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密雨
顏四道：「 具體內容還沒查清，但林家的人從知府後衙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包裹。屬下讓人跟了半條街，包裹里裝的是什麼東西沒看清，但形狀方正像是一摞紙。」
「繼續查，那三個鹽商的底細，還有周永昌和他們之間的往來，能查多少查多少。別驚動人，查到了報上來。」
「還有，這副密令，今日之前發給顏一。」顏箏瞳說著，推過來個信封。師煊瞟了一眼，顏箏瞳神色自若，沒解釋什麼。
顏四接過信封應了聲，躬身退了出去，他退出去後，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屋裡安靜下來。顏箏瞳的目光落在門板上，若有所思。師煊站在他身側，盯著他。
隔了一會兒，顏箏瞳把手收回來，撐在桌沿想站起來。腰剛使上勁，酸軟從脊椎尾端往上竄，像被人拿鈍器從後面頂了一下。他動作頓住，眉頭皺起來，手撐在桌沿沒鬆開。
師煊往前邁了半步，手搭在他手臂上，沒用力，虛虛的扶著，掌心貼著他袖口那層薄薄的布料。
「陛下，今日還是在屋裡歇著吧。」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目光裡帶著點不悅，眼睛裡意味明顯——都怪誰。師煊沒躲，只把手從他手臂上收回來，垂在身側，老老實實的。顏箏瞳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著，下頜繃出一道淺淺的浮現。
「臣不是那個意思，」師煊說，「陛下身子不適，外頭風大，蘇州的地方濕氣重，吹多了容易頭疼。周永昌那邊的事，臣替陛下去看。」
顏箏瞳沒接話，手還撐在桌上，指節微微用力。他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腰確實使不上勁，腿根也還發著脹，走幾步路大概還行，要走遠怕是撐不住。他沉默了幾息，把手從桌子上收回來，靠回椅背里，靠枕被壓下去的一塊，軟綿綿的托著腰。
「你去？」他問，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師煊點頭：「臣去。周永昌的府邸，還有那三個鹽商落腳的地方，臣都去看一看。顏四那邊查到的，臣再細問一遍，回來稟給陛下。」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領口系的規整，頭髮用一根素簪挽著，腰間掛的那塊白玉。他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和昨夜在台上那個壓著他，叫他「公子」的人判若兩人。
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回桌上那幾碟剩菜上，良久，他才語氣幽幽的開口：「帶上顏四，別一個人去。」
師煊又應了一聲，這回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壓住了。他往前邁了半步，彎下腰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湊近了些。顏箏瞳只抬起眼看他，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那點還沒散盡的東西。
「臣知道了，」師煊聲音放的很輕，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陛下好好歇著，臣很快回來。」
說完俯身在顏箏瞳唇上輕啄一下，而後直起身退後兩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只見那人還坐在椅子裡靠著那個靠枕。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耳尖有一抹不顯眼的薄紅。
師煊看了他一眼，揚起個笑推門出去了。
顏箏瞳目光落在那扇關著的門上，師煊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過來，漸行漸遠。他把手從扶手上收起來，搭在桌上，指尖碰到碗沿，腦中思緒紛亂。
太后安排這場南巡，從通州那會兒他就覺得不對。前世沒有這回事，她在京城坐鎮，他在宮裡跟她周旋，兩個人隔著幾道宮牆，該斗的斗，該防的防。如今她主動離開京城，把戰場搬到江南，這不像她一貫的路子。
她在京城經營了十幾年，宮裡宮外都是她的人，她犯不著把自己挪出老巢。
南巡就不一樣了，路上車馬勞頓，隨行人員龐雜，沿途接待的官員多是她的舊部，他要盯也盯不過來。
