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醋意
沈家聲坐在翰林院同僚之間，位置靠後，桌上擺著幾碟菜一壺酒，他夾了一著菜，慢慢嚼著，目光從那些官員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周永昌敬酒時，他跟著眾人舉杯，放下杯後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回自己面前的碗碟上。
席間有官員起身敬酒，說的都是些官樣文章，顏箏瞳一一應了，姿態從容，看不出是應付還是真在聽。
周永昌又站起來舉著杯，臉上笑意更濃了些：「陛下遠道而來，臣等備了些薄禮，都是蘇州土產，不值什麼，只表臣等一片心意。
顏箏瞳抬頭看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周永昌便朝後頭擺了擺手，一個僕從端著托盤上來，上頭擱著綢緞、茶葉、點心，碼的整整齊齊。顏箏瞳看了一眼，讓李玉京收了。
周永昌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坐回去時袖子帶倒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淌出來洇濕了桌布一角。他連忙扶著杯子，哪怕的去擦，嘴裡說著「臣失儀」，臉上卻沒什麼慌色。
沈家聲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低頭又夾了一著菜掩人口目。旁邊一個翰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位周知府倒是殷勤。」
沈家聲沒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周永昌臉上掠過，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絲竹聲又響了一輪，又有幾個官員起身敬酒，顏箏瞳一一回應。師煊坐在他身側，看他杯里的酒添了又淺，淺了又添，雖然沒見他有醉意，但還是往他那邊靠了靠，低聲說了句什麼。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師煊便沒再開口，就把桌上那碟點心往他那邊推了推。
此時一個舞女端著金杯上前，笑盈盈的跪在顏箏瞳面前。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她舉杯過頭說了句敬酒的話，聲音嬌軟，尾音拖得老長。
顏箏瞳看了那杯酒一眼沒伸手，師煊往前邁了半步，從舞女手中接過金杯：「臣代飲。」
他仰頭喝盡，動作利落，酒被擱回托盤時碰出一聲輕響，舞女愣了一瞬，臉上的笑還掛著，身子卻僵了幾分。她抬眼看了看師煊，師煊眼中滿是警告和防備，又看了看顏箏瞳。
見上首那位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訕訕的退了下去，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
顏箏瞳挑眉，轉過來看他一眼：「不必如此。」
師煊垂眼，手指還搭在桌子邊緣：「職責所在。」
顏箏瞳看著他，沒再說話。
池子對面的絲竹聲又響起來，把方才那點短暫的僵滯蓋了過去。師煊坐回自己位置上，那碟點心還擱在顏箏瞳手邊，他沒再往那邊推，只把桌上的酒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處。
沈家聲手裡的筷子夾著一箸菜，沒送進嘴裡，他的目光從舞女退下的背影上移開，落在上首那兩個人身上。師煊已經坐直了，目視前方，臉上面無表情。方才那兩步邁的乾脆，喝酒的動作也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出。
顏箏瞳端起自己的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潤喉，手指搭在杯沿上，沒看師煊。但沈家聲注意到顏箏瞳擱在桌上的那隻手往他那邊偏了偏，幾乎要碰到師煊的袖口。
他終於把那箸菜送進嘴裡嚼著，什麼味道也沒嘗出來。旁邊的同僚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只點了點頭，把目光又收回來。
周永昌又站起來敬了一輪酒，話比剛才更多，明顯有了幾分醉態。他說蘇州今年的絲綢比往年好，茶葉也比往年好，托陛下的福，風調雨順，百姓安居。顏箏瞳默不作聲，並不表態。
