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望
「提振士氣。」師錚重複這四個字。
「是，」劉賁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不瞞將軍，末將手下的兄弟們都憋著一股勁，這幾日哨崗連連被挑，大夥心裡窩火。」
師錚沉默，帳內只有炭火的燃燒聲。
「將軍，」劉賁再開口，語氣誠懇，「您坐鎮北境十餘年，末將跟您也有八年了，您用兵向來果決。為何此次……」
「此次不同，」師錚打斷他，「狄人舉動反常，不可不防。」
「正因反常，才更要打！」劉賁聲音提高几分，「讓他們知道，咱們北境軍不是好惹的！」
師錚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劉賁的眼睛瞪大，眉頭微皺，一副急於求戰的模樣。太急了，師錚想。
「你先退下，」師錚最終道，「容我再想想。」
劉賁張了張嘴，似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抱拳：「是。」
劉賁轉身出帳時，師錚注意到他右手按了按左臂皮甲的接縫處，動作很快，幾乎難以察覺。
帳簾落下，師錚喚來韓沖：「派人盯住劉賁，他今夜若再出營，立刻報我。」
韓沖點頭：「是。」
師錚手指輕叩桌面，劉賁對戰機的反常急切，以及先前種種跡象，這些疑點散落各處，尚未串聯成線，但已足夠引起警覺。
「韓沖，你去準備一下，」師錚沉聲道，「調兩隊親兵，今晚輪值，馬匹餵足豆料，鞍具全部檢查一遍。」
韓沖神色一凜：「將軍，今夜……」
「狄人不會一直試探，」師錚目光落在地圖羊腸道的位置，「劉賁太急了，急得不正常。」
「不管他們想在哪動手，我們都得先預備著。」
「還有，傳令各營。今夜值守人數加倍，暗哨前推三里。但凡有異動，不必請示，直接鳴鏑示警。」
「是。」韓沖抱拳，轉身大步出帳。
冬月十九，寅時三刻。
雪下了整整一夜，沒有停的意思。地上積雪已沒過小腿，空中仍扯著棉絮般的雪片，風橫著刮，天地間白茫茫混沌一片。
北狄大營。
氈帳帘子掀起，有人走出來，沉默的集結。個個皮袍外裹著毛氈，臉上用灰黑抹了道，只留眼睛。沒人說話，只有皮靴踩雪的咯吱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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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從圍欄里牽出，蹄子不安地刨著雪地，鼻孔噴出大團白氣。兵士檢查鞍具，把弓袋和箭壺系牢，從帳篷里抱出成捆的箭矢，插進馬鞍旁的革囊。
箭鏃在雪光里泛著暗沉的色澤。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兩百騎，三百騎，五百騎……黑壓壓一片，馬匹挨擠著，人立在馬旁，手拉著韁繩。
披著狼皮大氅的巴圖走出大帳，眾人目光投過去，巴圖翻身上馬，環視一圈，抬起手往南一揮。
沒有喊話。
前排的騎兵踢動馬腹，馬匹邁開步子，後面的人跟上，隊列像黑色的水流緩緩淌出營地，沒入南面的雪幕。
馬蹄踏碎積雪，留下深深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隊伍拉成長線，在雪原上移動，風卷雪沫拍在臉上，眼睛只能眯著，視線只能看出二十丈。領頭的人不時校正方向，抬手示意左轉或右轉，後面的人依次傳遞手勢，隊列隨之緩慢轉向。
雪太深，馬跑不起來，只能以走代跑，馬蹄陷進雪裡，拔出來時帶起大團雪沫。馬匹喘著粗氣，白霧從鼻孔噴出，只能在寒風中拉成長線。
