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鳥
寅時，老頭醒了。
棚里漆黑，遠處傳來第一遍梆子聲，他在黑暗裡躺著沒動。聽外面的動靜，風聲小了，雪好像停了。
巡邏兵士的腳步聲從東往西去，靴子踩在凍硬的地上，嘎吱嘎吱響。
等腳步聲走遠，老頭慢慢坐起來，破襖滑到腿上，他摸黑套上，又摸索著找到那雙露趾的草鞋，腳伸進去，冰冷刺骨。
他爬到棚口，掀開草簾一角往外看，天還是黑的，營地里幾處火把還亮著，光暈黃黃的一團。窩棚區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守夜的兵士在遠處走動。
老頭放下草簾，回身從木板下摸出個粗布包，包裹不大，他解開，裡面是幾件舊衣裳，一件摞一件。
他拿起最底下那件夾襖，手指在衣襟內側摸了摸，摸出那半塊睡前放進去的玉珏。
他沒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摸了摸形狀，又把手收回來，包裹重新系好，塞回木板下。
摸出昨晚剩的那點濕柴堆在昨晚埋火的土坑上，火摺子還有半截，他吹了兩下，扔在柴上，慢慢引著了。
火苗躥起來，依舊不大，老頭靠近烤了烤，又從懷裡掏出昨天那半個硬饅頭，掰了一小塊，就著火烤。
饅頭表面烤的焦黃，他慢慢吃，棚外傳來雞叫，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吃完饅頭把火埋了，起身跛著腳走到棚後，解開褲子撒尿。尿水在凍硬的地上衝出一道黃印子，系好褲子，他彎腰從草捆里抽出幾根幹些的草塞進懷裡。
回到棚前，他拿起那個豁口的碗，朝粥棚方向去。
天光漸漸亮起來，能看清窩棚區的輪廓，草棚一座挨一座，頂上蓋著雪，幾個早起的人影在旁邊走動，都是去領粥的。
前面兩個人低聲說話，說的是豫北土話，他聽不懂。他垂著眼，看自己露在草鞋外的腳趾，凍得發紫。
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老頭時，兵士舀起一勺粥倒進他碗裡，粥比昨日稠些，能立住筷子。老頭端著碗退到一邊，沒馬上走。
他蹲在旁邊，小口小口喝，眼睛看著粥棚周圍。
八個兵士，四個在棚里，四個在外面，東邊草棚，關人的那一間，外面守著兩個兵抱著槍，在原地跺腳取暖。
更遠些，河灘挖溝的地方已經有人影在動，十幾個，揮著鎬。
老頭喝完粥，把碗底刮乾淨，站起身跛著腳又往窩棚區走，路過那間關人的草棚時，他腳步沒停，但眼角掃了一眼。
草棚門關著，窗子用木板釘死，只留幾條縫，裡面沒聲音。
回到自己草棚，他把碗放下，拿出那把鐮刀又去棚後割草，草上結著霜，鐮刀刮過去沙沙響。
割到一半，遠處傳來馬蹄聲，老頭直起身，看見師煊騎馬從營帳那邊過來，身後跟著兩個人。馬在泥濘里走的不快，師煊坐在馬上，背挺的筆直。
老頭低下頭繼續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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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近了，在他草棚前停下，老頭放下鐮刀，轉過身，彎了彎腰。
師煊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人，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老人割的草：「這些草不夠燒吧？」
「湊合夠。」老頭說。
「昨日說給你加草，今天晌午前會有人來，」師煊頓了頓，「你是豫北哪縣的？」
老頭報了個縣名。
「離這兒三百里，」師煊看著他，「怎麼走到這兒來的？」
「跟著逃荒的人，瞎走，」老頭垂著眼，「走到哪兒算哪兒。」
師煊沒再問，轉身要走，老頭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師煊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老頭擺了擺手，喘了幾口氣：「老毛病，沒得事。」
「去領過藥嗎？」
「領過兩回，吃了好些。」
師煊點點頭：「需要再去領。」
「謝大人。」
