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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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狄人營地以北五里,一片被積雪覆蓋的亂石堆後。

  顏三已經在這裡趴伏了近兩個時辰,身上裹著與雪地同色的白麻布,連頭臉都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身下是凍硬的石頭和積雪,寒氣透過厚厚的棉衣和麻布,一絲絲滲進來,骨頭縫都發僵。

  他每隔一刻鐘都會輕微的活動一下腳趾,防止凍傷。呼吸壓得很緩,呼出的白氣在麻布邊緣凝成細霜。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狄人營地的輪廓,幾十頂氈帳散落在背風的山坳里,中央的篝火整夜不息,有人影晃動。

  更遠處是圍起來的馬群,黑壓壓一片,偶爾傳來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天色由濃黑轉向深灰,東邊山脊線透出一點模糊的亮色,寅時末了。

  身側傳來極細微的窸窣聲,像雪鼠鑽過雪層。顏三沒動,耳朵捕捉著那聲音的方位和節奏。三短一長,停,再兩短,是自己人。

  一道同樣裹著白麻布的身影從右側石縫間緩慢挪過來,停在顏三身旁三寸處,是專司潛行與聯絡的屬下。

  屬下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個指頭粗細的銅管,輕輕推到顏三手邊,銅管冰涼,表面結著霜。

  顏三接過,手指在管口蠟封處摸了摸,完整無損。他側過身用身體擋住風口,撥開塞子,倒出裡面的蠟丸捏碎,展開內里的薄絹。

  就著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是顏一的字跡。

  他看了兩遍,將薄絹重新揉進掌心,慢慢握緊。絹布很薄,在體溫和力道下很快皺成一團。他從腰間皮囊里取出一小瓶火油,滴了兩滴在絹團上,摸出火摺子吹燃,湊近。

  絹團嗤的燒起來,火光只亮了一瞬,在他掌心化為極小的一撮灰燼。他攤開手,讓灰燼落在雪裡,很快被風吹散。

  屬下在旁靜靜看著,等他動作。

  顏三轉向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是氣音:「你替我。盯住營地出入,尤其注意有無大隊人馬調動跡象,發現異常,按三號預案遞消息。」

  屬下點頭。

  「我回去聯絡點一趟,日落前回來。」顏三說完,開始緩慢後撤,動作很輕,身體貼著雪地挪動,儘量不破壞原有的雪層紋理。挪出十餘丈後才躬身站起,借著亂石和枯樹的遮擋,往南面疾行。

  腳步踏在深雪裡,每一步都陷到小腿,風卷著雪沫打在身上,麻布很快又濕又重。他走得很快,但呼吸控制得很穩,鼻尖呼出的白氣拉成長線。

  一個時辰後,他抵達設在廢棄烽燧台下的聯絡點,入口隱蔽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後。掀開石板,下面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他側身滑入,反手將石板拉回。

  地道不長,盡頭是個地窖大小的空間,壁上挖了龕,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空氣里有土腥味和久未通風的悶濁感。

  另兩個屬下已經在了,一個坐在角落裡整理弓弦,一個正就著燈核對一張粗繪的地形草圖。見顏三下來,兩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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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三解下身上濕透的麻布,抖了抖雪,掛在壁角的木釘上,他走到油燈邊,伸手烤了烤凍得發木的手指。

  「頭兒,那邊有動靜?」整理弓弦的屬下問。

  「暫時沒有,」顏三在簡易木凳上坐下,「但快了。」

  他取來一張紙,抄錄下密信中的內容,內容他已默記,這是規矩,所有密信原件閱後即焚。

  薄紙攤在簡陋的木板上,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

  兩人湊過來看。

  「狄人箭矢塗毒,見血封喉,」核對地圖的屬下念出聲,皺眉,「消息確切?」

  「確切。」顏三道,「前日我們的人摸到營地外圍,撿到一枚廢棄的箭。箭鏃顏色不對,有暗綠漬痕。「

  「附近雪地里發現一隻咽氣的雪貂,傷口極小,流血不多,但斃命極快。昨夜又設法弄到一些箭鏃上的殘漬,餵了老鼠,半盞茶功夫就蹬腿了。」

  第一個屬下盯著那行字:「毒箭,兩千騎,劉賁這是要把師將軍往死地里引。」

  「所以劉賁不能活,」顏三手指點在下一行,「陛下有令,要確保劉賁死在狄人箭下,屍首可辨。同時,讓師錚負傷,顯重實輕,不損根本。」

  另一個屬下抬頭:「要我們動手?」

  「不是動手,是『相機而動』,」顏三糾正,「狄人襲擾,劉賁按計劃『接應』,戰場混亂,流矢無眼。」

  「我們要做的是,在合適的時機,讓劉賁『恰好』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被該來的箭射中。」

