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箭鏃
所有人抬頭。
東面山坡上，雪沫騰起，隱約可見人影晃動，緊接著一片黑點從山坡上飛起，划過弧線，朝漢軍陣地落來。
「舉盾！」
箭矢落下，大部分扎進雪地，少數叮噹砸在盾牌上。箭力不強，射程不夠。
但這是個信號。
坡下的巴圖猛地揮刀，狄人騎兵齊聲呼喝，再次發起衝鋒，這一次速度更快，隊形更密集。
同時，東側山坡上，第二波箭雨襲來，這次更近，更密。
師錚臉色沉了下去，狄人果然在兩側山坡埋伏了箭手。
他看了一眼劉賁，最後高聲喝道：「後退！進羊腸道！」
漢軍迅速上馬，往南撤入羊腸道入口。
谷口寬約十五丈，兩側山坡陡峭，覆著厚雪。隊伍湧入時，馬匹互相擠撞，速度驟減。狄人騎兵追至谷口外二十丈處，勒馬未跟入，只在谷外張弓拋射。
箭矢從入口上方掠過，落入古道後段，第一波約五十支箭，大半插入雪地。七八支射中落後兵士的後背，中箭者慘叫墜馬，被後續馬匹踩踏。
師錚在谷道中段勒馬回望，谷口被狄人堵死，約三百騎在谷外列陣，張弓待發。東側山坡上，零星箭矢仍從枯木林間射下，每波十餘支，意在騷擾。
西側山坡一片死寂。
「將軍，不能困在這裡！」劉賁策馬騎到師錚右側，臉上汗血混雜，「我帶人沖開谷口！」
「等等。」師錚抬手制止。
他目光掃視過兩側山坡，東側山坡箭矢雖疏，但可見人影在枯木間移動，約四五十名箭手分散在五十丈寬的坡面上。西側山坡，那片裸岩區和積雪坡面，毫無動靜。
這不對，若狄人設伏，兩側山坡都該部署建設形成交叉箭網。
韓沖從前方折返，壓低聲音：「將軍，南口方向安靜，未見伏兵。」
太安靜了。師錚握緊韁繩，羊腸道全長約一里，北寬南窄，最窄處僅五六丈。此刻他們位於中段，北口被堵，南口無動靜，東側山坡有箭手，西側山坡……
就在此時，東側山坡響起一聲尖銳的骨哨。哨音響起的瞬間，西側山坡動了。
二十餘處雪堆同時崩開，裸岩後站起人影，整整百餘名箭手，分三層部署在西側山坡六十丈寬的坡面上。
第一層四十人，距谷底約十五丈，跪姿搭箭。
第二層三十人，距谷底二十五丈，立姿張弓。
第三層三十人，距谷底四十丈，位於裸岩區後高台，專射遠距離目標。
弓弦震動聲匯成一聲悶雷。
第一波箭矢破空而來，平視與俯視混合，箭道低平，速度極快，百餘支箭在狹窄谷道中形成密集箭網。
「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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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兵士剛舉起木盾，箭矢已扎入盾面，力道之大，讓持盾兵士手臂劇震。有箭穿透半尺厚木板，箭鏃從內側突出。
第二排兵士來不及舉盾，箭矢已到胸前，皮甲被洞穿，鐵片被撕裂。剎那間十餘人中箭，有五六人當場斃命，屍體被箭矢帶的向後仰倒。
「西側有伏兵！」韓沖嘶吼，舉盾護在師錚左側。盾面連中三箭，最後一支箭鏃穿透木板，離他門面僅三寸。
師錚伏低身體，箭矢從頭頂身側掠過，破空聲尖銳，一支箭擦過他右肩甲片，擦出一串火星。另一支箭射中戰馬脖頸，戰馬痛嘶立起，師錚急扯韁繩控住馬匹。
「不要亂！舉盾護住兩側！」
隊伍陷入混亂，馬匹受驚互相衝撞，兵士在狹窄谷道中擠作一團。西側箭雨持續不斷，每波百餘支箭，間隔僅兩三息。
箭矢扎進人體、馬體、雪地，岩壁的悶響與慘叫聲混成一片。
