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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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時沒有,」師煊搖頭,「碼頭上一切如常,漕船進出、貨物裝卸,看不出異常。但顏四提到的那條船今日還泊在原處,沒有卸貨,也沒有離開的跡象。」

  顏箏瞳沒有說話。五百石米,周永昌將其納入私庫,不可能長久存放,要麼很快轉手,要麼另有他用。如今船不動,貨不卸,更像是在等什麼。

  等指令?還是等時機?

  窗外雨聲見面,敲在瓦上噹噹作響,屋裡光線暗了些,師煊起身去點了燈。燭火跳動著亮起來,將他側臉的輪廓印在牆上,明暗分明。他走回榻邊,把燈盞放在小几上,昏黃的光暈漫開,將兩人籠罩在一小片暖色里。

  「陛下,」師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周永昌此舉是在試探,還是已有動作?」

  「試探,」顏箏瞳答得很快,聲音因久未說話而有些低啞,「他若真想動手,不會用那麼顯眼的法子。」

  師煊聽著他的聲音,起身走到外間倒了杯溫好的茶水進來遞到顏箏瞳手邊。顏箏瞳話音微頓,接過來抿了一口潤喉。

  「漕船運私米,通關文牒上還寫著漕糧調動,這是把現成的把柄往人手裡遞。」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冷笑,「他在看朕的反應。看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真要查。」

  「那陛下的意思?」

  「查。」顏箏瞳吐出這個字,手指在錦背上輕輕劃了一下,「不僅要查,還要大張旗鼓的查。讓顏四把消息透給按察使司,就說朕接到密報,蘇州漕運有官員私運官糧,中飽私囊。」

  師煊眸光微動:「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周永昌昨晚私會鹽商,就是在串供,朕替他加把火,看看他能串出什麼花樣來。」

  他抬起眼看向師煊:「你明日去一趟按察使司,不必提具體事由,只說要調閱近年來蘇州漕運的往來帳目。就說……朕要核對南巡沿途各州府漕糧儲備。」

  師煊點頭應下。這理由妥當,南巡隊伍龐大,沿途補給是大事,皇帝調查儲備合情合理。而查帳目,就是敲山震虎,周永昌若心裡有鬼,必然會有所動作。

  「還有,」顏箏瞳又道,「讓顏四盯緊那三個鹽商,尤其是姓林的,他手裡那包東西,務必查清是什麼。」

  「臣明白。」

  話說到此,似乎該交代的都已交代。但師煊坐著沒動,目光仍落在顏箏瞳臉上,燭光在那人蒼白的皮膚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連日勞累,又兼昨夜折騰留下的痕跡。他嘴唇沒什麼血色,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陛下,」師煊聲音不自覺的放軟了些,「可要用些茶點?李公公說,您午膳還沒用。」

  顏箏瞳像是才意識到時辰,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搖了搖頭:「不必,朕不餓。」他頓了頓,又道,「你也去歇著吧,跑了一上午。」

  師煊反而往前傾了傾身,手探過去,掌心覆在顏箏瞳搭在錦被上的手背。指尖冰涼,他皺了皺眉將那雙手摟進掌心,慢慢揉搓著。

  「手這麼涼,」他低聲道,「陛下還是用些熱食,暖暖身子。」

  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來,一點點驅散指尖的寒意。顏箏瞳垂眼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師煊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磨蹭著他手背細膩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麻癢。

  他沒抽回手,任由師煊捂著,只淡淡道:「朕說了,不餓。」

  聲音里透出些許倦意,仍是沒什麼精氣神的模樣。昨夜荒唐得確實是有些久了,將近天光才收拾好躺下,今早起得又早,也難為陛下還強撐著說了那麼多話。

  師煊聽出來了,沒再勸,只將那隻手捂得更緊些。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拂開顏箏瞳頰邊一縷睡亂的髮絲,別到他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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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陛下再躺會兒,」他道,「臣在這兒陪著。」

  陛下身子骨還是太差了,下次不能再那麼糊塗下去了。師煊心說。

  顏箏瞳沒應聲卻也沒反對,他順著師煊的力道重新躺下,側過身背對著師煊。躺了一天的腰,酸軟反倒更甚,躺平時更為明顯。他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心裡又忍不住暗罵一句師煊這個混帳,調整了下姿勢。

  身後床榻微微下陷,是師煊也躺了下來,隔著被褥將手臂虛虛環在他腰側,掌心貼著酸軟的地方輕輕按揉著。顏箏瞳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閉上了眼。

