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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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跛子想起前幾日,他在河灘邊上插上的薄木片,一道豎三道短。

  這是東家交代的暗號,上個月在前莊後巷街頭那人壓著嗓子告訴他:河灘東南角,老樹往下二十步,泥軟。插這個,會有人來看。

  看完木片會換位置或者被取走,你每天去看一眼,木片還在就說明沒事。木片不見了,說明有人取了,你繼續等下一步指令。

  他沒問是誰來看,也沒問這是什麼意思。

  東家的事,不能問。

  王跛子當時把木片往裡按深了兩寸,淤泥溢上來蓋住木片根部,然後起身,沒回頭。

  今日一早他去看過,木片還在原處,雪又蓋厚了些,把痕跡埋了半截。他蹲下裝作系鞋繩,用手指撥開雪,木片還在,紋絲沒動。

  沒人來過。

  他站起身往營區走,粥棚剛起鍋,熱氣騰騰,隊正敲著鐵勺喊排隊,他端著碗站在隊尾。

  那時他還不知道下午會有火。

  師煊站起身往帳子方向走,陳武跟在後面,手裡捏著個焦黑的油布包。

  王跛子盯著那油布包,喉嚨發緊,他認出了那東西,不是他放的,但他知道有這東西存在。

  上個月在錢莊接頭時,對方曾問過他一句話,南郊營地、倉庫和井的位置你熟不熟?

  他當時說,熟。

  對方沒再問。

  他也沒敢問為什麼。

  然後他離開前,餘光瞥見對面來了個人找和他接頭的人,手上就拎著個類似的油布包。他沒敢多看,急匆匆走了。

  人群開始散了,兩個兵士抬著燒塌的木架往邊上拖,灰燼揚起,來帶著沒散盡的煙氣。

  王跛子站起身,腿蹲麻了,針扎似的,他原地跺了兩下腳,一瘸一拐往自己棚子方向走。

  走出二十來步,他停住側身,餘光往後掃。

  沒人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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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繼續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棚子裡黑著,他沒點燈,摸黑坐到草堆上,把破襖裹緊,風從門縫鑽進來,順著領口往下灌。

  他想,那木片或許被挪了地方,又或許已經不見了,雪應該又厚了一寸。

  師煊在帳中重新打開那個油布包,一碰就往下掉黑渣。他把包整個攤平在桌面上,用刀尖把粘在一起的集層剝開,底層還剩小半塊沒燒透,能看出原本的摺痕——折了三折,再對摺,剩個巴掌大小。

  他看了片刻,把刀尖移到包布邊緣,那裡有一小節沒燒盡的縫線,線是麻線,兩股擰成的,偏粗,常見。

  他湊近燈盞,把包布小心翻過來。

  油布原本應是淺棕或灰白,燒過後全成深褐。邊緣的針孔還留著,一個挨一個,間距均勻。

  他從桌邊孟清之前帶來的針線籃里隨手取出一根針,比著那排針孔插進去。

  針孔間距約莫一粒米,他翻開自己大氅內側的縫線看,間距是兩粒米。

  這不是軍中縫製常用的針腳。

  他把針拔出來,放下油布,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帘子叫來一名候命的兵士:「去請陳隊正,還有今早清點庫房的老楊。」

  兩人很快到了,陳武先進帳,老楊跟在後面,手上還沾著炭黑,沒擦淨。

  師煊指著桌上那攤油布:「看看這個。」

  老楊湊近,借著燈燭,把那半截油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搖頭,說出了和先前陳武一樣的結論:「看不出來源,這種油布太常見了。」

