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李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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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他身邊的暗衛,一至十,皆是歷經生死篩選,各有所長。顏一擅統籌,顏二精暗殺,顏三專戍守,顏四通奇技。

  收服這四人,是在他剛登基時最艱難的那幾年。

  顏一是生母舊部遺孤,為報恩自請入暗衛。顏二是江湖仇殺下的漏網之魚,被他機緣所救。顏三本是邊軍斥候,因傷退役被他吸納。顏四則是工部匠籍出身,因家族獲罪被他暗中保下。

  這四人是他暗衛體系的基石,後來手下諸多暗衛,也多由他們四人培養調教。只是後來那些暗衛,都不如這四人在他心中的地位高。

  而顏七……

  是後來才收的。

  彼時他已登基數年,按如今的時間應在一年之後,太后勢力盤根錯節,他需要更深的梆入對方內部。

  顏七原是太后母家暗中培養的一枚棋子,被當做眼線送進宮,因一次意外被顏一識破。

  顏箏瞳未殺,反而以利誘之,更暗中控制了他在宮外的軟肋,最終將其策反,成為埋回太后身邊最深的一顆釘子。

  顏七右手腕內側確實有一個很小的舊疤,是幼時不慎被炭火燒傷留下的。此事甚密,連太后都不知。

  這一世,因他重生後許多事提前布局,行動節奏與前世不同,顏七竟也提前出現了?且看其行徑,似仍在為太后辦事,至少表面如此。

  「灰衣人等的人里,有沒有特別的?」

  「有個矮胖子,來過兩次,說話結巴,第二次來時,灰衣人顯得不耐煩。」

  矮胖子。師煊那邊查到的永昌布莊掌柜也說,買五套短打的是個矮胖男人。

  「好,」顏箏瞳道,「賞那掌柜些銀錢,送回去,讓他管住嘴。」

  「是。」

  他又下令:「那灰衣人,你們二人的合力去查。找到他,盯住他,摸清他如今在為誰做事,近期有何任務。但記住——」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留活口,朕有用,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傷其性命。若他察覺逃脫,不必死追,查清他去向即可。」

  顏一顏二齊聲應下:「是。」

  「還有,」顏箏瞳看向案上草圖,「鴿子巷那黑門,既可能是鷂子據點,也可能是聯絡點。」

  「加派人手暗中圍住,若有異動,或有人與疑似灰衣人接觸,立刻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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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二人領命退去。

  顏箏瞳獨坐案後,指尖無意識的敲擊桌子。顏七提前出現,且似乎仍在太后體系中活動,這既是變數,也可能是機會。

  若操作得當,或可成為反向刺入太后心臟的一把利刃。

  只是,需格外謹慎。前世他能拿捏顏七,是因知其底細並控制了其軟肋。這一世他的背景牽絆是否與前世相同?太后又是否對他有額外的控制手段?

  「李玉京,」他喚道,「讓顏四來見朕。」

  「是。」

  片刻後,顏四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殿內陰影中,躬身待命。

  顏箏瞳沒有抬頭,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一個地址,墨跡干透後,摺疊推至案邊。

  「去這個地方看看,」他聲音平穩,「查清線下住著什麼人,有沒有一對母女,是何情形?不必驚動,看清即可。」

  顏四上前拿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疑惑。這地址位於京郊以西三十里的鄉村,並非他們近期關注的任何目標所在。陛下為何突然要查此處?

  但他什麼也沒問,只將紙條收入懷中,低聲道:「是,何時回稟?」

  「入夜前回來。」

  「是。」

  顏四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去。

  顏箏瞳重新提起筆,卻未落下。他記得那個村子,前世顏七的寡母和幼妹就被暗中安置在那裡,是他掌控顏七最緊要的籌碼。

  這一世,時間線雖亂,但顏七既已出現,那些羈絆或許仍在原處。

  若那戶人家還在,便說明顏七的軟肋沒變。若已人去屋空,則意味著要麼顏七此生背景已改,要麼太后已先一步將其控制。

  無論哪種都需調整對策,他需要確認。

  約莫兩個多時辰後,顏四回來了

  他依舊從陰影處現出身形,單膝跪下,聲音壓得很低:「陛下,屬下已查清。」

  「說。」

  「那村子東頭第三戶,現住著一對母女,母親約莫四十,臥病在床,面色蠟黃,咳嗽不止。」

  「女兒十三四歲,在院中劈柴,應是靠做些農活維持生計,家中陳設簡陋,未見異常。」

  顏箏瞳靜靜聽著:「可看清那女兒樣貌?」

  「圓臉,左眼角下有顆小痣。劈柴時,右手腕處露出一截舊布條,似是包紮傷口所用。」

  左眼下小痣,手腕長傷。是了,與前世一般無二。

  顏箏瞳心下稍定,面上卻不露分毫:「周遭可有可疑人物盯梢?」

  「屬下細查過,暫未發現,但村口老樹下有個閒坐的漢子,目光不時瞥向那戶方向。屬下離開時,他起身似要往那邊去。」

  村口閒漢。顏箏瞳的手指在案上輕點,是太后的人,還是顏七自己安排的眼線?鄉下地方,生面孔更容易惹眼,但藏身卻也方便。

  「朕知道了,」他道,「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入第三人耳。今後你負責盯著那村子,有什麼異動隨時稟報。」

