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雪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賁照常點卯巡營,處置軍務,見了他依舊恭敬行禮,眼神看不出異樣。

  那輛糧車的事,韓沖還在查,但豐泰糧行背後若真有京城的手,便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摸清的。

  師錚伸手拿起一隻狄人的箭,箭杆粗糙,箭羽雜亂。又拿起一支漢式制式的箭,箭鏃與箭杆連接處有細微的打磨痕跡,確實是後裝的。

  有人暗中遞來這些,是想幫他。

  但寄東西的人不露面,說明情況比他想的更複雜。京城……師錚閉了閉眼,兒子被強納入宮已有數月,那位年輕皇帝究竟是何用意?

  他至今未能完全看透。

  如今他在北境察覺陰謀,京城便有人暗中遞來證據。若這也是皇帝安排,那這盤棋下的未免太深。

  帳外傳來更梆聲,子時了。

  師錚放下箭,走到帳邊掛著的北境地形圖前。羊腸道的位置,他早已用炭筆圈了起來。那裡地勢狹窄,兩側山坡平緩,若是大雪覆蓋,確實適合設伏。

  若是有人真想他死,那裡會是個好地方。

  他站了許久,直到炭盆里的火弱下去,才轉身走到案邊。從抽屜里抽出一封未寄出的家書,是月前寫的,只開了個頭:「吾兒如晤,北境已寒……」

  後面便沒了。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問宮中處境?那是給兒子添愁。說軍中瑣事?又顯疏離。最後只將信紙折起,收回了原處。

  他吹熄了燈,合衣躺在簡易木榻上,黑暗中風聲愈發清晰,遠處隱約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很快又低下去。

  師錚閉上眼,腦中過了一遍營中布防,東隘口、西風口、鷹嘴崖,還有……羊腸道。明日得再加派一隊斥候,去羊腸道兩側的山坡看看,雪大也要去。

  若真有伏,總會留下痕跡。

  睡意遲遲不來。他想起很多年前兒子還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夜,孩子窩在他懷裡,聽他講邊關的故事:

  如今孩子卻在深宮裡,對著那位心思難辨的皇帝。以他的性格,不知能不能在那種虛與委蛇的地方好好生存。

  京城此刻,該是比北境更冷吧。

  北境以北八十里,狄人營地。

  篝火在營地中央燒得很旺,噼啪作響,十幾隻剝了皮的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里,滋起一股股白煙。空氣里瀰漫著焦香和膻味。

  氈帳圍成半圓,狄人頭領們盤腿坐在皮墊上,正中的大漢叫巴圖,是這次南下行動的首領。

  他披著狼皮大氅,胸口掛著一串獸牙,正用匕首割下一塊羊腿肉塞進嘴裡。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漢人那邊傳消息了,」坐在巴圖下手的副手抹了把鬍子上的油,「說再過五六天,雪會大到能埋馬腿。」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狄人抬頭:「真要按他們說的做?兩千騎冒雪出去,就為了陪他們演一場戲?」

  巴圖嚼著肉,沒馬上答話,他抓起水囊灌了口酒,酒水從嘴角溢出來:「演好了,鹽鐵翻倍,還有草場。」

  「漢人的話能信?」年輕人皺眉,「上次鷹嘴崖的事,他們就差點把咱們真拖進去。」

  氈帳里靜了靜,只有篝火燃燒的聲響。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狄人開口:「劉賁那人,貪。貪的人怕死,想拿咱們當刀,又怕刀反過來割自己的手。」