東側山坡箭手也開始發力，五十餘支箭從左側射來，與西側箭矢形成交叉火力。
谷道瞬間成了絞肉機。
一名年輕兵士剛舉起盾牌擋開西側來箭，左側一支箭射入他腋下甲片縫隙。他身體一僵，低頭看時，箭杆已沒入半尺，他張嘴想喊，血從口中湧出，仰面栽倒。
戰馬屍體開始堆積，一匹中箭倒地的戰馬堵住去路，後方馬匹被絆倒，騎手滾落雪地，隨即被後續箭矢釘在地上。
「下馬！以馬為障！」師錚翻身落地，將受傷戰馬拉到身側作為掩體，其餘兵士紛紛效仿，谷道中響起一片下馬聲。
但掩體有限，四百餘騎在一里長的谷道中段，戰馬不過四百匹，而箭矢來自兩側。兵士們舉盾護住上方和兩側，但盾牌面積有限，總有縫隙。
又一波箭雨落下。
三支箭從盾牌縫隙鑽入，射中師錚左側一名親兵的大腿、腹部、咽喉，親兵悶哼一聲，手中盾牌歪斜，露出破綻。緊接著四五支箭射入他胸膛，他向後倒下，血在雪地上漫開。
師錚蹲在馬腹側，通過盾牌縫隙觀察，西側山坡箭手正在搭建，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精銳。東側箭手射速較慢，但箭矢更刁鑽，專找盾牌間隙。
「將軍！」韓沖靠過來，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斷，傷口用布條草草綑紮，「箭上有毒！見血封喉！」
師錚順他手指看去，三尺外，一名肩膀中箭的兵士正在抽搐，傷口流出的血呈暗紫色。兵士試圖抬手拔箭，手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下，瞳孔迅速擴散。
另一名大腿中箭的兵士正用刀割開皮甲，試圖挖出箭鏃。但傷口周圍皮肉已開始發黑，他挖了兩下，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師錚攥緊刀柄，毒箭，百餘名精銳箭手，三面合圍——這是必殺之局。
劉賁從前方一匹馬後探出頭：「將軍！我帶人沖南口！不能等死！」
不等師錚回應，劉賁已躍上馬背，高喊：「第一隊跟我沖！殺出去！」
他身邊約三十騎上馬跟隨，這些人多是他的親兵，甲冑相對精良，馬匹也健壯。劉賁一馬當先沖向南面，伏低身體，手中長刀橫在身側。
「掩護！」師錚下令。
剩餘兵士從掩體後張弓向西側山坡拋射箭矢，但仰射效果有限。大部分箭落在坡面雪地，少數射中箭手，但未能遏制箭雨。
劉賁率隊衝過拐彎處，前方傳來他的怒吼，南口也被堵住了。
羊腸道北口外，巴圖勒馬立在一處稍高的雪堆上。
谷道里的慘呼聲隱約傳來，混著箭矢破空的銳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右手握著彎刀刀柄，食指一下下輕敲著金屬護手。
東側山坡的骨哨是他的人吹的，兩短兩長表示「西側全出」，西側山坡那百餘名箭手是他麾下最精銳的獵手，能在三十息內連發五箭，箭箭咬肉。
谷道中段的漢軍已被壓制，從巴圖的位置能看見西側箭矢一波波飛下山坡，像黑色的蝗群。漢軍縮在馬匹和屍體後，盾牌舉起，但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他目光移向南口，三十名持盾步兵堵在那裡，長矛從盾縫伸出。後面五十名箭手正朝谷道內拋射，南口窄，漢軍沖不出去。
一切按計劃。
巴圖看向古道拐彎處那塊凸岩，劉賁應該在那裡。約定的信號是，當西側箭手全力覆蓋師錚所在區域時，劉賁需向南口佯沖，吸引剩餘漢軍跟隨。
然後劉賁會「意外」暴露在箭矢下，當然箭不會真的射他，只射他身側，逼他退回。屆時師錚必會救人，而真正的毒箭就會射向師錚。