師煊上馬走了，老頭直起身，看著馬走遠，才重新拿起鐮刀。
晌午前，果然來了兩個青壯流民，抱著兩捆乾草，老頭道了謝，看著他們把草加在棚頂上，加完草，兩人就走了。
老頭爬上去看了看，草鋪的厚實了些，應該能多擋些風雪，他下來坐在棚口歇氣。
窩棚區漸漸熱鬧起來，婦人抱著孩子出來曬太陽，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說話，遠處粥棚又排起了隊。
老頭看了一會兒，轉身鑽進棚里，他從木板下又拿出那個粗布包裹解開，取出最底下那件夾襖。手指在內側里摸索，這次把玉珏拿了出來。
玉珏不大，青白色，邊緣粗糙，斷口在正中，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老頭把玉珏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握緊，他撩起夾襖衣襟，把玉珏塞進腰帶里，貼肉藏著。
包裹重新系好塞回去，他走出草棚，跛著腳往窩棚區西邊走，那邊有條水溝，流民們在那洗衣服打水。
水溝上浮著些碎冰，旁邊蹲著幾個婦人在石頭上捶打衣裳，老頭走到下游，離他們十幾步遠，蹲下洗手，水很冷，刺骨。
洗完手，他沒馬上走，坐在溝邊石頭上，從懷裡摸出那幾根乾菜葉，一根根嚼。
一個婦人端著木盆過來打水，老頭往邊上挪了挪，讓出位置，婦人沒看他，彎腰舀水。
「這天冷的，」婦人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不知道還要下幾天雪。」
老頭沒接話。
婦人舀滿水，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老哥不是本地人吧？」
「豫北的。」
「哦，」婦人點點頭，「俺家也是豫北的，襄城的。」
老頭看了她一眼，婦人四十來歲，臉黑瘦，手上都是裂口。
「襄城東街有棵老槐樹，」老頭慢慢說，「樹下是賣豆腐的。」
婦人眼睛亮了下：「是嘞！老哥也知道？」
「路過。」
婦人還想說什麼，遠處有個孩子喊娘，他應了聲，端著水匆匆走了。
老頭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回走，路過窩棚區中間時，看見經常跟在師煊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叫孟清的，帶著兩個人在登記新來的流民。孟清手裡拿著冊子，問著很細。
老頭沒停留，徑直回了自己草棚。
下午雪又下起來，細密的不像雪，像雨夾雪，地上泥濘的更厲害，踩下去拔腳都費勁。
老頭沒出棚，坐在棚口看雪，窩棚區漸漸安靜，人們都縮回棚里，只有巡邏的兵士還在走動，蓑衣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申時末，陳武帶著一隊人從營帳那邊過來，挨個草棚檢查。查到老頭這兒時，陳武往裡看了看：「不漏了吧？」
「不漏了，謝軍爺。」
陳武點點頭，去了下一間。
老頭看著他們走遠，才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是片薄木片。巴掌大，一頭削尖了，他拿起木片，在棚口的泥地上劃。
先劃一道豎，停一下，再劃三道短的，又停下，劃完，他用腳把痕跡抹平。
抹平了，他又劃一遍，同樣的順序，一道豎三道短。
劃了四五遍，他停下，把木片收起來，泥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他鞋給踩出的亂七八糟的印子。
天快黑時，雪停了，西邊雲層裂開一條縫，露出些昏黃的光，老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拿起碗往粥棚走。
晚飯的粥稀些能照見人影，老頭喝完沒馬上回，在粥棚附近轉了轉，看見孫匠頭帶著幾個人在修溝渠邊上的窩棚，有個窩棚塌了一半。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路過官人的草叢時，聽見裡面有人咳嗽，咳得很兇。
回到草棚時，天已經黑透，他沒點火，摸黑坐在棚口，遠處營地火把亮起來，一點一點的黃光。
更梆聲響了，戌時。
