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後算帳
窗外的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雪。北境的雪，京城的雪，南郊的雪，都落在一張棋盤上，而他是那個必須同時下三盤棋的人。
師錚不能死。劉賁必須死。李暮要為他所用。流民不能亂。太后……太后還得再活一陣子。
但她給自己找了那麼多亂子，顏箏瞳向來「仁孝」，太后既「鳳體欠安」，那他這個做兒子的，自然要好好分憂才是。
周顯回朝已有幾日，安靜的反常，每日低著頭混在人群里上朝下朝，奏對時聲音壓得極低，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看來那半月閉門理帳，是真的怕了，怕了好，知道怕，繩子才勒得緊。
「李玉京，」他開口，聲音在空寂的殿內顯得清晰，「去將戶部近年，尤其是周顯『理清』交還後的那幾處要緊帳冊取來。」
「不必驚動旁人，直接去戶部檔房，就說朕要再看看他理清的成果。」
李玉京一怔，隨即明白：「陛下是覺得周侍郎交回來的帳目仍有不清？」
「清不清，看了才知道。」顏箏瞳語氣平淡，「周侍郎閉門半月，嘔心瀝血理出來的帳。」
「朕若不仔細瞧瞧，豈不辜負了他一番『辛苦』？也正好看看，他如今這般安靜，是真心悔過，理清了首尾。」
「還是……心裡依舊揣著本糊塗帳，戰戰兢兢等朕去翻。」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手敲打。
李玉京不敢怠慢，躬身退下，親自去辦。
殿內又只剩顏箏瞳一人，炭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他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腦中卻清晰掠過周瑾在朝堂上那副前倨後恭，冷汗涔涔的模樣，以及這幾次周顯那縮頭鵪鶉似的姿態。
周顯交回來的帳冊他翻過，表面光潔，數目大致能對上，顯然是倉促間填平的窟窿，細節處經不起深究。
他當時沒立刻發作，留了餘地，也是留了鉤子。如今太后「病」了，正是把這鉤子往裡再深探一寸的好時候。
他要的，從來不是立刻把周顯乃至戶部打死。而是讓周瑾，周顯和他們背後的太后都時時刻刻記著——在朕手裡還有一本帳。
這舊帳嘛……你們安分，這帳或許永遠只是帳，若不安分……
腳步聲輕響，李玉京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抬著一口不算大的木箱。
「陛下，按您的吩咐，周顯經手核銷的近三年幾大項帳冊副本都在這了。檔房主事本想跟著來解說，被奴才攔下了，只說陛下隨意看看。」
「嗯，放下吧。」顏箏瞳起身，走到書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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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打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一冊冊帳本，紙張墨跡都較新，顯然是重新謄錄，甚至修補過的。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冊，翻開。
墨跡工整，數字清晰，格式嚴整，表面看去無可指摘。
顏箏瞳一頁頁翻過去，目光平靜，速度不急不徐。他看的不是具體數字，而是脈絡。錢糧從哪裡出？往哪裡去？中間經手幾人？時間間隔長短？前後勾稽是否吻合？
殿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李玉京屏息垂手立在角落，看著皇帝蒼白的手指划過一行行墨字。陛下何時對戶部帳目如此精通了？他心中驚疑，卻不敢問。
看了約莫半個時辰，顏箏瞳放下第一冊，又拿起另一本，這一本是關於去歲東南水患後的一筆賑災款撥付。
他的目光在某幾頁上停留稍久，指尖在某處輕輕點了點，沒有表情。
