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望鄉人
那時他還在太后母家的外莊上當差，說是當差，實則是被豢養的打手，他身手好，話不多，被管事看中。要去看守一處偏僻庫房。
庫房裡存的不是什麼金銀，而是些見不得光的帳冊和信物，李暮不識字，但聽得懂人話，聽得懂眼色。他知道哪些東西能動，哪些不能碰。
太后母家姓趙，趙家有個遠房侄子叫趙茂，常來庫房取放東西。趙茂好酒，有次喝多了，在庫房裡對他說漏了嘴。
「知道這都是誰的東西嗎？」趙茂拍著箱子，「裡面隨便一件，都能要人命。」
李暮沒應聲。
趙茂湊近了，酒氣噴在他臉上：「是宮裡那位，慈寧宮的，咱們趙家，靠的就是這位娘娘。」
後來太后需要幾個「乾淨」的人手，辦一些宮裡不便出面的事，趙家管事推了李暮上去。
第一次見太后，是在京郊一處別院。李暮跪在堂下，聽見珠簾後有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年紀。
「抬起頭來。」
李暮抬頭，只看見珠簾後模糊的人影，太后問了他幾句話，家中有何人？會不會用刀？怕不怕死？
他一一答了。
「你娘病著？」太后問。
「是。」
「本宮可以找太醫給他看診，」太后說，「但你得替本宮辦事。」
李暮沒有選擇，母親咳了三年，家裡能當的都當了，妹妹才十歲，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他磕了頭：「謝娘娘恩典。」
從那之後，李暮就成了太后手中一枚暗棋。
有時是送信，有時是盯梢，有時是「處理」一些麻煩的人。太后出手大方，每次辦完事都會有賞銀，還真的派太醫去給母親看過兩次病。
但李暮知道，那些賞銀里藏著陷阱。太醫診脈時，也會把母親的病情詳詳細細報上去。
他的軟肋，從一開始就被太后捏住了。
去年冬天，太后讓他辦一件大事。將一個裝了密信的蠟丸送進北境軍中，交給一個姓劉的副將。
李暮扮作貨郎，在邊關轉了半個月，才找到機會把蠟丸遞進去。回來時，太后賞了他一百兩銀子，還給了他一塊出入宮禁的腰牌。
「以後有事，直接遞牌子進宮，」太后說，「你是個得用的。」
李暮收了腰牌，心裡卻繃緊了弦，他知道這牌子既是恩典，也是鎖鏈，從此以後，他將徹底成為太后的人。
若有朝一日太后倒台，他也將一起喪命，但他別無選擇。
今年開春，太后開始頻繁調動他，有時是盯某個官員的梢，有時是往某個府里送東西。李暮不多問，只照辦。
直到上個月，太后親自召見他。
「南郊流民的事，你聽說了嗎？」太后問。
「聽說了。」
「師煊在那兒賑濟，本宮不想讓他辦的太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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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垂首：「請娘娘吩咐。」
「找些人，混進流民里。鬧點動靜，越大越好。但別用宮裡的人，從外面找。」
李暮應下。
出宮後，他找了鷂子。鷂子是京城地頭蛇，手裡有各色人手，兩人在茶館碰了兩次面，定下了計劃。
但第一批人手摺了，師煊當眾斬了三人，剩下的要麼被抓進了大牢，要麼還沒開始就被揪了出來。
李暮立刻讓鷂子躲起來，自己也換了住所。
他沒想到師煊下手這麼狠，也沒想到皇帝會直接給他先斬後奏的權利。
太后對此很不滿。
所以昨日才派小安子來傳那些話。
李暮攥緊了拳。
他知道太后說的出做得到。趙家莊子上，他見過那些「辦事不利」的人的下場，有的莫名其妙掉進河裡，有的夜裡被人抹了脖子。
他不能讓自己的娘和妹妹也落得那樣的結局。
李暮在黑暗裡坐到了後半夜。
寅時三刻，他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
箱子裡有兩套夜行衣，一把匕首，一包碎銀，還有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母親和妹妹的戶籍文書，以及他這些年攢好的三十兩銀票。
他將布包貼身藏好，匕首插進靴筒，碎銀揣進懷裡，夜行衣沒動。
卯初，天還沒亮透。李暮推開院門，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挑水夫的腳步聲。
他鎖好，門往城西去。