老頭坐著沒動，窩棚區漸漸靜下來，只有風聲，巡邏兵士的腳步聲規律的響起，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又過了一個時辰。
老頭起身鑽進棚里，他從木板下拿出包裹解開，把夾襖穿在最外面，腰帶紮緊，摸了摸裡面的玉珏。
他掀開草簾往外看了看，外面漆黑，只有幾處遠處火把的光，巡邏兵士剛過去，下一趟要一刻鐘後。
老頭跛著腳走出草棚，沒往亮處走，而是鑽進窩棚區之間的陰影里。他走得慢，腳步很輕，草鞋踩在凍硬的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穿過窩棚區到了河灘邊，這裡沒有火把，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光。
老頭在河灘邊蹲下，像是要洗手，手伸進水裡，凍得他一哆嗦，他沒洗，從懷裡摸出那片木片插在河灘軟泥里。
木片只露出尖頭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見。
插好，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蹲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回走。
回程他走了另一條路，繞過關人的草棚，棚里還有咳嗽聲，斷斷續續的。
回到自己草棚，他鑽進棚里，草簾放下，在黑暗裡坐下，喘了幾口氣。手摸到腰帶里的玉珏，又握了握。
棚外傳來腳步聲，巡邏兵士又過來了，腳步聲在棚外停了停，繼續往前。
老頭鬆開玉珏，躺在木板上，破襖蓋在身上不夠暖，他縮了縮身子。
閉上眼睛，他聽見遠處傳來馬嘶，很快又低下頭，更梆聲又響了，亥時。
他翻了個身，面朝棚壁。手指在破襖里摸索，摸到內襯縫的線頭，一根根數。
外面風聲緊了，刮的棚頂茅草響，又有雪沫子鑽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沒動，睜著眼，在黑暗裡看著什麼也看不見的棚壁。
棚外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夜鳥叫，短促的一聲，很快消失在風裡。
老頭眼皮動了動，手指停下。
夜鳥又叫了一聲，這次長些。
老頭慢慢坐起來，在黑暗裡聽著，沒有第三聲。
他重新躺下，這次真的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夜鳥叫過那兩聲後，再無聲響。
棚里，老頭閉著眼，呼吸聲拉得很長，像是睡沉了。但若細聽，那呼吸的間隔過於均勻，每一次吸氣的深淺都差不多。
棚外風聲時大時小，遠處巡邏的腳步聲又響過一輪，戌時過了，亥時也過了大半。
老頭放在破襖下的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他在數，從上次腳步聲到現在該有半刻鐘了，下一趟巡邏快來了。
他睜開眼，棚里黑的濃稠，只有草簾縫隙透進一絲極微弱的雪光，他沒動，只耳朵聽著。
腳步聲果然近了，靴子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從東邊來。兩個兵士，步子沉，經過他草棚時沒停，繼續往西去了。
等腳步聲走遠，徹底聽不見了，老頭才慢慢側過身，面朝棚壁。他伸手在壁上的茅草里摸索，摸到一根硬草莖，抽出來抽到鼻尖下聞了聞，又塞回去。
然後他重新躺平，這次是真的合了眼。
又是寅時初，老頭醒了。
這次他沒等梆子響，自己坐起來，棚外還黑著，但遠處天際隱約透出一點墨藍，他摸索著套上草鞋，走到棚口掀開一條縫。
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窩棚區靜的死寂，連風聲都歇了。
老頭看了一會兒，放下草簾。他沒點火，也沒動包袱，就那麼坐在棚口的黑暗裡，等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師煊睜開眼時，帳內還是一片昏暗。
他躺著沒動，聽帳外的動靜，遠處有早起的流民咳嗽，聲音悶悶的。更近些，是巡邏兵士換崗的低語，盔甲輕微碰撞的聲響。
卯時還差一刻。
