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伏線
蔣二頓了頓：「管后角門進出的事。」
師煊沒立刻追問，他起身走到帳邊，往炭盆里添了塊炭，火苗躥起來又落下去。
「后角門。」他重複這三個字，沒有回頭，蔣二望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幹了多久？」
「四個月，」將二手指停下搓動，「後來……不幹了。」
「為什麼不干？」
蔣二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師煊，又垂下。
見他不回答，師煊也不著急，把那節燒剩的油布包推到桌邊。
「這東西，見過沒有？」
蔣二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
「那你這針，縫過什麼？」
蔣二張了張嘴，沒答。
師煊把油布包的邊緣翻過來，露出那一排針腳。
「這針腳，你認不認得？」
蔣二看了半晌，臉色慢慢變了。
「……像是我縫的，」他聲音發緊，「但這油布我沒見過，這火也不是我放的。」
「像是你縫的，但你沒縫過？」師煊看著他，蔣二被他看得垂下頭，額上滲出細密的汗。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沒縫過油布包，但是針腳……是我慣用的，孫管事拿去幾塊鞋幫樣子，也是這針腳。」
師煊把油布包收回。
「你在錢家，還幹過什麼？」
蔣二沒回答，師錚就那麼等著。
「帳本。」蔣二忽然說，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師煊沒動。
「有一回，孫管家讓我縫幾個藍布面的封皮。」蔣二說，「皮子薄，針要細，間隔要勻。」
「他催得急，我熬了一宿縫完，封皮角上燙著銀字，我不識字，不知道那是什麼字，不敢細看。」
「後來呢？」
「後來他又讓我走了，」蔣二手指又開始搓虎口，「多給了二兩銀子，說別往外說。我……」
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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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看著他。
「我第二天就辭了，」蔣二說，「總覺得那封皮不對勁，燙銀子的，不是尋常人家用的。」
「那封皮，你縫了幾塊？」
「三塊，」他說，「孫管事來取的時候拿油布包著，我沒見著後來的事。」
師煊沒再問。
他讓陳武把蔣二帶下去，單獨看管，不許人靠近。
帳內重新安靜。
師煊把那些油布包取出來，攤在桌上。錢家，工部，帳本，藍布面，銀字印……太后昨日給的銀票，五百兩，京城最大錢莊的票子。
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
孟清看著那兩樣東西：「貴君，錢家那條線……」
「先不碰，」師煊說，「人扣著，消息壓住，風聲不要傳出去。」
孟清點頭，又問：「那放火的事，真不是他幹的？」
師煊沒答，他拿起那兩根細針，對著燈燭看了看。針頭沒有油脂殘留，針孔乾淨。
「不是他，」他放下針，「他沒動那個油布包。」
孟清一愣。
師煊把那節燒剩的油布包推到他面前：「針腳是鞋鋪的路子，但他的針太細，縫不了這種油布，這包東西不是他縫的。」
「那……」
「有人讓他來南郊，替人頂事，」師煊頓了頓，「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頂的是什麼。」
師煊把油布包放進木匣，細針也放回去，蓋上匣蓋。孟清還站著，等他示下。