  「狄人箭陣覆蓋,怎麼確保射中劉賁的是毒箭?又怎麼控制師將軍只受輕傷?」

  「所以需要勘地,」顏三指向面前那張草圖,「羊腸道兩側山坡哪裡最適合埋伏箭手,哪裡是箭矢最可能覆蓋的區域,哪裡又有可供遮擋或偏離的天然障礙。」

  「劉賁既在勤勘地形,必是在選他接應時的站位和路線,我們要比他更清楚。」

  核對地圖的屬下點頭,手指在草圖上移動:「這幾日我摸過三次,西側山坡中段有片裸岩,視野好,視界覆蓋窄到中後段,岩石本身可做遮擋。」

  「劉賁若想『誤殺』師將軍,必會選在箭矢最密,師將軍最難躲避的區段現身,故作接應,實則封堵退路或干擾規避。」

  「同時,他自身位置需相對安全,或需做防護,」他接道。「我們若能預判其位,或可設法在交戰時引導流箭偏向。」

  「不止,」顏三從腰間取出幾枚黑沉沉的鐵蒺藜,放在圖上,「狄人重箭,破風有聲。戰場嘈雜,若在關鍵方位提前布些小東西,馬匹驚擾人群微亂,或許就能讓某支箭偏上幾分。」

  屬下拿起一枚鐵蒺藜顛了顛:「這東西撒出去,可能傷及師將軍的人馬。」

  「所以只能用一次,在最關鍵的時刻,撒在最關鍵的位置。」顏三收回鐵蒺藜,「且不能留下我們行動的痕跡。」

  三人沉默了片刻,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

  「師將軍的傷……我們如何控制?」

  「不直接控制,」顏三道,「劉賁既已通敵,此番必是要下死手。師錚武藝高強,親衛精銳,戰場警覺性非比尋常,劉賁想得手也不易。」

  他看著兩人:「我們要做的,是在劉賁真正下殺手的那個關口,無論他用何種手段,適時地插一手。」

  「把對準要害的那一擊,引偏、擋開,或者製造一點意外,讓師將軍避開致命處。」

  「只要師將軍不死,傷在肩臂或非要害,便是『顯重實輕』。至於具體傷在何處、傷勢如何,那得看劉賁當時用的是什麼招,以及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干預。」

  他頓了頓:「切記,一切以師將軍安危為首,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也要保全師將軍。」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低聲道:「明白。」

  「但是,若……」一個屬下遲疑道,「若所有預判和引導都失敗了呢?箭陣覆蓋之下,變數太多。」

  顏三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剛才更沉:「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會親自動手。」

  兩人都是一震,看向他。

  「不是用我們的箭,」顏三目光掃過他們,「是用狄人的箭。在最混亂的時候,從最近的距離,確保劉賁死,且師將軍無虞。」

  「但那樣,頭兒你——」

  顏三從自己隨身的箭囊底部,抽出一支單獨存放的箭。這支箭明顯是狄人的制式。

  箭杆粗糙,羽毛雜亂,但箭頭被精心打磨過,泛著一種不自然的暗啞青黑色。

  「三日前截獲的,一共兩支。」他將箭杆上某處展示給兩人看

  「這一支,我重新塗了毒,用的是從他們廢棄箭鏃上刮下來的毒漬提煉的,陰乾了。」

  「箭毒木的汁液,見血封喉,和我們驗出來的東西一樣。箭頭我磨過,比原版更利,但樣子沒變。」

  他聲音壓得極低:「它看起來,聞起來,甚至箭杆上的舊血漬,都和狄人營地里撿來的沒區別。只會更快,更准。」

  一名屬下喉嚨動了動:「可您怎麼確保……」

  「所以是最後的選擇。」顏三將箭小心地插回特製的箭囊夾層,「那支箭一旦射出,無論中與不中,我都會立刻撤離,絕不留戀戰果。」

  「你們的任務,就是在我動之前,用盡一切辦法,讓局勢發展到不需要我動這一步。」

  「現在分頭準備,」顏三開始布置,「你負責檢查所有弓弩箭矢,特別是信號用的響箭,務必確保隨時可用。」

  「你,再走一趟羊腸道,重點核實東西兩側山坡的每一處細節,尤其是裸岩區和枯木林的具體方位、距離、角度,回來我們推演。」

  「我去看劉賁大營的動靜,摸清他親衛的換防規律和常備裝備,」他站起身,「日落前回此處匯合,匯總情報,定最終方案。」

  兩人應下,各自開始動作。

  顏三重新披上那半乾的麻布,推開石板。天光已大亮,雪暫時停了,視野白茫茫一片,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朝師錚大營的方向潛去。

  師錚站在營帳前,望著營門外被踩得泥濘的雪地。天色灰濛,北風卷著細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割。

