停在門口，沒有出去，太后回過身看著他，那眼神太沉，像有重量。他垂下眼盯著背面那條團龍紋，龍的五爪繡的很細，金線在光里泛著光。
她走回來。
這一次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很近，他不得不抬頭。
「這幾日睡得可好？」
他喉結滾了一下。
「尚可。」
太后低頭看著他。
七歲，還太小，坐龍椅要墊三層明黃緞墊，腳才夠著地。跪靈堂不到一個時辰，膝蓋就磨破了皮，夜裡偷偷揉，以為沒人看見。
太瘦，肩胛骨隔著中衣都能摸到輪廓，咳了半個月沒好，湯藥灌下去，壓一壓，沒過多久咳嗽又浮上來。
她伸手指腹輕輕擦過他眼下那片淡青，她的眼中似乎帶著留戀，但他知道，那不是對他的。
顏箏瞳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哀家給你帶了藥，」她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擱在榻邊小几上，「太醫院新配的，睡前服一丸，安神。」
他垂著眼說，謝太后娘娘。
她沒有糾正那個稱呼，也沒有走，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蓋住了大半邊被面。
「你怕哀家？」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絮。太后等了他幾息，沒有等到回答，她彎腰把那隻白瓷小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
「怕也是應當的，」她聲音不高，帶著點意味不明，「這宮裡，不怕哀家的人不多。」
她直起身。
「但你不必怕。」
她頓了頓。
「你是哀家選中的皇帝。」
「這天下，你可以是哀家的對手，但不能是哀家的敵人。」
太后沒有等他的回答。
她轉身，這一次真的走向門口，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顏箏瞳望著那道背影，深青色的常服，髮髻一絲不亂，脊背挺得筆直。
他想起靈堂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妃嬪，皇子，命婦，沒有人這樣直著背。
她的步子停在門檻前，沒有回頭。
「你父皇病的那段日子，」她說，「哀家常給他念些前朝的舊事解悶。」
顏箏瞳沒有說話，他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緊，攥住那團龍紋的金線。
太后頓了頓，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讓這句話落一落。
「有一回讀到一本野史，講前朝一位太后晚年，召了幾個老宮人問話。她問：『你們說，這宮裡什麼最重？』」
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顏箏瞳垂著眼沒有看他，他想起父皇臨終前那幾日，她守在乾清宮，晝夜不出。那時他跪在殿外聽裡頭的動靜，只聽見她的聲音低低的，像哄孩子入睡。
「頭一個答話的是個老太監，在御前伺候過三代天子。他想了想說：玉璽最重。」
「玉璽在手裡，聖旨才有人跪接，大臣才有人磕頭。太后聽了沒說話，只讓他退下了。」
「第二個答話的是個尚宮局的老姑姑，管著六局的事。她說：帳本最重。」
「宮裡幾千口人，每日吃穿用度，一筆筆都要對得上，對不上就要死人。太后點了點頭，也讓她退下了。」
「燈芯燒盡了，換一根就是，燈還是那盞燈，亮還是那麼亮。」
太后側過臉，那角度只露出半邊眉骨。
「太后聽完笑了，說難怪你能活四十年。」
她沉默了一會兒。
「哀家十六歲進宮，在你父皇身邊侍奉了二十年。二十年裡，后妃換過幾波，皇子們也陸陸續續……」
她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詞。
「陸陸續續，都有了各自的去處，先帝走的還算安穩。」
「有時候哀家想，這二十年裡若有一件事做的不一樣。比如當年請的大夫換一個，或者那年秋天不要那個宮女去御花園……」
「如今坐在這兒的，會不會是另一個人？」
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哀家轉念又想，也不一定。這宮裡的人來來去去，像燈芯似的。點過幾根，燒過幾節，最後亮著的那盞燈才是要緊的。」
她微微側首，眼角餘光落在顏箏瞳臉上，只一瞬又移開。
「皇帝，你說呢？」
顏四想了想，搖頭：「屬下留意過各家鋪子裡的小工夥計，沒有這樣一個人。」
「城西同濟堂有個學徒，年紀仿佛。但右手食指有舊傷，抓藥時指尖打顫，掌柜待他也尋常。」
顏箏瞳點了點頭。
