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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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顏四低聲道,「可要屬下繼續盯著那村子?」

  「盯。」顏箏瞳睜開眼,「但不必每日去,三日一次即可,如果那人去了,就重點記一下他去的時辰停留多久,有何舉動,村口那個閒漢也一併留意。」

  「是。」

  顏箏瞳頓了頓,又道:「灰衣人的事顏一和顏二已經在查,你盯好村的這邊,不用參與追蹤。若再有發現,直接報給顏一,他會統籌安排。」

  顏四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陛下這是要他將村子這條線與顏一顏二那邊的調查對接,但自己只負責監視,不參與行動,這樣既能信息互通,又能避免暴露。

  「屬下明白。」顏四垂首。

  「還有,」顏箏瞳補充,「你剛才說的這些細節一併告知顏一,這些習慣,或許能在追蹤時用上。」

  「是。」

  「去吧,三日後同一時辰回稟。」

  顏四退下後,顏箏瞳獨自坐了很久。

  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讓顏四與顏一顏二對接是眼下最穩妥的安排。顏四擅長觀察,盯村子最合適。顏一統籌全局,顏二精於暗殺與追蹤,灰衣人交給他們更穩妥。

  顏七還是那個顏七,但這一世他似乎在太后的掌控中陷得更深。還是說因為時間還早,太后還沒有完全放心他?

  他現在需要定期去取藏好的乾糧,說明他的行動被嚴格監控,連飯食都不能隨意購買。

  村口那閒漢,恐怕不是顏七的眼線,而是太后派去監視那對母女的人。

  顏七每次去村子既要避開太后的眼線,又要偷偷看家人一眼。他洗干擾的地方選在亂墳崗,因為那裡平時無人去,不易被發現。

  這樣一個被雙重監視,行動受限的人要如何策反?

  顏箏瞳手指在案上無意識的劃著名,前世策反顏七,是步步為營,花了近三個月。


  顏一是第一個發現顏七異常的。他在整理內侍省舊檔時,注意到一個叫李暮的年輕侍衛,入宮記錄與趙家莊子上報的僕役名冊對不上。

  顏一暗中跟了李暮七日,發現他每月十五都會以採買之名出宮,在城南茶館坐半個時辰,卻不見與任何人交談。

  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在等太后的指令,若無事,坐夠時辰便回。

  顏箏瞳沒有立刻動手,他讓顏一繼續查,查清李暮在宮外有何牽掛。顏一花了兩個月,才摸到京郊那個村子,找到了那對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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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李暮的母親病得更重,妹妹才十多歲,靠李暮每月托人捎回的銀錢和村里接濟過活。