之後再有人起身敬酒，師煊沒再代飲，只端著自己面前的杯子應付了幾回。有幾個官員起身走動，湊到別桌說話，席面漸漸鬆散下來。周永昌樂呵呵的在席間亂逛，最後又回到自己位置上，袖子又帶倒了酒杯，這回他扶的快，酒液沒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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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周永昌正和旁邊的同知說話，臉上帶笑，手比劃的什麼，那頭聽著偶爾點頭。臉上的笑意和周永昌臉上那個像是從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
沈家聲目光往翰林院那桌看了一眼，幾個翰林院的已經喝的面紅耳赤，正湊在一處說笑，沒人注意到這邊。他又往更遠處掃了一眼，太妃們坐的那一桌在池子對面，隔著幾盞燈，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趙蘅坐在靠邊的位置，手裡端著酒杯，正低頭看著池子裡的水發呆。
絲竹聲最後漸漸低下去，像是不想驚動什麼。顏箏瞳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周永昌連忙從座位上起來，往前迎了兩步，嘴裡說著「陛下這就歇了」之類的話。
顏箏瞳點了點頭，說了句「不必送」，周永昌便站住了，弓著身，等顏箏瞳從他身邊過去了才直起身來。師煊跟在顏箏瞳後頭，周永昌的目光往他這邊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師煊目不斜視，和顏箏瞳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亦步亦趨。
沈家聲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處，跟著散席的人流往外走。廊下的燈比時間暗些，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人的影子拉長，重重疊疊。他走的不快，前頭幾個人拐進了另一條岔路，他一個人沿著主路往前走，經過一處假山時，他聽見後頭有腳步聲，和他保持在差不多的距離。
他沒回頭，走到岔路口時往旁邊讓了讓，後頭那的人走上來，在他身側停下。是師煊和顏箏瞳。
師煊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顏箏瞳。沈家聲抬眼見是他們，便退後半步，躬身問候垂著眼等他們先過。
顏箏瞳卻沒走：「沈大人在席上可還習慣？」
「謝陛下關懷，臣一切安好。」沈家聲答得規矩，挑不出毛病。
師煊在顏箏瞳身後，目光從頭到尾打量著沈家聲。他記得這人，在通州碼頭那回遠遠見過，後來在甲板上又見過一回。沈家聲是趙家的姻親，陛下單獨召見過他，太后那邊也盯著他。但陛下卻似乎有意重用他。
這些事他都知道，可此刻看著沈家聲站在燈下，臉上那副溫和恭順的表情，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尤其是看他的眼神。
沈家聲感覺到他的那道目光，沒抬眼，只把身子又側了側，讓出更多位置。顏箏瞳又問了幾句翰林院修書的事，沈家聲老老實實，恭恭敬敬的答著，和方才在席上面對同僚時沒什麼兩樣。
師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沈大人在通州那會兒，可曾去過碼頭？」
沈家聲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很快又低下去：「去過兩回，公務之便，看了看漕船調度。」
師煊點點頭，未置可否。沈家聲說的「公務之便」，聽起來不像假話，可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顏箏瞳轉過來看了師煊一眼，沒說什麼，就把話題又帶回翰林院。沈家聲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溫和的樣子，看不出什麼。
前世的師煊不是這樣的，沈家聲盯著自己的靴尖，默默嘀咕。
那時候的師煊坐在御座上，永遠臭著一張臉，目光從大臣們身上走過去，冷得像結了冰。如今這個站在陛下身邊的人目光里沒有那些凜冽，反倒有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像是不放心，怕什麼被人搶走。
沈家聲把那些念頭壓下去，面上不露分毫。顏箏瞳說了句什麼，他應了，往旁邊讓了讓，等他們先走。師煊從他身邊經過時，步子動了一下，很快又跟上顏箏瞳。
沈家聲站在原地目送那兩道背影走遠，拐過假山，被廊柱遮住了，他站了一會兒才抬腳離開。走到岔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假山後面已經看不見人了，只有燈籠的光從石頭縫裡露出來。