每走一刻鐘，前方會抬手示意暫停，隊伍停住，馬匹在原地踏蹄，人坐在馬背上活動手指，防止凍僵。有人從懷裡掏出水囊，仰頭灌一口烈酒，又塞回懷中。
暫停不過數十息，前方再次抬手，隊伍繼續前進。
途中經過一片枯樹林，樹幹光禿枝椏，掛滿積雪。隊伍從林間穿過時，驚起幾隻夜宿的寒鴉，撲稜稜飛起，叫聲刺耳。幾個兵士下意識摸向弓袋，又鬆開手。
領頭的巴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表示，隊伍繼續向南。
雪勢稍小，但風更緊了，風從北面刮來，卷著地面積雪，形成一道道移動的雪浪。馬匹低頭頂風前行，鬃毛和尾毛被吹得亂飄。
天色從濃黑轉向深灰，東邊地平線泛起一絲微光，但很快被低垂的雲層吞沒。雪原依舊昏暗，只有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辰時初，隊伍抵達野狐嶺北坡。
領頭的巴圖抬手，全軍停住，他下馬，走到坡頂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狹窄的谷地，兩側山坡平緩，覆蓋著厚雪和枯灌木，谷地蜿蜒向南就是羊腸道。
他看了半晌，回身，對副手說了幾句，副手點頭，轉身傳令。
騎兵分作三隊，一隊留在原地下馬，從馬背上卸下弓和箭袋，散開埋伏在坡底的雪堆和岩石後。
弓箭手在雪地里蹲下或趴倒，將箭插在身前的雪中，便於使用，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糧，咬兩口又塞回去。
另一隊繼續往南，繞過山脊消失在東側，馬蹄聲漸遠，最終被風聲掩蓋。
最後一隊約三百騎，由巴圖親自率領，繼續向前，他們繞過野狐嶺，從西南一處緩坡下的谷地，馬頭調轉，面向北。
巴圖看了眼天色，雪還在下，他抬起右手，握拳。
三百騎靜靜立在雪中，馬匹偶爾踏蹄，噴著白氣，人在馬背上，手搭在弓臂上等待。
北境大營。
韓沖衝進主帳時，師錚已經披甲完畢，正在系護腕。
「將軍！」韓沖聲音發緊，「北面哨崗鳴鏑，三連響！」
師錚手上動作沒停：「多遠？」
「不到十里！狄人騎兵，數量不詳，雪太大，看不清具體，但絕對不下兩百騎！」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各營正在集結。師錚系好護腕，抓起案上的頭盔：「劉賁呢？」
「劉副將已經帶人出營了，」韓沖道，「說是先去探明敵情，叫末將來稟報將軍。」
師錚動作一頓：「他帶了多少人？」
「五十騎，都是他的親兵。」
師錚沒說話，大步走出營帳。
營中已是一片忙亂，兵士從營帳中奔出，邊跑邊披甲，軍士長站在空地上大聲鶴唳，指揮各隊集結位置。馬夫從馬廄里牽出戰馬，一匹接一匹，有人匆忙檢查鞍具，有人往馬背上掛弓袋和箭壺。
傳令兵在營中奔跑，將命令送達各處，伙頭軍抬出大鍋，鍋里是剛燒開的熱水，兵士用水囊接水塞進懷裡暖著。
師錚翻身上馬，韓沖和二十餘親兵緊隨其後。
「傳令，」師錚聲音沉冷，「一營二營隨我出營接應，三營守營，四營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追擊，不許深入北面谷地。」
「是！」
傳令兵飛奔而去。
營門打開，騎兵湧出，雪深馬慢，隊伍在雪地里拖成長線。師錚沖在最前，眼睛盯著北方。
風雪糊面，視線受阻，只能隱約看見前方雪地里散亂的黑點，是劉賁的人馬，更遠處一片晃動的黑影正朝這邊壓過來。
狄人騎兵。
距離拉近到兩百步時，師錚看清了對面。大約三百騎，隊形鬆散，速度不快，似乎在試探。領頭的是個披狼皮大氅的壯漢，手裡提著一柄彎刀。