「蔣二先關著，」師錚說，「別用刑，也別為難他，一天一頓飯，乾草加一床被。」
「是。」
「他說的那個孫管家，讓人去查，不要驚動錢家，先摸清這個人還在不在京里，什麼相貌，多大年紀。」
孟清點頭。
「還有，」師煊頓了頓，「他那個銀鐲當在哪個鋪子，有沒有可能贖回來，也問一問。」
孟清看他一眼沒多問，應聲退下。
帳內只剩師煊一人，他把燭火撥亮了些，重新坐下，面前攤著今早孟清送來的流民名冊。他翻了幾頁，目光掃過一列列姓名籍貫，入營日期，指腹在紙面上划過，停在某處。
十月甘三，順義，蔣二。
他在這個名字旁點了一個極淡的墨點，然後合上名冊，推到一邊。
同是這日夜裡。
御書房的燈燭已剔過兩次，李玉京第三次輕手輕腳進來添炭時，顏箏瞳仍伏在案前。批紅的摺子堆在左手邊，右手邊攤著戶部昨日新遞的漕糧損耗核冊，數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兩行擱下了。
門無聲開了條縫。
顏一進來的快，帶進廊下一縷冷氣，在炭火邊很快散盡，他在案前三步處站定，垂首，聲音壓的剛好。
「陛下，南郊方才遞了消息。」
顏箏瞳抬眼。
「申時末西棚起火，燒了三間存糧草棚，東三區兩口井被人投了死鼠、割斷井繩，發現及時，未成大亂。」
「師貴君已處置完畢，無人傷亡，今夜仍需加派雙崗。」
顏箏瞳聽著，指尖在案邊輕點了一下。
「火因？」
「找到半枚燒殘的油布包，內有硫磺硝石殘餘，應是人為，」顏一停頓片刻，「貴君已扣下一名姓蔣的皮匠，單獨關押，詳情尚在問詢。」
顏箏瞳沒有立刻開口，他目光落在旁邊那隻未動的茶盞上，盞中茶水早涼透了，水面凝一層極薄的白。
「李暮的人。」
不是問句。
「是，」顏一道，「顏四確認，親自動手的三批人中，有兩起是李暮安排。他手裡那批人分作兩路，一路在西棚放火，一路往東三區毀井，還有一路未動。」
動了兩路，留了一路。
沒有傾巢而出，大概率是試探，也是交差。對太后那邊總要有動作交差，但又不想把事做絕。李暮該是收到太后那邊的壓力了。
「布包呢？」
「顏四報，李暮收下後一直藏在灶堂柴堆縫裡，未曾取出，也未曾交予他人。他母親妹妹那邊的趙家眼線亦無異常，應是未向太后上報此事。」
顏箏瞳指尖的動作停了。
收下，藏起，沒報。
他讓顏四送那個布包時，預想過幾種可能。李暮會報給太后，換取信任；銷毀，當做沒看見；試圖反追蹤，找出放置者。
每一種他都有應對。
眼下這種也在預示之內，但不是概率最高的那一種。
這是等著。等著看送包的人下一步做什麼？等著看清這究竟是陷阱還是出路？
「他母親妹妹還在村里？」
「是，趙家眼線未撤，照常輪值。李暮仍是竹林遠望，不靠近。」
顏箏瞳「嗯」了一聲：「南郊那邊，除了蔣二，還有什麼？」
顏一頓了頓，道：「起火時人群里，屬下見著一人，身形形態像顏二前日跟蹤的那個跛腳。」
「穿破襖蹲在人群外圍，火滅後獨自往東棚區走了。顏二當日跟到南郊外跟丟，此人應是回了營地。」
「顏二呢？」
「此刻在錢莊後巷，今夜豐泰有批帳目進出，他盯著。」
顏箏瞳沉默片刻。
南郊營地，跛腳，破襖。
這人從錢莊接過頭，顏二親眼見他從豐泰的人手中接過一袋東西，如今他仍留在南郊，起火時在現場，看過便走。
是太后另一條線，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問顏二，只道：「知道了，還有何事？」
「顏三已過懷來，若無意外，三日後可抵京。」
「讓他不必急著進宮，先歇一晚，後日見他。」
「是。」
說完後顏一退了出去，不多時，門又被叩響。
這次是顏四，他進來時腳步比顏一更輕，幾乎是滑進門縫，帶進來的冷氣也少些，在門邊站定等李玉京退出去帶上門，才上前兩步。
「陛下，李暮今日見了慈寧宮的人。」
顏箏瞳的目光從戶部摺子上移開，落到他臉上。
「何時？」