  雨聲潺潺,敲在瓦上,院中的竹葉上,匯成一片綿密的聲響。屋裡燭火靜靜燃著,偶爾爆開一點細微的燈花。師煊的氣息拂在耳後,平穩而溫熱。

  顏箏瞳的意識在這片暖意和雨聲里漸漸模糊。那些未了的謀算、未明的敵情都暫時退到了遠處。他感到身後那具軀體傳來的踏實溫度,腰腹間那股恰到好處的暖流正在一點點化開積累的疲憊。

  就在他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師煊低沉的聲音貼著耳邊輕輕響起,帶著某種克制後的沙啞:「陛下。」

  顏箏瞳沒睜眼,只從喉間低低「嗯?」了一聲,尾音睏倦。

  師煊的手臂收緊了些,將人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他發頂,沉默了片刻才道:「無論太后想做什麼,臣都在。」

  顏箏瞳眼睫顫了顫,沒說話。許久,他極輕地動了一下,更貼近身後那個溫暖的懷抱,模糊地應了一聲。

  「嗯。」

  師煊心頭一軟,將他更深的摟進懷裡,跟著閉上眼,也模模糊糊的睡了一覺。

  再睜眼時,屋裡徹底暗了,只有床頭那盞燈還亮著,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帳頂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顏箏瞳躺著沒動,盯著那光看了幾息,才覺出窗外已全黑了。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廊下也沒了聲響,靜得只剩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

  他動了一下,腰還是酸的,但比睡前鬆快了些,腿根那處脹意也淡了不少。他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被褥從肩頭滑下去,涼意貼上皮膚,激得他微微一縮。靠枕還在腰後墊著,不知是師煊走之前塞好的,還是他睡著時沒蹭掉。

  屋裡只有他一個人。

  他側過臉看了眼榻邊,褥子上還有另一個人的壓痕,被子疊了一半搭在床尾,是師煊慣常收拾東西的利落樣子。他收回目光,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竄,讓他清醒了些。

  他站了一會兒,確認腿不再發軟,才慢慢走到桌邊。

  桌上擱著一隻扣著蓋的青瓷盅,旁邊放著一碟點心,盅壁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剛溫過不久。他揭開蓋子,裡頭是半盅粥,還冒著微微的熱氣。粥旁擱著一雙筷子和一隻小碟,碟里碼著幾樣小菜。

  他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還燙,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手搭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半開的窗外。外頭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過來,不緊不慢,在門口停了下來,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

  師煊端著個托盤進來,上頭擱著一隻茶壺和一隻空杯。他看見顏箏瞳坐在桌邊,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過來,把托盤擱在桌角,在他對面坐下。

  「陛下醒了。」他說,語氣里沒什麼意外,倒像是算準了他這會兒會醒。

  顏箏瞳沒接話,只把粥碗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回粥沒那麼燙,溫溫的剛好入口,他慢慢咽下去,把碗放下。師煊拿起茶壺倒了杯茶推到他手邊,動作自然的像做了許多年。

  「什麼時辰了?」顏箏瞳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微啞。

  「戌時三刻。」師煊答。

  戌時三刻,他睡了將近兩個時辰。顏箏瞳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入口有些澀,但咽下去後舌根泛出一點回甘。他放下杯,抬眼看向師煊,師煊也正看著他,目光專注又柔和,一會兒就落在了桌上那碟點心上。

  「臣讓人熬了粥,陛下今日沒吃多少,這會兒該餓了。」

  顏箏瞳沒出聲,只伸手夾了一箸小菜放進嘴裡,菜是醃的,鹹淡剛好,嚼起來脆生生的。他端起粥碗又喝了兩口。

  師煊坐在對面,手搭在桌上,沒說話也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用膳。輪廓被燭火一照比白日裡柔和了些。

  顏箏瞳喝了大半碗粥,把碗擱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師煊這才動了,把碗碟收攏摞在一起,端到旁邊的小几上,又走回來坐下。

  「下午按察使司那邊遞了話,」師煊開口,「說帳目已經備好了,隨時可以調閱。臣說明日一早過去。」

  顏箏瞳點了點頭,手指搭在桌上,指腹摩挲著桌面。按察使司的人這麼痛快就應了,要麼心裡沒鬼,要麼是早把帳做平了,不怕人查。他想起南郊那會兒,戶部的人推三阻四,拖了幾天才把糧運到。蘇州這邊倒好,連個磕絆都沒打。