時間一點點過去，炭盆里的火弱了，李玉京悄聲添了新炭，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似有風雨欲來。
顏箏瞳終於放下最後一冊帳本，揉了揉眉心，帳做的漂亮，幾乎滴水不漏。周顯或許沒這個本事，但戶部盤踞多年的老吏有。
假帳真做，真帳假做，里外幾層皮，即便真要徹查，沒一兩個月也難見真章。
但他本就不是為了立刻查出什麼。
他要的就是，此刻「朕在親自查帳」這個動作本身。這個動作會像風一樣，迅速刮進該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周瑾會知道，太后也會知道。
「陛下，可要傳膳？」李玉京見他擱下帳本，輕聲詢問。
顏箏瞳擺擺手：「不急。」他視線落回那口箱子，忽然問：「周顯回朝這幾日，除了上朝，還見過誰？做過什麼？」
李玉京忙道：「回陛下，奴才讓人留意著，周侍郎下朝後幾乎閉門不出，拒了幾波同僚的飲宴邀約。」
「只前日，其父去了他府上一趟，據聞在書房談了約半個時辰，聲音時高時低，周侍郎離去時面色不豫。」
「此外……便是昨日周顯夫人遞牌子進宮給太后請安，但在宮門就被慈寧宮的人婉拒了，說是太后鳳體需要靜養，暫不見外命婦。」
被太后拒了？顏箏瞳眼神微動，這倒是有點意思，前日能見人，今日就當真「病」的見不了人了？是……刻意在疏遠周家，以免引火燒身，還是做給他看的姿態？
「周瑾呢？」
「周尚書如常上朝理事，表面平靜，但據咱們的人觀察。他這幾日獨自在折房時，常對著一處發呆，案頭公文壓了不少，批覆比往日慢了許多。」
顏箏瞳扯了扯嘴角，看來繩子勒的有效果。周瑾在權衡觀望，或許也在暗自懊悔當初怎麼就默許了侄子去當那個出頭的鳥。而周顯，現在已是驚弓之鳥。
「陛下。北境……」李玉京猶豫著，還是提了。
「朕知道。」顏箏瞳打斷他，那個熟悉的悶痛再度自胸膛泛起，他強行壓了下去，臉色在燭光下更顯透明。
「藥。」
李玉京慌忙將一直溫著的藥端上，顏箏瞳接過一飲而盡，極致的苦澀瞬間壓下了喉頭的腥甜。
他將藥碗放回，目光掃過暗角，那裡放著師煊呈報南疆事務的奏摺，還有那張寫著止咳偏方的紙條。疲憊如深水般漫上來，但他眼底的清明未曾減弱分毫。
「李玉京。」
「奴才在。」
「將朕方才看出的這幾處，」顏箏瞳點了點帳冊上幾個被他指尖划過，留有疑問的地方，「單獨抄錄下來，做成簡略條目，不必加批註。」
「是。」
「另外，」他略一沉吟，「以朕的口吻給戶部發一道尋常詢問的手諭，就說不日朕或許要垂詢幾項舊年開支的細節……」
「讓戶部預先將相關帳目，票據存根整理備查，範圍就按你抄錄的這些條目來。」他頓了頓，「手諭明發，不必刻意遮掩。」
李玉京筆尖一頓，明發手諭，範圍指向清晰……這是要把查帳的動靜稍微弄得人盡皆知。他連忙應下：「奴才明白，這就去擬。」
如今李暮這條路要走，北境的局要破，南郊的弦也不能斷，三日內，必須有一處破局。
如今北境是明局，南郊是暗局，破局的關鍵竟都系在一個十九歲的青年身上。
李暮。
若他能在此刻倒戈，太后在南郊的謀劃或可提前瓦解。甚至北境那邊，若能從李暮口中問出太后與劉賁聯絡的細節，或許還能多一分勝算。
可李暮會倒戈嗎？
顏箏瞳想起前世顏七跪在他面前，雙手奉上那半塊玉珏的樣子。那時的顏七說：「陛下給的不只是藥，是屬下母親的命和妹妹的前程。屬下這條命，從此就是陛下的。」
而今生的李暮，恐怕還在雪夜裡遠望家人的燈火。
顏箏瞳看向殿外濃稠的天色，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無聲的，落在宮牆上，落在琉璃瓦上。
南北兩地，無數人在這場雪裡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命令，等待生，或者等待死。
而他不能有分毫的失誤，一步也不能錯，一刻也不能松。
殿外風聲緊了，呼嘯著穿過宮牆檐角，捲起零星雪沫，下雪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雪夜，母親偷偷塞給他的那塊捂得溫熱的糕點。甜味早已模糊，只剩下那點短暫的、偷來的溫暖和其後漫長無邊的冰冷。
記憶早已模糊，像隔著一層琉璃。