「申時初，」顏四道，「李暮從城南租屋往村子方向走，半道被慈寧宮的二等太監截住。那人扮作尋常百姓，在槐樹巷口與他碰頭，說話約一盞茶功夫，前後無人，屬下離得遠聽不清內容。」
「只看見那太監遞了件東西，李暮接了，沒有當場打開，揣進懷裡。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李暮往城南方向回去，太監往北走了，應是回宮復命。」
顏箏瞳沒說話。
太后的人主動去見李暮，不是李暮去見太后的人。這個次序值得想，若是李暮被召見，當是往約定的聯絡點去等人來接頭。
現在是太后直接派人來堵他，說明太后有急事要交代，或者對李暮這幾天的動作有新的催促。
「遞的什麼物件，能看出來嗎？」
「太遠，只能看見是個小布包，扁的，約莫巴掌大。」顏四說，「李暮收下時，拇指在布面上蹭了兩下，像是在摸裡頭形狀，不像尋常藥包，倒像是銀錁子或碎銀。」
顏箏瞳嗯了一聲。
太后的人該是去逼催或加碼，李暮今日動了兩路人手，都是在這次見面之後動的手。
「他收下東西之後，有何異常？」
「沒有，」顏四道，「他揣著布包回了城南，待了一刻鐘，再出來時手裡空著，應是藏好了。」
「之後申時二刻，他的人從城南賃居處，往南郊去，李暮本人未同行，仍留在城南。」
「申時末南郊起火時，他仍在南郊巷口雜貨鋪，買了半斤鹽。」
顏箏瞳沒再問。
李暮今日動了兩路人，自己卻留在城南，未曾靠近營地。他有不在場的證據，火燒起來時他在買鹽，眾目睽睽。
這是刻意的。
他動手，卻不讓自己沾手。聽著太后的指令辦事，卻又給自己留著退路。接了太后的賞賜，卻也收著顏四送過去的東西。
李暮在搖擺。
「陛下，」顏四等了一會兒，低聲問，「李暮那邊，下一步如何布置？」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那隻涼透的茶盞上，水面凝的薄白已化開了，剩一圈淺淡的水漬。
「下次遞東西，」他說，「放一張紙，什麼都不寫。」
顏四怔了怔，隨即垂首：「是。」
顏箏瞳沒解釋。
白紙有時比寫了字的紙更有分量。寫了字，便是指令、要求，交換條件。不寫字，便是把話遞過去，讓對面自己寫。
他可以寫「你是誰」，可以寫「想要什麼」，可以什麼都不寫，把那紙原樣收著，繼續等。
也可以把紙交給太后的人，換一個月的藥錢。
不過顏箏瞳不會給他暴露給太后的機會，如果李暮真的打算上報太后，那他自然也可以把人拿下處置了。
顏箏瞳向來不喜歡強得什麼，如果今世李暮無法被收攬，他也不強求，但也絕不允許有人能破壞他的計劃。
「還有，」顏箏瞳說，「下次放東西時把位置換一換。就放到竹林，他常去的那塊石頭底下。」
顏四還立在原處，等他把話說完。
顏箏瞳手指落在那張攤開的漕糧核冊邊緣，沒有翻頁，也沒有看那些數字，只是望著案頭燭火，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上次讓你問的那幾味藥，問的如何了？」
顏四立刻垂首：「回陛下，屬下這些時日往城南城西幾家大藥鋪都走了一遍，按陛下列的單子。」
「寒水石和青黛。京城叫得上名號的藥鋪都有售，價不高，尋常大夫開方子也常用。」
「只是這兩味藥單買的不多，都是配著別的清熱瀉火的方子一起抓。屬下問了同濟堂的坐堂先生，說寒水石近來走貨比往年快些。」
「倒不是漲價，是買的人零散，但加一起數不少。」
「買的人里，可有常客或大戶？」
顏四道：「同濟堂的帳房起初不肯說，屬下使了些功夫，他翻出去年十月至今的流水，買寒水石超過十斤的有三家。」
「一家是城南裕風堂，他們自己也是藥鋪，許是備貨。一家是城西善濟局的名頭，施藥所用，有官府備案。還有一家……」
他頓了一下：「是以城北齊府的名義買的，先後分了四次，共十二斤。齊府是太后娘娘的姻親，都察院左都御史齊大人的本家。」