師煊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睡得淺，幾次驚醒，總覺有事要發生。他掀開薄毯下榻，靴子就在榻邊，他套上，走到帳邊水盆前。
盆里的水結了層薄冰，師煊用手掌壓碎冰面，捧起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精神一振。
他用布巾擦乾臉，走到書案後坐下，案上攤著孟清昨日送來的冊子，記錄著新到流民的詳細情況，他拿起來就著帳外透進的微光看。
上面字跡工整，姓名、原籍、口音等等一一列明，孟清做事確實細緻。
師煊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新增的一行：「王跛，子約六十，豫北口音，左腳微跛，獨身。」
「自稱房屋被雪壓塌逃荒至此，隨身僅破襖一件，豁口碗一個，無異常。」
王跛子。
師煊想起昨日見到的那個老頭，蹲在草棚門口喝粥，眼神渾濁，問北邊的雪。他手指在「無異常」三個字上頓了頓，然後翻回前面。
帳外傳來腳步聲，陳武的聲音響起：「貴君，您起了？」
「進來。」
陳武掀簾進來，身上帶著寒氣：「貴軍，昨夜一切平靜，巡邏未發現異常，那十七人安分，關押的草棚無異動。」
師煊「嗯」了一聲：「粥棚那邊呢？」
「米糧還夠三日，孫匠頭說，今日若再下雪，挖溝就得停。窩棚昨夜壓垮了兩間，傷了四人，都是輕傷，已敷藥安置。」
「壓垮的那兩間，是舊棚還是新搭的？」
「都是舊棚，頂上的草朽了，存不住雪。」
師煊合上冊子：「今日重點加固舊棚，尤其住著老弱婦孺的。你再調一隊人，協助孫匠頭。」
「是。」陳武頓了頓，「還有一事，昨夜子時前後，負責河灘巡邏的兄弟說……」
「好像看見有人影在河邊晃了一下，但追過去看又什麼都沒發現，可能是看錯了。」
師煊抬眼：「哪個位置？」
「西邊那段，靠近水溝。」
「加派兩個人，今晚重點盯著那段。」
「是。」
陳武退下後，他獨自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帳邊掛著的南郊地形圖前，手指划過河灘，窩棚區，粥棚和關押點。
一切看似平靜，但那種緊繃感，像拉滿的弓弦，始終沒松。
他想起顏箏瞳那句「不必再查鷂子」，皇帝在暗處有安排，他明白。但南郊數千流民真亂起來，流血的是這些人。
棚里漆黑，遠處傳來第一遍梆子聲，他在黑暗裡躺著沒動。聽外面的動靜，風聲小了，雪好像停了。
巡邏兵士的腳步聲從東往西去，靴子踩在凍硬的地上，嘎吱嘎吱響。
等腳步聲走遠，老頭慢慢坐起來，破襖滑到腿上，他摸黑套上，又摸索著找到那雙露趾的草鞋，腳伸進去，冰冷刺骨。
他爬到棚口，掀開草簾一角往外看，天還是黑的，營地里幾處火把還亮著，光暈黃黃的一團。窩棚區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守夜的兵士在遠處走動。
老頭放下草簾，回身從木板下摸出個粗布包，包裹不大，他解開，裡面是幾件舊衣裳，一件摞一件。
他拿起最底下那件夾襖，手指在衣襟內側摸了摸，摸出那半塊睡前放進去的玉珏。
他沒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摸了摸形狀，又把手收回來，包裹重新系好，塞回木板下。
摸出昨晚剩的那點濕柴堆在昨晚埋火的土坑上，火摺子還有半截，他吹了兩下，扔在柴上，慢慢引著了。
火苗躥起來，依舊不大，老頭靠近烤了烤，又從懷裡掏出昨天那半個硬饅頭，掰了一小塊，就著火烤。
饅頭表面烤的焦黃，他慢慢吃，棚外傳來雞叫，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吃完饅頭把火埋了，起身跛著腳走到棚後，解開褲子撒尿。尿水在凍硬的地上衝出一道黃印子，系好褲子，他彎腰從草捆里抽出幾根幹些的草塞進懷裡。
回到棚前，他拿起那個豁口的碗，朝粥棚方向去。
天光漸漸亮起來，能看清窩棚區的輪廓，草棚一座挨一座，頂上蓋著雪，幾個早起的人影在旁邊走動，都是去領粥的。
前面兩個人低聲說話，說的是豫北土話，他聽不懂。他垂著眼，看自己露在草鞋外的腳趾，凍得發紫。
隊伍慢慢往前挪，輪到老頭時，兵士舀起一勺粥倒進他碗裡，粥比昨日稠些，能立住筷子。老頭端著碗退到一邊，沒馬上走。
他蹲在旁邊，小口小口喝，眼睛看著粥棚周圍。
八個兵士，四個在棚里，四個在外面，東邊草棚，關人的那一間，外面守著兩個兵抱著槍，在原地跺腳取暖。