騾馬市已經有人了，車夫蹲在牆根下等活，馬匹打著響鼻。李暮在昨天那三個漢子常待的角落找到他們，三人正蹲著喝粥。
「走。」李暮說。
三人放下碗，跟了上來。
到南郊時，太陽剛升起來。河灘上飄著白霧，粥棚的灶已經生起火。師煊的營帳立在河灘高處，帳外有兩個兵士站崗，他遠遠看了一眼，帶三人繞到窩棚區後面。
這裡搭著幾十個草棚，老弱婦孺居多，幾個婦人正從河邊打水回來，木桶沉甸甸的。
李暮指了指：「你們在這等著，我去看看情形。」
他走到一個正在生火的老人旁邊，蹲下身：「老丈，借個火。」
老人抬頭看他，眼神渾濁：「自己拿。」
李暮從灶里取了根柴，點著手裡攥著的草紙，火光照亮他半張臉：「這幾日，這兒還太平嗎？」
老人撥弄著灶灰：「太平？死過人的地方哪能太平。不過官爺管得嚴，無人敢鬧了。」
「官爺常來這邊？」
「早晚各巡一次，」老人壓低聲音，似乎見李暮不像熟面孔，「你可別動歪心思，前天那邊草棚里有個後生多說兩句牢騷話就被帶走了，現在還沒回來。」
李暮點點頭，把燃盡的草紙丟進灶里：「謝了。」
他轉身往回走，那三個漢子還站在原地。李暮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每人給了二兩銀子。
「今天的活，」他說，「去粥棚那邊排隊領粥，看一看多少人維持秩序，崗哨怎麼布的，午時回這兒告訴我。」
三人接過銀子，一個臉上有疤的問：「就看看？」
「就看一看，」李暮說，「別多事，別打聽，就當自己是流民。」
三人散開，混進了往粥棚去的人群里。
李暮在窩棚區轉了一圈，確實如老人所說，這邊安靜的過分。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見生人過來，立刻跑回棚里。
他走到河灘邊，看著對岸，師煊的營帳離這裡不到兩里，能看見兵士巡邏的身影，防衛比他想的嚴密。
午時，三個漢子陸續回來。
疤臉先說：「粥棚有八個兵士，四個在棚里分粥，四個在外面維持秩序，排隊的人多，但沒人插隊。」
另一個接道：「窩棚區東邊有個草棚，外面守著兩個兵，應該就是關人的地方。」
第三個補充：「河灘上挖溝的那些人里混著幾個便衣，我認得其中一個，去年在賭坊見過，是衙門裡的差役。」
李暮聽完，問：「便衣有多少？」
「看見五個，可能還有。」
「關人的草棚，守備如何？」
「就兩個兵，但離主帳近，真要出事，援兵很快能到。」
李暮從懷裡又掏出六兩銀子，每人二兩：「明日再來。」
三人拿了錢，疤臉問：「明天還看？」
「看，」李暮說，「多看幾日。」
等三人走了，李暮又在河邊站了會，午時的陽光照在河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河邊摸魚，母親在岸上洗衣，妹妹撿石子往水裡扔。
那會兒父親還在，家裡雖窮，但吃得上飯。現在想來，那竟是他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後來父親是病死的，咳了半年，把家給咳空了。母親從那時候開始咳嗽，大夫說是癆病，治不好，只能養著。
李暮十三歲進趙家莊子，十六歲跟了太后，今年十九。
六年了。這樣的生活已經過去六年了。
他轉身離開河灘，沒回城，而是繞路往西走了十里，那裡有個小村子，村子有棵老槐樹。
李暮沒進村，來到村外的竹林上往下看，村子東頭第三戶，煙囪冒著淡淡的煙。
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院裡走動，是妹妹，她看了約莫一刻鐘，妹妹進了屋，沒再出來。
李暮從竹林退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而後他繞到村子後面，從另一條路回城。
顏四趴在村外土坡的背陰處，身上蓋著枯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已經在這裡趴了三個時辰，從午後到現在，日頭西斜。
坡下就是村子，二十幾戶人家，土牆茅頂，村口老樹下那個閒漢還在，靠著樹幹打盹，懷裡抱著根木棍。
顏四的視線移向東頭第三戶。
院子不大，土牆塌了一角，用樹枝勉強堵著，院裡晾著兩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在風裡微微晃動。
灶房煙囪冒著斷續的煙，時濃時淡，像是柴火濕了。
半個時辰前，那家的女兒出來過一趟，她拎著木桶到院角的水缸打水，桶很沉，她提的吃力。
右手腕上纏的布條散開一截，露出底下暗紅的傷口。女孩打了水就回屋了，沒再出來。