夜裡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直晃。沈家聲回到住所，在桌邊坐下，把白天翻了一半的書合上，擱到一旁。他想起師煊方才問那句話時的語氣，不像是審問，也不像是好奇，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忽然覺得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前世他站在太后黨里，替顏箏瞳遞消息，看著師煊一步步從貴君變成新皇。那時候的師煊不知道他，他也用不著在師煊面前藏什麼。如今倒好，什麼都沒做到，先被人盯上了。
師煊跟著顏箏瞳穿過廊道，前頭領路的僕從提著燈籠，光只夠照亮腳下起步路。顏箏瞳走的不快，步子卻有些發飄，身上帶著細微的酒氣。席上他喝的不多，可江南的酒入口綿軟，後勁足，剛才坐著時不覺得，這會被夜風一吹，酒意從胃裡往上漫，太陽穴一陣一陣發脹。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碰到皮膚，不如往常的涼，反倒有些滾燙。師煊在身後跟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後頸上。衣領被風吹的微微翻起，露出一截在月光里泛著薄紅的皮膚，師煊把目光移開又移回來，來回了幾次。
僕從在岔路口停住，躬身指向東邊的院子，師煊擺了擺手，那人便退下了。
院子不大，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頭已經點了燈。顏箏瞳推門進去，步子比方才更飄，走到桌邊時，手撐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才坐下。那一下撐的有些重，桌腳蹭過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師煊跟進來把門帶上，屋裡只剩一盞燈，燈從燈罩里透出來，昏黃一片。顏箏瞳靠在椅背里，眼皮半闔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比平時紅一些，是被酒氣蒸出來的，微微張著，呼吸也比平時重。
師煊站在幾步外盯著那張臉，顏箏瞳的脖頸微微後仰，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衣領被他自己扯鬆了些，鎖骨底下那些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薄薄的紅。他看了幾息，走到桌邊，倒了杯茶端過去擱在顏箏瞳手邊。
「陛下，喝口茶。」
顏箏瞳沒動，只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闔上。那一眼裡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像是在水裡泡過。可師煊被那一眼，看得手指頓了一下。
他在旁邊坐下，椅子離顏箏瞳不遠，胳膊肘撐著桌面，側過臉看他。屋裡安靜，外頭偶爾傳來一聲蟲鳴，叫一陣就停了。
顏箏瞳靠在那兒，呼吸漸漸勻長了些，卻沒睡著。他知道師煊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臉上，從眉骨滑到嘴角，又從嘴角滑到脖頸，輕飄飄的卻讓人發癢。他故意不動，由著那道目光在身上遊走，等它停在一個地方停留得久些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看夠了？」聲音比平時軟，帶著酒氣熏出來的懶，不像問句，像是一根線，輕輕拋出去，等人來接。
師煊沒出聲，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半寸，椅子腿蹭過地面，發出聲響。
「陛下今日在席上，倒是好說話。」他語氣算不上好。
顏箏瞳沒睜眼：「怎麼？」
師煊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敲了兩下，停了。他盯著顏箏瞳被酒氣蒸紅的耳尖，那點紅從耳垂蔓延到耳廓，薄薄的，像一碰就要化開。
「周永昌敬酒，陛下喝了。那個舞女敬酒，陛下也打算喝？」
顏箏瞳聽出他話里那點酸，嘴角動了一下，要笑不笑的。他睜開眼，目光從師煊臉上掃過，沒急著回答，而是抬起手，慢悠悠地解開了領口最上頭那粒扣子。指尖捏著扣頭，轉了一下，抽出來，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故意放慢了給人看。
領口散開，露出更多鎖骨底下的皮膚，那層薄紅從脖頸一路蔓延下去，又沒入衣襟。
師煊的視線被那隻手牽著，從指尖移到領口，又從那片皮膚上移開，喉結滾了一下。顏箏瞳這才開口，帶著懶洋洋的醉意：「不是有你代了。」
他把「你」字咬得輕，像是不經意，可那一個字落在師煊耳朵里，卻像是在刻意勾引。
師煊的手指停了，他看著顏箏瞳那副慵懶的模樣，心裡那股從席上就壓著的東西往上拱了拱。他站起來，繞過桌角，在顏箏瞳面前站定，彎下腰，手撐在扶手上，把人圈在椅子裡。
「臣若不在呢？」聲音壓得低，氣息噴在顏箏瞳耳廓上。
