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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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廊下傳來輕巧的腳步,木桶抬進內室時帶起一陣水汽,熱氣騰騰的從桶口往上冒,在燈下氤氳成一片白霧。太監們垂著眼進出,手腳麻利,沒人往這邊多看。李玉京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顏箏瞳沒有別的吩咐,便帶著人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

  師煊走過去試了試水溫,又從旁邊小几上拿起一隻瓷瓶,往水裡倒了些藥油。淡褐色的汁液落進水中,漾開一圈圈細紋,一股清淡的藥香漫開來,混著水氣蒸騰而上。他直起身,轉過身走回顏箏瞳面前,伸手去解他衣領的盤扣。

  顏箏瞳由著他動作,師煊手指碰到領口時頓了頓,像是在等他說不。見他沒有表示,才捏住那顆扣子慢慢轉了一下,抽出來。

  衣裳從肩頭滑落的瞬間,涼意貼上皮膚,顏箏瞳幾不可察的縮了一下。師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顏箏瞳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偏過頭,目光落在別處。師煊沒出聲,將褪下的外袍搭在屏風上,又回來替他褪去中衣。

  燭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將顏箏瞳身上的痕跡照的一清二楚。頸側那處牙印已經變成了淡淡的青紫,邊緣泛著黃。鎖骨下方的吻痕密密匝匝,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肩頭。腰側有幾道指印,是昨晚被扣住時留下的。大腿內側也隱隱約約的露出幾個或深或淺的牙印。

  師煊的目光從那些痕跡上掠過,手指頓了一下,不自知的咽了下唾沫,很快又恢復如常。

  顏箏瞳從頭看到尾沒看他,只在水汽蒸騰中微微垂下眼眸,任由師煊將他身上最後一件衣物褪去,扶著他的手臂引他到桶邊。熱氣撲面而來,熏得他眼眶有些發澀,他扶著桶沿,抬腳跨進去,熱水漫上來,沒過小腿,沒過膝蓋,一路浸到腰腹。

  那股暖意從皮膚里往裡滲,酸軟的肌肉被溫熱水流包裹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

  他緩緩坐下去,熱水漫到胸口,藥油的氣味更濃了,清淡的草藥香混著水汽鑽進鼻腔。他靠在桶壁上,閉上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師煊搬了張矮凳在桶邊坐下,拿起搭在桶邊的巾帕進入水中,擰乾,敷在他肩頭。溫熱透過巾帕透進皮膚,熨帖著緊繃的肩頸。師煊的手按在巾帕上,不輕不重的按壓著,一寸一寸的揉開那些僵硬的肌肉。

  顏箏瞳沒睜眼,只把脖子往水裡沉了沉,讓熱水漫過肩頭。師煊的手從他肩上移開,換了條干巾帕,沾了水從他後頸開始擦拭,沿著脊背一路往下。水珠順著脊背的凹陷滾落,沒入水面,他擦得慢,每一下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力度。

  擦到腰側時,顏箏瞳的呼吸重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那處昨晚被掐出指印的地方,熱水一泡,酸脹感更明顯了。師煊的手停在那裡,掌心握上去,用掌根緩緩揉著,力道比剛才輕了許多。

  「這裡酸得厲害?」他問。

  顏箏瞳睜開眼瞥他一下,目光冷冷淡淡的,像在問:你說呢?師煊難得有幾分心虛,不再問,專心揉著那處,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去,和熱水的暖意融在一處。揉了一會兒,他換到另一側,如法炮製。

  水汽蒸得顏箏瞳的臉頰泛出一層薄紅,睫毛上凝了細密的水珠,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他靠在桶壁上,整個人像是被熱水泡軟了,平日裡的那些稜角和鋒芒都收了起來,只剩一副倦怠的軀殼浮在水面上。

  師煊看著他這副樣子,手裡的動作沒停,替他擦著手臂。從肩膀一路擦到手腕,一根一根的揉著他的手指。顏箏瞳的手指被他捏在掌心裡,又細又涼,指節分明,骨感得有些硌手。

  顏箏瞳又閉上了眼,呼吸勻長,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水汽在他眉間凝成細細的水珠,順著鼻尖往下滑,停在鼻尖,顫了顫,滴落。

  師煊擦完手臂,又換了一條巾帕,替他擦胸口。動作比方才更輕,避開那些還沒消退的痕跡。只在周圍輕輕帶過。擦到胸口時,他的手停了一下,掌心覆上去,能感覺到底下心臟的跳動,平穩有力。