她把戰場換到他不熟悉的地方，趙家幾代人在江南經營，鹽商、漕運、織造，哪一樣沒有趙家的影子？她把人引過來，就是要用她最熟悉的地方，打他最不熟悉的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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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這場南巡，除了把他引出來，恐怕還有別的用意。江南是趙家的根基，她要讓他親眼看看這潭水有多深。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你在京城跟我鬥了這些年，你以為你站穩了？你看看江南，你看看這天下，有多少地方是你碰不得的？
顏箏瞳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太后這步棋走得聰明，把他引到她的地盤上，用她最熟悉的方式跟他過招。可她也忘了一件事，江南離京城遠，離她的眼線也遠，她在江南經營了幾代，可那些經營了幾代的東西，也未必都是鐵板一塊。
周永昌昨晚私會鹽商的事，顏四能查到他也能查到。太后在江南的根基再深，底下的人也不是個個都忠心。那些鹽商、官員，跟趙家來往了幾十年，手裡攢的東西不會少。
以前沒人敢動，是因為沒人動得了，現在不一樣了。太后離了京城，皇帝的鑾駕到了江南，那些搖擺不定的人未必不會動別的心思。
顏箏瞳靠回去，腰後的靠枕托著酸脹的肌肉，他把目光從桌上移開，落在窗外。窗子開著半扇，外頭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壓的很低，像是要下雨。廊下有腳步聲經過，很快又離遠，大概是哪個伺候的太監在走動。
太后在南巡路上安排了多少人，他還沒摸清。顏七那邊遞出來的消息說隨行的侍衛里有幾個是趙家的舊部，太妃的車駕里也有太后的人盯著。可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大威脅，真正要緊的，是沿途那些接駕的官員。
通州的馮達林是太后的人，蘇州的周永昌呢？顏四查到的那些事，周永昌私會鹽商，用漕船運私米，樁樁件件都夠他掉腦袋的。
太后把人安排在蘇州，不是讓他來給皇帝接駕的，是讓他來跟著皇帝的。周永昌昨晚那副殷勤的樣子，話多，酒也敬得勤，可那些話翻來覆去都是場面上的東西，一句實的也沒有。
他是在應付，也是在試探，想看看這位年輕皇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蘇州乾的那些事。
顏箏瞳把手搭在膝上，腰那一塊還是酸，但比方才好了一些，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腿根還是發脹，但能撐住。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把窗子又推開了一些。
外頭的風灌進來，帶著水汽，潮潤潤的撲在臉上。院子不大，種著幾棵竹子，竹子被風吹得簌簌響。他站在窗邊，看著那些竹子晃來晃去。
太后安排這場南巡，還有一個用意，他沒想明白——她為什麼要把師煊帶上？在通州那會兒，她單獨找師煊說話，問的那些話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挑撥。
「江南多美人，皇帝若有心，你可會妒？」她這話問的直白，直白到不像她一貫的路子。
她是在試探師煊對皇帝的心思，還是在試探皇帝對師煊的心思？
顏箏瞳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碰到木頭上的漆皮，有些地方翹起來了，刮著指縫。
太后不會做沒用的事，她帶師煊來，一定有她的目的。
或許是覺得師煊是他的軟肋，想在路上找機會動手。或許是覺得師煊是他的人，想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盯著。又或許只是想讓他看看皇帝這一路上會見到多少人，跟多少人說話，收到多少敬酒和殷勤。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事，太后在京城跟他鬥了幾年，最後是他贏了。那今生她主動離開京城，把戰場搬到江南，是覺得自己在京城贏不了，還是覺得在江南能贏得更快？
他站的有些久，腰後那片酸脹漸漸漫上來，沿著脊骨往上爬，牽得小腹也隱隱發墜。窗外的風吹久了，帶著濕氣往骨頭縫裡鑽，指尖有些發涼。顏箏瞳收回搭在窗框上的手，把窗掩回半扇，轉身慢慢踱回榻邊。
躺下時牽扯到腿根，他幾不可聞地抽息一聲，側過身子尋了個舒緩些的姿勢。被褥里還殘留著些許溫熱，是先前起身時未散盡的暖意，混著熟悉的淡香將他圍攏。思緒還在先前那些事上打轉，太后的意圖，周永昌的勾搭，鹽商的底細，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扯不出頭緒。
他閉了閉眼，試圖將那些紛雜的念頭壓下去，可眼皮合上，這些畫面反而更清晰，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
太后那張雍容含笑的臉，周永昌殷勤遞上的茶盞，顏四低聲稟報時肅然的神情，最後都定格在師煊轉身離去時挺直的背影上。他知道師煊是塊好鋼，可刀刃磨得太利，用起來趁手，卻也怕傷了自己。
他本不願將人拖進來太深，可如今看來，似乎也由不得他。