「你在。」他的語氣篤定，像在說一件不必爭辯的事。顏箏瞳邊說，目光從師煊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師煊盯著他，喉結滾動，顏箏瞳的眼皮闔著，嘴唇微微翹起，帶著被酒意泡軟了之後的鬆弛，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媚。他的手還搭在師煊手背上，輕輕的摩挲著，抓著他的手指捏著，像是在量他手背的溫度，又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動作。
「沈家聲呢？」師煊聲音低啞，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他，像是要把他吸進去。
顏箏瞳終於睜開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那雙眼睛被酒氣蒙了一層水光，瞳仁比平時深，看著他的時候像是有鉤子。他沒立刻回答，而是把手從師煊手背上收回來，慢吞吞地抬起，指尖落在師煊領口，捻住那粒扣子轉了一下。
「沈家聲怎麼了？」他反問，語氣輕飄飄的，目光卻定在師煊臉上，一錯不錯。
師煊被他那目光釘住，呼吸重了一瞬：「陛下看他，看了好幾眼。還單獨召見過他。」
顏箏瞳捏著扣子的手指鬆了，指尖沿著師煊的衣領慢慢往上滑，碰過他的喉嚨，停在下頜。那隻手的溫度被酒激得暖了些，力道輕的像羽毛，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師煊最繃著的那根弦上。
「議事。」他說，指尖卻在師煊下頜上往上輕輕一挑，「他替朕辦事，朕不能不看。」
師煊的呼吸全亂了，顏箏瞳的手還停在他下頜上，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只是搭在那兒，拇指輕輕蹭了一下他嘴角的皮膚，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逗弄。
「議事用得著看那麼久？」師煊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醋意。他的手扣上顏箏瞳的腰側，掌心貼上去，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顏箏瞳順著那點力道往前傾了傾，後背離開椅背，胸口貼上師煊的衣襟，卻沒有靠實，只隔著半寸，若有所思地貼著。
顏箏瞳仰起臉，離他更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唇。他停在那裡，不動了，呼吸有意無意的噴在師煊唇上，又濕又熱，帶著酒味。
他沒有吻上去，只是等著，目光從下往上看著師煊，眼底那層水光晃了晃，像是在問——你還要我說什麼？
席間有官員起身敬酒，說的都是些官樣文章，顏箏瞳一一應了，姿態從容，看不出是應付還是真在聽。
周永昌又站起來舉著杯，臉上笑意更濃了些：「陛下遠道而來，臣等備了些薄禮，都是蘇州土產，不值什麼，只表臣等一片心意。
顏箏瞳抬頭看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周永昌便朝後頭擺了擺手，一個僕從端著托盤上來，上頭擱著綢緞、茶葉、點心，碼的整整齊齊。顏箏瞳看了一眼，讓李玉京收了。
周永昌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坐回去時袖子帶倒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淌出來洇濕了桌布一角。他連忙扶著杯子，哪怕的去擦，嘴裡說著「臣失儀」，臉上卻沒什麼慌色。
沈家聲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低頭又夾了一著菜掩人口目。旁邊一個翰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位周知府倒是殷勤。」
沈家聲沒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周永昌臉上掠過，落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絲竹聲又響了一輪，又有幾個官員起身敬酒，顏箏瞳一一回應。師煊坐在他身側，看他杯里的酒添了又淺，淺了又添，雖然沒見他有醉意，但還是往他那邊靠了靠，低聲說了句什麼。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師煊便沒再開口，就把桌上那碟點心往他那邊推了推。
此時一個舞女端著金杯上前，笑盈盈的跪在顏箏瞳面前。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她舉杯過頭說了句敬酒的話，聲音嬌軟，尾音拖得老長。
顏箏瞳看了那杯酒一眼沒伸手，師煊往前邁了半步，從舞女手中接過金杯：「臣代飲。」