  「周永昌那邊呢?」

  「顏四盯著,下午周府後門又進出過幾撥人,其中有個穿青衫的,顏四說是按察使司的人。進去約莫半個時辰才出來,走的時候手裡空著,沒拿東西。」

  按察使司的人往知府衙門跑,不稀奇。稀奇的是挑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是從後門進的。

  「還有,」師煊頓了頓,「姓林的那個鹽商,下午派人去了碼頭,在那條船上待了一刻鐘,走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包袱。顏四讓人跟了,包袱最後進了周府後衙。」

  顏箏瞳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又是周府後衙,那條船,那五百石米,還有那個形狀方正像是紙摞的包裹。這些東西串在一起,越纏越緊。

  「那包裹里是什麼?」

  「還沒查清,周府後衙守衛比前頭還嚴,顏四的人進不去。但看那包裹的大小和形狀,和昨晚林家的人從周府後衙拿出來的那個差不多。」

  兩個差不多的包裹,一個從周府出來進了鹽商手裡,一個從鹽商手裡又進了周府。這是在傳遞什麼東西,還是在交換什麼東西?

  「讓顏四繼續盯,」顏箏瞳閉了閉眼又睜開,「周府後衙進不去,就盯進出的人。什麼時候,手裡拿了什麼,一樣不漏。」

  師煊應了,站起來把桌上那盞燈先剪短了一些,火苗穩下來,屋裡又亮了些。他走過來坐下,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停了片刻。

  「陛下,按察使司那邊,明日臣去調帳目,要不要順道去周府走一趟?」

  「不去,」顏箏瞳答得乾脆,「他遞了拜帖你就去,那是給他臉。讓他等著,等朕想見了再說。」

  師煊點頭,沒再問。

  屋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比睡前小了些,偶爾吹動廊下的燈籠,光從門縫裡晃進來,在地上跳來跳去。顏箏瞳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師煊坐在他對面,手擱在桌上看著他。

  隔了一會兒,顏箏瞳忽然開口:「你下午出去,碰到什麼人了?」

  師煊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他想了想道:「在按察使司門碰見沈家聲,他也來調檔,說是翰林院要修地方志,借閱歷年漕運案卷。」

  顏箏瞳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沈家聲去調檔,這個時辰,這個由頭——修地方志是翰林任的差事,不假,但借閱漕運案卷,未必只是為了修志。

  「他調了什麼?」顏箏瞳問。

  「近五年的漕運往來文牒,還有幾樁舊案的卷宗。」師煊頓了頓,「臣多問了一句,他說是奉了上峰的命,具體的,不便多說。」

  奉了上峰的命,翰林院的上峰是翰林學士,翰林學士是太后的人。可顏箏瞳知道沈家聲。不是太后的人,至少不只是太后的人,他去調那些卷宗,是在替誰辦事?太后?太后去調那些卷宗有什麼用意?

  顏箏瞳把茶端起來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澀味在舌根上沾了許久才散。他把茶盞放下,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

  「知道了,」他說,「他調他的,你不用管。」

  師煊應了一聲,沒再追問。他向來如此,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多嘴,陛下不說的事,那就是還沒到他知道的時候,他從不刨根問底。可這會兒他坐在對面,手指搭在桌上,指尖微微曲著,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欲言又止。

  顏箏瞳注意到了,沒點破,只把靠枕從腰後抽出來擱在一旁,撐著扶手站起來。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還有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飯菜香。

  師煊跟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明日你去按察使司,」顏箏瞳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不必刻意查什麼,把帳目調出來,帶回來朕看。」

  「臣明白。」

  師煊應完卻沒立刻退開,仍站在顏箏瞳身側,目光落在他臉上。窗外夜風裹著濕氣湧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顏箏瞳的鬢髮被風撩起幾縷,掃過臉頰。他抬手將那幾縷髮絲攏到耳後,動作慢了半拍,像是手臂抬起來都費些力氣。

  師煊看著他這副模樣,那句在嘴邊轉了挺久的話,終於還是出了口:「陛下,可要沐浴?」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師煊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放得平緩:「奔波這幾日,又在船上住了好些天,身上怕是乏得很。泡一泡,能鬆快些。」

  這話說的實在。顏箏瞳確實覺得身上黏膩,昨夜折騰過後只粗略擦過,今晨又睡了大半夜,汗意混著藥膏殘留的氣息貼在皮膚上,怎麼都不爽利。腰腿的酸軟雖比早晨好一些,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怠感並未消散,反而隨著清醒的時間越長越往外冒。

  他沉默了幾息,點了下頭。師煊沒再多說,轉身出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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