顏四調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勢，腿有些麻，他輕輕活動腳踝，眼睛沒離開院子。
又過了一刻鐘。
村西頭的小路上出現一個人影。
顏四眯起眼。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肩上扛著捆柴，低著頭，走路不急不緩，像是個從山裡回來的樵夫。
但顏四注意到那人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相同，柴捆在肩上絲毫不晃，這不是普通樵夫該有的下盤。
那人走進村子，在村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色，就這一抬頭的瞬間，顏四看清了他的側臉。
身形蕭條，面容枯瘦，嘴唇抿得很緊，年紀不大，二十上下。
正是陛下讓他留意的人，恐怕這就是那個手腕有舊疤的灰衣人。
顏四屏住呼吸。
樵夫模樣的男人在村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老樹下的閒漢，閒漢還在打盹，沒察覺。
男人沒進村，而是繞到村子後面，沿著一條長滿荒路的小路往北走，顏四的視線跟著他移動，身子沒動。
男人走到村子北面的一片亂墳崗停了下來，這裡離村子有半里地，荒墳雜草叢生，平時少有人來。
他把柴捆放下，蹲下身，像是歇腳，但顏四看見他的手在墳堆間的草叢裡摸索，很快摸出個東西。是個油紙包，不大。
男人打開油紙包看了一眼，又包好揣進懷裡，然後他重新扛起柴捆，往回走。
這次他走了另一條路，繞到村子東頭，在離第三戶人家三十丈外的一片竹林邊停下，他將柴捆靠在一棵竹子下，自己坐在柴上，面朝那戶人家的方向。
他在看。
顏四也在看。
夕陽的餘暉照在男人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漠然。但顏四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左腕上，無意識的摩挲著那個位置。
男人坐了約莫一刻鐘。
第三戶的屋門開了，那個女孩端著木盆出來，把盆里的水潑在院外。他沒往竹林這邊看，潑完水就轉身回屋了。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男人的嘴角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然後他站起身，扛起柴捆，頭也不回的往村外走。
顏四等他走出百丈遠，才從枯草里慢慢起身，腳麻的厲害，他緩了緩，貓著腰跟上去。
男人沒回城，而是進了村南的一片林子，林子不深，但樹密，光線暗下來。
顏四在林子邊緣停下，沒跟進去，他找了棵高樹，三兩下爬上去，藏在枝葉間。
從高處能看見林子裡的一片空地。
男人在那裡換了衣裳，他脫掉粗布外衣，露出裡面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又從柴捆里抽出個布包，換上一雙新布鞋。
換好衣裳，他把粗布衣和舊鞋塞進柴捆里，將柴捆踢進灌木叢深處，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打開。
裡面是半塊干餅，還有一小塊鹹菜。
男人蹲在空地上慢慢吃著餅，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捨不得吃完。
顏四在樹上看著。
餅吃完了，男人將油紙仔細疊好揣回懷裡，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餅屑，環顧四周。
顏四壓低身子。
男人沒發現什麼，轉身往林子另一頭走去，那裡有條小路通向官道。
顏四等他走遠才從樹上下來，他沒去追，而是返回村子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片亂墳崗。
墳崗荒涼，雜草有半人高。顏四找在男人剛才摸索的地方，蹲下身撥開草叢。
男人取走的油紙包原本就埋在這裡。
顏四把土填回去，撫平痕跡，然後他走到男人坐過的竹林邊，那裡還留著柴捆壓出的印子。
他蹲在印子旁，看向三十丈外的那戶人家。
從這個角度能隱約看見院門和半個院子，如果屋裡人出來，也能看見。