他仰頭喝盡，動作利落，酒被擱回托盤時碰出一聲輕響，舞女愣了一瞬，臉上的笑還掛著，身子卻僵了幾分。她抬眼看了看師煊，師煊眼中滿是警告和防備，又看了看顏箏瞳。
見上首那位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訕訕的退了下去，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
顏箏瞳挑眉，轉過來看他一眼：「不必如此。」
師煊垂眼，手指還搭在桌子邊緣：「職責所在。」
顏箏瞳看著他，沒再說話。
池子對面的絲竹聲又響起來，把方才那點短暫的僵滯蓋了過去。師煊坐回自己位置上，那碟點心還擱在顏箏瞳手邊，他沒再往那邊推，只把桌上的酒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處。
沈家聲手裡的筷子夾著一箸菜，沒送進嘴裡，他的目光從舞女退下的背影上移開，落在上首那兩個人身上。師煊已經坐直了，目視前方，臉上面無表情。方才那兩步邁的乾脆，喝酒的動作也乾脆，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出。
顏箏瞳端起自己的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潤喉，手指搭在杯沿上，沒看師煊。但沈家聲注意到顏箏瞳擱在桌上的那隻手往他那邊偏了偏，幾乎要碰到師煊的袖口。
他終於把那箸菜送進嘴裡嚼著，什麼味道也沒嘗出來。旁邊的同僚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只點了點頭，把目光又收回來。
周永昌又站起來敬了一輪酒，話比剛才更多，明顯有了幾分醉態。他說蘇州今年的絲綢比往年好，茶葉也比往年好，托陛下的福，風調雨順，百姓安居。顏箏瞳默不作聲，並不表態。
之後再有人起身敬酒，師煊沒再代飲，只端著自己面前的杯子應付了幾回。有幾個官員起身走動，湊到別桌說話，席面漸漸鬆散下來。周永昌樂呵呵的在席間亂逛，最後又回到自己位置上，袖子又帶倒了酒杯，這回他扶的快，酒液沒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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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周永昌正和旁邊的同知說話，臉上帶笑，手比劃的什麼，那頭聽著偶爾點頭。臉上的笑意和周永昌臉上那個像是從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
沈家聲目光往翰林院那桌看了一眼，幾個翰林院的已經喝的面紅耳赤，正湊在一處說笑，沒人注意到這邊。他又往更遠處掃了一眼，太妃們坐的那一桌在池子對面，隔著幾盞燈，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趙蘅坐在靠邊的位置，手裡端著酒杯，正低頭看著池子裡的水發呆。
絲竹聲最後漸漸低下去，像是不想驚動什麼。顏箏瞳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周永昌連忙從座位上起來，往前迎了兩步，嘴裡說著「陛下這就歇了」之類的話。
顏箏瞳點了點頭，說了句「不必送」，周永昌便站住了，弓著身，等顏箏瞳從他身邊過去了才直起身來。師煊跟在顏箏瞳後頭，周永昌的目光往他這邊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師煊目不斜視，和顏箏瞳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亦步亦趨。
沈家聲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處，跟著散席的人流往外走。廊下的燈比時間暗些，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人的影子拉長，重重疊疊。他走的不快，前頭幾個人拐進了另一條岔路，他一個人沿著主路往前走，經過一處假山時，他聽見後頭有腳步聲，和他保持在差不多的距離。
他沒回頭，走到岔路口時往旁邊讓了讓，後頭那的人走上來，在他身側停下。是師煊和顏箏瞳。
師煊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顏箏瞳。沈家聲抬眼見是他們，便退後半步，躬身問候垂著眼等他們先過。
顏箏瞳卻沒走：「沈大人在席上可還習慣？」
「謝陛下關懷，臣一切安好。」沈家聲答得規矩，挑不出毛病。
師煊在顏箏瞳身後，目光從頭到尾打量著沈家聲。他記得這人，在通州碼頭那回遠遠見過，後來在甲板上又見過一回。沈家聲是趙家的姻親，陛下單獨召見過他，太后那邊也盯著他。但陛下卻似乎有意重用他。