劉賁的人馬已經和狄人前哨接戰，箭矢零星對射，馬匹交錯，刀光閃動。劉賁在陣中大喝，帶著親兵往前沖，砍倒一個狄人騎兵。
師錚抬起手，身後騎兵停住，張弓搭箭。
「放！」
箭雨掠過天空，扎進狄人隊列，幾聲慘叫，幾匹馬倒下。狄人隊形微亂，但很快穩住，狼皮大氅揮刀前指，狄人騎兵加速衝來。
「退！」師錚下令。
漢軍騎兵調轉馬頭，往後撤退，邊退邊回身射箭。狄人緊追不捨，箭矢從身後飛來，釘進雪地里，扎進盾牌。
一追一退，向南移動。
師錚控著馬速，保持與狄人的距離，他回頭看了一眼。劉賁的人馬跟在側翼，且戰且退，狄人追得很緊，但並沒有全力衝鋒，像是在驅趕。
羊腸道北口就在前方兩里。
師錚眼睛眯起，他再次抬手示意全軍轉向，往東側一片緩坡上撤，坡上積雪較淺，有枯樹林可做遮擋。
狄人跟著轉向，繼續追來。
雪原上的追逐持續了約一刻鐘。
師錚率軍撤至東側緩坡上，枯樹林稀疏的枝幹在風雪中搖晃。漢軍騎兵在林中勒馬，調轉馬頭，重新結陣。兵士張弓搭箭，箭鏃指向坡下追來的狄人。
狄人在坡下約百步處停住，巴圖抬手，隊伍不再前進，雙方隔著風雪對峙，箭矢在弓箭上繃緊。
劉賁的人馬從側翼繞上緩坡與師錚會合，他臉上濺著血點，不知是誰的，皮甲上有兩道新鮮的疤痕，但不重。
「將軍！」劉賁策馬靠近，喘著氣，「狄人這次來了不少！」
師錚沒回頭，眼睛盯著坡下的狄人，狄人隊伍保持完整，沒有強攻的意圖，也不後退，像是在等什麼？
「你帶人從左翼下去，」師錚開口，「佯攻其側，試探虛實，記住，一擊即退，不許戀戰。」
劉賁抱拳：「得令！」他調轉馬頭，點了三十騎，從緩坡左側迂迴而下。
坡下狄人發現了這支迂迴的小隊，巴圖揮手，分出一股約五十騎迎上去。雙方在坡底撞在一起，刀劍交擊聲混在風裡傳來。
師錚看著交戰處，劉賁衝殺勇猛連砍兩人，但狄人很快形成合圍，親兵護著他且戰且退，往坡上撤回來。
「將軍，」韓沖低聲道，「狄人似乎在拖延。」
師錚也看出來了。若真想打，三百騎全力攻破，縱然傷亡會大，但絕非不能一戰。現在這樣對峙，小股接戰，更像是要把他們釘在這裡。
釘在這裡，等什麼？
他抬頭望向南面，風雪模糊了視線，但那個方向……是羊腸道。
「傳令四營，」師錚聲音沉下去，「出營向南，沿羊腸道北口兩側山坡搜索，發現任何伏兵跡象，立刻鳴鏑示警。」
「是！」
傳令兵飛奔下山。
坡下的戰鬥還在繼續，劉賁已退回坡上，狄人那五十騎也不追擊，退回本陣。雙方又回到對峙狀態。
雪越下越大。
羊腸道西側山坡，裸岩後方。
顏三趴在雪堆里，透著岩縫往下看。
坡下谷地中，師錚的人馬在東側緩坡與敵人對峙，雪幕厚重，但隱約能辨出漢軍黑衣玄甲，狄人皮袍雜色。
身側傳來細微聲響，是負責傳訊的屬下摸了過來，低聲道：「師錚出動了，往南口兩側搜尋。」
顏三點頭。師錚察覺了，但可能已晚一步，狄人伏兵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已就位。東側山坡的枯木林里，西側這片裸岩後，甚至南口拐彎處的雪窩子裡，都藏著人。
他視線移向谷地中的劉賁，劉賁此刻正在師錚身側，指著坡下狄人似在說著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但看手勢是在請戰。
顏三盯著劉賁的站位，他始終在師錚右後方兩步。這個位置既顯親近，又便於觀察師錚動向，更關鍵的是，恰好處於東側山坡箭矢覆蓋範圍的邊緣。
若箭雨襲來，劉賁只需往右後方一側，便可借師錚和親兵的身體為掩體。
「毒箭都確認了？」顏三沒回頭，問。
「確認了，」屬下道，「東側山坡那批箭鏃顏色最深，浸泡時間最久，西側這批次之，南口的最新，但毒性也夠。」
顏三從懷中掏出巴掌大的銅鏡，調整角度，往東側山坡方向閃了兩次短光。很快，東側枯木林里也閃了一下回應。
一切就緒。