更遠些，河灘挖溝的地方已經有人影在動，十幾個，揮著鎬。
老頭喝完粥，把碗底刮乾淨，站起身跛著腳又往窩棚區走，路過那間關人的草棚時，他腳步沒停，但眼角掃了一眼。
草棚門關著，窗子用木板釘死，只留幾條縫，裡面沒聲音。
回到自己草棚，他把碗放下，拿出那把鐮刀又去棚後割草，草上結著霜，鐮刀刮過去沙沙響。
割到一半，遠處傳來馬蹄聲，老頭直起身，看見師煊騎馬從營帳那邊過來，身後跟著兩個人。馬在泥濘里走的不快，師煊坐在馬上，背挺的筆直。
老頭低下頭繼續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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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近了，在他草棚前停下，老頭放下鐮刀，轉過身，彎了彎腰。
師煊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人，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老人割的草：「這些草不夠燒吧？」
「湊合夠。」老頭說。
「昨日說給你加草，今天晌午前會有人來，」師煊頓了頓，「你是豫北哪縣的？」
老頭報了個縣名。
「離這兒三百里，」師煊看著他，「怎麼走到這兒來的？」
「跟著逃荒的人，瞎走，」老頭垂著眼，「走到哪兒算哪兒。」
師煊沒再問，轉身要走，老頭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師煊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老頭擺了擺手，喘了幾口氣：「老毛病，沒得事。」
「去領過藥嗎？」
「領過兩回，吃了好些。」
師煊點點頭：「需要再去領。」
「謝大人。」
師煊上馬走了，老頭直起身，看著馬走遠，才重新拿起鐮刀。
晌午前，果然來了兩個青壯流民，抱著兩捆乾草，老頭道了謝，看著他們把草加在棚頂上，加完草，兩人就走了。
老頭爬上去看了看，草鋪的厚實了些，應該能多擋些風雪，他下來坐在棚口歇氣。
窩棚區漸漸熱鬧起來，婦人抱著孩子出來曬太陽，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說話，遠處粥棚又排起了隊。
老頭看了一會兒，轉身鑽進棚里，他從木板下又拿出那個粗布包裹解開，取出最底下那件夾襖。手指在內側里摸索，這次把玉珏拿了出來。
玉珏不大，青白色，邊緣粗糙，斷口在正中，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老頭把玉珏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握緊，他撩起夾襖衣襟，把玉珏塞進腰帶里，貼肉藏著。
包裹重新系好塞回去，他走出草棚，跛著腳往窩棚區西邊走，那邊有條水溝，流民們在那洗衣服打水。
水溝上浮著些碎冰，旁邊蹲著幾個婦人在石頭上捶打衣裳，老頭走到下游，離他們十幾步遠，蹲下洗手，水很冷，刺骨。
洗完手，他沒馬上走，坐在溝邊石頭上，從懷裡摸出那幾根乾菜葉，一根根嚼。
一個婦人端著木盆過來打水，老頭往邊上挪了挪，讓出位置，婦人沒看他，彎腰舀水。
「這天冷的，」婦人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不知道還要下幾天雪。」
老頭沒接話。
婦人舀滿水，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老哥不是本地人吧？」
「豫北的。」
「哦，」婦人點點頭，「俺家也是豫北的，襄城的。」
老頭看了她一眼，婦人四十來歲，臉黑瘦，手上都是裂口。
「襄城東街有棵老槐樹，」老頭慢慢說，「樹下是賣豆腐的。」
婦人眼睛亮了下：「是嘞！老哥也知道？」
「路過。」
婦人還想說什麼，遠處有個孩子喊娘，他應了聲，端著水匆匆走了。
老頭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回走，路過窩棚區中間時，看見經常跟在師煊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叫孟清的，帶著兩個人在登記新來的流民。孟清手裡拿著冊子，問著很細。