顏四在印子旁尋找痕跡，腳上有不同深淺的腳印，應該都是男人的鞋印，像是不同時間的。腳印只在竹林邊這一小片，沒有靠近院子的痕跡。
顯然，男人每次來，都只在這裡遠遠看著，從不靠近。
顏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夕陽已經落山，天色暗下來，村子裡亮出零星燈火。
第三戶的窗子上，映出一點昏黃的燭光。
顏四最後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輕，回到城郊時天已黑透。顏四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在城南繞了一圈，確認無人尾隨後，才從一處偏僻的角門入宮。
養心殿還亮著燈。
顏四從後窗翻入，落在殿角陰影里。顏箏瞳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份文書，聽見動靜，抬眼看向他。
「陛下。」顏四單膝跪地。
「如何？」
「屬下今日在村子外監視，見到了那個人。」顏四聲音平穩，「他扮作樵夫，在村子北面的亂墳崗取了個油紙包，裡面是乾糧。」
「而後他繞到村子東頭，在竹林邊坐了約一刻鐘，遠遠看著那戶人家。期間那家的女兒出來潑水，他看了，但沒有上前。」
「之後他換回灰衣，離開村子往宮道方向去了。」
顏箏瞳放下文書：「他取了乾糧？」
「是，油紙包埋在墳崗的淺坑裡，應該是事先藏好的。」
「多長時間去取一次？」
「屬下不知，但今日油紙包不大，乾糧只夠一頓。」
顏箏瞳指尖輕輕敲著書案：「也就是說，他每隔幾日就要去一次，取乾糧，順便看那戶人家。」
「應是如此。」
「可有人接應？」
「未見。但村口老樹下有個閒漢，似是眼線，那人進村時，閒漢在打盹，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
顏箏瞳沉默片刻。
「你見到他時，他有何異常舉動？」
顏四想了想：「他坐在竹林邊時，右手一直摩搓左腕。看那戶人家的女兒時，嘴角動過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還有，他吃乾糧時吃的很慢。」
顏箏瞳閉上眼睛。
這些細節，都和前世的顏七吻合。
是他。
庫房裡存的不是什麼金銀，而是些見不得光的帳冊和信物，李暮不識字，但聽得懂人話，聽得懂眼色。他知道哪些東西能動，哪些不能碰。
太后母家姓趙，趙家有個遠房侄子叫趙茂，常來庫房取放東西。趙茂好酒，有次喝多了，在庫房裡對他說漏了嘴。
「知道這都是誰的東西嗎？」趙茂拍著箱子，「裡面隨便一件，都能要人命。」
李暮沒應聲。
趙茂湊近了，酒氣噴在他臉上：「是宮裡那位，慈寧宮的，咱們趙家，靠的就是這位娘娘。」
後來太后需要幾個「乾淨」的人手，辦一些宮裡不便出面的事，趙家管事推了李暮上去。
第一次見太后，是在京郊一處別院。李暮跪在堂下，聽見珠簾後有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年紀。
「抬起頭來。」
李暮抬頭，只看見珠簾後模糊的人影，太后問了他幾句話，家中有何人？會不會用刀？怕不怕死？
他一一答了。
「你娘病著？」太后問。
「是。」
「本宮可以找太醫給他看診，」太后說，「但你得替本宮辦事。」
李暮沒有選擇，母親咳了三年，家裡能當的都當了，妹妹才十歲，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他磕了頭：「謝娘娘恩典。」
從那之後，李暮就成了太后手中一枚暗棋。
有時是送信，有時是盯梢，有時是「處理」一些麻煩的人。太后出手大方，每次辦完事都會有賞銀，還真的派太醫去給母親看過兩次病。
但李暮知道，那些賞銀里藏著陷阱。太醫診脈時，也會把母親的病情詳詳細細報上去。
他的軟肋，從一開始就被太后捏住了。
去年冬天，太后讓他辦一件大事。將一個裝了密信的蠟丸送進北境軍中，交給一個姓劉的副將。
李暮扮作貨郎，在邊關轉了半個月，才找到機會把蠟丸遞進去。回來時，太后賞了他一百兩銀子，還給了他一塊出入宮禁的腰牌。
「以後有事，直接遞牌子進宮，」太后說，「你是個得用的。」
李暮收了腰牌，心裡卻繃緊了弦，他知道這牌子既是恩典，也是鎖鏈，從此以後，他將徹底成為太后的人。
若有朝一日太后倒台，他也將一起喪命，但他別無選擇。
今年開春，太后開始頻繁調動他，有時是盯某個官員的梢，有時是往某個府里送東西。李暮不多問，只照辦。