但劉賁還沒動，準確來說，他在先前那一波衝鋒過後就躲在凸岩後毫無動靜。
巴圖皺眉，按約定。西側箭手全出後，劉賁就該動了。他盯著凸岩方向，隱約看見岩後有人影，但沒見上馬衝鋒。
谷道中，箭雨稍歇了一瞬，西側箭手在換箭囊。
就這時，突然後站起一人，朝南口方向揮手，是劉賁。但他沒上馬，只是揮手，似乎在指揮親兵做什麼。
巴圖眯起眼。
劉賁身邊的親兵動了，約十人上馬，伏低身體，但沒立刻沖，而是在凸岩後縮著。劉賁自己仍蹲在岩後，只探頭往外看。
他在等什麼？
巴圖右手抬起，身邊一名親衛立刻策馬上前。
「去問東側，」巴圖聲音低沉，「為何劉賁未按約定行動。」
親衛點頭，調轉馬頭往東側山坡下奔去。
巴圖繼續盯著谷道，西側箭手已換好箭囊，弓弦再響，又一波箭矢落下。漢軍陣地里傳來慘叫，有盾牌破裂的聲音。
他看見師錚了。
那人蹲在一匹死馬側後方，周圍四五面盾牌護著。一支箭擦過師錚右肩，帶出一串血珠，傷很淺，但見了血。
巴圖手指在刀柄上收緊，見血就好，毒箭需要傷口，哪怕只是破皮。
他看向西側第二層箭手，那三人應該看見了。按計劃，下一波箭雨會有一支毒箭混在普通箭矢中射向師錚。
但劉賁的遲疑讓巴圖不安。
東側山坡下，親衛返回，策馬至巴圖身側：「東側說，劉賁剛才打手勢，要求暫緩。」
「暫緩？」巴圖聲音冷下去，「原話。」
親衛壓低聲音：「劉賁說，師錚親衛仍多，此刻冒險恐生變。他要求我們再射三輪，消耗其親衛再動。」
巴圖沉默，谷道中漢軍已死傷過百，師錚身側親衛不過十餘人，何來「仍多」？
他在怕。
巴圖突然明白。
劉賁在怕——怕毒箭誤射，怕混戰中自己也被波及，尤其是怕師錚臨死反撲。
所以要等，等到師錚身邊只剩兩三人，等到絕對安全。
貪生怕死的懦夫。
巴圖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但計劃已至此，箭在弦上。他抬手對身後另一名親衛道：「傳令西側，毒箭暫緩，普通箭矢繼續覆蓋。重點射師錚周圍盾牌，破盾為止。」
「是。」
親衛策馬離去，巴圖目光重新落回谷道。
谷道中，師錚按住右肩傷口。血從指縫滲出，溫熱黏膩，傷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火辣辣的疼。他撕下一截襯裡布條，繃緊傷口，打了個死結。
巴圖再次看向凸岩，劉賁仍蹲在那裡，與身邊一名親兵低聲交談，那親兵點頭，貓腰往後挪，似是去傳令。
谷道中，師錚突然起身將一名傷兵拖到掩體後，西側箭矢立刻集中射去，箭鏃釘在盾牌上咚咚作響。
巴圖看見劉賁猛的探頭，緊盯著師錚傷口位置，他在確認傷勢。
然後劉賁做了個手勢，右手握拳舉到肩高，再迅速放下。
這是準備行動的信號。
巴圖深吸一口氣，雪沫吸進鼻腔，冰涼。他抬手，對身邊號手道：「吹號，東側西側齊射三輪，不留間隙。」
牛角號響起，低沉悠長，在風雪中傳開。
東西兩側山坡的弓弦震動聲驟然密集，箭矢如暴雨傾瀉，射向谷道中段。漢軍盾牌上響起連綿不斷的撞擊聲，有木板破碎的脆響，有箭鏃入肉的悶響。
慘叫此起彼伏。
三輪箭雨，足足三百餘支箭，在不到二十息內全部落下。
谷道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響起傷兵的呻吟，戰馬的哀鳴，還有將領壓抑的吼聲：「補盾！補盾！」
巴圖看見師錚周圍的盾牌已破了大半，韓沖的盾上插著七八支箭，最重一支箭鏃穿透木板。