現在就等狄人佯敗，誘師錚追入羊腸道。
谷地中師錚突然抬手，漢軍陣型開始後撤，向緩坡更高處移動。狄人見狀，巴圖揮刀前指，三百騎緩緩壓上坡來。
箭矢開始對射。
同一時刻，京城，養心殿。
顏箏瞳猛地睜開眼。
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背上，心臟在胸膛里席狀呼吸又淺又亂。殿內燭火昏暗，帳幔低垂，寂靜中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又是那個夢。
雪地，宮階，血色。師煊甲冑上的寒光，喉間蔓延的毒酒和他自己觸及龍椅時指尖冰涼的觸感。
但這次混進了別的畫面。北境的雪，亂飛的箭矢，風中一片破碎的軍旗。
他撐起身，胸口窒悶，喉頭髮緊，窗外的風雪聲湧進來，呼嘯著，像戰場上的風聲。
「陛下？」外間傳來李玉京壓低的詢問，帶著睡意驚醒的惶然。
顏箏瞳沒應聲，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指尖冰涼。
他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寒意順著腳底竄上來，反而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什麼時辰？」他開口，聲音啞的厲害。
李玉京掌燈進來，燭光晃了一下：「卯時剛過。」
他看見皇帝蒼白的臉和汗濕的鬢角，心頭一緊：「陛下又魘著了？」
顏箏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風夾著雪沫，灌進來撲在臉上。
北境此刻，也該是這樣的雪。
「朕沒事。」他說，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話音未落，外間響起極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顏箏瞳倏然起身。
李玉京快步出去，片刻後帶回一枚蠟丸，封口火漆完整，是北境來的。
顏箏瞳接過捏碎蠟丸的動作有些急，薄絹展開。顏一的字跡細密，在燭光下跳動。
「狄人兩千騎一分三路就位……劉賁今晨率五十親兵『探敵』……現與師錚合兵，正於羊腸道北口外緣坡對峙。」
「顏三回報：時機將至。」
顏箏瞳盯著那幾行字，夢裡的血色似乎又漫上來，混著北境的雪。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冷。
將薄絹湊近燭火，絹角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落進炭盆，連一絲煙都沒來得及升起。
「陛下，」李玉京聲音發乾，「北境那邊……」
「等。」顏箏瞳轉身走向床榻，赤足踩過地磚。
他重新躺下，拉過錦被，胸口的窒悶未散，寒氣從四肢往心口爬。
但聲音很穩，像結了冰的湖面：「現在，只能等。」
殿外風雪很緊，像無數馬蹄踏過夜空。
師錚撤到緩坡上，下令結陣，騎兵下馬，以馬匹為掩體，張弓拒敵。狄人追到坡下，嘗試沖了兩次，被箭雨逼退。
巴圖勒住馬，抬手止住隊伍，他抬頭看向坡上漢軍，又轉頭望向東側山坡方向，似乎在等待什麼。
劉賁來到師錚身邊，喘著粗氣：「將軍，狄人這是想耗著我們，不如我帶人從側面沖一次，打亂他們陣型！」
師錚沒看他，眼睛盯著狄人後方那支迂迴的隊伍：「不急。」
「將軍！」劉賁聲音提高，「再耗下去，弟兄們體力撐不住，雪地里站久了，手腳都僵。」
師錚終於轉頭看他：「你的親兵折了幾個？」
劉賁一愣：「……五個落馬，三個帶傷。」
「狄人死了多少？」
「大概……十來個。」
「他們人多，」師錚道，「衝下去，正中下懷。」