老頭沒停留，徑直回了自己草棚。
下午雪又下起來，細密的不像雪，像雨夾雪，地上泥濘的更厲害，踩下去拔腳都費勁。
老頭沒出棚，坐在棚口看雪，窩棚區漸漸安靜，人們都縮回棚里，只有巡邏的兵士還在走動，蓑衣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申時末，陳武帶著一隊人從營帳那邊過來，挨個草棚檢查。查到老頭這兒時，陳武往裡看了看：「不漏了吧？」
「不漏了，謝軍爺。」
陳武點點頭，去了下一間。
老頭看著他們走遠，才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是片薄木片。巴掌大，一頭削尖了，他拿起木片，在棚口的泥地上劃。
先劃一道豎，停一下，再劃三道短的，又停下，劃完，他用腳把痕跡抹平。
抹平了，他又劃一遍，同樣的順序，一道豎三道短。
劃了四五遍，他停下，把木片收起來，泥地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他鞋給踩出的亂七八糟的印子。
天快黑時，雪停了，西邊雲層裂開一條縫，露出些昏黃的光，老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拿起碗往粥棚走。
晚飯的粥稀些能照見人影，老頭喝完沒馬上回，在粥棚附近轉了轉，看見孫匠頭帶著幾個人在修溝渠邊上的窩棚，有個窩棚塌了一半。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路過官人的草叢時，聽見裡面有人咳嗽，咳得很兇。
回到草棚時，天已經黑透，他沒點火，摸黑坐在棚口，遠處營地火把亮起來，一點一點的黃光。
更梆聲響了，戌時。
老頭坐著沒動，窩棚區漸漸靜下來，只有風聲，巡邏兵士的腳步聲規律的響起，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又過了一個時辰。
老頭起身鑽進棚里，他從木板下拿出包裹解開，把夾襖穿在最外面，腰帶紮緊，摸了摸裡面的玉珏。
他掀開草簾往外看了看，外面漆黑，只有幾處遠處火把的光，巡邏兵士剛過去，下一趟要一刻鐘後。
老頭跛著腳走出草棚，沒往亮處走，而是鑽進窩棚區之間的陰影里。他走得慢，腳步很輕，草鞋踩在凍硬的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穿過窩棚區到了河灘邊，這裡沒有火把，只有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光。
老頭在河灘邊蹲下，像是要洗手，手伸進水裡，凍得他一哆嗦，他沒洗，從懷裡摸出那片木片插在河灘軟泥里。
木片只露出尖頭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見。
插好，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蹲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回走。
回程他走了另一條路，繞過關人的草棚，棚里還有咳嗽聲，斷斷續續的。
回到自己草棚，他鑽進棚里，草簾放下，在黑暗裡坐下，喘了幾口氣。手摸到腰帶里的玉珏，又握了握。
棚外傳來腳步聲，巡邏兵士又過來了，腳步聲在棚外停了停，繼續往前。
老頭鬆開玉珏，躺在木板上，破襖蓋在身上不夠暖，他縮了縮身子。
閉上眼睛，他聽見遠處傳來馬嘶，很快又低下頭，更梆聲又響了，亥時。
他翻了個身，面朝棚壁。手指在破襖里摸索，摸到內襯縫的線頭，一根根數。
外面風聲緊了，刮的棚頂茅草響，又有雪沫子鑽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沒動，睜著眼，在黑暗裡看著什麼也看不見的棚壁。
棚外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夜鳥叫，短促的一聲，很快消失在風裡。
老頭眼皮動了動，手指停下。
夜鳥又叫了一聲，這次長些。
老頭慢慢坐起來，在黑暗裡聽著，沒有第三聲。