這些事他都知道，可此刻看著沈家聲站在燈下，臉上那副溫和恭順的表情，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尤其是看他的眼神。
沈家聲感覺到他的那道目光，沒抬眼，只把身子又側了側，讓出更多位置。顏箏瞳又問了幾句翰林院修書的事，沈家聲老老實實，恭恭敬敬的答著，和方才在席上面對同僚時沒什麼兩樣。
師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沈大人在通州那會兒，可曾去過碼頭？」
沈家聲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很快又低下去：「去過兩回，公務之便，看了看漕船調度。」
師煊點點頭，未置可否。沈家聲說的「公務之便」，聽起來不像假話，可他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顏箏瞳轉過來看了師煊一眼，沒說什麼，就把話題又帶回翰林院。沈家聲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溫和的樣子，看不出什麼。
前世的師煊不是這樣的，沈家聲盯著自己的靴尖，默默嘀咕。
那時候的師煊坐在御座上，永遠臭著一張臉，目光從大臣們身上走過去，冷得像結了冰。如今這個站在陛下身邊的人目光里沒有那些凜冽，反倒有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像是不放心，怕什麼被人搶走。
沈家聲把那些念頭壓下去，面上不露分毫。顏箏瞳說了句什麼，他應了，往旁邊讓了讓，等他們先走。師煊從他身邊經過時，步子動了一下，很快又跟上顏箏瞳。
沈家聲站在原地目送那兩道背影走遠，拐過假山，被廊柱遮住了，他站了一會兒才抬腳離開。走到岔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假山後面已經看不見人了，只有燈籠的光從石頭縫裡露出來。
夜裡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直晃。沈家聲回到住所，在桌邊坐下，把白天翻了一半的書合上，擱到一旁。他想起師煊方才問那句話時的語氣，不像是審問，也不像是好奇，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忽然覺得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前世他站在太后黨里，替顏箏瞳遞消息，看著師煊一步步從貴君變成新皇。那時候的師煊不知道他，他也用不著在師煊面前藏什麼。如今倒好，什麼都沒做到，先被人盯上了。
師煊跟著顏箏瞳穿過廊道，前頭領路的僕從提著燈籠，光只夠照亮腳下起步路。顏箏瞳走的不快，步子卻有些發飄，身上帶著細微的酒氣。席上他喝的不多，可江南的酒入口綿軟，後勁足，剛才坐著時不覺得，這會被夜風一吹，酒意從胃裡往上漫，太陽穴一陣一陣發脹。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碰到皮膚，不如往常的涼，反倒有些滾燙。師煊在身後跟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後頸上。衣領被風吹的微微翻起，露出一截在月光里泛著薄紅的皮膚，師煊把目光移開又移回來，來回了幾次。
僕從在岔路口停住，躬身指向東邊的院子，師煊擺了擺手，那人便退下了。
院子不大，正屋的門虛掩著，裡頭已經點了燈。顏箏瞳推門進去，步子比方才更飄，走到桌邊時，手撐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才坐下。那一下撐的有些重，桌腳蹭過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師煊跟進來把門帶上，屋裡只剩一盞燈，燈從燈罩里透出來，昏黃一片。顏箏瞳靠在椅背里，眼皮半闔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比平時紅一些，是被酒氣蒸出來的，微微張著，呼吸也比平時重。
師煊站在幾步外盯著那張臉，顏箏瞳的脖頸微微後仰，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衣領被他自己扯鬆了些，鎖骨底下那些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薄薄的紅。他看了幾息，走到桌邊，倒了杯茶端過去擱在顏箏瞳手邊。
「陛下，喝口茶。」
顏箏瞳沒動，只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闔上。那一眼裡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像是在水裡泡過。可師煊被那一眼，看得手指頓了一下。