左側一名親兵的盾牌裂了，師錚伸手去拉，手剛觸到親兵甲片，那人口中湧出血沫，瞳孔已散。
師錚收回手，他環顧四周，谷道中能站立的兵士已不足兩百，馬匹倒閉大半。屍體堆疊，血流進雪地，融出一片片暗紅泥濘。
韓沖靠過來，聲音嘶啞：「將軍，這樣下去撐不過一刻鐘。」
師錚點頭，他看向南口方向。劉賁還在凸岩後，十餘名親兵上馬待命，但遲遲未沖。
「劉賁在等什麼？」韓沖也注意到。
師錚沒回答，他重新觀察兩側山坡，西側箭手分三層，輪番射擊，每波箭雨間隔三息，節奏精準。東側箭手射速較慢，但箭矢刁鑽，專射盾牌間隙。
更關鍵的是，西側箭手箭箭要命，東側箭矢卻似乎有意避開劉賁所在區域。
師錚眼神沉了下去。
「韓沖，」他壓低聲音，「你帶二十人，舉盾往南口移動，佯裝突圍。不要真沖，到拐彎處就停，看劉賁反應。」
韓沖一愣，隨即明白：「是。」
他點了二十名傷勢較輕的兵士，眾人舉盾，以馬屍為掩體，向南口方向緩慢移動。
箭矢立刻追來，西側山坡調整角度，三十支箭射向移動隊伍，兩面盾牌被射穿，三人中箭倒下。韓沖舉盾護住頭頂，箭矢叮噹砸在盾面。
隊伍移動了約十丈，抵達拐彎處，這裡有一塊凸岩遮擋，箭矢從兩側射來，死角稍多，韓沖停下，從盾牌縫隙往後看。
劉賁就在三尺外的另一塊凸岩後，他看見韓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抬手示意自己人不要動。
「韓副將！」劉賁喊，「南口堵死了，沖不出去！」
韓沖盯著他：「那也得試試！困在這裡是等死！」
劉賁搖頭：「再等等，狄人箭矢總有耗盡時！」
話剛出口，西側山坡又一輪箭雨落下，這次箭矢大半射向師錚所在區域，小半射向韓沖這邊，一支箭擦過劉賁身側，釘進岩壁。
劉賁猛地縮回岩後。
韓沖看得清楚，那箭是從西側射來的，但角度偏高，明顯是故意射偏。
東面山坡上，雪沫騰起，隱約可見人影晃動，緊接著一片黑點從山坡上飛起，划過弧線，朝漢軍陣地落來。
「舉盾！」
箭矢落下，大部分扎進雪地，少數叮噹砸在盾牌上。箭力不強，射程不夠。
但這是個信號。
坡下的巴圖猛地揮刀，狄人騎兵齊聲呼喝，再次發起衝鋒，這一次速度更快，隊形更密集。
同時，東側山坡上，第二波箭雨襲來，這次更近，更密。
師錚臉色沉了下去，狄人果然在兩側山坡埋伏了箭手。
他看了一眼劉賁，最後高聲喝道：「後退！進羊腸道！」
漢軍迅速上馬，往南撤入羊腸道入口。
谷口寬約十五丈，兩側山坡陡峭，覆著厚雪。隊伍湧入時，馬匹互相擠撞，速度驟減。狄人騎兵追至谷口外二十丈處，勒馬未跟入，只在谷外張弓拋射。
箭矢從入口上方掠過，落入古道後段，第一波約五十支箭，大半插入雪地。七八支射中落後兵士的後背，中箭者慘叫墜馬，被後續馬匹踩踏。
師錚在谷道中段勒馬回望，谷口被狄人堵死，約三百騎在谷外列陣，張弓待發。東側山坡上，零星箭矢仍從枯木林間射下，每波十餘支，意在騷擾。
西側山坡一片死寂。
「將軍，不能困在這裡！」劉賁策馬騎到師錚右側，臉上汗血混雜，「我帶人沖開谷口！」
「等等。」師錚抬手制止。
他目光掃視過兩側山坡，東側山坡箭矢雖疏，但可見人影在枯木間移動，約四五十名箭手分散在五十丈寬的坡面上。西側山坡，那片裸岩區和積雪坡面，毫無動靜。
這不對，若狄人設伏，兩側山坡都該部署建設形成交叉箭網。
韓沖從前方折返，壓低聲音：「將軍，南口方向安靜，未見伏兵。」
太安靜了。師錚握緊韁繩，羊腸道全長約一里，北寬南窄，最窄處僅五六丈。此刻他們位於中段，北口被堵，南口無動靜，東側山坡有箭手，西側山坡……
就在此時，東側山坡響起一聲尖銳的骨哨。哨音響起的瞬間，西側山坡動了。