他沒有顯出失望，甚至沒有皺眉。本就沒有指望能這麼快找到，他只是問一問。
正要開口問下一樁事，不知何時回來的顏一向前一步。
「陛下，」顏一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空氣微微一沉，「上次你命屬下查的那份名單。」
顏箏瞳抬眼。
「五個人，」顏一頓了頓，「屬下一一核過，至今……只有一人能勉強確認消息。」
顏箏瞳沒有立刻接話，他擱在一旁的手指收回去，落在膝上。
「說。」
顏一垂著眼帘，語速比方才慢了些：「江州人氏柳長春，曾在江南幾處戲班唱過青衣。」
「屬下托人往蘇州揚州那邊遞過消息，回話說確有這麼個人，藝名曾叫玉霜，但去年秋就離了班子。去向不明。」
「有人說往北邊來了，也有人說是跟一個商客走了，說法不一，無法核實。京城幾家茶樓戲園，屬下也使人探過，近來沒有見過相貌扮相相符的青衣。」
他頓了頓：「目前尚無下落。」
顏箏瞳聽著，沒有說話。
顏八此刻在哪裡，他其實大概能知道。前世顏八入暗衛那年，親口說過這幾年是怎麼從江南一路飄到京城的。
班子散過兩回，跟過的商客半路病故，他在通州渡口替人卸了三個月的貨，才攢夠進城的盤纏。
那是兩年後的事，此刻他或許還在某條船上，或許正蹲在渡口等活，不叫玉霜，也不叫顏八。
「至於剩下那幾個……屬下無能，暫且都無法尋到消息。」
他垂首，不再開口。
殿內安靜了片刻，顏箏瞳點了下頭，說：「知道了，接著查。」
隔了一會兒，他又道：「不用特意去找。」
顏一抬眼。
「名單上那幾個人現在各安天命，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翻遍大桓也找不到。」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顏箏瞳把那冊子翻過一頁，指尖在邊角壓了壓。
「你只需留意，但不必投入太多資源。」
「屬下明白。」
顏一沒有問為什麼。陛下說不用特意，那便是不用，陛下說留意，那便是要留個心眼。
顏箏瞳沒有解釋，他也沒有必要解釋。
「齊府那十二斤寒水石，」他說對顏四，「不必查了。」
顏四應聲：「是。」
「城西那家保和堂，也不必再去了。」
「是。」
「還有慈寧宮採買的青黛，」顏箏瞳頓了頓，「記得就行。」
顏四垂首。
外面天光又暗了一層，已過子時了。李玉京在門邊候著，手裡捧著一盅新熱的藥，不敢出聲。顏箏瞳沒有看過去，也沒有說傳。
「南郊那個皮匠，」他忽然開口，「可審出什麼了？」
「據陳武那邊傳出的消息，此人曾在城西錢家做過護院，與一名姓孫的管事有舊。」
顏一邊說著邊將口供呈上，顏箏瞳接過，一邊聽他稟報一邊看起來。
「錢家。」
「是。工部都水司有位員外郎，姓錢，是錢家二房的次子，與太后娘家趙氏無直接姻親，但其妻周氏是周瑾的堂侄女。」
周瑾的堂侄女，戶部的周家，與工部錢家聯姻。
錢家一個外院管事手裡有專供宮繡的細針，蔣二用那針縫過三塊藍皮封布的帳本。
他想起戶部檔房那口木箱，周顯「理清」後交回的帳冊，墨跡、紙張，連封皮都是新的。
「蔣二可認得李暮？」
「應該不認得。兩人入南郊的時間錯開，李暮是太后三年前啟用的人，蔣二十月才到南郊，且只與孫管家單線往來。」
顏箏瞳點頭。
太后布在南郊的網，各線之間不交叉。李暮不知道蔣二，蔣二不知道王跛子，王跛子未必知道李暮的全貌。層層隔絕，斷一根線只丟一個點。
這是她一貫的手法。
「師煊打算如何處置？」
顏一頓了頓：「師貴君壓著消息沒上報，也未提交順天府。蔣二被單獨關在營區東北角那間空帳里，日夜有人看守，旁人不得靠近。」
「陳武那邊傳話，說貴君的意思是先晾著。」
顏箏瞳沒有意外。
師煊在等，等那條錢家與孫管家的線自己浮出更多，再找一個更合適更安全的時機，把這張牌打出來。
「讓陳武別露痕跡，」他說，「師煊要人，就讓他審著。」
「是。」
顏箏瞳又翻過一頁冊子，顏一和顏四仍立著，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
「還有事？」顏箏瞳抬眼。
顏一微愣，然後垂首：「屬下告退。」
顏四也隨之躬身。
兩人如來時一般無聲的退出去，門開一線，廊下的冷氣卷進來，很快又被炭火吞沒。
門合上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案上燭火晃了一下又穩住。
顏箏瞳把戶部那本漕糧損耗核冊拉回來，攤開，目光落在第二行數字上。
數字是死的，擠在一處，密密麻麻，他看著一個也沒讀進去。
他想起那年收服顏七時說過的話。他說，你母親和妹妹，朕替你養著。
顏七那時沒哭，紅著眼眶磕了三個頭，磕的額頭青紫。他說陛下，屬下這條命您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拿去。