顏箏瞳沒說話，指尖在從冊子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青黛呢？」
「青黛用量少，買大戶人不多，多是散客。只是有一樁，今年九月間，有人拿著慈寧宮的對牌，在城西兩宜堂提了五斤青黛，是太后宮裡的採買。」
顏箏瞳沒說話。
五斤青黛，夠用很久。若只是日常染色調配，不需這個數，但摻進參湯里，每日只需微量，五斤能用數年。
他想起養心殿那碗日日不落的參湯，熱氣裊裊，春菱低眉垂眼的捧進來說太后娘娘記掛陛下龍體。
「川烏、草烏呢？」
顏四的聲音低了些：「這兩味是狼虎藥，管制嚴，尋常藥鋪不敢多賣，要官府發的引子才許進貨。」
「屬下跑了五家鋪子，三家說沒貨，兩家有貨的都說今年查的緊，只敢賣給熟識的老主顧，且一次不許過半斤。」
「可問到買主？」
「問到一家，城南保和堂的夥計嘴中，說去年冬月有人從他們鋪子提走三斤制過的川烏。是熟客，城外莊子上的人，專給東家配藥酒用。」
「那莊子叫什麼，夥計說不上來，只知在東邊離城約二十里，主家姓趙。」
姓趙，城外莊子，二十里。
他沒有問是哪一房哪一系，也沒有讓顏四再去深查。太后娘家趙氏，京郊有多少田產莊子，他前世抄檢時一處處對過，有些明面上的，有些隱在旁支遠親名下。這個時候去碰，打草驚蛇。
他只是把那個名字往舌下壓了壓，沒有吐出來。
「雷公藤呢？」
顏四道：「這味藥更險，屬下問遍城南城西，明面上沒人敢賣。後來托人引薦，見了位專給南邊跑貨的藥商。他說這東西都是私下走，不進鋪子。」
「要的話得提前訂，從雲貴那邊悄悄運過來，一定就是整單，零碎不賣。」
「問他今年可有人訂過？」
「他說有，春天訂過一單，入夏又訂一單，買主是京里的，不走他的帳，錢貨兩訖，他沒過問名姓。」
「只記得接頭的是個中年漢子，口音像北邊人，左眉有道舊疤。」
顏箏瞳把這幾句話收進心裡，沒有追問那疤臉漢子的下落。京城裡左眉有疤的人有多少，查起來是大海撈針。
但北邊人，春天定一擔雷公藤，這個量不是毒一個人用的。
師煊沒立刻追問，他起身走到帳邊，往炭盆里添了塊炭，火苗躥起來又落下去。
「后角門。」他重複這三個字，沒有回頭，蔣二望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幹了多久？」
「四個月，」將二手指停下搓動，「後來……不幹了。」
「為什麼不干？」
蔣二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師煊，又垂下。
見他不回答，師煊也不著急，把那節燒剩的油布包推到桌邊。
「這東西，見過沒有？」
蔣二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
「那你這針，縫過什麼？」
蔣二張了張嘴，沒答。
師煊把油布包的邊緣翻過來，露出那一排針腳。
「這針腳，你認不認得？」
蔣二看了半晌，臉色慢慢變了。
「……像是我縫的，」他聲音發緊，「但這油布我沒見過，這火也不是我放的。」
「像是你縫的，但你沒縫過？」師煊看著他，蔣二被他看得垂下頭，額上滲出細密的汗。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沒縫過油布包，但是針腳……是我慣用的，孫管事拿去幾塊鞋幫樣子，也是這針腳。」
師煊把油布包收回。
「你在錢家，還幹過什麼？」
蔣二沒回答，師錚就那麼等著。
「帳本。」蔣二忽然說，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師煊沒動。
「有一回，孫管家讓我縫幾個藍布面的封皮。」蔣二說，「皮子薄，針要細，間隔要勻。」
「他催得急，我熬了一宿縫完，封皮角上燙著銀字，我不識字，不知道那是什麼字，不敢細看。」
「後來呢？」
「後來他又讓我走了，」蔣二手指又開始搓虎口，「多給了二兩銀子，說別往外說。我……」