  他把手收回來,將巾帕浸入水中擰乾,疊好搭在桶沿。然後從旁邊拿起一隻木瓢舀起熱水,慢慢的從顏箏瞳肩頭澆下去。水順著胸口的弧度往下淌,匯入桶中,發出細微的水聲。

  澆了幾瓢,他把木瓢放下,拿起巾帕替他擦臉。巾帕覆上去時,顏箏瞳睫毛顫了顫,沒睜眼。

  師煊從眉心開始擦,沿著鼻樑往下,最後停在嘴唇上。邊緣壓著下唇,那兩片唇被熱氣蒸得比平時紅潤些,微微張著,能看見一點齒列。

  師煊盯著看了幾息,而後才把巾帕移開替他擦下頜和脖頸。擦到頸側那道牙印時,他動作頓了頓,邊緣擦過那處青紫時,顏箏瞳的眉頭微微的皺了一下。

  師煊目光落在顏箏瞳臉上,看了很久,水汽在他們之間瀰漫,把一切都變得朦朧。

  「陛下。」他開口。

  顏箏瞳沒睜眼,只從喉間「嗯」了一聲。

  師煊伸出手,撥開黏在他額頭的一縷濕發,別到耳後。指腹擦過臉頰時,能感覺到那處皮膚被熱氣蒸得發燙。

  「水要涼了,臣扶陛下起來。」

  顏箏瞳這才睜開眼,目光從睫毛底下透出來,被水氣蒙的有些渙散。他看著師煊,隔了兩息才點了點頭。

  師煊站起來,從屏風上取下準備好的干浴巾抖開,一手扶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托在他腰後,將他從水裡撈出來。顏箏瞳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水從身上往下淌,水在身上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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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煊將浴巾披上去,裹住他整個身子,隔著厚實的棉布,替他擦乾身上的水漬。每一處都擦的仔細,擦到腿根時,顏箏瞳偏過頭,目光落在屏風上繡著的那叢蘭草上,臉上面無表情,但耳尖那抹紅又浮了上來。

  師煊沒看他,只專心把手裡的活幹完,將浴巾搭在屏風上,取上乾淨的中衣替他穿上。系帶子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顏箏瞳的小腹,那處皮膚猛地繃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來。

  「臣抱陛下回榻上?」師煊說。

  顏箏瞳沒有反應,只把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用力。師煊會意,一手攬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抄起膝彎,將他打橫抱起。顏箏瞳的身體在他懷裡僵了一瞬,很快又軟下來,腦袋靠在他肩窩裡,濕漉漉的頭髮蹭著他的脖頸,涼絲絲的。

  師煊抱著他走回內室,將他放在榻上,拉過被子蓋住胸口。被褥是新換過的,還帶著太陽曬過後的暖意,和方才浴房裡的溫熱不同,乾燥而蓬鬆。顏箏瞳陷進去,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師煊在榻邊坐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壓好肩側的邊角。然後從枕邊拿起一條干帕子,將顏箏瞳散在枕上的濕發攏到一處,一縷一縷地絞乾。他的動作很輕,每絞一縷都要停一下,確認沒有扯到頭皮才繼續。

  燭火在他身後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片,把顏箏瞳整個人罩在陰影里。顏箏瞳閉著眼,呼吸漸漸慢下來,眉心那道皺痕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

  師煊絞完最後一縷頭髮,把帕子搭在床頭,俯下身,嘴唇貼上顏箏瞳的額頭。那處皮膚還帶著沐浴後的溫熱,貼上去時,顏箏瞳睫毛顫了顫。

  「睡吧,陛下。」

  顏箏瞳沒應聲,呼吸又沉了幾分。師煊直起身將燈盞往遠處挪了挪,只留一盞小燈,昏黃的光剛好夠看清榻上來的輪廓。

  他在榻邊又坐了一會兒,確認顏箏瞳真的睡熟了,才站起來,輕手輕腳的走到外間。桌上還擺著那隻青瓷盅和半碟點心,他收攏了碗碟,端到門口,拉開門遞給廊下候著的小太監,又關上門走回內室。


  師煊把手收回來,在榻邊站了片刻,轉身去屏風後把自己那身半濕的衣裳換了,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本書。他在榻邊坐下,背靠著床柱,翻開書,借著那盞小燈的光,一頁一頁的翻過去。

  榻上的人呼吸延長,偶爾翻個身,被子滑下來,他便伸手拉上去。書頁翻過十幾頁,他低頭看了看顏箏瞳,那人睡得很沉,眉心舒展,嘴唇微微笑著,像是夢見了什麼好的事。

  他把書合上,擱在小几上,側過身,將顏箏瞳散在枕上的一縷頭髮攏到枕後。外頭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廊下的燈籠不再晃,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上鋪開一小片。

  屋裡只剩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師煊把手收回來,小心翼翼躺進褥中,摟上顏箏瞳的腰,闔上眼。

  夜半,蘇州知府衙門後院的燈火熄了大半,只有門房和籤押房還亮著幾盞。顏四貼著牆根溜進後院,身形隱在假山石的陰影里。白日在周府後巷蹲了許久,夜裡便換到知府衙門來,這是陛下的吩咐。周永昌的私庫在府衙後院,那些帳目也多半藏在那裡。

  他繞過一處芭蕉,踩著碎石子路往東邊摸,籤押房的燈還亮著,窗子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像是在交代什麼。顏四沒靠近,從房後繞過去,摸到東跨院,院門虛掩,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他側身擠進去,貼著牆根往裡走。

  正房的門關著,窗子卻開了半扇,裡頭沒有人,他翻牆進去,落腳時幾乎沒有聲響。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條案,一把椅子,靠牆立著一排木櫃,櫃門上了鎖。他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鐵簽,探進鎖扎撥弄了幾下,鎖簧彈開,聲音極輕。