今世他還沒對李暮說過這話。他送去的那些東西，玉珏是假的，藥和銀子是真的，但他沒有許任何承諾。
他不想讓李暮覺得，這是另一根繩子。
太后給的繩子是勒在頸上的，他給的不應是繩子。
李玉京這才敢上前，把那盅藥輕輕擱在案上。
顏箏瞳沒有看也沒有端，他伸手把冊子合上，推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封面靛青，沒有題簽，是他讓李玉京從柜子里翻出來的一疊舊檔。
他翻開。
第一頁寫著「乾元十五年春」，字跡不是他的，是他登基前三年的某位秉筆太監。
他把那疊舊檔擱在燈下，一頁一頁看過去，燭火一點點矮下去，李玉京悄聲換了三回炭。
天色將明未明時，顏箏瞳把那疊舊檔往上推。
乾元十五年春，那一年，城西錢家那位工部員外郎剛補了都水司的主事，周瑾還在戶部當他的郎中，周顯還是個在國子監念書的少年。
那一年沒人知道三年後誰會坐在龍椅上。
乾元十八年冬，先帝駕崩。
喪鐘響徹宮城，顏箏瞳跪在靈前，殿內燭火通明，照著滿堂縞素，照著他自己那雙擱在膝上，比滿堂縞素還白的手。
他七歲。
沒有人教他該跪多久，該想什麼，該不該哭。禮部官員念過祭文，內侍引他上香，奠酒，叩首。他一一照做，動作很慢，怕做錯。
沒有人說他做對了，也沒人說他做錯了。儀式畢，人潮退去，殿內空下來。
他仍跪著。
陵前只剩兩名守夜太監，遠遠立在殿柱陰影里，像兩尊泥塑。燭火晃著，風從門縫鑽進來，將白幔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盯著那幔帳的起伏很久。
他沒見過先帝幾面，為數不多的記憶中，那人的臉總是模糊的，坐在高處逆著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七歲那年御書房那次召見，據說是先帝那段時間為數不多的清醒硬朗時候。那人按在他頭頂的手，隨著年歲漸長，他已經記不清到底是暖的還是涼的。
只記得那幾句話。
天亮時李玉京來扶他，他跪了太久，腿已經沒知覺，被架著站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風吹折的細葦。
「陛下，該歇了。」李玉京聲音很輕，怕驚著什麼似的。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了點頭。
那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踏進先帝生前常住的乾清宮，往後這裡，成了他的寢宮，也成了他的墳墓。殿太大，床太大，帳幔太厚，他躺在中間，手腳攤開都碰不到邊。
他睜著眼，聽窗外風聲。
按規制，喪期二十七日，他每日寅時起，至靈前跪祭，午時用膳，未時讀書，申時往復靈前，子時才許歇下。
太后說這是孝道，天子要以身作則。
他照做。
膝蓋跪破皮，夜裡睡不踏實，白日也不困。李玉京偷偷在他參湯里加過兩回蜜，被他嘗出來，後來便不讓加了。
他沒有怨言，那是他父皇，他應當守。
孝期過了一半，他病了。
起初只是咳，夜裡咳的厲害些，白天壓一壓還能忍住。太后遣太醫來診，說是風寒入內，開了三劑藥，他喝了，咳輕些，但沒斷根。
又過了幾日，太后來了。
她踏進乾清宮東暖閣時，顏箏瞳正靠在榻上翻一卷《孝經》。殿內沒有旁人，李玉京被他支去熬藥，守門太監方才被他以想靜靜讀書為名遣到廊下。
太后沒有讓人通傳。
她推門進來，反手將門帶上，動作很自然，像回自己的寢殿。
顏箏瞳放下書要起身，她按住了他的肩。
「病著，別動了。」
那手隔著中衣，溫熱，力道不大，卻讓他肩頭一僵。他沒有抬頭，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枚白玉雕福壽紋禁步上，懸著的穗子隨她動作輕輕晃著。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她在他榻邊坐下，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衣上的薰香，和香粉底子裡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氣息。
她伸手探他額溫，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那手停在半空，片刻，收了回去。
「瘦了。」她說。
他也沒應聲。
太后也不等他應，她收回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那捲攤在榻邊的《孝經》上。
「讀到哪了？」
「紀孝行章。」
「嗯。」她點點頭，像尋常關心子侄功課的長輩，「記下了。」
「記下了。」
她沒有再問。