劉賁還想說話，東側山坡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鏑！
「是，」劉賁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不瞞將軍，末將手下的兄弟們都憋著一股勁，這幾日哨崗連連被挑，大夥心裡窩火。」
師錚沉默，帳內只有炭火的燃燒聲。
「將軍，」劉賁再開口，語氣誠懇，「您坐鎮北境十餘年，末將跟您也有八年了，您用兵向來果決。為何此次……」
「此次不同，」師錚打斷他，「狄人舉動反常，不可不防。」
「正因反常，才更要打！」劉賁聲音提高几分，「讓他們知道，咱們北境軍不是好惹的！」
師錚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劉賁的眼睛瞪大，眉頭微皺，一副急於求戰的模樣。太急了，師錚想。
「你先退下，」師錚最終道，「容我再想想。」
劉賁張了張嘴，似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抱拳：「是。」
劉賁轉身出帳時，師錚注意到他右手按了按左臂皮甲的接縫處，動作很快，幾乎難以察覺。
帳簾落下，師錚喚來韓沖：「派人盯住劉賁，他今夜若再出營，立刻報我。」
韓沖點頭：「是。」
師錚手指輕叩桌面，劉賁對戰機的反常急切，以及先前種種跡象，這些疑點散落各處，尚未串聯成線，但已足夠引起警覺。
「韓沖，你去準備一下，」師錚沉聲道，「調兩隊親兵，今晚輪值，馬匹餵足豆料，鞍具全部檢查一遍。」
韓沖神色一凜：「將軍，今夜……」
「狄人不會一直試探，」師錚目光落在地圖羊腸道的位置，「劉賁太急了，急得不正常。」
「不管他們想在哪動手，我們都得先預備著。」
「還有，傳令各營。今夜值守人數加倍，暗哨前推三里。但凡有異動，不必請示，直接鳴鏑示警。」
「是。」韓沖抱拳，轉身大步出帳。
冬月十九，寅時三刻。
雪下了整整一夜，沒有停的意思。地上積雪已沒過小腿，空中仍扯著棉絮般的雪片，風橫著刮，天地間白茫茫混沌一片。
北狄大營。
氈帳帘子掀起，有人走出來，沉默的集結。個個皮袍外裹著毛氈，臉上用灰黑抹了道，只留眼睛。沒人說話，只有皮靴踩雪的咯吱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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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從圍欄里牽出，蹄子不安地刨著雪地，鼻孔噴出大團白氣。兵士檢查鞍具，把弓袋和箭壺系牢，從帳篷里抱出成捆的箭矢，插進馬鞍旁的革囊。
箭鏃在雪光里泛著暗沉的色澤。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兩百騎，三百騎，五百騎……黑壓壓一片，馬匹挨擠著，人立在馬旁，手拉著韁繩。
披著狼皮大氅的巴圖走出大帳，眾人目光投過去，巴圖翻身上馬，環視一圈，抬起手往南一揮。
沒有喊話。
前排的騎兵踢動馬腹，馬匹邁開步子，後面的人跟上，隊列像黑色的水流緩緩淌出營地，沒入南面的雪幕。
馬蹄踏碎積雪，留下深深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隊伍拉成長線，在雪原上移動，風卷雪沫拍在臉上，眼睛只能眯著，視線只能看出二十丈。領頭的人不時校正方向，抬手示意左轉或右轉，後面的人依次傳遞手勢，隊列隨之緩慢轉向。
雪太深，馬跑不起來，只能以走代跑，馬蹄陷進雪裡，拔出來時帶起大團雪沫。馬匹喘著粗氣，白霧從鼻孔噴出，只能在寒風中拉成長線。