那時他大概四歲，或者更小，母親只是個才人，住在西六宮一個偏遠的角落裡。屋子不大，陳設簡單，炭盆里的火總是不夠旺，窗縫漏風。
母親很瘦，手指細長，總是涼的。她喜歡把他摟在懷裡，用自己不太暖和的手捂住他的小手，小聲哼著聽不清楚的曲調。她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記得他趴在窗邊看外面，看母親走過來，從袖子裡摸出半塊用帕子包著的糕點塞進他手裡。
糕點已經冷了，但帕子還帶著她袖裡一點殘餘的體溫，她沒說話，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手指有些抖。
那糕點是什麼味道，他忘了，只記得很乾，咽下去有些噎。但他小口小口吃完了，母親就在旁邊看著，嘴角有很淡的笑意，眼神卻像蒙著霧。
還有一次他夜裡醒來，聽見母親在咳嗽，壓抑的，沉悶的，斷斷續續。他躺在小床上沒動，看見她披衣起身走到外間，咳嗽聲壓得更低。
月光從窗子透進來，照著她單薄的背影微微佝僂著。
那些片段很短，很碎，他甚至記不清母親確切的長相。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冰涼的手指，壓抑的咳嗽和那半塊冷掉的糕點。
五歲那年春天，母親沒了。宮裡來人把他帶走了，他記得自己被人牽著走過長長的宮道，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五年的小屋子。
門關著，靜悄悄的。
六歲，他被當時的貴妃，如今的太后看中。貴妃宮裡很暖和，炭盆燒得旺，點心永遠精緻溫熱。
貴妃會摸他的頭，手是暖的，力道適中，卻總帶著警告。她會問他功課，聽太傅講書，眼神里總有衡量和審視。
也是在那之後，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他應該稱作父皇的人。
記憶裡面是一個很大的宮殿，比貴妃宮裡更大，更空曠，也更冷。他被內侍引著走進去，腳步聲在光潔的地上迴響。
他看見高高的御座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明黃的常服，臉在逆光里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他按嬤嬤教過的規矩，跪下磕頭，聽見一個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起來吧。」
他站起身垂著頭，那人問了他幾句話，多大了？讀什麼書？他一一答了，聲音很小。
那人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他就被帶了出去。
那就是他對先帝最初的印象，一個坐在高處，聲音冷淡，隔著很遠的距離的影子。
後來的日子，他也只在某些大典或宮宴上遠遠看見過，再沒有單獨召見過。先帝於他，更像一個符號，一個需要跪拜的稱謂，而非父親。
改變發生在先帝駕崩前那段日子，一個很普通的日子，毫無預兆。
那天和往常似乎沒什麼不同，他在尚書房聽完太傅講話，正收拾筆墨，忽然有內侍來傳，說皇上召見。
他有些迷茫，也有些許的緊張，跟著內侍去了。
不是在正殿，是在御書房，先帝坐在書案後，正在批摺子，見他進來，只是抬頭看了看，指的指旁邊的椅子。
他小心的坐了，半個屁股挨著椅面，背挺的筆直。
先帝沒立刻說話，繼續批著手裡的摺子。殿內很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更漏細微的滴水聲。他不敢動，眼睛盯著自己鞋尖。
不知過了多久，先帝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然後才看向他。
問了他近日讀了什麼書？太傅講了什麼？他謹慎的答了，儘量言簡意賅。
先帝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他提到某處經意的理解，發表了一點自己略顯取巧的小見解時，先帝才幾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接著，先帝忽然招手讓他近前，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先帝伸出手在他頭頂很輕的按了一下，甚至算不上撫摸，只是一個短暫的動作。