他在旁邊坐下，椅子離顏箏瞳不遠，胳膊肘撐著桌面，側過臉看他。屋裡安靜，外頭偶爾傳來一聲蟲鳴，叫一陣就停了。
顏箏瞳靠在那兒，呼吸漸漸勻長了些，卻沒睡著。他知道師煊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臉上，從眉骨滑到嘴角，又從嘴角滑到脖頸，輕飄飄的卻讓人發癢。他故意不動，由著那道目光在身上遊走，等它停在一個地方停留得久些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看夠了？」聲音比平時軟，帶著酒氣熏出來的懶，不像問句，像是一根線，輕輕拋出去，等人來接。
師煊沒出聲，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半寸，椅子腿蹭過地面，發出聲響。
「陛下今日在席上，倒是好說話。」他語氣算不上好。
顏箏瞳沒睜眼：「怎麼？」
師煊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敲了兩下，停了。他盯著顏箏瞳被酒氣蒸紅的耳尖，那點紅從耳垂蔓延到耳廓，薄薄的，像一碰就要化開。
「周永昌敬酒，陛下喝了。那個舞女敬酒，陛下也打算喝？」
顏箏瞳聽出他話里那點酸，嘴角動了一下，要笑不笑的。他睜開眼，目光從師煊臉上掃過，沒急著回答，而是抬起手，慢悠悠地解開了領口最上頭那粒扣子。指尖捏著扣頭，轉了一下，抽出來，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故意放慢了給人看。
領口散開，露出更多鎖骨底下的皮膚，那層薄紅從脖頸一路蔓延下去，又沒入衣襟。
師煊的視線被那隻手牽著，從指尖移到領口，又從那片皮膚上移開，喉結滾了一下。顏箏瞳這才開口，帶著懶洋洋的醉意：「不是有你代了。」
他把「你」字咬得輕，像是不經意，可那一個字落在師煊耳朵里，卻像是在刻意勾引。
師煊的手指停了，他看著顏箏瞳那副慵懶的模樣，心裡那股從席上就壓著的東西往上拱了拱。他站起來，繞過桌角，在顏箏瞳面前站定，彎下腰，手撐在扶手上，把人圈在椅子裡。
「臣若不在呢？」聲音壓得低，氣息噴在顏箏瞳耳廓上。
「你在。」他的語氣篤定，像在說一件不必爭辯的事。顏箏瞳邊說，目光從師煊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師煊盯著他，喉結滾動，顏箏瞳的眼皮闔著，嘴唇微微翹起，帶著被酒意泡軟了之後的鬆弛，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媚。他的手還搭在師煊手背上，輕輕的摩挲著，抓著他的手指捏著，像是在量他手背的溫度，又像是在等他下一步動作。
「沈家聲呢？」師煊聲音低啞，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他，像是要把他吸進去。
顏箏瞳終於睜開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那雙眼睛被酒氣蒙了一層水光，瞳仁比平時深，看著他的時候像是有鉤子。他沒立刻回答，而是把手從師煊手背上收回來，慢吞吞地抬起，指尖落在師煊領口，捻住那粒扣子轉了一下。
「沈家聲怎麼了？」他反問，語氣輕飄飄的，目光卻定在師煊臉上，一錯不錯。
師煊被他那目光釘住，呼吸重了一瞬：「陛下看他，看了好幾眼。還單獨召見過他。」
顏箏瞳捏著扣子的手指鬆了，指尖沿著師煊的衣領慢慢往上滑，碰過他的喉嚨，停在下頜。那隻手的溫度被酒激得暖了些，力道輕的像羽毛，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師煊最繃著的那根弦上。
「議事。」他說，指尖卻在師煊下頜上往上輕輕一挑，「他替朕辦事，朕不能不看。」
師煊的呼吸全亂了，顏箏瞳的手還停在他下頜上，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只是搭在那兒，拇指輕輕蹭了一下他嘴角的皮膚，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逗弄。
「議事用得著看那麼久？」師煊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醋意。他的手扣上顏箏瞳的腰側，掌心貼上去，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顏箏瞳順著那點力道往前傾了傾，後背離開椅背，胸口貼上師煊的衣襟，卻沒有靠實，只隔著半寸，若有所思地貼著。
顏箏瞳仰起臉，離他更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唇。他停在那裡，不動了，呼吸有意無意的噴在師煊唇上，又濕又熱，帶著酒味。
他沒有吻上去，只是等著，目光從下往上看著師煊，眼底那層水光晃了晃，像是在問——你還要我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