每走一刻鐘，前方會抬手示意暫停，隊伍停住，馬匹在原地踏蹄，人坐在馬背上活動手指，防止凍僵。有人從懷裡掏出水囊，仰頭灌一口烈酒，又塞回懷中。
暫停不過數十息，前方再次抬手，隊伍繼續前進。
途中經過一片枯樹林，樹幹光禿枝椏，掛滿積雪。隊伍從林間穿過時，驚起幾隻夜宿的寒鴉，撲稜稜飛起，叫聲刺耳。幾個兵士下意識摸向弓袋，又鬆開手。
領頭的巴圖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表示，隊伍繼續向南。
雪勢稍小，但風更緊了，風從北面刮來，卷著地面積雪，形成一道道移動的雪浪。馬匹低頭頂風前行，鬃毛和尾毛被吹得亂飄。
天色從濃黑轉向深灰，東邊地平線泛起一絲微光，但很快被低垂的雲層吞沒。雪原依舊昏暗，只有積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辰時初，隊伍抵達野狐嶺北坡。
領頭的巴圖抬手，全軍停住，他下馬，走到坡頂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狹窄的谷地，兩側山坡平緩，覆蓋著厚雪和枯灌木，谷地蜿蜒向南就是羊腸道。
他看了半晌，回身，對副手說了幾句，副手點頭，轉身傳令。
騎兵分作三隊，一隊留在原地下馬，從馬背上卸下弓和箭袋，散開埋伏在坡底的雪堆和岩石後。
弓箭手在雪地里蹲下或趴倒，將箭插在身前的雪中，便於使用，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糧，咬兩口又塞回去。
另一隊繼續往南，繞過山脊消失在東側，馬蹄聲漸遠，最終被風聲掩蓋。
最後一隊約三百騎，由巴圖親自率領，繼續向前，他們繞過野狐嶺，從西南一處緩坡下的谷地，馬頭調轉，面向北。
巴圖看了眼天色，雪還在下，他抬起右手，握拳。
三百騎靜靜立在雪中，馬匹偶爾踏蹄，噴著白氣，人在馬背上，手搭在弓臂上等待。
北境大營。
韓沖衝進主帳時，師錚已經披甲完畢，正在系護腕。
「將軍！」韓沖聲音發緊，「北面哨崗鳴鏑，三連響！」
師錚手上動作沒停：「多遠？」
「不到十里！狄人騎兵，數量不詳，雪太大，看不清具體，但絕對不下兩百騎！」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各營正在集結。師錚系好護腕，抓起案上的頭盔：「劉賁呢？」
「劉副將已經帶人出營了，」韓沖道，「說是先去探明敵情，叫末將來稟報將軍。」
師錚動作一頓：「他帶了多少人？」
「五十騎，都是他的親兵。」
師錚沒說話，大步走出營帳。
營中已是一片忙亂，兵士從營帳中奔出，邊跑邊披甲，軍士長站在空地上大聲鶴唳，指揮各隊集結位置。馬夫從馬廄里牽出戰馬，一匹接一匹，有人匆忙檢查鞍具，有人往馬背上掛弓袋和箭壺。
傳令兵在營中奔跑，將命令送達各處，伙頭軍抬出大鍋，鍋里是剛燒開的熱水，兵士用水囊接水塞進懷裡暖著。
師錚翻身上馬，韓沖和二十餘親兵緊隨其後。
「傳令，」師錚聲音沉冷，「一營二營隨我出營接應，三營守營，四營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追擊，不許深入北面谷地。」
「是！」
傳令兵飛奔而去。
營門打開，騎兵湧出，雪深馬慢，隊伍在雪地里拖成長線。師錚沖在最前，眼睛盯著北方。
風雪糊面，視線受阻，只能隱約看見前方雪地里散亂的黑點，是劉賁的人馬，更遠處一片晃動的黑影正朝這邊壓過來。
狄人騎兵。
距離拉近到兩百步時，師錚看清了對面。大約三百騎，隊形鬆散，速度不快，似乎在試探。領頭的是個披狼皮大氅的壯漢，手裡提著一柄彎刀。