  太后的人也在附近,但盯的不似如今這般緊。按今生時間線推算,那時是一年之後。

  李暮已為太后辦過幾件要緊差事,頗得信任,故而監視便鬆了些。只定期查看那對母女是否還在掌控中,並不嚴防死守。

  時機是李暮母親病危時出現的。村里郎中束手無策,李暮那月該送的錢又因太后派他去外地辦事耽誤了。

  顏一的人扮作遊方郎中「恰好」路過,用一支老參吊住了那口氣。

  李暮回京後得知消息,慌了神。他冒險出宮去見母親,顏一的人就在那時現身,留下一句話。

  「若想救你娘的命,三日後,老地方。」

  三日後,城南茶館,去的是今生此時還沒收納的顏五。

  顏五沒繞彎子,坐下便道:「你娘的命,尋常藥石無用,太醫院院正沈徽或有一試,但沈院正只奉皇命。」

  李暮臉色發白。

  顏五推過去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正是那村子東頭第三戶。

  「陛下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為誰做事,陛下給你兩條路。」

  「一,繼續做太后的狗。但你娘活不過這個月,你妹妹也會『意外』落井。」

  「二,做陛下的人。你娘會得到醫治,你妹妹可平安長大。你要做的,是把太后交代你的事原原本本報上來,必要時,按陛下的意思回話。」

  李暮盯著那張紙,手在桌下攥成拳。

  顏五等他開口。

  很久,李暮啞聲問:「我憑什麼信?」

  顏二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玄鐵所鑄,一面刻龍紋,另一面是一個「顏」字。

  「沈院正此刻已在去你娘家的路上,這是陛下的誠意。」

  李暮認的那令牌,他在太后那裡見過類似的,但太后的令牌是銅鎏金,刻的是鳳。

  他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

  「我要做什麼?」他終於問。

  「回去後一切如常,太后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但事前事後,需讓我們知道。」

  「若有緊急消息,在你平日等信的茶館西牆第三塊磚上留字條,用這個——」顏五推過去一小截炭條,「寫完後磚要原樣塞回。」

  李暮收起炭條。

  「你娘的病,沈院正會每月去診一次,你妹妹,村里很快會有個新塾師,她會去認字。」

  顏五站起身。

  「好好辦事,她們就能活,若有三心二意……」

  他沒說完,走了。

  李暮在茶館裡又坐了很久,才將那塊令牌小心藏好,起身離開。

  那之後,李暮就成了顏七。

  他確實謹慎,傳遞消息多用暗記,極少直接露面。太后那邊起初並未起疑,因他辦事依舊利落,且太后對他也有一定信任,監視本就不比早期嚴密。

  直到半年後,一次太后欲構陷一名御史,顏七提前將消息遞出,顏箏瞳搶先一步暗中保下了人。

  太后開始懷疑身邊有內鬼,但查了一圈,並未重點疑到已頗得信任的顏七頭上。

  再後來,顏七越陷越深,傳遞的消息也越多。太后一些關鍵謀劃,常因顏七的通風報信而落空。顏箏瞳也依諾一直讓沈院正照料他母親,雖未能根治,但病情穩住了。

  控制顏七的,從一開始就不是那枚令牌或源源不斷的銀兩,而是他每月收到的那封家書,和家書里夾著的,妹妹越來越工整的字跡。

  而這些,是他在為太后辦事的那些年裡不曾有過的,所以他後面才愈發真心誠意的將顏箏瞳當做主子,替他辦事。

  顏箏瞳從回憶中抽身。

  燭火已然短了一截。

  前世能成,是因時機恰好。太后對顏七已有信任,監視放鬆,給了他可乘之機,而母親病危的關口又提供了切入的縫隙。

  這一世呢?

  時間提前了,顏七被太后啟用的更早,顯然還未建立起足夠的信任。監視嚴密如鐵桶。

  那對母女身邊的眼線,恐怕也不止村口一個閒漢。

  策反的難度更大,但並非不可為。

  關鍵人是那對母女,太后用他們控制顏七,他也可以用他們奪回顏七。關鍵是要讓顏七相信,皇帝能給他太后給不了的東西——真正的安全和母女的長久平安。

  就像前世那樣。

  這需要機會,一個能讓顏七絕望,繼而看到另一條路的機會。

  顏箏瞳撐著下巴思索著,或許,他可以創造那麼一個機會,把這一次的顏七提前收進來。

  但這樣同樣有風險,這就意味著這一世的顏七,恐怕無法像前世那般受到太后的器重。

  「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顏箏瞳自語道。

  顏七提前出現是個啟示,這就意味著或許其他人也能提前找到。

  前世他收納暗衛,多是順勢而為或機緣巧合,或因急缺某類人手。如今既有重生記憶,便可主動搜尋。

  顏五善藥理通醫術,原是在京城一家藥鋪當學徒,因掌柜捲入官司,藥鋪被封,他流落街頭被顏一發現。

  時間按今生算,應是半年後。

  顏六精審訊,原是刑部一名仵作的兒子,自幼耳濡目染,後因父親被冤殺,他潛伏仇家府中三年,最終手刃仇人,被官府通緝。

  顏二追捕他時,覺得此人是可用之才,設計擒下後獻給了自己。那也是一年之後的事,與顏七相差時間也就幾個月左右。

  顏八則擅偽裝,本是江南戲班的台柱,因班主得罪權貴,戲班被砸,他北上京城,混跡於三教九流。

  顏六一次執行任務時,與其打過照面,覺得其身形步態異於常人,留了心,後來才收服。但那是更往後的事了。

  顏九擅破譯,本是北狄派來的間諜,潛伏京城三年,專門截獲傳遞密文。一次他試圖向太后傳遞加密軍情時被顏二截獲。

  顏一發現此人對密碼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曾只用半日便破譯了需要三日才能解開的邊關密報。

  顏箏瞳未殺,囚於暗牢百日,每日只給清水硬餅,最後以「你的國家早已將你列為叛徒,你全家首級已懸於邊關」的真相擊垮其心防,收為己用。

  至於最後一個的顏十,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偽造技術,本是江湖上專造假身份路引的「鬼手」,因手藝太高引來仇家追殺,重傷倒在城郊破廟。

  被顏三巡夜時發現,本欲補刀,見其懷中掉出一疊偽造的官府文書幾乎以假亂真,遂帶回。

  顏箏瞳試其技藝,命其仿製一封邊關急報,顏十一日即成,印鑑、紙張、筆跡毫無破綻,連存放多年的舊色都仿得逼真。

  而這兩人的出現,也都是兩年之後的事情了。

  顏箏瞳鋪開紙,用極小的字整理出這幾人的信息:姓名,特長,前世出現的時間地點,收服契機。

  他盯著看了片刻,將紙湊近燭火點燃,看它燒成灰燼。

  記得太清楚有時是優勢,也是負擔。這些人此刻散落在各處,有些可能還未嶄露頭角,有些或許正陷入困境。

  提前去找,未必能如前世那般水到渠成。人心易變,時機未到,強求反而可能生變。

  但顏七的出現證明,時間線確實在變動。太后能提前啟用他,自己為何不能提前布局?