然後先帝看著他，說出那些話：「為君者，一念可澤被蒼生，一念亦可伏屍百萬……」
「所以，做決定前，要慎之又慎。」
語氣依舊是平淡的，甚至帶著一貫的冷肅。可那個輕按他頭頂的動作和那句沉甸甸，卻蘊含著一絲不同尋常意味的話，讓年幼的他愣住了。
甚至……從心底里偷偷冒出了一點細微的，屬於孩童的歡喜和困惑。
可沒過多久，先帝就駕崩了。
那點短暫的，近乎錯覺的親近，和那句沉重如山的告誡，一同被封存進了記憶深處。
後來他坐在龍椅上，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摺和無數需要決斷的事，才漸漸咂摸出那句話里浸透的含義與重量。
也才從後來太后的種種事跡中明白，那或許不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溫情叮囑。而是一個帝王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知道太后的一切謀劃，所以對他這個繼任者最後的、冰冷的告誡。
七歲那年，先帝崩。他坐在那把對他來說太大的龍椅上，聽見山呼萬歲。餘光里，太后坐在珠簾後，身姿挺直。
然後，整整十餘年，他都在太后的陰影之下掙扎，逃離。
那些關於過去的零碎記憶，就像雪一樣，漸漸被更龐大，更清晰，也更冰冷的東西覆蓋了。
冰冷的手指，壓抑的咳嗽，伴著冷掉的糕點……
然後迅速沉下去，像是從未出現過。
顏箏瞳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的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眼底最後一點因回憶而產生的微瀾，也歸於平靜。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
雪還在下。
「陛下，」李玉京的聲音帶著不忍，「您歇會兒吧，哪怕閉眼養養神。」
顏箏瞳沒有應聲，半晌，他輕輕的說了句，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這空氣大劍里無形的對手們聽。
「還不到歇的時候。」
師錚不能死。劉賁必須死。李暮要為他所用。流民不能亂。太后……太后還得再活一陣子。
但她給自己找了那麼多亂子，顏箏瞳向來「仁孝」，太后既「鳳體欠安」，那他這個做兒子的，自然要好好分憂才是。
周顯回朝已有幾日，安靜的反常，每日低著頭混在人群里上朝下朝，奏對時聲音壓得極低，恨不得縮進地縫裡。
看來那半月閉門理帳，是真的怕了，怕了好，知道怕，繩子才勒得緊。
「李玉京，」他開口，聲音在空寂的殿內顯得清晰，「去將戶部近年，尤其是周顯『理清』交還後的那幾處要緊帳冊取來。」
「不必驚動旁人，直接去戶部檔房，就說朕要再看看他理清的成果。」
李玉京一怔，隨即明白：「陛下是覺得周侍郎交回來的帳目仍有不清？」
「清不清，看了才知道。」顏箏瞳語氣平淡，「周侍郎閉門半月，嘔心瀝血理出來的帳。」
「朕若不仔細瞧瞧，豈不辜負了他一番『辛苦』？也正好看看，他如今這般安靜，是真心悔過，理清了首尾。」
「還是……心裡依舊揣著本糊塗帳，戰戰兢兢等朕去翻。」
他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手敲打。
李玉京不敢怠慢，躬身退下，親自去辦。
殿內又只剩顏箏瞳一人，炭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他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腦中卻清晰掠過周瑾在朝堂上那副前倨後恭，冷汗涔涔的模樣，以及這幾次周顯那縮頭鵪鶉似的姿態。
周顯交回來的帳冊他翻過，表面光潔，數目大致能對上，顯然是倉促間填平的窟窿，細節處經不起深究。
他當時沒立刻發作，留了餘地，也是留了鉤子。如今太后「病」了，正是把這鉤子往裡再深探一寸的好時候。