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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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煊看著他。
「我第二天就辭了，」蔣二說，「總覺得那封皮不對勁，燙銀子的，不是尋常人家用的。」
「那封皮，你縫了幾塊？」
「三塊，」他說，「孫管事來取的時候拿油布包著，我沒見著後來的事。」
師煊沒再問。
他讓陳武把蔣二帶下去，單獨看管，不許人靠近。
帳內重新安靜。
師煊把那些油布包取出來，攤在桌上。錢家，工部，帳本，藍布面，銀字印……太后昨日給的銀票，五百兩，京城最大錢莊的票子。
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
孟清看著那兩樣東西：「貴君，錢家那條線……」
「先不碰，」師煊說，「人扣著，消息壓住，風聲不要傳出去。」
孟清點頭，又問：「那放火的事，真不是他幹的？」
師煊沒答，他拿起那兩根細針，對著燈燭看了看。針頭沒有油脂殘留，針孔乾淨。
「不是他，」他放下針，「他沒動那個油布包。」
孟清一愣。
師煊把那節燒剩的油布包推到他面前：「針腳是鞋鋪的路子，但他的針太細，縫不了這種油布，這包東西不是他縫的。」
「那……」
「有人讓他來南郊，替人頂事，」師煊頓了頓，「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頂的是什麼。」
師煊把油布包放進木匣，細針也放回去，蓋上匣蓋。孟清還站著，等他示下。
「蔣二先關著，」師錚說，「別用刑，也別為難他，一天一頓飯，乾草加一床被。」
「是。」
「他說的那個孫管家，讓人去查，不要驚動錢家，先摸清這個人還在不在京里，什麼相貌，多大年紀。」
孟清點頭。
「還有，」師煊頓了頓，「他那個銀鐲當在哪個鋪子，有沒有可能贖回來，也問一問。」
孟清看他一眼沒多問，應聲退下。
帳內只剩師煊一人，他把燭火撥亮了些，重新坐下，面前攤著今早孟清送來的流民名冊。他翻了幾頁，目光掃過一列列姓名籍貫，入營日期，指腹在紙面上划過，停在某處。
十月甘三，順義，蔣二。
他在這個名字旁點了一個極淡的墨點，然後合上名冊，推到一邊。
同是這日夜裡。
御書房的燈燭已剔過兩次，李玉京第三次輕手輕腳進來添炭時，顏箏瞳仍伏在案前。批紅的摺子堆在左手邊，右手邊攤著戶部昨日新遞的漕糧損耗核冊，數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兩行擱下了。
門無聲開了條縫。
顏一進來的快，帶進廊下一縷冷氣，在炭火邊很快散盡，他在案前三步處站定，垂首，聲音壓的剛好。
「陛下，南郊方才遞了消息。」
顏箏瞳抬眼。
「申時末西棚起火，燒了三間存糧草棚，東三區兩口井被人投了死鼠、割斷井繩，發現及時，未成大亂。」
「師貴君已處置完畢，無人傷亡，今夜仍需加派雙崗。」
顏箏瞳聽著，指尖在案邊輕點了一下。
「火因？」
「找到半枚燒殘的油布包，內有硫磺硝石殘餘，應是人為，」顏一停頓片刻，「貴君已扣下一名姓蔣的皮匠，單獨關押，詳情尚在問詢。」
顏箏瞳沒有立刻開口，他目光落在旁邊那隻未動的茶盞上，盞中茶水早涼透了，水面凝一層極薄的白。
「李暮的人。」
不是問句。
「是，」顏一道，「顏四確認，親自動手的三批人中，有兩起是李暮安排。他手裡那批人分作兩路，一路在西棚放火，一路往東三區毀井，還有一路未動。」
動了兩路，留了一路。
沒有傾巢而出，大概率是試探，也是交差。對太后那邊總要有動作交差，但又不想把事做絕。李暮該是收到太后那邊的壓力了。
「布包呢？」