劉賁的人馬已經和狄人前哨接戰，箭矢零星對射，馬匹交錯，刀光閃動。劉賁在陣中大喝，帶著親兵往前沖，砍倒一個狄人騎兵。
師錚抬起手，身後騎兵停住，張弓搭箭。
「放！」
箭雨掠過天空，扎進狄人隊列，幾聲慘叫，幾匹馬倒下。狄人隊形微亂，但很快穩住，狼皮大氅揮刀前指，狄人騎兵加速衝來。
「退！」師錚下令。
漢軍騎兵調轉馬頭，往後撤退，邊退邊回身射箭。狄人緊追不捨，箭矢從身後飛來，釘進雪地里，扎進盾牌。
一追一退，向南移動。
師錚控著馬速，保持與狄人的距離，他回頭看了一眼。劉賁的人馬跟在側翼，且戰且退，狄人追得很緊，但並沒有全力衝鋒，像是在驅趕。
羊腸道北口就在前方兩里。
師錚眼睛眯起，他再次抬手示意全軍轉向，往東側一片緩坡上撤，坡上積雪較淺，有枯樹林可做遮擋。
狄人跟著轉向，繼續追來。
雪原上的追逐持續了約一刻鐘。
師錚率軍撤至東側緩坡上，枯樹林稀疏的枝幹在風雪中搖晃。漢軍騎兵在林中勒馬，調轉馬頭，重新結陣。兵士張弓搭箭，箭鏃指向坡下追來的狄人。
狄人在坡下約百步處停住，巴圖抬手，隊伍不再前進，雙方隔著風雪對峙，箭矢在弓箭上繃緊。
劉賁的人馬從側翼繞上緩坡與師錚會合，他臉上濺著血點，不知是誰的，皮甲上有兩道新鮮的疤痕，但不重。
「將軍！」劉賁策馬靠近，喘著氣，「狄人這次來了不少！」
師錚沒回頭，眼睛盯著坡下的狄人，狄人隊伍保持完整，沒有強攻的意圖，也不後退，像是在等什麼？
「你帶人從左翼下去，」師錚開口，「佯攻其側，試探虛實，記住，一擊即退，不許戀戰。」
劉賁抱拳：「得令！」他調轉馬頭，點了三十騎，從緩坡左側迂迴而下。
坡下狄人發現了這支迂迴的小隊，巴圖揮手，分出一股約五十騎迎上去。雙方在坡底撞在一起，刀劍交擊聲混在風裡傳來。
師錚看著交戰處，劉賁衝殺勇猛連砍兩人，但狄人很快形成合圍，親兵護著他且戰且退，往坡上撤回來。
「將軍，」韓沖低聲道，「狄人似乎在拖延。」
師錚也看出來了。若真想打，三百騎全力攻破，縱然傷亡會大，但絕非不能一戰。現在這樣對峙，小股接戰，更像是要把他們釘在這裡。
釘在這裡，等什麼？
他抬頭望向南面，風雪模糊了視線，但那個方向……是羊腸道。
「傳令四營，」師錚聲音沉下去，「出營向南，沿羊腸道北口兩側山坡搜索，發現任何伏兵跡象，立刻鳴鏑示警。」
「是！」
傳令兵飛奔下山。
坡下的戰鬥還在繼續，劉賁已退回坡上，狄人那五十騎也不追擊，退回本陣。雙方又回到對峙狀態。
雪越下越大。
羊腸道西側山坡，裸岩後方。
顏三趴在雪堆里，透著岩縫往下看。
坡下谷地中，師錚的人馬在東側緩坡與敵人對峙，雪幕厚重，但隱約能辨出漢軍黑衣玄甲，狄人皮袍雜色。
身側傳來細微聲響，是負責傳訊的屬下摸了過來，低聲道：「師錚出動了，往南口兩側搜尋。」
顏三點頭。師錚察覺了，但可能已晚一步，狄人伏兵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已就位。東側山坡的枯木林里，西側這片裸岩後，甚至南口拐彎處的雪窩子裡，都藏著人。
他視線移向谷地中的劉賁，劉賁此刻正在師錚身側，指著坡下狄人似在說著什麼，距離太遠聽不清，但看手勢是在請戰。
顏三盯著劉賁的站位，他始終在師錚右後方兩步。這個位置既顯親近，又便於觀察師錚動向，更關鍵的是，恰好處於東側山坡箭矢覆蓋範圍的邊緣。
若箭雨襲來，劉賁只需往右後方一側，便可借師錚和親兵的身體為掩體。
「毒箭都確認了？」顏三沒回頭，問。
「確認了，」屬下道，「東側山坡那批箭鏃顏色最深，浸泡時間最久，西側這批次之，南口的最新，但毒性也夠。」
顏三從懷中掏出巴掌大的銅鏡，調整角度，往東側山坡方向閃了兩次短光。很快，東側枯木林里也閃了一下回應。
一切就緒。
現在就等狄人佯敗，誘師錚追入羊腸道。