  「不過貴君,這針腳……像是鞋鋪用的。」

  師煊抬眼:「鞋鋪?」

  「是,」老楊咽了口唾沫,「老朽年輕時在老家鞋鋪當過三年學徒,這種細密針腳間距一樣,是納鞋底練出來的。」

  「尋常縫補不用這麼費勁,隨便縫兩針不漏就成,只有鞋鋪、皮匠這些行當講究針腳勻,受力牢。」

  師煊沒說話,把那截油布翻過來,讓針腳朝上。

  老楊又看:「您瞧,這收針不是打結,是往回倒縫兩針再壓進去,也是鞋鋪的慣常路子。裁縫鋪一般不這麼幹,他們打結快。」

  陳武看向師煊:「貴君,要不要查南郊一帶的鞋鋪、皮匠攤?」

  師煊沉默片刻:「查。別驚動人,先摸清南郊附近有幾個鞋匠皮匠,都是什麼人?何時來的?尤其注意……」

  「十月以後新來的。」

  「是。」

  老楊退出去,陳武還站著,低聲問:「貴君懷疑放火的人還在南郊?」

  師煊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油布堆在桌角,重新坐下來,油布上的硫磺味還殘留著,混著燈油燃燒的煙氣。

  「放火的人未必還在南郊,但布置放火的人——一定在。」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油布是鞋鋪的針腳,硫磺硝石是零散買的,割井繩扔死耗子的。三件事,手法不同,不像是同一個人幹的。」

  他頓了頓。

  「踩點,買材料,縫緩燃包,再趁我回宮時動手。這不是一個人能成的。」

  「這些人的身份還藏在流民里,他們沒有撤,也撤不走。」

  「營外有巡邏,城門有盤查,今天火起後,四門進出都記了名冊,他們若此時往外走,太危險。」

  「不如留在人群里,繼續等下一次機會。」

  陳武沒再問,抱拳出帳,他走後,師煊把油布包收好,轉身也出了帳篷。

  夜已經深了,營區各處點著火把,風把火焰吹得忽明忽暗,巡邏的兵士三人一組,腳步踩在雪地上。

  他往西棚方向走。

  火場已經清理過,燒塌的木架被拖到一旁,焦黑的草屑和灰燼堆成一堆,兩個兵士還在那裡翻檢,見師煊過來,停下手裡的活。

  「發現什麼沒有?」

  其中一個兵士搖頭:「回大人,燒的太乾淨,就剩些碎木頭和鐵釘。」

  師煊蹲下,用樹枝撥開灰堆,底下還有沒燒透的麻袋殘片,邊緣捲曲,一碰就碎。他把灰燼撥得更開,看見一塊巴掌大的鐵片,已經燒變形。

  火是從裡邊起的,有人進去過。

  他站起身,走到西棚後面。

  這裡是一小片空地,雪被踩得很亂,腳印疊著腳印,分不清哪些是救火時踩的,哪些是起火前留下的。他沿著棚牆往後走了十幾步,在一處牆角停下。

  牆角堆著幾塊碎磚,磚縫裡塞著半截沒燒盡的麻繩頭。

  師煊彎腰撿起,繩子是新剪斷的,斷口整齊,他把麻繩頭放進袖袋,轉身往回走。

  路過老吳頭住的草棚時,他停了一下。

  棚里亮著,油燈的光從門縫露出一線,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聲音低,聽不清內容,棚門虛掩,他抬手敲了敲。

  裡面安靜了。

  片刻,門從里拉開,老吳頭探出半張臉,見是師煊,臉上立刻堆起惶恐:「大,大人……」

  師煊沒進去,站在門口:「起火之前,你說看見一個穿褐襖的人。」

  「是、是。」老吳頭連連點頭,「個子不高瘦,在棚後頭轉悠,草民以為他是找茅廁的,沒在意。」

  「那人有什麼特徵?補丁,帽子,鞋子,什麼都行。」

  老吳頭皺著臉想了半天:「褐襖袖子有點長,遮了半截手,別的、別的草民實在沒看清。」

  「他從哪個方向來的?」

  老吳頭往外頭指了指:「棚後頭那片雪地,好像是從東邊過來的。」

  師煊沒再問,他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老吳頭把門關上,棚里的燈光重新從門縫露出來。