「顏四報，李暮收下後一直藏在灶堂柴堆縫裡，未曾取出，也未曾交予他人。他母親妹妹那邊的趙家眼線亦無異常，應是未向太后上報此事。」
顏箏瞳指尖的動作停了。
收下，藏起，沒報。
他讓顏四送那個布包時，預想過幾種可能。李暮會報給太后，換取信任；銷毀，當做沒看見；試圖反追蹤，找出放置者。
每一種他都有應對。
眼下這種也在預示之內，但不是概率最高的那一種。
這是等著。等著看送包的人下一步做什麼？等著看清這究竟是陷阱還是出路？
「他母親妹妹還在村里？」
「是，趙家眼線未撤，照常輪值。李暮仍是竹林遠望，不靠近。」
顏箏瞳「嗯」了一聲：「南郊那邊，除了蔣二，還有什麼？」
顏一頓了頓，道：「起火時人群里，屬下見著一人，身形形態像顏二前日跟蹤的那個跛腳。」
「穿破襖蹲在人群外圍，火滅後獨自往東棚區走了。顏二當日跟到南郊外跟丟，此人應是回了營地。」
「顏二呢？」
「此刻在錢莊後巷，今夜豐泰有批帳目進出，他盯著。」
顏箏瞳沉默片刻。
南郊營地，跛腳，破襖。
這人從錢莊接過頭，顏二親眼見他從豐泰的人手中接過一袋東西，如今他仍留在南郊，起火時在現場，看過便走。
是太后另一條線，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問顏二，只道：「知道了，還有何事？」
「顏三已過懷來，若無意外，三日後可抵京。」
「讓他不必急著進宮，先歇一晚，後日見他。」
「是。」
說完後顏一退了出去，不多時，門又被叩響。
這次是顏四，他進來時腳步比顏一更輕，幾乎是滑進門縫，帶進來的冷氣也少些，在門邊站定等李玉京退出去帶上門，才上前兩步。
「陛下，李暮今日見了慈寧宮的人。」
顏箏瞳的目光從戶部摺子上移開，落到他臉上。
「何時？」
「申時初，」顏四道，「李暮從城南租屋往村子方向走，半道被慈寧宮的二等太監截住。那人扮作尋常百姓，在槐樹巷口與他碰頭，說話約一盞茶功夫，前後無人，屬下離得遠聽不清內容。」
「只看見那太監遞了件東西，李暮接了，沒有當場打開，揣進懷裡。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李暮往城南方向回去，太監往北走了，應是回宮復命。」
顏箏瞳沒說話。
太后的人主動去見李暮，不是李暮去見太后的人。這個次序值得想，若是李暮被召見，當是往約定的聯絡點去等人來接頭。
現在是太后直接派人來堵他，說明太后有急事要交代，或者對李暮這幾天的動作有新的催促。
「遞的什麼物件，能看出來嗎？」
「太遠，只能看見是個小布包，扁的，約莫巴掌大。」顏四說，「李暮收下時，拇指在布面上蹭了兩下，像是在摸裡頭形狀，不像尋常藥包，倒像是銀錁子或碎銀。」
顏箏瞳嗯了一聲。
太后的人該是去逼催或加碼，李暮今日動了兩路人手，都是在這次見面之後動的手。
「他收下東西之後，有何異常？」
「沒有，」顏四道，「他揣著布包回了城南，待了一刻鐘，再出來時手裡空著，應是藏好了。」
「之後申時二刻，他的人從城南賃居處，往南郊去，李暮本人未同行，仍留在城南。」
「申時末南郊起火時，他仍在南郊巷口雜貨鋪，買了半斤鹽。」
顏箏瞳沒再問。
李暮今日動了兩路人，自己卻留在城南，未曾靠近營地。他有不在場的證據，火燒起來時他在買鹽，眾目睽睽。
這是刻意的。
他動手，卻不讓自己沾手。聽著太后的指令辦事，卻又給自己留著退路。接了太后的賞賜，卻也收著顏四送過去的東西。
李暮在搖擺。
「陛下，」顏四等了一會兒，低聲問，「李暮那邊，下一步如何布置？」
顏箏瞳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那隻涼透的茶盞上，水面凝的薄白已化開了，剩一圈淺淡的水漬。
「下次遞東西，」他說，「放一張紙，什麼都不寫。」
顏四怔了怔，隨即垂首：「是。」
顏箏瞳沒解釋。