二十餘處雪堆同時崩開，裸岩後站起人影，整整百餘名箭手，分三層部署在西側山坡六十丈寬的坡面上。
第一層四十人，距谷底約十五丈，跪姿搭箭。
第二層三十人，距谷底二十五丈，立姿張弓。
第三層三十人，距谷底四十丈，位於裸岩區後高台，專射遠距離目標。
弓弦震動聲匯成一聲悶雷。
第一波箭矢破空而來，平視與俯視混合，箭道低平，速度極快，百餘支箭在狹窄谷道中形成密集箭網。
「舉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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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兵士剛舉起木盾，箭矢已扎入盾面，力道之大，讓持盾兵士手臂劇震。有箭穿透半尺厚木板，箭鏃從內側突出。
第二排兵士來不及舉盾，箭矢已到胸前，皮甲被洞穿，鐵片被撕裂。剎那間十餘人中箭，有五六人當場斃命，屍體被箭矢帶的向後仰倒。
「西側有伏兵！」韓沖嘶吼，舉盾護在師錚左側。盾面連中三箭，最後一支箭鏃穿透木板，離他門面僅三寸。
師錚伏低身體，箭矢從頭頂身側掠過，破空聲尖銳，一支箭擦過他右肩甲片，擦出一串火星。另一支箭射中戰馬脖頸，戰馬痛嘶立起，師錚急扯韁繩控住馬匹。
「不要亂！舉盾護住兩側！」
隊伍陷入混亂，馬匹受驚互相衝撞，兵士在狹窄谷道中擠作一團。西側箭雨持續不斷，每波百餘支箭，間隔僅兩三息。
箭矢扎進人體、馬體、雪地，岩壁的悶響與慘叫聲混成一片。
東側山坡箭手也開始發力，五十餘支箭從左側射來，與西側箭矢形成交叉火力。
谷道瞬間成了絞肉機。
一名年輕兵士剛舉起盾牌擋開西側來箭，左側一支箭射入他腋下甲片縫隙。他身體一僵，低頭看時，箭杆已沒入半尺，他張嘴想喊，血從口中湧出，仰面栽倒。
戰馬屍體開始堆積，一匹中箭倒地的戰馬堵住去路，後方馬匹被絆倒，騎手滾落雪地，隨即被後續箭矢釘在地上。
「下馬！以馬為障！」師錚翻身落地，將受傷戰馬拉到身側作為掩體，其餘兵士紛紛效仿，谷道中響起一片下馬聲。
但掩體有限，四百餘騎在一里長的谷道中段，戰馬不過四百匹，而箭矢來自兩側。兵士們舉盾護住上方和兩側，但盾牌面積有限，總有縫隙。
又一波箭雨落下。
三支箭從盾牌縫隙鑽入，射中師錚左側一名親兵的大腿、腹部、咽喉，親兵悶哼一聲，手中盾牌歪斜，露出破綻。緊接著四五支箭射入他胸膛，他向後倒下，血在雪地上漫開。
師錚蹲在馬腹側，通過盾牌縫隙觀察，西側山坡箭手正在搭建，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精銳。東側箭手射速較慢，但箭矢更刁鑽，專找盾牌間隙。
「將軍！」韓沖靠過來，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斷，傷口用布條草草綑紮，「箭上有毒！見血封喉！」
師錚順他手指看去，三尺外，一名肩膀中箭的兵士正在抽搐，傷口流出的血呈暗紫色。兵士試圖抬手拔箭，手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下，瞳孔迅速擴散。
另一名大腿中箭的兵士正用刀割開皮甲，試圖挖出箭鏃。但傷口周圍皮肉已開始發黑，他挖了兩下，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師錚攥緊刀柄，毒箭，百餘名精銳箭手，三面合圍——這是必殺之局。