他要的，從來不是立刻把周顯乃至戶部打死。而是讓周瑾，周顯和他們背後的太后都時時刻刻記著——在朕手裡還有一本帳。
這舊帳嘛……你們安分，這帳或許永遠只是帳，若不安分……
腳步聲輕響，李玉京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抬著一口不算大的木箱。
「陛下，按您的吩咐，周顯經手核銷的近三年幾大項帳冊副本都在這了。檔房主事本想跟著來解說，被奴才攔下了，只說陛下隨意看看。」
「嗯，放下吧。」顏箏瞳起身，走到書案後。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箱子打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一冊冊帳本，紙張墨跡都較新，顯然是重新謄錄，甚至修補過的。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冊，翻開。
墨跡工整，數字清晰，格式嚴整，表面看去無可指摘。
顏箏瞳一頁頁翻過去，目光平靜，速度不急不徐。他看的不是具體數字，而是脈絡。錢糧從哪裡出？往哪裡去？中間經手幾人？時間間隔長短？前後勾稽是否吻合？
殿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李玉京屏息垂手立在角落，看著皇帝蒼白的手指划過一行行墨字。陛下何時對戶部帳目如此精通了？他心中驚疑，卻不敢問。
看了約莫半個時辰，顏箏瞳放下第一冊，又拿起另一本，這一本是關於去歲東南水患後的一筆賑災款撥付。
他的目光在某幾頁上停留稍久，指尖在某處輕輕點了點，沒有表情。
時間一點點過去，炭盆里的火弱了，李玉京悄聲添了新炭，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似有風雨欲來。
顏箏瞳終於放下最後一冊帳本，揉了揉眉心，帳做的漂亮，幾乎滴水不漏。周顯或許沒這個本事，但戶部盤踞多年的老吏有。
假帳真做，真帳假做，里外幾層皮，即便真要徹查，沒一兩個月也難見真章。
但他本就不是為了立刻查出什麼。
他要的就是，此刻「朕在親自查帳」這個動作本身。這個動作會像風一樣，迅速刮進該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周瑾會知道，太后也會知道。
「陛下，可要傳膳？」李玉京見他擱下帳本，輕聲詢問。
顏箏瞳擺擺手：「不急。」他視線落回那口箱子，忽然問：「周顯回朝這幾日，除了上朝，還見過誰？做過什麼？」
李玉京忙道：「回陛下，奴才讓人留意著，周侍郎下朝後幾乎閉門不出，拒了幾波同僚的飲宴邀約。」
「只前日，其父去了他府上一趟，據聞在書房談了約半個時辰，聲音時高時低，周侍郎離去時面色不豫。」
「此外……便是昨日周顯夫人遞牌子進宮給太后請安，但在宮門就被慈寧宮的人婉拒了，說是太后鳳體需要靜養，暫不見外命婦。」
被太后拒了？顏箏瞳眼神微動，這倒是有點意思，前日能見人，今日就當真「病」的見不了人了？是……刻意在疏遠周家，以免引火燒身，還是做給他看的姿態？
「周瑾呢？」
「周尚書如常上朝理事，表面平靜，但據咱們的人觀察。他這幾日獨自在折房時，常對著一處發呆，案頭公文壓了不少，批覆比往日慢了許多。」
顏箏瞳扯了扯嘴角，看來繩子勒的有效果。周瑾在權衡觀望，或許也在暗自懊悔當初怎麼就默許了侄子去當那個出頭的鳥。而周顯，現在已是驚弓之鳥。
「陛下。北境……」李玉京猶豫著，還是提了。
「朕知道。」顏箏瞳打斷他，那個熟悉的悶痛再度自胸膛泛起，他強行壓了下去，臉色在燭光下更顯透明。
「藥。」
李玉京慌忙將一直溫著的藥端上，顏箏瞳接過一飲而盡，極致的苦澀瞬間壓下了喉頭的腥甜。
他將藥碗放回，目光掃過暗角，那裡放著師煊呈報南疆事務的奏摺，還有那張寫著止咳偏方的紙條。疲憊如深水般漫上來，但他眼底的清明未曾減弱分毫。
「李玉京。」
「奴才在。」
「將朕方才看出的這幾處，」顏箏瞳點了點帳冊上幾個被他指尖划過，留有疑問的地方，「單獨抄錄下來，做成簡略條目，不必加批註。」
「是。」
「另外，」他略一沉吟，「以朕的口吻給戶部發一道尋常詢問的手諭，就說不日朕或許要垂詢幾項舊年開支的細節……」