白紙有時比寫了字的紙更有分量。寫了字，便是指令、要求，交換條件。不寫字，便是把話遞過去，讓對面自己寫。
他可以寫「你是誰」，可以寫「想要什麼」，可以什麼都不寫，把那紙原樣收著，繼續等。
也可以把紙交給太后的人，換一個月的藥錢。
不過顏箏瞳不會給他暴露給太后的機會，如果李暮真的打算上報太后，那他自然也可以把人拿下處置了。
顏箏瞳向來不喜歡強得什麼，如果今世李暮無法被收攬，他也不強求，但也絕不允許有人能破壞他的計劃。
「還有，」顏箏瞳說，「下次放東西時把位置換一換。就放到竹林，他常去的那塊石頭底下。」
顏四還立在原處，等他把話說完。
顏箏瞳手指落在那張攤開的漕糧核冊邊緣，沒有翻頁，也沒有看那些數字，只是望著案頭燭火，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上次讓你問的那幾味藥，問的如何了？」
顏四立刻垂首：「回陛下，屬下這些時日往城南城西幾家大藥鋪都走了一遍，按陛下列的單子。」
「寒水石和青黛。京城叫得上名號的藥鋪都有售，價不高，尋常大夫開方子也常用。」
「只是這兩味藥單買的不多，都是配著別的清熱瀉火的方子一起抓。屬下問了同濟堂的坐堂先生，說寒水石近來走貨比往年快些。」
「倒不是漲價，是買的人零散，但加一起數不少。」
「買的人里，可有常客或大戶？」
顏四道：「同濟堂的帳房起初不肯說，屬下使了些功夫，他翻出去年十月至今的流水，買寒水石超過十斤的有三家。」
「一家是城南裕風堂，他們自己也是藥鋪，許是備貨。一家是城西善濟局的名頭，施藥所用，有官府備案。還有一家……」
他頓了一下：「是以城北齊府的名義買的，先後分了四次，共十二斤。齊府是太后娘娘的姻親，都察院左都御史齊大人的本家。」
顏箏瞳沒說話，指尖在從冊子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青黛呢？」
「青黛用量少，買大戶人不多，多是散客。只是有一樁，今年九月間，有人拿著慈寧宮的對牌，在城西兩宜堂提了五斤青黛，是太后宮裡的採買。」
顏箏瞳沒說話。
五斤青黛，夠用很久。若只是日常染色調配，不需這個數，但摻進參湯里，每日只需微量，五斤能用數年。
他想起養心殿那碗日日不落的參湯，熱氣裊裊，春菱低眉垂眼的捧進來說太后娘娘記掛陛下龍體。
「川烏、草烏呢？」
顏四的聲音低了些：「這兩味是狼虎藥，管制嚴，尋常藥鋪不敢多賣，要官府發的引子才許進貨。」
「屬下跑了五家鋪子，三家說沒貨，兩家有貨的都說今年查的緊，只敢賣給熟識的老主顧，且一次不許過半斤。」
「可問到買主？」
「問到一家，城南保和堂的夥計嘴中，說去年冬月有人從他們鋪子提走三斤制過的川烏。是熟客，城外莊子上的人，專給東家配藥酒用。」
「那莊子叫什麼，夥計說不上來，只知在東邊離城約二十里，主家姓趙。」
姓趙，城外莊子，二十里。
他沒有問是哪一房哪一系，也沒有讓顏四再去深查。太后娘家趙氏，京郊有多少田產莊子，他前世抄檢時一處處對過，有些明面上的，有些隱在旁支遠親名下。這個時候去碰，打草驚蛇。
他只是把那個名字往舌下壓了壓，沒有吐出來。
「雷公藤呢？」
顏四道：「這味藥更險，屬下問遍城南城西，明面上沒人敢賣。後來托人引薦，見了位專給南邊跑貨的藥商。他說這東西都是私下走，不進鋪子。」
「要的話得提前訂，從雲貴那邊悄悄運過來，一定就是整單，零碎不賣。」
「問他今年可有人訂過？」
「他說有，春天訂過一單，入夏又訂一單，買主是京里的，不走他的帳，錢貨兩訖，他沒過問名姓。」
「只記得接頭的是個中年漢子，口音像北邊人，左眉有道舊疤。」
顏箏瞳把這幾句話收進心裡，沒有追問那疤臉漢子的下落。京城裡左眉有疤的人有多少，查起來是大海撈針。
但北邊人，春天定一擔雷公藤，這個量不是毒一個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