谷地中師錚突然抬手，漢軍陣型開始後撤，向緩坡更高處移動。狄人見狀，巴圖揮刀前指，三百騎緩緩壓上坡來。
箭矢開始對射。
同一時刻，京城，養心殿。
顏箏瞳猛地睜開眼。
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背上，心臟在胸膛里席狀呼吸又淺又亂。殿內燭火昏暗，帳幔低垂，寂靜中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又是那個夢。
雪地，宮階，血色。師煊甲冑上的寒光，喉間蔓延的毒酒和他自己觸及龍椅時指尖冰涼的觸感。
但這次混進了別的畫面。北境的雪，亂飛的箭矢，風中一片破碎的軍旗。
他撐起身，胸口窒悶，喉頭髮緊，窗外的風雪聲湧進來，呼嘯著，像戰場上的風聲。
「陛下？」外間傳來李玉京壓低的詢問，帶著睡意驚醒的惶然。
顏箏瞳沒應聲，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指尖冰涼。
他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寒意順著腳底竄上來，反而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什麼時辰？」他開口，聲音啞的厲害。
李玉京掌燈進來，燭光晃了一下：「卯時剛過。」
他看見皇帝蒼白的臉和汗濕的鬢角，心頭一緊：「陛下又魘著了？」
顏箏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風夾著雪沫，灌進來撲在臉上。
北境此刻，也該是這樣的雪。
「朕沒事。」他說，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話音未落，外間響起極輕的叩門聲，三短一長。
顏箏瞳倏然起身。
李玉京快步出去，片刻後帶回一枚蠟丸，封口火漆完整，是北境來的。
顏箏瞳接過捏碎蠟丸的動作有些急，薄絹展開。顏一的字跡細密，在燭光下跳動。
「狄人兩千騎一分三路就位……劉賁今晨率五十親兵『探敵』……現與師錚合兵，正於羊腸道北口外緣坡對峙。」
「顏三回報：時機將至。」
顏箏瞳盯著那幾行字，夢裡的血色似乎又漫上來，混著北境的雪。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冷。
將薄絹湊近燭火，絹角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落進炭盆，連一絲煙都沒來得及升起。
「陛下，」李玉京聲音發乾，「北境那邊……」
「等。」顏箏瞳轉身走向床榻，赤足踩過地磚。
他重新躺下，拉過錦被，胸口的窒悶未散，寒氣從四肢往心口爬。
但聲音很穩，像結了冰的湖面：「現在，只能等。」
殿外風雪很緊，像無數馬蹄踏過夜空。
師錚撤到緩坡上，下令結陣，騎兵下馬，以馬匹為掩體，張弓拒敵。狄人追到坡下，嘗試沖了兩次，被箭雨逼退。
巴圖勒住馬，抬手止住隊伍，他抬頭看向坡上漢軍，又轉頭望向東側山坡方向，似乎在等待什麼。
劉賁來到師錚身邊，喘著粗氣：「將軍，狄人這是想耗著我們，不如我帶人從側面沖一次，打亂他們陣型！」
師錚沒看他，眼睛盯著狄人後方那支迂迴的隊伍：「不急。」
「將軍！」劉賁聲音提高，「再耗下去，弟兄們體力撐不住，雪地里站久了，手腳都僵。」
師錚終於轉頭看他：「你的親兵折了幾個？」
劉賁一愣：「……五個落馬，三個帶傷。」
「狄人死了多少？」
「大概……十來個。」
「他們人多，」師錚道，「衝下去，正中下懷。」
劉賁還想說話，東側山坡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