「讓戶部預先將相關帳目，票據存根整理備查，範圍就按你抄錄的這些條目來。」他頓了頓，「手諭明發，不必刻意遮掩。」
李玉京筆尖一頓，明發手諭，範圍指向清晰……這是要把查帳的動靜稍微弄得人盡皆知。他連忙應下：「奴才明白，這就去擬。」
如今李暮這條路要走，北境的局要破，南郊的弦也不能斷，三日內，必須有一處破局。
如今北境是明局，南郊是暗局，破局的關鍵竟都系在一個十九歲的青年身上。
李暮。
若他能在此刻倒戈，太后在南郊的謀劃或可提前瓦解。甚至北境那邊，若能從李暮口中問出太后與劉賁聯絡的細節，或許還能多一分勝算。
可李暮會倒戈嗎？
顏箏瞳想起前世顏七跪在他面前，雙手奉上那半塊玉珏的樣子。那時的顏七說：「陛下給的不只是藥，是屬下母親的命和妹妹的前程。屬下這條命，從此就是陛下的。」
而今生的李暮，恐怕還在雪夜裡遠望家人的燈火。
顏箏瞳看向殿外濃稠的天色，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無聲的，落在宮牆上，落在琉璃瓦上。
南北兩地，無數人在這場雪裡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命令，等待生，或者等待死。
而他不能有分毫的失誤，一步也不能錯，一刻也不能松。
殿外風聲緊了，呼嘯著穿過宮牆檐角，捲起零星雪沫，下雪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雪夜，母親偷偷塞給他的那塊捂得溫熱的糕點。甜味早已模糊，只剩下那點短暫的、偷來的溫暖和其後漫長無邊的冰冷。
記憶早已模糊，像隔著一層琉璃。
那時他大概四歲，或者更小，母親只是個才人，住在西六宮一個偏遠的角落裡。屋子不大，陳設簡單，炭盆里的火總是不夠旺，窗縫漏風。
母親很瘦，手指細長，總是涼的。她喜歡把他摟在懷裡，用自己不太暖和的手捂住他的小手，小聲哼著聽不清楚的曲調。她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記得他趴在窗邊看外面，看母親走過來，從袖子裡摸出半塊用帕子包著的糕點塞進他手裡。
糕點已經冷了，但帕子還帶著她袖裡一點殘餘的體溫，她沒說話，只是摸了摸他的頭，手指有些抖。
那糕點是什麼味道，他忘了，只記得很乾，咽下去有些噎。但他小口小口吃完了，母親就在旁邊看著，嘴角有很淡的笑意，眼神卻像蒙著霧。
還有一次他夜裡醒來，聽見母親在咳嗽，壓抑的，沉悶的，斷斷續續。他躺在小床上沒動，看見她披衣起身走到外間，咳嗽聲壓得更低。
月光從窗子透進來，照著她單薄的背影微微佝僂著。
那些片段很短，很碎，他甚至記不清母親確切的長相。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冰涼的手指，壓抑的咳嗽和那半塊冷掉的糕點。
五歲那年春天，母親沒了。宮裡來人把他帶走了，他記得自己被人牽著走過長長的宮道，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五年的小屋子。
門關著，靜悄悄的。
六歲，他被當時的貴妃，如今的太后看中。貴妃宮裡很暖和，炭盆燒得旺，點心永遠精緻溫熱。
貴妃會摸他的頭，手是暖的，力道適中，卻總帶著警告。她會問他功課，聽太傅講書，眼神里總有衡量和審視。
也是在那之後，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他應該稱作父皇的人。
記憶裡面是一個很大的宮殿，比貴妃宮裡更大，更空曠，也更冷。他被內侍引著走進去，腳步聲在光潔的地上迴響。
他看見高高的御座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明黃的常服，臉在逆光里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他按嬤嬤教過的規矩，跪下磕頭，聽見一個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起來吧。」
他站起身垂著頭，那人問了他幾句話，多大了？讀什麼書？他一一答了，聲音很小。