他重新躺下，這次真的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夜鳥叫過那兩聲後，再無聲響。
棚里，老頭閉著眼，呼吸聲拉得很長，像是睡沉了。但若細聽，那呼吸的間隔過於均勻，每一次吸氣的深淺都差不多。
棚外風聲時大時小，遠處巡邏的腳步聲又響過一輪，戌時過了，亥時也過了大半。
老頭放在破襖下的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他在數，從上次腳步聲到現在該有半刻鐘了，下一趟巡邏快來了。
他睜開眼，棚里黑的濃稠，只有草簾縫隙透進一絲極微弱的雪光，他沒動，只耳朵聽著。
腳步聲果然近了，靴子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從東邊來。兩個兵士，步子沉，經過他草棚時沒停，繼續往西去了。
等腳步聲走遠，徹底聽不見了，老頭才慢慢側過身，面朝棚壁。他伸手在壁上的茅草里摸索，摸到一根硬草莖，抽出來抽到鼻尖下聞了聞，又塞回去。
然後他重新躺平，這次是真的合了眼。
又是寅時初，老頭醒了。
這次他沒等梆子響，自己坐起來，棚外還黑著，但遠處天際隱約透出一點墨藍，他摸索著套上草鞋，走到棚口掀開一條縫。
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窩棚區靜的死寂，連風聲都歇了。
老頭看了一會兒，放下草簾。他沒點火，也沒動包袱，就那麼坐在棚口的黑暗裡，等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師煊睜開眼時，帳內還是一片昏暗。
他躺著沒動，聽帳外的動靜，遠處有早起的流民咳嗽，聲音悶悶的。更近些，是巡邏兵士換崗的低語，盔甲輕微碰撞的聲響。
卯時還差一刻。
師煊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睡得淺，幾次驚醒，總覺有事要發生。他掀開薄毯下榻，靴子就在榻邊，他套上，走到帳邊水盆前。
盆里的水結了層薄冰，師煊用手掌壓碎冰面，捧起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精神一振。
他用布巾擦乾臉，走到書案後坐下，案上攤著孟清昨日送來的冊子，記錄著新到流民的詳細情況，他拿起來就著帳外透進的微光看。
上面字跡工整，姓名、原籍、口音等等一一列明，孟清做事確實細緻。
師煊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新增的一行：「王跛，子約六十，豫北口音，左腳微跛，獨身。」
「自稱房屋被雪壓塌逃荒至此，隨身僅破襖一件，豁口碗一個，無異常。」
王跛子。
師煊想起昨日見到的那個老頭，蹲在草棚門口喝粥，眼神渾濁，問北邊的雪。他手指在「無異常」三個字上頓了頓，然後翻回前面。
帳外傳來腳步聲，陳武的聲音響起：「貴君，您起了？」
「進來。」
陳武掀簾進來，身上帶著寒氣：「貴軍，昨夜一切平靜，巡邏未發現異常，那十七人安分，關押的草棚無異動。」
師煊「嗯」了一聲：「粥棚那邊呢？」
「米糧還夠三日，孫匠頭說，今日若再下雪，挖溝就得停。窩棚昨夜壓垮了兩間，傷了四人，都是輕傷，已敷藥安置。」
「壓垮的那兩間，是舊棚還是新搭的？」
「都是舊棚，頂上的草朽了，存不住雪。」
師煊合上冊子：「今日重點加固舊棚，尤其住著老弱婦孺的。你再調一隊人，協助孫匠頭。」
「是。」陳武頓了頓，「還有一事，昨夜子時前後，負責河灘巡邏的兄弟說……」
「好像看見有人影在河邊晃了一下，但追過去看又什麼都沒發現，可能是看錯了。」
師煊抬眼：「哪個位置？」
「西邊那段，靠近水溝。」
「加派兩個人，今晚重點盯著那段。」
「是。」
陳武退下後，他獨自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帳邊掛著的南郊地形圖前，手指划過河灘，窩棚區，粥棚和關押點。
一切看似平靜，但那種緊繃感，像拉滿的弓弦，始終沒松。
他想起顏箏瞳那句「不必再查鷂子」，皇帝在暗處有安排，他明白。但南郊數千流民真亂起來，流血的是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