  柜子里碼著幾摞帳冊,封皮上寫著年份和名目。顏四抽出最上面那本,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翻了翻,字跡工整,數字規整,看不出什麼毛病。他把這本放回去,又抽出下面一本,同樣乾淨。

  他皺了下眉,把手指探進柜子深處,摸到一塊鬆動的底板掀開,底下壓著幾本薄子,封皮沒有題字。

  他抽出一本翻開來,墨跡比上面那些新,數字卻對不上。官鹽定價每引多少,實際賣出多少,中間的差價記得清清楚楚。他一頁一頁翻過去,記下幾個關鍵數字,把冊子塞回原處,鎖好櫃門搬窗出去。

  知府衙門後門的值房亮著燈,兩個守夜的衙役靠著牆打盹,鼾聲此起彼伏。顏四從他們頭頂的旁邊翻過去,落地時腳尖點地,沒驚動任何人。他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兩條巷子,在一處牆角下停住,從懷裡掏出碳條和紙,把記下的數字抄上去,折好塞回袖中。

  城外碼頭,夜霧比城內更濃。顏七蹲在一艘廢棄的漁船後頭,盯著泊位上的船隻。漕船占了七八個泊位,桅杆上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貨船停在另一側,船工們已經歇了,只有幾條船上還亮著燈。

  他在這裡蹲了快兩個時辰,腿已經麻了,但不敢動。碼頭上的巡夜每隔一刻鐘走一趟,路線固定,他從傍晚就摸清了規律。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艘貨船從下游駛來,船速不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蓋了油布的貨垛。船靠岸時,岸上有人接應,燈籠晃了兩下。

  顏七盯著那艘船,記下船身上的編號和穿水線的高度。船工卸貨時動作很快,麻袋從船艙里搬出來,碼在岸邊的板車上。他借著霧氣的遮掩,往前挪了幾步,看清麻袋上印的字,是鹽袋,官鹽的包裝。

  板車裝滿後,車夫揚起鞭子,馬車往城裡的方向去了。顏七沒有跟,只把船號和卸貨時間記在紙上。天亮時又有一艘船靠岸,同樣的鹽袋,同樣的接應方式。他把這些信息記下,等到碼頭上的燈火次第熄滅,天色從濃黑轉為深灰,才從漁船後頭出來,沿著河岸往回走。

  霧氣沾濕的衣裳,靴子踩在石板上,步子很輕,沒有留下什麼腳印。他走得很快,在天亮透之前回到了行宮側門,把懷裡的紙遞給等在那裡的顏四。

  兩人沒有交談,只對了個眼神便各自散了。

  翌日,師煊出門時天剛亮透。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袍,腰間的玉佩摘了,只帶了一塊通行腰牌。顏四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行宮,往按察使司的方向去。

  顏箏瞳坐在窗邊,面前攤著昨夜傳回來的幾份密報。晨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那幾張紙上,把墨跡照得發亮。他拿起顏四抄錄的那份鹽稅帳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慢慢皺起來。

  官鹽的定價朝廷有明令,每引二百二十文,可帳目上記的實際售價是二百八十文,高出三成。多出來的六十文沒有進國庫,也沒有入官帳,去向不明。

  他又拿起顏七從碼頭遞迴來的那份,上面列著昨夜進出船隻的信息。有兩條船標註了官鹽,卸貨地點卻不是官倉,而是城西的一處私人貨棧。他把兩份密報並排放在桌上,手指在那條「官鹽二百八十文」的字樣上點了點。

  鹽價高,私鹽就有縫可鑽。朝廷的鹽賣的貴,百姓買不起,自然去買私鹽。私鹽販子賺了錢,官鹽賣不出去,鹽稅收不上來,帳面上的窟窿就越捅越大。

  窟窿大了就得有人填,填窟窿的錢從哪來?漕糧的損耗,鹽稅的虧空,名目有的是。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鹽稅帳務,數字記得很細,每月的銷量、售價、差額,一筆一筆列的清楚。做這本帳的人不是普通的帳本,是經手的人,知道某一文錢去了哪裡,才記得出這樣的明細。

  他盯著帳目上的幾行字,眉頭卻沒分。

  周永昌在官場混跡二十餘年,從縣令做到知府,靠的不只是運氣。這種人精於算計,知道什麼東西該藏,什麼東西該毀。這般要命的帳目,就鎖在籤押房的柜子里,櫃門上只上了一把尋常的銅鎖。他派出的人能輕易撬開,別人也能。

  要麼是周永昌自大到以為沒人敢動他的東西,要麼這本帳根本就不是真帳。

  顏箏瞳把冊子放下,若有所思。前一種可能不是沒有,前世那些年,他在京城也見過太多自以為手眼通天的人,最後都栽在同樣的毛病上。可周永昌能在蘇州待這麼多年,太后把南巡放到這裡,不會選一個蠢人。

  那就是後一種——這本帳是假的,故意放在那裡等人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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