直到上個月，太后親自召見他。
「南郊流民的事，你聽說了嗎？」太后問。
「聽說了。」
「師煊在那兒賑濟，本宮不想讓他辦的太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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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垂首：「請娘娘吩咐。」
「找些人，混進流民里。鬧點動靜，越大越好。但別用宮裡的人，從外面找。」
李暮應下。
出宮後，他找了鷂子。鷂子是京城地頭蛇，手裡有各色人手，兩人在茶館碰了兩次面，定下了計劃。
但第一批人手摺了，師煊當眾斬了三人，剩下的要麼被抓進了大牢，要麼還沒開始就被揪了出來。
李暮立刻讓鷂子躲起來，自己也換了住所。
他沒想到師煊下手這麼狠，也沒想到皇帝會直接給他先斬後奏的權利。
太后對此很不滿。
所以昨日才派小安子來傳那些話。
李暮攥緊了拳。
他知道太后說的出做得到。趙家莊子上，他見過那些「辦事不利」的人的下場，有的莫名其妙掉進河裡，有的夜裡被人抹了脖子。
他不能讓自己的娘和妹妹也落得那樣的結局。
李暮在黑暗裡坐到了後半夜。
寅時三刻，他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
箱子裡有兩套夜行衣，一把匕首，一包碎銀，還有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母親和妹妹的戶籍文書，以及他這些年攢好的三十兩銀票。
他將布包貼身藏好，匕首插進靴筒，碎銀揣進懷裡，夜行衣沒動。
卯初，天還沒亮透。李暮推開院門，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挑水夫的腳步聲。
他鎖好，門往城西去。
騾馬市已經有人了，車夫蹲在牆根下等活，馬匹打著響鼻。李暮在昨天那三個漢子常待的角落找到他們，三人正蹲著喝粥。
「走。」李暮說。
三人放下碗，跟了上來。
到南郊時，太陽剛升起來。河灘上飄著白霧，粥棚的灶已經生起火。師煊的營帳立在河灘高處，帳外有兩個兵士站崗，他遠遠看了一眼，帶三人繞到窩棚區後面。
這裡搭著幾十個草棚，老弱婦孺居多，幾個婦人正從河邊打水回來，木桶沉甸甸的。
李暮指了指：「你們在這等著，我去看看情形。」
他走到一個正在生火的老人旁邊，蹲下身：「老丈，借個火。」
老人抬頭看他，眼神渾濁：「自己拿。」
李暮從灶里取了根柴，點著手裡攥著的草紙，火光照亮他半張臉：「這幾日，這兒還太平嗎？」
老人撥弄著灶灰：「太平？死過人的地方哪能太平。不過官爺管得嚴，無人敢鬧了。」
「官爺常來這邊？」
「早晚各巡一次，」老人壓低聲音，似乎見李暮不像熟面孔，「你可別動歪心思，前天那邊草棚里有個後生多說兩句牢騷話就被帶走了，現在還沒回來。」
李暮點點頭，把燃盡的草紙丟進灶里：「謝了。」
他轉身往回走，那三個漢子還站在原地。李暮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每人給了二兩銀子。
「今天的活，」他說，「去粥棚那邊排隊領粥，看一看多少人維持秩序，崗哨怎麼布的，午時回這兒告訴我。」
三人接過銀子，一個臉上有疤的問：「就看看？」
「就看一看，」李暮說，「別多事，別打聽，就當自己是流民。」
三人散開，混進了往粥棚去的人群里。
李暮在窩棚區轉了一圈，確實如老人所說，這邊安靜的過分。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見生人過來，立刻跑回棚里。
他走到河灘邊，看著對岸，師煊的營帳離這裡不到兩里，能看見兵士巡邏的身影，防衛比他想的嚴密。
午時，三個漢子陸續回來。
疤臉先說：「粥棚有八個兵士，四個在棚里分粥，四個在外面維持秩序，排隊的人多，但沒人插隊。」
另一個接道：「窩棚區東邊有個草棚，外面守著兩個兵，應該就是關人的地方。」
第三個補充：「河灘上挖溝的那些人里混著幾個便衣，我認得其中一個，去年在賭坊見過，是衙門裡的差役。」
李暮聽完，問：「便衣有多少？」
「看見五個，可能還有。」
「關人的草棚，守備如何？」
「就兩個兵，但離主帳近，真要出事，援兵很快能到。」
李暮從懷裡又掏出六兩銀子，每人二兩：「明日再來。」
三人拿了錢，疤臉問：「明天還看？」