那人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他就被帶了出去。
那就是他對先帝最初的印象，一個坐在高處，聲音冷淡，隔著很遠的距離的影子。
後來的日子，他也只在某些大典或宮宴上遠遠看見過，再沒有單獨召見過。先帝於他，更像一個符號，一個需要跪拜的稱謂，而非父親。
改變發生在先帝駕崩前那段日子，一個很普通的日子，毫無預兆。
那天和往常似乎沒什麼不同，他在尚書房聽完太傅講話，正收拾筆墨，忽然有內侍來傳，說皇上召見。
他有些迷茫，也有些許的緊張，跟著內侍去了。
不是在正殿，是在御書房，先帝坐在書案後，正在批摺子，見他進來，只是抬頭看了看，指的指旁邊的椅子。
他小心的坐了，半個屁股挨著椅面，背挺的筆直。
先帝沒立刻說話，繼續批著手裡的摺子。殿內很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更漏細微的滴水聲。他不敢動，眼睛盯著自己鞋尖。
不知過了多久，先帝擱下筆，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然後才看向他。
問了他近日讀了什麼書？太傅講了什麼？他謹慎的答了，儘量言簡意賅。
先帝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他提到某處經意的理解，發表了一點自己略顯取巧的小見解時，先帝才幾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接著，先帝忽然招手讓他近前，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先帝伸出手在他頭頂很輕的按了一下，甚至算不上撫摸，只是一個短暫的動作。
然後先帝看著他，說出那些話：「為君者，一念可澤被蒼生，一念亦可伏屍百萬……」
「所以，做決定前，要慎之又慎。」
語氣依舊是平淡的，甚至帶著一貫的冷肅。可那個輕按他頭頂的動作和那句沉甸甸，卻蘊含著一絲不同尋常意味的話，讓年幼的他愣住了。
甚至……從心底里偷偷冒出了一點細微的，屬於孩童的歡喜和困惑。
可沒過多久，先帝就駕崩了。
那點短暫的，近乎錯覺的親近，和那句沉重如山的告誡，一同被封存進了記憶深處。
後來他坐在龍椅上，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摺和無數需要決斷的事，才漸漸咂摸出那句話里浸透的含義與重量。
也才從後來太后的種種事跡中明白，那或許不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溫情叮囑。而是一個帝王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知道太后的一切謀劃，所以對他這個繼任者最後的、冰冷的告誡。
七歲那年，先帝崩。他坐在那把對他來說太大的龍椅上，聽見山呼萬歲。餘光里，太后坐在珠簾後，身姿挺直。
然後，整整十餘年，他都在太后的陰影之下掙扎，逃離。
那些關於過去的零碎記憶，就像雪一樣，漸漸被更龐大，更清晰，也更冰冷的東西覆蓋了。
冰冷的手指，壓抑的咳嗽，伴著冷掉的糕點……
然後迅速沉下去，像是從未出現過。
顏箏瞳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的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眼底最後一點因回憶而產生的微瀾，也歸於平靜。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
雪還在下。
「陛下，」李玉京的聲音帶著不忍，「您歇會兒吧，哪怕閉眼養養神。」
顏箏瞳沒有應聲，半晌，他輕輕的說了句，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這空氣大劍里無形的對手們聽。
「還不到歇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