  師煊回到自己帳中,把袖帶里的麻繩頭取出放在桌上,繩子是新的,沒沾泥,斷口用利刃割斷,不是扯斷的。

  他把油布包也取出來攤開,兩樣東西並排放著。

  油布,麻繩,硫磺,硝石,桐油。

  都是市面上隨處可買的東西,鞋鋪的針腳……他盯著那截麻繩看了很久。

  能帶這些東西進營地,說明放火的人混在流民里,或者能自由進出。

  敢挑他回宮的日子動手,說明有人盯著他的動向。

  知道倉庫位置,井的位置,棚區布局,說明踩過點,甚至可能有人裡應外合。

  他把兩樣東西收進木匣里,合上蓋。

  窗外夜色濃了,風聲呼嘯,帳簾被吹起一角,冷氣鑽進來。

  師煊躺下,閉上眼睛。

  雪地,紅衣,殿門,父親的臉……今夜都沒有來。

  他很快睡著了。

  次日一早,陳武進來回話。

  「貴君,南郊一帶的鞋鋪皮匠,都摸清了。」

  師煊正在系護腕,聞言抬眼:「說。」

  「一共五家,三家在官道旁,開了有些年頭掌柜的都是本地人,兩家是十月以後新來的。」

  「一個姓胡,在東邊村子租了間屋,給人修鞋補掌。一個姓蔣,在流民營地外頭擺攤,補鞋也做皮帶、搭扣。」

  師煊手上腳步沒停:「姓蔣的那個,什麼來路?」

  「自稱是北邊逃荒來的,十月下旬到的南郊,沒家眷,獨身。手藝還行,流民里不少人找他補鞋。平時就住自己搭的窩棚,離營地三里。」

  師煊問:「他那窩棚,現在有人看著沒有?」

  陳武搖頭:「昨夜派人去盯了,但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那姓蔣的睡得早,燈滅了就沒動靜。」

  師煊站起身:「我去看看。」

  陳武一愣:「貴君親自去?」

  師煊沒答,他取下大氅披下,走到帳門口,回頭對陳武道:「帶上老楊。」

  三里路不長,只是雪深,走得慢。

  師煊沒騎馬,帶著陳武和老楊步行,營地外頭這片荒雪地還沒掃過,一腳踩下去沒過小腿。

  老楊年紀大,走的喘,但緊跟著,不敢落後。

  姓蔣的窩棚搭在一片枯樹林邊上,用舊木板和油氈拼湊,四面透風,棚外堆著些碎皮料和鞋楦,都用油布蓋著。

  師煊在二十步外停下,讓陳武和老楊等著,自己走過去。

  門關著,沒鎖,只用了根繩子系在門框上,他敲了敲門,裡面沒動靜。

  他又敲了兩下,力道加重了些。

  片刻,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四十來歲,瘦,顴骨凸出,眼窩內陷。穿著件舊襖,袖子長,遮了半截手。