「看，」李暮說，「多看幾日。」
等三人走了，李暮又在河邊站了會，午時的陽光照在河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河邊摸魚，母親在岸上洗衣，妹妹撿石子往水裡扔。
那會兒父親還在，家裡雖窮，但吃得上飯。現在想來，那竟是他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後來父親是病死的，咳了半年，把家給咳空了。母親從那時候開始咳嗽，大夫說是癆病，治不好，只能養著。
李暮十三歲進趙家莊子，十六歲跟了太后，今年十九。
六年了。這樣的生活已經過去六年了。
他轉身離開河灘，沒回城，而是繞路往西走了十里，那裡有個小村子，村子有棵老槐樹。
李暮沒進村，來到村外的竹林上往下看，村子東頭第三戶，煙囪冒著淡淡的煙。
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院裡走動，是妹妹，她看了約莫一刻鐘，妹妹進了屋，沒再出來。
李暮從竹林退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而後他繞到村子後面，從另一條路回城。
顏四趴在村外土坡的背陰處，身上蓋著枯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已經在這裡趴了三個時辰，從午後到現在，日頭西斜。
坡下就是村子，二十幾戶人家，土牆茅頂，村口老樹下那個閒漢還在，靠著樹幹打盹，懷裡抱著根木棍。
顏四的視線移向東頭第三戶。
院子不大，土牆塌了一角，用樹枝勉強堵著，院裡晾著兩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在風裡微微晃動。
灶房煙囪冒著斷續的煙，時濃時淡，像是柴火濕了。
半個時辰前，那家的女兒出來過一趟，她拎著木桶到院角的水缸打水，桶很沉，她提的吃力。
右手腕上纏的布條散開一截，露出底下暗紅的傷口。女孩打了水就回屋了，沒再出來。
顏四調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勢，腿有些麻，他輕輕活動腳踝，眼睛沒離開院子。
又過了一刻鐘。
村西頭的小路上出現一個人影。
顏四眯起眼。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肩上扛著捆柴，低著頭，走路不急不緩，像是個從山裡回來的樵夫。
但顏四注意到那人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相同，柴捆在肩上絲毫不晃，這不是普通樵夫該有的下盤。
那人走進村子，在村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色，就這一抬頭的瞬間，顏四看清了他的側臉。
身形蕭條，面容枯瘦，嘴唇抿得很緊，年紀不大，二十上下。
正是陛下讓他留意的人，恐怕這就是那個手腕有舊疤的灰衣人。
顏四屏住呼吸。
樵夫模樣的男人在村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老樹下的閒漢，閒漢還在打盹，沒察覺。
男人沒進村，而是繞到村子後面，沿著一條長滿荒路的小路往北走，顏四的視線跟著他移動，身子沒動。
男人走到村子北面的一片亂墳崗停了下來，這裡離村子有半里地，荒墳雜草叢生，平時少有人來。
他把柴捆放下，蹲下身，像是歇腳，但顏四看見他的手在墳堆間的草叢裡摸索，很快摸出個東西。是個油紙包，不大。
男人打開油紙包看了一眼，又包好揣進懷裡，然後他重新扛起柴捆，往回走。
這次他走了另一條路，繞到村子東頭，在離第三戶人家三十丈外的一片竹林邊停下，他將柴捆靠在一棵竹子下，自己坐在柴上，面朝那戶人家的方向。
他在看。
顏四也在看。
夕陽的餘暉照在男人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漠然。但顏四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左腕上，無意識的摩挲著那個位置。
男人坐了約莫一刻鐘。