不知怎地，他忽然又想起通州時，師煊提起的那個噩夢。當真會如此巧合麼？
思緒漸漸沉下去，像浸了水的棉絮越來越重，腰間的酸軟還在細細密密的泛著，但意識已有些模糊。他無意識的蜷了蜷身子，臉頰蹭在微涼的綢面枕上，那些未釐清的謀算、未落定的棋局，都在這片倦意里暫時褪了顏色。
呼吸漸漸勻長，搭在錦被外的手指鬆了力道，只有眉心還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未曾全然放鬆。
外頭天色更沉了些，灰雲緩緩移動，將本就稀薄的天光又遮住幾分。廊下似乎又有人走過，腳步很輕，很快便遠了。院子裡的竹葉依舊簌簌地響，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高牆隔絕的市井人聲，成了模糊的背景。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被輕輕的推開一條縫隙。師煊側身閃入又將門無聲的合攏，他肩上沾了外頭的水汽，鬢髮也微濕，想是外頭已落了雨絲。他放輕腳步走入內間，目光落在榻上。
顏箏瞳側臥著，大半張臉陷在枕間，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側頸和緊閉的眼睫。被子蓋到肩下，一隻手鬆松搭在枕邊，指尖微蜷。他睡得似乎並不安穩，眉心那道皺痕未散，嘴唇也抿著，呼吸聲清淺得幾乎聽不見。
師煊在榻邊站定，看了片刻，方才轉身去屏風後，將外袍脫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他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換過一身乾燥的常服後，他才又走回榻邊，在床沿坐下，就著昏暗的天光，靜靜看著榻上人的睡顏。
那些在外面探查時繃緊的神經，那些在周永昌府邸外圍、鹽商落腳處附近，在與顏四低聲交談時壓下的冷意與警惕，都在此刻悄然鬆懈。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顏箏瞳微蹙的眉心上方頓了頓，終究沒有落下，只虛虛描摹了一下那道縱橫的輪廓，便收了回來。
他想起剛才在外面看到的。周永昌的府邸守衛比昨日更森嚴了些，後門進出的人神色也多了幾分謹慎。顏四指給他看的那處鹽商落腳的後院，倒是不顯山露水，可暗處盯梢的眼線絕不止他們這一波。這蘇州城看著水波不興，底下卻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多少只耳朵。
師煊的目光落在顏箏瞳頸側，那裡有一小片未消的牙印，隱在衣領邊緣。他眼神暗了暗，想起昨夜這人在自己身下喘息嗚咽，最後無力昏睡過去的模樣。又想起今早他強撐著冷淡，耳尖卻紅透的樣子。
心底那處最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榻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像是睡得不安穩，無意識的朝里側翻了翻身，被子滑落少許，露出半邊肩膀。師煊下意識伸手想替他拉好，指尖剛觸及被沿，顏箏瞳卻低低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動，竟緩緩睜開了。
那雙眸子起初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迷茫地眨了眨，焦距才慢慢對準近在咫尺的師煊。怔愣只維持了一瞬，清明便迅速回籠，眉心那點惺忪的睡意褪去，又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平靜。
「回來了。」顏箏瞳開口，聲音帶著剛醒得沙啞，他撐起身子想坐起，腰腹一軟，動作便滯了滯。
師煊已伸手扶住他手臂，將人半攬著靠坐在床頭，又撈過另一個軟墊塞在他腰後。
「嗯，」他應道，聲音輕柔，「剛回來不久，吵醒陛下了？」
顏箏瞳搖了搖頭，借著他的力道坐穩，抬手揉了揉額角。「沒有，本也沒睡沉。」他抬眼看向師煊，目光在他微濕的鬢髮和肩頭掃過，「外頭下雨了？」
「小雨。」師煊簡短答道，在榻邊坐下，將探查所見一一低聲稟報。
「周永昌府邸守衛比昨日多了兩層，後門有專人把守，查驗腰牌。那姓林的鹽商住在城西一處僻靜院落，進出低調，但暗處有眼線盯著，不止一撥。」
他聲音平穩，將細節鋪開。
「臣繞到臨河的巷道，從對岸看過那院子後牆有扇小門，未時前後有輛青蓬馬車駛入。停留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便離開，未掛燈籠，看不清車上是誰。」
顏箏瞳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問：「馬車從哪個方向來？」
「從城東，」師煊道，「臣讓顏四跟了一段，馬車最後進了周府後巷，但未入府。只在巷口停了片刻，而後有人從車上下來，步行進了側門。」
「顏四說那人身形瘦高，穿深色斗篷，帽檐壓的很低，看不清臉。」
「瘦高……」顏箏瞳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的蜷了蜷。江南官員中身形瘦高的不少，但能在未時前後乘無標識的馬車密會鹽商，又能悄無聲息進入周府的……