  他看見師煊,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堆出木訥的笑:「這位爺,補鞋?」

  師煊沒答,打量著他。

  「你是姓蔣?」

  那人笑容斂了斂:「是……小的是姓蔣,爺是……」

  師煊亮出令牌,那人臉色立刻變了,往後退了半步,手搭上門邊。

  陳武已經快步上前,擋住去路。

  「別別別——」姓蔣的聲音發顫,「小的沒犯法,爺,小的就是補鞋的,老老實實做生意——」

  師煊沒讓他說完,指了指棚外那些碎皮料:「這些皮子,你從哪進的?」

  姓蔣的一愣:「城西皮貨行,小的托人捎的……」

  「城西哪家皮貨行?」

  「李記……李記皮行。」他聲音低下去。

  師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抬腳邁進棚內。

  空間逼仄,只夠轉身,地上鋪著草墊子,堆了幾雙待補的舊鞋,一隻木箱敞著,裡面是些針線錐子破皮料……

  師煊蹲下,翻檢木箱裡的東西。

  姓蔣的跟進來,垂手站在門邊,不敢上前。

  師煊從箱底抽出兩根針,對著從門縫透進來的光看了看,針極細,不像是補鞋用的。

  「這針是做什麼的?」

  姓蔣的喉結滾動:「補……補皮活,小的從前在皮貨行幹過,會縫皮邊。」

  師煊把針放下,沒再問,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那件搭在草墊上的舊棉襖。

  棉襖洗得發白,但是沒有什麼補丁,只有袖口內側磨破的布邊有重新縫過的痕跡,針腳細密,間隔均勻。

  他走過去,把棉襖翻過來,看里側的領口,領口內側用黑線縫著個極小的蔣二。

  師煊回頭看他。

  姓蔣的臉色發白。

  師煊沒說話,把那件棉襖放回原處,轉身出去。

  「帶回去。」他對陳武說。

  蔣二被押回營中,單獨看管。

  師煊沒急著審,他讓人把那間窩棚搜得更仔細,帶回一筐雜物:破皮料、鞋楦、針線、幾件舊衣,還有一小袋沒捨得用的銀角子。

  針線是老楊看的,線是尋常麻線,針卻有兩根格外粗,不是納鞋底的規格。老楊說是皮匠縫邊用的,但也縫不了油布,太細,扎不透。

  師煊把油布包取出來放在桌上。

  陳武看著這東西:「貴君,這蔣二……」

  「先晾著,」師煊說,「讓他自己想想。」

  他翻開那幾件舊衣。一件棉襖,領口縫著名字,一件灰布夾襖,腋下磨破,沒補。他從夾襖內袋裡摸到一小塊硬物,抽出來,四張疊成小方塊的舊當票。

  當票皺巴巴,字跡模糊,日期是去年八月,當的東西,是枚銀鐲,當銀二兩。

  師煊看了片刻,把當票收好。

  午後才開審。

  蔣二被帶到帳中,坐在矮凳上,背對著門光。他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膝前,拇指反覆搓著虎口那塊老繭。

  師煊坐在桌後,沒有立刻開口,陳露孟清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孟清負責記錄。

  帳內只有炭火的燃燒聲和那人壓得極低的呼吸。

  「你叫什麼?」師煊問。

  「蔣二。」他聲音乾澀。

  「哪裡人?」

  「順義。」

  師煊把那張當票放在桌邊。

  「這鐲子,是當的誰的?」

  蔣二,抬頭看了一眼又垂下:「自個兒的。」

  「你一個大男人,戴銀鐲?」師煊扯了下嘴角。

  蔣二沒答,拇指搓虎口的頻率快了些。

  師煊也不急,等他開口。

  良久,蔣二開口:「我娘留下的,那年沒活路,當了換米。」

  「後來贖回來沒有?」

  「……沒有。」

  師煊沒再問當票的事,他把那兩根細針推到桌邊。

  「你這針,不是皮貨行用的。」

  蔣二抬眼。

  「皮貨行縫皮邊用的是彎針,你這針是直的。」師煊說,「城裡只有一家賣這種針——豐源雜貨,專供宮裡繡房的邊角料。」

  「尋常人買不到。」

  蔣二沒吭聲。

  師煊把針放下。

  「你來南郊之前,在京城做什麼?」

  蔣二沉默。

  陳武往前邁了一步,拔刀。

  蔣二肩膀縮了縮,聲音更低:「護院。」

  「誰家?」

  他猶豫了很久。

  「你最好老實點交代,若等我們查出來,你的待遇可不就像現在這樣了。」

  「城西,姓錢。」他終於說。

  「錢家是做什麼的?」

  「布商,」蔣二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聽錢家下人說,祖上捐過功名,如今有人在工部當差。」

  「小的只在外院待過四個月,沒進過內院。」

  師煊看著他:「這針哪來的?」

  蔣二又沉默。

  「錢家給你的?」

  「……不是。」他喉結滾動,「是孫管事給的,他說我縫活細,留著有用,我沒捨得扔。」

  「孫管家是錢家的人?」

  「是。」

  「他在錢家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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