  「不過這次,地圖是真的。」

  他指的是那張北境布防圖,已經反覆驗看過,標記的哨所和糧囤。和他們探子摸回來的八九不離十。

  「羊腸道那邊去看過了?」巴圖問。

  「去了,」副手點頭,「雪積了半尺厚,山坡上的石頭和枯樹都能藏人,咱們的箭手已經在練雪地里趴著,箭鏃也照吩咐塗了藥。」

  箭毒木的汁液,見血封喉,塗了藥的箭矢單獨放在皮袋裡,用羊皮裹好防潮。

  巴圖又撕下一串肉:「漢人說他們的箭杆上會刻環?」

  「對,一道細環,咱們的人見了會避開。」

  「避得開嗎?」年輕人嘀咕,「到時候箭矢亂飛。」

  巴圖瞥他一眼:「挑二十個眼神最好的,到時候專門盯著,看到刻環的箭,就不往那個方向放箭。」

  他頓了頓,把骨頭扔進火堆:「告訴兒郎們,這次出去主要是嚇唬,不是拼命。」

  「把師錚引進羊腸道,咱們的人從兩側山坡放箭,漢人自己會『誤殺』他。」

  「要是師錚不進套呢?」

  「那就多折騰幾次,」巴圖灌完最後一口酒,把水囊扔到一邊,「雪大,他們騎兵不好追,咱們來去方便。多撩撥幾回,他總會出來的。」

  篝火映著一張張臉,大多沒什麼表情。南下劫掠是常事,但這樣和漢人內應配合著演戲殺人,還是頭一遭。

  「等這事成了,」巴圖環視一圈,「開了春,鹽鐵糧食運過來,部落今年冬天就好過了。漢人內鬥,是咱們的機會。」

  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守夜的狄人繞著營地走動,皮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響。

  巴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羊皮墊子:「都去睡吧,再過幾天,有的忙。」

  眾人陸續起身,各自回了氈帳。篝火漸漸弱下去,守夜人添了柴,火光重新騰起,照亮營地周圍插著的那些毛席,在夜風裡微微晃著。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無聲的落在皮髒上,落在燒盡的篝火餘燼上,落在遠處連綿的黑色山脊線上。

  雪又細又密,落到南郊河灘上就化了,地上泥濘一片。

  師煊站在新搭的窩棚區邊上,看孫匠頭帶著人給頂棚加鋪茅草。天陰著,灰濛濛的壓下來,遠處的磚窯只冒著一縷稀薄的白煙。

  「貴君,」孫匠頭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三座窯的火不敢停,但天潮柴也潮,出的磚比前幾日又差了些,裂的多,能用的不到六成。」

  師煊彎腰撿起腳邊一塊磚,中間一道裂縫,手指能插進去。「先緊著修補舊棚,」他說,「新棚暫緩。」

  「是。」孫匠頭搓了搓凍紅的手,「溝渠那邊也慢了,地凍的梆硬,一鎬下去只敲個白點。昨天傷了兩個,虎口震裂了。」

  師煊抬眼望了望挖溝的方向,隱約的人影在泥地里挪動,號子聲有氣無力的飄過來。

  「受傷的給敷藥,算半日工錢。」他頓了頓,「這樣的天,還要干幾天?」

  「不好說,」孫匠頭也望了望天,「這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四天了,看雲層怕是還得有幾天。」