他迅速回憶著前世讓沈家聲暗查鹽政之事時，密報遞上來的那些人名，腦中掠過幾個名字，又一一排除。
半晌，他抬眼看向師煊：「漕運衙門那邊，有什麼動靜？」
「繼續查，那三個鹽商的底細，還有周永昌和他們之間的往來，能查多少查多少。別驚動人，查到了報上來。」
「還有，這副密令，今日之前發給顏一。」顏箏瞳說著，推過來個信封。師煊瞟了一眼，顏箏瞳神色自若，沒解釋什麼。
顏四接過信封應了聲，躬身退了出去，他退出去後，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屋裡安靜下來。顏箏瞳的目光落在門板上，若有所思。師煊站在他身側，盯著他。
隔了一會兒，顏箏瞳把手收回來，撐在桌沿想站起來。腰剛使上勁，酸軟從脊椎尾端往上竄，像被人拿鈍器從後面頂了一下。他動作頓住，眉頭皺起來，手撐在桌沿沒鬆開。
師煊往前邁了半步，手搭在他手臂上，沒用力，虛虛的扶著，掌心貼著他袖口那層薄薄的布料。
「陛下，今日還是在屋裡歇著吧。」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目光裡帶著點不悅，眼睛裡意味明顯——都怪誰。師煊沒躲，只把手從他手臂上收回來，垂在身側，老老實實的。顏箏瞳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著，下頜繃出一道淺淺的浮現。
「臣不是那個意思，」師煊說，「陛下身子不適，外頭風大，蘇州的地方濕氣重，吹多了容易頭疼。周永昌那邊的事，臣替陛下去看。」
顏箏瞳沒接話，手還撐在桌上，指節微微用力。他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腰確實使不上勁，腿根也還發著脹，走幾步路大概還行，要走遠怕是撐不住。他沉默了幾息，把手從桌子上收回來，靠回椅背里，靠枕被壓下去的一塊，軟綿綿的托著腰。
「你去？」他問，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師煊點頭：「臣去。周永昌的府邸，還有那三個鹽商落腳的地方，臣都去看一看。顏四那邊查到的，臣再細問一遍，回來稟給陛下。」
顏箏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領口系的規整，頭髮用一根素簪挽著，腰間掛的那塊白玉。他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和昨夜在台上那個壓著他，叫他「公子」的人判若兩人。
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回桌上那幾碟剩菜上，良久，他才語氣幽幽的開口：「帶上顏四，別一個人去。」
師煊又應了一聲，這回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壓住了。他往前邁了半步，彎下腰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湊近了些。顏箏瞳只抬起眼看他，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那點還沒散盡的東西。
「臣知道了，」師煊聲音放的很輕，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陛下好好歇著，臣很快回來。」
說完俯身在顏箏瞳唇上輕啄一下，而後直起身退後兩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只見那人還坐在椅子裡靠著那個靠枕。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耳尖有一抹不顯眼的薄紅。
師煊看了他一眼，揚起個笑推門出去了。
顏箏瞳目光落在那扇關著的門上，師煊的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過來，漸行漸遠。他把手從扶手上收起來，搭在桌上，指尖碰到碗沿，腦中思緒紛亂。
太后安排這場南巡，從通州那會兒他就覺得不對。前世沒有這回事，她在京城坐鎮，他在宮裡跟她周旋，兩個人隔著幾道宮牆，該斗的斗，該防的防。如今她主動離開京城，把戰場搬到江南，這不像她一貫的路子。
她在京城經營了十幾年，宮裡宮外都是她的人，她犯不著把自己挪出老巢。
南巡就不一樣了，路上車馬勞頓，隨行人員龐雜，沿途接待的官員多是她的舊部，他要盯也盯不過來。
她把戰場換到他不熟悉的地方，趙家幾代人在江南經營，鹽商、漕運、織造，哪一樣沒有趙家的影子？她把人引過來，就是要用她最熟悉的地方，打他最不熟悉的一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安排這場南巡，除了把他引出來，恐怕還有別的用意。江南是趙家的根基，她要讓他親眼看看這潭水有多深。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你在京城跟我鬥了這些年，你以為你站穩了？你看看江南，你看看這天下，有多少地方是你碰不得的？