  「尤其是看看有沒有什麼人與那對母女有來往。」

  「是。」

  顏四退下後,顏箏瞳獨自坐了很久。

  軟肋仍在,且似乎尚未被太后完全掌控,這是個機會。鄉下地方更便於暗中監控,也更難察覺。

  是好事,也是風險,這意味著他仍可能握住那根牽住顏七的線,但也意味著太后同樣有機會發現並利用。

  他需要更精準的評估顏七如今的立場,以及太后對其控制到了何種程度,前世的手段或許還能再用。但必須更隱蔽更穩妥。

  他決定暫不動作,只讓顏四在遠處盯著那村子,等到時機合適,或者顏七那邊有進一步動向,再做計較。

  他鋪開紙將這些新線索寫下,然後取出師煊送來的草圖,將線索對應填上。

  「李玉京。」

  「奴才在。」

  「告訴顏一,從暗衛里挑兩個生面孔,身手好的,混進鴿子巷那一片,扮作找活計的江湖人。」

  「不必主動探聽,等。」

  「是。」

  「還有,」顏箏瞳頓了頓,「南郊那邊,讓師煊不必再查鷂子,他知道的已經夠多,再往下容易被人察覺。」

  「朕會從另一條線接著查。」

  夜色濃稠,城南一間不起眼的民宅內。

  灰衣人,或者說顏七,現在還叫李暮,正靠在窗邊的陰影里。窗戶開著一線,他能看見外面窄巷裡偶爾經過的人影。

  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右手無意識的摩挲著左手腕內側那處舊疤,這是他在緊張或思考時的小習慣。