  「要是再下大些,土凍透了,就只能先停下。」

  師煊沒說話,孟清拿著冊子從窩棚後面轉過來,眉頭鎖著,走到近前低聲道:「貴君,粥棚那邊領粥的隊伍比昨日又長了。新到的流民說,北邊幾個縣雪壓塌了房,又湧來一批。」

  「多少?」

  「粗估一兩百,還在陸續來,咱們的糧……」

  「照常放,」師煊打斷他,「不夠就去催戶部撥的那一批。陳武呢?」

  「陳校尉在那邊盯著新來的人登記。」

  師煊點點頭,對孫匠頭道:「你去忙吧,磚的事,能出多少是多少。窩棚務必壓實,別讓雪壓垮了。」

  孫匠頭應了聲,重新爬上梯子。

  師煊和孟清往粥棚方向走,雪沫子被風卷著打在臉上,又冷又濕。路上遇到的流民大多縮著脖子,抱著碗匆匆往窩棚鑽。幾個孩子蹲在棚檐下,伸著手接雪花玩。

  「那十七個人,」師煊忽然問,「今天有什麼動靜?」

  「還是老樣子,」孟清低聲答,「送去的粥和水都吃了,沒人鬧,也沒人再多話,但學生覺得……太安靜了。」

  師煊腳步沒停。是太安靜了,自從那三人斬首後,南郊就像一潭被凍住的死水,可底下有沒有暗流,他不知道。

  顏箏瞳讓他不要再查鷂子,他就不查,但該防的一點沒松。

  陳武站在周鵬邊上,正看著幾個兵士給新來的流民登記。見師煊過來,他快步迎上:「貴君。」

  「新來的,仔細問清楚原籍、逃荒路線、家中人口,」師煊道,「單獨劃一片地方,讓他們先住下觀察兩天。」

  「是。」

  「巡邏的人手,」師煊掃了一眼粥棚周圍站崗的兵士,「再加一倍,夜裡值哨的,每人多發一件厚襖。」

  陳武一一應下。師煊站了片刻,看那口大鍋里的粥冒著熱氣,排隊的人慢慢往前挪。有個老人端了碗沒立刻走,朝著粥棚這邊彎了彎腰。

  老頭彎完腰,端著粥碗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左腳有點跛,踩在泥濘里,一深一淺。

  他回到自己那個靠邊的草棚,棚的搭的歪斜,頂上鋪的茅草薄,雪水滲下來,在棚角積了一小灘。

  老頭把粥碗放在用石頭支起的木板上,從棚角抱出幾根濕柴,攏在棚口背風處,掏出火摺子點。

  火摺子潮了,吹了好幾下才著,濕材冒著濃煙嗆的老頭咳了兩聲。他蹲著用一根細柴引火,煙慢慢小了,火苗騰起來,不大,但能取暖。

  老頭把手湊近火堆烤了烤,才端起粥碗,粥是糙米,混著些碎豆子,不算稀,能照見人影。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碗沿有個缺口,他轉開那個地方喝。

  棚外傳來腳步聲,是隔壁草棚的婦人,牽著個四五歲的男孩,男孩看見火嚷著要烤,婦人低聲喝止,朝老頭點了點頭。匆匆過去了。

  老頭沒說話,繼續喝粥,喝到一半他停下,從懷裡掏出半個硬饅頭,掰了一小塊泡進粥里。

  饅頭是前天領的,沒吃完,揣懷裡焐著,已經硬的像石頭。

  泡軟了,他慢慢嚼。棚口的火漸漸旺起來,濕柴表面烤乾了,噼啪響。老頭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底刮乾淨,碗邊也舔了。

  他站起身,從棚里拿出一把豁口的舊鐮刀,走到棚後一片枯草叢裡,彎下腰割草。草濕漉漉的,割起來費力,他割了一小捆用草繩紮好,拖回棚邊,靠在棚壁上晾著。

  做完這些,他在棚口坐下,看著遠處。雪還在下,細密的,落在火堆里呲呲響。粥棚那邊隊伍短了些,兵士在收拾鍋灶,窩棚區漸漸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老頭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面是幾根乾菜葉,他捏起一根放進嘴裡嚼,眼睛盯著棚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前幾天那個來借火的年輕人,那人眼睛很亮,問話時語氣平靜,但老頭能感覺到那平靜底下的東西。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知道那種眼神不是普通流民該有的。

  老頭嚼完乾菜葉,把布包重新收好,他站起身,跛著腳走到棚後,解開褲子撒尿,尿水沖在泥地里,很快滲下去。

  回到棚口,火堆快熄了,他添了兩根柴,重新坐下,手攏在袖子裡,頭微微垂著,像是在打盹。

  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老頭抬起眼皮看了看,是師煊帶著兩個人騎馬往窩棚區這邊來。馬蹄踏在泥濘里,濺起泥點。

  師煊在離老頭草棚十幾步外勒住馬,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身後兵士,他走過來,靴子上沾滿泥。

  老頭站起身,彎了彎腰。

  師煊看了看他的草棚:「頂漏不漏?」

  「有點漏,沒得事。」老頭說。

  「明日讓人給你加層草,」師煊頓了頓,「這幾日夜裡冷,有厚被子嗎?」

  「有件破襖,夠用。」

  師煊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要走,老頭忽然開口:「大人。」

  師煊回頭。

  老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北邊……雪是不是很大?」

  「怎麼?」

  「聽新來的人說,北邊幾個縣雪壓塌了房,」老頭聲音低,「小的老家……也在北邊。」

  師煊沉默片刻:「朝廷會有安排。」

  老頭不再說話,又彎了彎腰。

  師煊轉身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

  老頭重新坐下,看著火堆,火苗跳動著,印在他渾濁的眼睛裡。棚外天色更暗了,雪似乎大了些,落在草棚頂上沙沙響。

  他從盆里拿出那件破襖裹在身上,襖子補丁摞補丁,棉花硬了,不太暖和,但總比沒有強。

  遠處傳來梆子聲,該是酉時了。老頭起身,用土把火堆埋了,只留一點火星。

  他鑽進草棚,棚里黑,他摸到那塊當床的破木板躺下。

  木板硬,硌著骨頭疼,他側過身面朝草棚壁,棚外風聲緊了,刮的棚頂茅草簌簌響。有雪沫子從縫隙鑽進來,落在他臉上,冰涼。

  老頭閉上眼睛,手在破襖里摸索,摸到一個小小的硬物——是半塊玉珏。用布裹著,他捏了捏,又鬆開放好。

  棚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過去了,可能是巡邏的兵士。

  老頭一動不動,呼吸平緩,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了個身,面朝棚口方向。棚口的縫隙透進一點點遠處火把的光,很微弱。

  他睜著眼看著那一點光,雪還在下,他能聽見雪落的聲音,細細密密的,像是永遠下不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