第三戶的屋門開了，那個女孩端著木盆出來，把盆里的水潑在院外。他沒往竹林這邊看，潑完水就轉身回屋了。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男人的嘴角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然後他站起身，扛起柴捆，頭也不回的往村外走。
顏四等他走出百丈遠，才從枯草里慢慢起身，腳麻的厲害，他緩了緩，貓著腰跟上去。
男人沒回城，而是進了村南的一片林子，林子不深，但樹密，光線暗下來。
顏四在林子邊緣停下，沒跟進去，他找了棵高樹，三兩下爬上去，藏在枝葉間。
從高處能看見林子裡的一片空地。
男人在那裡換了衣裳，他脫掉粗布外衣，露出裡面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又從柴捆里抽出個布包，換上一雙新布鞋。
換好衣裳，他把粗布衣和舊鞋塞進柴捆里，將柴捆踢進灌木叢深處，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打開。
裡面是半塊干餅，還有一小塊鹹菜。
男人蹲在空地上慢慢吃著餅，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捨不得吃完。
顏四在樹上看著。
餅吃完了，男人將油紙仔細疊好揣回懷裡，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餅屑，環顧四周。
顏四壓低身子。
男人沒發現什麼，轉身往林子另一頭走去，那裡有條小路通向官道。
顏四等他走遠才從樹上下來，他沒去追，而是返回村子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片亂墳崗。
墳崗荒涼，雜草有半人高。顏四找在男人剛才摸索的地方，蹲下身撥開草叢。
男人取走的油紙包原本就埋在這裡。
顏四把土填回去，撫平痕跡，然後他走到男人坐過的竹林邊，那裡還留著柴捆壓出的印子。
他蹲在印子旁，看向三十丈外的那戶人家。
從這個角度能隱約看見院門和半個院子，如果屋裡人出來，也能看見。
顏四在印子旁尋找痕跡，腳上有不同深淺的腳印，應該都是男人的鞋印，像是不同時間的。腳印只在竹林邊這一小片，沒有靠近院子的痕跡。
顯然，男人每次來，都只在這裡遠遠看著，從不靠近。
顏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夕陽已經落山，天色暗下來，村子裡亮出零星燈火。
第三戶的窗子上，映出一點昏黃的燭光。
顏四最後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輕，回到城郊時天已黑透。顏四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在城南繞了一圈，確認無人尾隨後，才從一處偏僻的角門入宮。
養心殿還亮著燈。
顏四從後窗翻入，落在殿角陰影里。顏箏瞳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份文書，聽見動靜，抬眼看向他。
「陛下。」顏四單膝跪地。
「如何？」
「屬下今日在村子外監視，見到了那個人。」顏四聲音平穩，「他扮作樵夫，在村子北面的亂墳崗取了個油紙包，裡面是乾糧。」
「而後他繞到村子東頭，在竹林邊坐了約一刻鐘，遠遠看著那戶人家。期間那家的女兒出來潑水，他看了，但沒有上前。」
「之後他換回灰衣，離開村子往宮道方向去了。」
顏箏瞳放下文書：「他取了乾糧？」
「是，油紙包埋在墳崗的淺坑裡，應該是事先藏好的。」
「多長時間去取一次？」
「屬下不知，但今日油紙包不大，乾糧只夠一頓。」
顏箏瞳指尖輕輕敲著書案：「也就是說，他每隔幾日就要去一次，取乾糧，順便看那戶人家。」
「應是如此。」
「可有人接應？」
「未見。但村口老樹下有個閒漢，似是眼線，那人進村時，閒漢在打盹，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
顏箏瞳沉默片刻。
「你見到他時，他有何異常舉動？」
顏四想了想：「他坐在竹林邊時，右手一直摩搓左腕。看那戶人家的女兒時，嘴角動過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還有，他吃乾糧時吃的很慢。」
顏箏瞳閉上眼睛。
這些細節，都和前世的顏七吻合。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