顏箏瞳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發出一聲悶響。太后這步棋走得聰明，把他引到她的地盤上，用她最熟悉的方式跟他過招。可她也忘了一件事，江南離京城遠，離她的眼線也遠，她在江南經營了幾代，可那些經營了幾代的東西，也未必都是鐵板一塊。
周永昌昨晚私會鹽商的事，顏四能查到他也能查到。太后在江南的根基再深，底下的人也不是個個都忠心。那些鹽商、官員，跟趙家來往了幾十年，手裡攢的東西不會少。
以前沒人敢動，是因為沒人動得了，現在不一樣了。太后離了京城，皇帝的鑾駕到了江南，那些搖擺不定的人未必不會動別的心思。
顏箏瞳靠回去，腰後的靠枕托著酸脹的肌肉，他把目光從桌上移開，落在窗外。窗子開著半扇，外頭能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壓的很低，像是要下雨。廊下有腳步聲經過，很快又離遠，大概是哪個伺候的太監在走動。
太后在南巡路上安排了多少人，他還沒摸清。顏七那邊遞出來的消息說隨行的侍衛里有幾個是趙家的舊部，太妃的車駕里也有太后的人盯著。可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大威脅，真正要緊的，是沿途那些接駕的官員。
通州的馮達林是太后的人，蘇州的周永昌呢？顏四查到的那些事，周永昌私會鹽商，用漕船運私米，樁樁件件都夠他掉腦袋的。
太后把人安排在蘇州，不是讓他來給皇帝接駕的，是讓他來跟著皇帝的。周永昌昨晚那副殷勤的樣子，話多，酒也敬得勤，可那些話翻來覆去都是場面上的東西，一句實的也沒有。
他是在應付，也是在試探，想看看這位年輕皇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蘇州乾的那些事。
顏箏瞳把手搭在膝上，腰那一塊還是酸，但比方才好了一些，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腿根還是發脹，但能撐住。他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把窗子又推開了一些。
外頭的風灌進來，帶著水汽，潮潤潤的撲在臉上。院子不大，種著幾棵竹子，竹子被風吹得簌簌響。他站在窗邊，看著那些竹子晃來晃去。
太后安排這場南巡，還有一個用意，他沒想明白——她為什麼要把師煊帶上？在通州那會兒，她單獨找師煊說話，問的那些話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挑撥。
「江南多美人，皇帝若有心，你可會妒？」她這話問的直白，直白到不像她一貫的路子。
她是在試探師煊對皇帝的心思，還是在試探皇帝對師煊的心思？
顏箏瞳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碰到木頭上的漆皮，有些地方翹起來了，刮著指縫。
太后不會做沒用的事，她帶師煊來，一定有她的目的。
或許是覺得師煊是他的軟肋，想在路上找機會動手。或許是覺得師煊是他的人，想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盯著。又或許只是想讓他看看皇帝這一路上會見到多少人，跟多少人說話，收到多少敬酒和殷勤。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事，太后在京城跟他鬥了幾年，最後是他贏了。那今生她主動離開京城，把戰場搬到江南，是覺得自己在京城贏不了，還是覺得在江南能贏得更快？
他站的有些久，腰後那片酸脹漸漸漫上來，沿著脊骨往上爬，牽得小腹也隱隱發墜。窗外的風吹久了，帶著濕氣往骨頭縫裡鑽，指尖有些發涼。顏箏瞳收回搭在窗框上的手，把窗掩回半扇，轉身慢慢踱回榻邊。
躺下時牽扯到腿根，他幾不可聞地抽息一聲，側過身子尋了個舒緩些的姿勢。被褥里還殘留著些許溫熱，是先前起身時未散盡的暖意，混著熟悉的淡香將他圍攏。思緒還在先前那些事上打轉，太后的意圖，周永昌的勾搭，鹽商的底細，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扯不出頭緒。
他閉了閉眼，試圖將那些紛雜的念頭壓下去，可眼皮合上，這些畫面反而更清晰，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
太后那張雍容含笑的臉，周永昌殷勤遞上的茶盞，顏四低聲稟報時肅然的神情，最後都定格在師煊轉身離去時挺直的背影上。他知道師煊是塊好鋼，可刀刃磨得太利，用起來趁手，卻也怕傷了自己。
他本不願將人拖進來太深，可如今看來，似乎也由不得他。
不知怎地，他忽然又想起通州時，師煊提起的那個噩夢。當真會如此巧合麼？
思緒漸漸沉下去，像浸了水的棉絮越來越重，腰間的酸軟還在細細密密的泛著，但意識已有些模糊。他無意識的蜷了蜷身子，臉頰蹭在微涼的綢面枕上，那些未釐清的謀算、未落定的棋局，都在這片倦意里暫時褪了顏色。