劉賁從前方一匹馬後探出頭：「將軍！我帶人沖南口！不能等死！」
不等師錚回應，劉賁已躍上馬背，高喊：「第一隊跟我沖！殺出去！」
他身邊約三十騎上馬跟隨，這些人多是他的親兵，甲冑相對精良，馬匹也健壯。劉賁一馬當先沖向南面，伏低身體，手中長刀橫在身側。
「掩護！」師錚下令。
剩餘兵士從掩體後張弓向西側山坡拋射箭矢，但仰射效果有限。大部分箭落在坡面雪地，少數射中箭手，但未能遏制箭雨。
劉賁率隊衝過拐彎處，前方傳來他的怒吼，南口也被堵住了。
羊腸道北口外，巴圖勒馬立在一處稍高的雪堆上。
谷道里的慘呼聲隱約傳來，混著箭矢破空的銳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右手握著彎刀刀柄，食指一下下輕敲著金屬護手。
東側山坡的骨哨是他的人吹的，兩短兩長表示「西側全出」，西側山坡那百餘名箭手是他麾下最精銳的獵手，能在三十息內連發五箭，箭箭咬肉。
谷道中段的漢軍已被壓制，從巴圖的位置能看見西側箭矢一波波飛下山坡，像黑色的蝗群。漢軍縮在馬匹和屍體後，盾牌舉起，但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他目光移向南口，三十名持盾步兵堵在那裡，長矛從盾縫伸出。後面五十名箭手正朝谷道內拋射，南口窄，漢軍沖不出去。
一切按計劃。
巴圖看向古道拐彎處那塊凸岩，劉賁應該在那裡。約定的信號是，當西側箭手全力覆蓋師錚所在區域時，劉賁需向南口佯沖，吸引剩餘漢軍跟隨。
然後劉賁會「意外」暴露在箭矢下，當然箭不會真的射他，只射他身側，逼他退回。屆時師錚必會救人，而真正的毒箭就會射向師錚。
但劉賁還沒動，準確來說，他在先前那一波衝鋒過後就躲在凸岩後毫無動靜。
巴圖皺眉，按約定。西側箭手全出後，劉賁就該動了。他盯著凸岩方向，隱約看見岩後有人影，但沒見上馬衝鋒。
谷道中，箭雨稍歇了一瞬，西側箭手在換箭囊。
就這時，突然後站起一人，朝南口方向揮手，是劉賁。但他沒上馬，只是揮手，似乎在指揮親兵做什麼。
巴圖眯起眼。
劉賁身邊的親兵動了，約十人上馬，伏低身體，但沒立刻沖，而是在凸岩後縮著。劉賁自己仍蹲在岩後，只探頭往外看。
他在等什麼？
巴圖右手抬起，身邊一名親衛立刻策馬上前。
「去問東側，」巴圖聲音低沉，「為何劉賁未按約定行動。」
親衛點頭，調轉馬頭往東側山坡下奔去。
巴圖繼續盯著谷道，西側箭手已換好箭囊，弓弦再響，又一波箭矢落下。漢軍陣地里傳來慘叫，有盾牌破裂的聲音。
他看見師錚了。
那人蹲在一匹死馬側後方，周圍四五面盾牌護著。一支箭擦過師錚右肩，帶出一串血珠，傷很淺，但見了血。
巴圖手指在刀柄上收緊，見血就好，毒箭需要傷口，哪怕只是破皮。
他看向西側第二層箭手，那三人應該看見了。按計劃，下一波箭雨會有一支毒箭混在普通箭矢中射向師錚。
但劉賁的遲疑讓巴圖不安。
東側山坡下，親衛返回，策馬至巴圖身側：「東側說，劉賁剛才打手勢，要求暫緩。」
「暫緩？」巴圖聲音冷下去，「原話。」
親衛壓低聲音：「劉賁說，師錚親衛仍多，此刻冒險恐生變。他要求我們再射三輪，消耗其親衛再動。」
巴圖沉默，谷道中漢軍已死傷過百，師錚身側親衛不過十餘人，何來「仍多」？
他在怕。
巴圖突然明白。
劉賁在怕——怕毒箭誤射，怕混戰中自己也被波及，尤其是怕師錚臨死反撲。
所以要等，等到師錚身邊只剩兩三人，等到絕對安全。
貪生怕死的懦夫。