  今日午後,他去了一趟鴿子巷附近,沒進那扇門,只在遠處觀察了片刻。巷口茶攤坐著個生面孔,雖然衣著普通,但坐姿筆直,眼神太過警覺。

  不是市井閒漢該有的樣子。

  李暮移開目光,南郊那批人手摺了,鷂子失蹤,茶館和布莊的線都可能有暴露風險。太后那邊已經有些不耐煩,今早傳話催促,要他儘快找到可靠的新人手,補上缺口。

  他想起幾日前在茶館等鷂子時看到的那個矮胖子。那是鷂子手下一個還算用得著的,負責聯絡幾個散兵游勇。

  或許可以試著接觸,但風險很高。

  李暮閉上眼睛,他不是沒想過另尋出路,但母親和妹妹還在京郊那個小村子裡。每三個月,他都會收到一次暗號,表示他們安然無恙,上一次收到暗號是十天前。

  他不知道監視她們的是誰的人,但知道若自己稍有異動,那對母女恐怕活不過次日。

  窗外的更梆聲遙遙傳來。

  李暮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是半塊青玉珏,切口粗糙,正是與錢莊對接的信物。

  另一半在誰手裡,他不知道,也不需知道,他只需要憑著半塊玉取出銀子,辦好交代的事。

  次日清晨,他換了身粗布衣裳,戴上斗笠往城西走去。

  矮胖子住在西市后街的雜院裡,靠著給貨棧搬貨為生。李暮在街口觀察了半個時辰,確認無異常後才走進那條狹窄的巷道。

  「誰?」矮胖子警覺的回頭。

  李暮拉低斗笠:「鷂子哥讓我來的。」

  矮胖子動作頓了頓,慢慢直起身,打量著他:「鷂子哥,他好些日子沒露面了?」

  「有事耽擱了,」李暮從懷中摸出一個小銀錠,放在井沿上,「有批活,缺人手,你認識的那些弟兄還能湊幾個?」

  矮胖子盯著銀錠,喉結動了動:「什麼活?風險大不大?」

  「南郊,流民堆里。」李暮聲音壓低,「鬧點動靜,不用拼命,見好就收。」

  「錢呢?」

  「一人二十兩現銀,事成再結二十兩。」

  矮胖子眼睛亮了亮,隨即又皺眉:「南郊……前幾日不是剛出過事?聽說死了三個?」

  「所以價錢翻倍,」李暮道,「干不干?」

  矮胖子猶豫著,手指在褲腿上搓了搓:「我得問問他們,這幾天風聲緊,好些人躲出去了。」

  「明天這個時候,給我准信。」李暮轉身要走,又停下,「別聲張,也別打聽我是誰,鷂子哥信你,我才來。」

  「明白,明白。」

  李暮走出宅院,拐進另一條巷子。他走的不快,留意著身後動靜,巷道交錯,他在幾個路口故意繞了繞。確認無人尾隨,才摘了斗笠,混入西市的人流。

  午時,他回到城南那間民宅。

  剛推開門,就察覺不對。屋裡有人。

  李暮手按向腰間短刃,低喝道:「誰?」

  「李爺,是咱家。」一個略顯尖細,尾音仍帶著些少年人氣息的聲音響起。屏風後轉出一個小太監,看著約莫十六七歲,面色白淨,穿著普通的青灰色內侍服。

  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裡帶著幾分刻意模仿的沉穩。李暮認得他,是張德全近兩年帶在身邊的徒弟,叫小安子。

  如果太后在的話,她便會知道,這便是那個先前那個負責監視養心殿的,其貌不揚的太監。

  李暮鬆開按刀的手,面上不動聲色:「安公公怎麼來了?張公公呢?」

  小安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有力:「師父在慈寧宮伺候太后娘娘,脫不開身。」

  「娘娘問,南郊的事,何時能有進展?」他頓了頓,學著張德全的樣子,慢悠悠的在桌邊坐下,只是姿態仍稍顯刻意。

  「娘娘耐心有限。」

  「已經在找人手了,」李暮站在門邊,沒往裡走,「前幾日折了一批,現在風聲緊,需要時間。」

  「時間?」小安子模仿著師傅的腔調,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著粗糙的花紋。

  「娘娘讓咱家把這個給你。」

  李暮盯著那玉佩,臉色微變。

  「認得吧?」小安子指尖點了點玉佩,努力維持著嚴肅:「你妹妹前日去鎮上當鋪,想當掉換藥錢,當鋪掌柜是娘娘的人。」

  李暮沉默。

  「娘娘說了,只要你把南郊的事辦妥,不僅這玉佩原物奉還,還會請太醫去給你娘看病。」

  「若辦不妥……」

  小安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試圖營造壓迫感。但他的身量未完全長成,仍需微微抬眼,看著並未有多少威懾力。

  但儘管如此,他沒說完的話中意思卻很清楚,李暮仍然感到血涼了下來。

  「需要多少人?」李暮問。

  「至少三十個,要敢下狠手的。」小安子背書般說道,「五日後,南郊必須亂起來。亂到師煊壓不住,亂到朝廷必須派兵鎮壓。」

  「五日太緊。」

  「娘娘只要結果,你娘咳血咳的厲害,怕是撐不了太久了。師傅讓咱家提醒你,別忘了是誰給你娘廷醫用藥,保他們母女活到今日。」

  說完他繞開李暮,推門離去,背影努力走的四平八穩。

  李暮在門邊站了很久,才走到桌邊拿起那枚玉佩。玉佩邊緣磨損,繫繩是他妹妹手邊的平安結,顏色已經黯淡。

  他記得妹妹編這個結時,手指被粗糙的繩子勒出了紅痕,他狠狠攥住玉佩,冰冷的玉壁硌得手掌發疼。

  當日下午,李暮又去了一趟西市。

  這次他沒找矮胖子,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騾馬市,這是城南不入流的人力市場。裡面魚龍混雜,有從四處逃來的流民,也有在京城混不下去的江湖客。

  什麼不乾不淨的買賣,這裡都能接,也什麼人都能找。

  他在市集角落蹲了兩個時辰,觀察那些等活乾的苦力,最後挑了三個身形健壯,眼神兇狠的上前搭話。

  「搬一趟貨,三兩銀子,干不干?」

  三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人問:「什麼貨?去哪兒?」

  「南郊,幫著維持秩序。」李暮道,「可能有人鬧事,得鎮得住場子。」

  「衙門的人?」

  「不是衙門的人,是貴人家裡的私事,」李暮又加了價,「五兩。」

  三人答應了。

  李暮讓他們明日一早到城門口等,會有人帶他們去南郊。付了定金,他離開騾馬市,在城中另幾處地方如法炮製。

  天黑前他湊夠了二十個人,剩下的十個,他打算明日再去城西的腳夫行看看。

  回到民宅,他沒有點燈,坐在黑暗中,摩挲著那枚玉佩。母親咳血,妹妹拿玉佩當藥錢,這些是他每月偷偷回去時都知曉,但太后的人如此清楚,說明那個村子早已在監視之下。

  李暮認識太后,是在三年前,他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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