沉默在殿內漫開，像窗外壓得很低的冬雲，炭火燒的太旺，顏箏瞳額間滲出細汗，他沒有擦也沒有動。
太后坐了好半晌，起身。
他以為她要走了，胸口那口氣正要慢慢吐出來——
她的腳步停在門口，沒有出去，太后回過身看著他，那眼神太沉，像有重量。他垂下眼盯著背面那條團龍紋，龍的五爪繡的很細，金線在光里泛著光。
她走回來。
這一次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很近，他不得不抬頭。
「這幾日睡得可好？」
他喉結滾了一下。
「尚可。」
太后低頭看著他。
七歲，還太小，坐龍椅要墊三層明黃緞墊，腳才夠著地。跪靈堂不到一個時辰，膝蓋就磨破了皮，夜裡偷偷揉，以為沒人看見。
太瘦，肩胛骨隔著中衣都能摸到輪廓，咳了半個月沒好，湯藥灌下去，壓一壓，沒過多久咳嗽又浮上來。
她伸手指腹輕輕擦過他眼下那片淡青，她的眼中似乎帶著留戀，但他知道，那不是對他的。
顏箏瞳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哀家給你帶了藥，」她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擱在榻邊小几上，「太醫院新配的，睡前服一丸，安神。」
他垂著眼說，謝太后娘娘。
她沒有糾正那個稱呼，也沒有走，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蓋住了大半邊被面。
「你怕哀家？」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絮。太后等了他幾息，沒有等到回答，她彎腰把那隻白瓷小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
「怕也是應當的，」她聲音不高，帶著點意味不明，「這宮裡，不怕哀家的人不多。」
她直起身。
「但你不必怕。」
她頓了頓。
「你是哀家選中的皇帝。」
「這天下，你可以是哀家的對手，但不能是哀家的敵人。」
太后沒有等他的回答。
她轉身，這一次真的走向門口，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顏箏瞳望著那道背影，深青色的常服，髮髻一絲不亂，脊背挺得筆直。
他想起靈堂里那些跪了一地的妃嬪，皇子，命婦，沒有人這樣直著背。
她的步子停在門檻前，沒有回頭。
「你父皇病的那段日子，」她說，「哀家常給他念些前朝的舊事解悶。」
顏箏瞳沒有說話，他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緊，攥住那團龍紋的金線。
太后頓了頓，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讓這句話落一落。
「有一回讀到一本野史，講前朝一位太后晚年，召了幾個老宮人問話。她問：『你們說，這宮裡什麼最重？』」
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顏箏瞳垂著眼沒有看他，他想起父皇臨終前那幾日，她守在乾清宮，晝夜不出。那時他跪在殿外聽裡頭的動靜，只聽見她的聲音低低的，像哄孩子入睡。
「頭一個答話的是個老太監，在御前伺候過三代天子。他想了想說：玉璽最重。」
「玉璽在手裡，聖旨才有人跪接，大臣才有人磕頭。太后聽了沒說話，只讓他退下了。」
「第二個答話的是個尚宮局的老姑姑，管著六局的事。她說：帳本最重。」
「宮裡幾千口人，每日吃穿用度，一筆筆都要對得上，對不上就要死人。太后點了點頭，也讓她退下了。」
「燈芯燒盡了，換一根就是，燈還是那盞燈，亮還是那麼亮。」
太后側過臉，那角度只露出半邊眉骨。
「太后聽完笑了，說難怪你能活四十年。」
她沉默了一會兒。
「哀家十六歲進宮，在你父皇身邊侍奉了二十年。二十年裡，后妃換過幾波，皇子們也陸陸續續……」
她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詞。
「陸陸續續，都有了各自的去處，先帝走的還算安穩。」
「有時候哀家想，這二十年裡若有一件事做的不一樣。比如當年請的大夫換一個，或者那年秋天不要那個宮女去御花園……」
「如今坐在這兒的，會不會是另一個人？」
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哀家轉念又想，也不一定。這宮裡的人來來去去，像燈芯似的。點過幾根，燒過幾節，最後亮著的那盞燈才是要緊的。」
她微微側首，眼角餘光落在顏箏瞳臉上，只一瞬又移開。
「皇帝，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