巴圖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但計劃已至此，箭在弦上。他抬手對身後另一名親衛道：「傳令西側，毒箭暫緩，普通箭矢繼續覆蓋。重點射師錚周圍盾牌，破盾為止。」
「是。」
親衛策馬離去，巴圖目光重新落回谷道。
谷道中，師錚按住右肩傷口。血從指縫滲出，溫熱黏膩，傷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火辣辣的疼。他撕下一截襯裡布條，繃緊傷口，打了個死結。
巴圖再次看向凸岩，劉賁仍蹲在那裡，與身邊一名親兵低聲交談，那親兵點頭，貓腰往後挪，似是去傳令。
谷道中，師錚突然起身將一名傷兵拖到掩體後，西側箭矢立刻集中射去，箭鏃釘在盾牌上咚咚作響。
巴圖看見劉賁猛的探頭，緊盯著師錚傷口位置，他在確認傷勢。
然後劉賁做了個手勢，右手握拳舉到肩高，再迅速放下。
這是準備行動的信號。
巴圖深吸一口氣，雪沫吸進鼻腔，冰涼。他抬手，對身邊號手道：「吹號，東側西側齊射三輪，不留間隙。」
牛角號響起，低沉悠長，在風雪中傳開。
東西兩側山坡的弓弦震動聲驟然密集，箭矢如暴雨傾瀉，射向谷道中段。漢軍盾牌上響起連綿不斷的撞擊聲，有木板破碎的脆響，有箭鏃入肉的悶響。
慘叫此起彼伏。
三輪箭雨，足足三百餘支箭，在不到二十息內全部落下。
谷道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響起傷兵的呻吟，戰馬的哀鳴，還有將領壓抑的吼聲：「補盾！補盾！」
巴圖看見師錚周圍的盾牌已破了大半，韓沖的盾上插著七八支箭，最重一支箭鏃穿透木板。
左側一名親兵的盾牌裂了，師錚伸手去拉，手剛觸到親兵甲片，那人口中湧出血沫，瞳孔已散。
師錚收回手，他環顧四周，谷道中能站立的兵士已不足兩百，馬匹倒閉大半。屍體堆疊，血流進雪地，融出一片片暗紅泥濘。
韓沖靠過來，聲音嘶啞：「將軍，這樣下去撐不過一刻鐘。」
師錚點頭，他看向南口方向。劉賁還在凸岩後，十餘名親兵上馬待命，但遲遲未沖。
「劉賁在等什麼？」韓沖也注意到。
師錚沒回答，他重新觀察兩側山坡，西側箭手分三層，輪番射擊，每波箭雨間隔三息，節奏精準。東側箭手射速較慢，但箭矢刁鑽，專射盾牌間隙。
更關鍵的是，西側箭手箭箭要命，東側箭矢卻似乎有意避開劉賁所在區域。
師錚眼神沉了下去。
「韓沖，」他壓低聲音，「你帶二十人，舉盾往南口移動，佯裝突圍。不要真沖，到拐彎處就停，看劉賁反應。」
韓沖一愣，隨即明白：「是。」
他點了二十名傷勢較輕的兵士，眾人舉盾，以馬屍為掩體，向南口方向緩慢移動。
箭矢立刻追來，西側山坡調整角度，三十支箭射向移動隊伍，兩面盾牌被射穿，三人中箭倒下。韓沖舉盾護住頭頂，箭矢叮噹砸在盾面。
隊伍移動了約十丈，抵達拐彎處，這裡有一塊凸岩遮擋，箭矢從兩側射來，死角稍多，韓沖停下，從盾牌縫隙往後看。
劉賁就在三尺外的另一塊凸岩後，他看見韓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抬手示意自己人不要動。
「韓副將！」劉賁喊，「南口堵死了，沖不出去！」
韓沖盯著他：「那也得試試！困在這裡是等死！」
劉賁搖頭：「再等等，狄人箭矢總有耗盡時！」
話剛出口，西側山坡又一輪箭雨落下，這次箭矢大半射向師錚所在區域，小半射向韓沖這邊，一支箭擦過劉賁身側，釘進岩壁。
劉賁猛地縮回岩後。
韓沖看得清楚，那箭是從西側射來的，但角度偏高，明顯是故意射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