  韓沖從遠處快步走來,盔甲上沾著未化的雪屑。

  「將軍,」韓沖走近,壓低聲音,「昨夜北邊三個哨崗又被挑了。手法利落,沒留活口,狄人游騎活動範圍比前幾日又近了五里。」

  師錚沒說話,視線投向北方陰沉的天際線,狄人往年入冬便收斂,今年卻反常的不行。哨崗被襲從旬前開始,起先五日一次,如今隔天便有傷亡。

  「巡哨的弟兄報,東北面山谷里發現新鮮馬蹄印,約莫百騎規模,往北谷方向去了。」

  韓沖補充道。

  北谷。師錚轉身走回帳內,韓沖跟進,牆上掛的牛皮地圖被炭火照亮。他的手指按在北谷位置,往西南移,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地圖上標為羊腸道的細窄標識上。

  「劉副將今日在何處?」師錚問。

  「一早帶了二十親兵出營,說是例行巡防,」韓沖頓了頓,「方向是西北。」

  西北,師錚的目光在地圖西北區域掃過,羊腸道就在那片區域。

  帳簾被掀開,一股寒氣捲入。劉賁大步走進來,甲冑上掛著冰凌,臉被風吹得通紅,他朝師錚抱拳:「將軍。」

  「巡完了?」師錚目光落在他沾滿泥雪的靴子上。

  「是。西北一帶雪深,有幾處隘口需加派人手。」劉賁走到炭盆邊搓手,「敵人近來猖獗,總這麼被動挨打不是辦法,弟兄們都憋著火。」

  師錚走回案後坐下:「你有何想法?」

  劉賁轉過身,臉上帶著慣有的粗豪表情:「依末將看,狄人這是試探,他們料定寒冬大雪,我軍不敢輕出。咱們偏要出去尋機主動打一下,滅其氣焰!」

  「雪深過膝,馬匹難行,狄人游騎來去如風,如何尋其主力?」師錚語氣平靜。

  「末將這幾日勘探地形,發現狄人多在北面一帶活動,他們必在附近有臨時營地。」劉賁走進地圖,手指點在北谷。

  「咱們可派精兵由此切入,若能在有利地形設伏,便是瓮中捉鱉。」

  帳內靜了片刻。

  「北面地形複雜,溝壑縱橫,易設伏,」師錚看著他指的地方,「若狄人故意示弱,誘我軍深入,反於高處埋伏箭手,我軍如何應對?」

  劉賁咧嘴一笑:「將軍多慮了,狄人善騎射,卻不耐苦戰。這般大雪,他們在高處蹲不住,況且末將會先遣斥候,仔細探查。若有異動,立刻撤回。」

  師錚的目光從地圖移到劉賁臉上,劉賁的笑容坦蕩,眼神熱切,一副求戰心切的模樣。

  「此事再議。」師錚最終道,「眼下加強巡防,哨崗增為雙崗,斥候隊再添三組,重點巡查北面一線。」

  「凡遇狄人游騎,不必追擊,以驅趕為主。」

  劉賁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復:「將軍謹慎,末將領命。只是……長久守下去,士氣恐受影響。」

  「寒冬不利野戰,徒增傷亡,」師錚擺手,「按令行事。」

  劉賁抱拳:「是。」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卻在轉身出帳後臉色驟然一冷。

  帳簾落下,韓沖低聲道:「將軍,劉副將似乎很堅持主動出擊。」

  師錚沒答話,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西北區域。

  炭火的光在牛皮地圖上投下影子,他取過炭筆,在西北一處狹窄標識旁畫了一個圈。

  帳外傳來腳步聲,親兵送來午食,一碗燉肉,兩張麵餅,冒著熱氣。師錚坐下,掰開餅慢慢吃著。

  飯後,他取出那枚從包裹里得來的狄人箭鏃。箭鏃粗糙,邊緣有打磨痕跡,但工藝簡陋,他又拿出那枚拼湊的漢軍箭鏃,兩相對比。

  漢軍箭鏃的接合處細不可查,若非刻意尋找,難以發現。

  帳簾微動,一名斥候隊長快步進來,單膝跪地:「將軍,北谷方向發現大隊馬蹄印,新舊交替,估算不下三百騎,往西去了。」

  「西面?」師錚抬眼。

  「是,西面地勢漸高,通往野狐嶺。」

  野狐嶺。師錚起身走到地圖前,野狐嶺在西北方向,若從那裡折返,剛好可居高臨下衝擊羊腸道北口。

  是巧合嗎?

  「再探,」他下令,「盯住野狐嶺方向,重點觀察有無設伏跡象。」

  斥候隊長領命而去,帳外風緊了,吹的帳篷嘩啦作響。

  傍晚時分,劉賁再次求見,他換了身乾淨的皮甲,臉上帶著笑:「將軍,末將下午又帶人往西北巡了一趟,那裡有幾處地形,若真要打,可以好好利用。」

  師錚看著他:「你近日巡防格外勤。」

  劉賁笑容不變:「末將只是覺得,狄人這麼挑釁,咱們若一味死守,反倒讓他們小瞧了。尋個機會打一場,哪怕小勝,也能提振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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