  顏箏瞳喚來顏一。

  「陛下。」顏一立在陰影里。

  「灰衣人那邊繼續查,但分出些人手去查另外幾個人。」顏箏瞳遞過一張新的白紙,上面只寫了幾個名字和極其簡略的特徵,沒有前因後果。

  「找到後不要接觸,只確認其現狀、所在地、有無麻煩在身,每三日報一次。」

  顏一接過,迅速掃過上面的字,雖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要找這些人,但他還是應下:「屬下領命。」

  「尤其注意這個善藥理的,」顏箏瞳點了點顏五的名字,「若找到,額外查查他近日接觸過哪些藥材,有無異常。」

  「是。」

  顏一退下後,顏箏瞳重新坐下來。他知道自己有些急了,北境南郊雙重壓力,身體每況愈下,太后勢力咄咄逼人,暗衛里又出了顏七這樣的變數,難免想多抓些籌碼。

  但急無用,反倒可能出錯。

  他將思緒拉回眼前最重要的事。

  顏七的策反可能,或許……可以從顏五入手。

  若顏五此刻已在京城,且如前世那般在藥鋪當差,那麼通過藥材渠道,或許能摸到一些太后那邊的線索。

  甚至,若顏五已顯露出藥理天賦,太后或趙家會不會也已注意到他?

  顏箏瞳提筆寫下幾個藥材名,都是前世記憶里太后曾暗中搜羅過的東西,有的是配置秘藥所需,有的則與某些陰私手段相關。

  「李玉京。」

  「奴才在。」

  「讓顏四明日出宮一趟,去京城幾家大藥鋪,悄悄問問這幾味藥的市價和進來購買的大戶。」

  「不必深究,只問表面行情。」

  「是。」

  若太后最近已經開始在備藥,或許能順著這條線摸到一些動靜,也能順便驗證顏五是否已在藥行內。

  做完這些,顏箏瞳才覺出疲憊。咳意又泛上來,他掩口低咳了幾聲,喉間腥甜。

  他看了一眼更漏,子時了。

  「歇吧。」他對李玉京說,自己起身走向內室,腳步有些虛浮,他扶了下屏風邊緣。

  躺下時,他想起師煊那張寫著藥方的紙條,還收在匣子裡。明日該讓太醫看看,若無不妥,或許可以試著用用。

  黑暗裡,顏箏瞳睜著眼,諸多線索在腦中交織。

  他需要一雙手,一雙能伸到暗處,替他理清這團亂麻的手。

  顏一固然得力,但獨木難支。顏二、三、四各司其職,已滿負荷。

  若能將剩下的暗衛早日納回,許多事便可分頭並進。

  但首要仍是顏七,此人此刻正卡在夾縫中,是眼下最可能突破的缺口。

  北境的密報還沒來,算算日子,最慢的線也該有消息了。殿外寂靜,沒有腳步聲,已經這個時刻了都沒有動靜,看來今夜是等不到了。

  同日,北境大營。

  韓沖掀簾進帳,帶回一身寒氣。師錚正站在輿圖前,聞聲回頭。

  「將軍,查到了。」韓衝壓低聲音,「劉賁營里那輛糧車是從雲州城豐泰糧行雇的。」

  「車夫說,這一個月跑了三趟,都是夜裡裝貨,每次裝的袋子不一樣重。」

  師錚走回來:「袋子裡是什麼?」

  「車夫不清楚,只說第二次運的是硬物,磕碰有聲。第三次就是前些日子那趟,袋子輕飄飄的,他懷疑是空的,或者只裝了點底貨。」

  「豐泰糧行的東家是誰?」

  「明面上是個姓趙的商人,但末將打聽到,糧行背後有京城的股,」韓沖頓了頓,「具體是誰,還在查。」

  師錚沉默片刻,道:「西北營牆那個缺口,最近都有誰出入了?」

  「從冬月初一開始,記錄上有三撥人。一隊是例行巡哨,一隊是去北面山谷勘察地形的斥候,還有……」

  「冬月初三,有兩個人影從缺口出去,半個時辰後返回。天太黑,盯梢的兄弟沒看清臉,但身形不像普通兵士。」

  「知道了,」師錚看一下岸上攤開的油布包,「繼續盯,不要驚動。」

  「是。」

  燭火在帳中靜靜燒著,師錚獨自坐在案前,帳外風聲時緊時松,刮過營帳的氈布,發出沉悶的嗚咽。

  已經冬月了。

  他抬眼看向帳簾縫隙外濃的化不開的夜色,這幾日雪一直沒停過,時大時小。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巡夜的兵士踩過去,腳步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算算日子,離小寒不到五日了。

  師錚的視線落回那個攤開的油布包,裡面的東西依舊在那靜靜放著,炭條寫下的字跡有些暈開了,但依舊清晰。

  營中一切如常,至少表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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