呼吸漸漸勻長，搭在錦被外的手指鬆了力道，只有眉心還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未曾全然放鬆。
外頭天色更沉了些，灰雲緩緩移動，將本就稀薄的天光又遮住幾分。廊下似乎又有人走過，腳步很輕，很快便遠了。院子裡的竹葉依舊簌簌地響，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高牆隔絕的市井人聲，成了模糊的背景。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被輕輕的推開一條縫隙。師煊側身閃入又將門無聲的合攏，他肩上沾了外頭的水汽，鬢髮也微濕，想是外頭已落了雨絲。他放輕腳步走入內間，目光落在榻上。
顏箏瞳側臥著，大半張臉陷在枕間，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側頸和緊閉的眼睫。被子蓋到肩下，一隻手鬆松搭在枕邊，指尖微蜷。他睡得似乎並不安穩，眉心那道皺痕未散，嘴唇也抿著，呼吸聲清淺得幾乎聽不見。
師煊在榻邊站定，看了片刻，方才轉身去屏風後，將外袍脫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他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換過一身乾燥的常服後，他才又走回榻邊，在床沿坐下，就著昏暗的天光，靜靜看著榻上人的睡顏。
那些在外面探查時繃緊的神經，那些在周永昌府邸外圍、鹽商落腳處附近，在與顏四低聲交談時壓下的冷意與警惕，都在此刻悄然鬆懈。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顏箏瞳微蹙的眉心上方頓了頓，終究沒有落下，只虛虛描摹了一下那道縱橫的輪廓，便收了回來。
他想起剛才在外面看到的。周永昌的府邸守衛比昨日更森嚴了些，後門進出的人神色也多了幾分謹慎。顏四指給他看的那處鹽商落腳的後院，倒是不顯山露水，可暗處盯梢的眼線絕不止他們這一波。這蘇州城看著水波不興，底下卻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多少只耳朵。
師煊的目光落在顏箏瞳頸側，那裡有一小片未消的牙印，隱在衣領邊緣。他眼神暗了暗，想起昨夜這人在自己身下喘息嗚咽，最後無力昏睡過去的模樣。又想起今早他強撐著冷淡，耳尖卻紅透的樣子。
心底那處最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榻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像是睡得不安穩，無意識的朝里側翻了翻身，被子滑落少許，露出半邊肩膀。師煊下意識伸手想替他拉好，指尖剛觸及被沿，顏箏瞳卻低低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動，竟緩緩睜開了。
那雙眸子起初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水，迷茫地眨了眨，焦距才慢慢對準近在咫尺的師煊。怔愣只維持了一瞬，清明便迅速回籠，眉心那點惺忪的睡意褪去，又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平靜。
「回來了。」顏箏瞳開口，聲音帶著剛醒得沙啞，他撐起身子想坐起，腰腹一軟，動作便滯了滯。
師煊已伸手扶住他手臂，將人半攬著靠坐在床頭，又撈過另一個軟墊塞在他腰後。
「嗯，」他應道，聲音輕柔，「剛回來不久，吵醒陛下了？」
顏箏瞳搖了搖頭，借著他的力道坐穩，抬手揉了揉額角。「沒有，本也沒睡沉。」他抬眼看向師煊，目光在他微濕的鬢髮和肩頭掃過，「外頭下雨了？」
「小雨。」師煊簡短答道，在榻邊坐下，將探查所見一一低聲稟報。
「周永昌府邸守衛比昨日多了兩層，後門有專人把守，查驗腰牌。那姓林的鹽商住在城西一處僻靜院落，進出低調，但暗處有眼線盯著，不止一撥。」
他聲音平穩，將細節鋪開。
「臣繞到臨河的巷道，從對岸看過那院子後牆有扇小門，未時前後有輛青蓬馬車駛入。停留了約莫一盞茶功夫便離開，未掛燈籠，看不清車上是誰。」
顏箏瞳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問：「馬車從哪個方向來？」
「從城東，」師煊道，「臣讓顏四跟了一段，馬車最後進了周府後巷，但未入府。只在巷口停了片刻，而後有人從車上下來，步行進了側門。」
「顏四說那人身形瘦高，穿深色斗篷，帽檐壓的很低，看不清臉。」
「瘦高……」顏箏瞳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的蜷了蜷。江南官員中身形瘦高的不少，但能在未時前後乘無標識的馬車密會鹽商，又能悄無聲息進入周府的……
他迅速回憶著前世讓沈家聲暗查鹽政之事時，密報遞上來的那些人名，腦中掠過幾個名字，又一一排除。
半晌，他抬眼看向師煊：「漕運衙門那邊，有什麼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