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擇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之後的日子和從前沒什麼兩樣,闕元思住在後院的東廂,沈家聲住在前院,兩個人碰面時點頭打個招呼,逢年過節坐在一起吃頓飯。沈徽隔三差五過來,在書房裡和闕元思說話,門關著,沈家聲不去打擾。偶爾經過能聽見裡頭傳出一兩聲笑。

  有次沈家聲突然問起闕元思,當年教那些暗衛的時候,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闕元思想了想說,一個不太高興的小孩。

  沈家聲嘴角扯了扯,沒說什麼。

  顏箏瞳死後,闕元思在沈家又住了兩年。而後,沈家聲的妻子「崔氏」病逝,沈徽托人給闕元思辦了新的戶籍,換了名字,說是遠方親戚來京城投親的。順天府的人來過兩回,查了查,沒查出什麼,走了。

  後來沈家聲調任外省,回來時沈徽已經不在太醫院了。闕元思倒是還在,在城南開了間小鋪子,賣些藥材,生意不算好,夠吃夠用。沈家聲去鋪子裡看他,闕元思坐在櫃檯後頭撥算盤,見他進來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回來了?」語氣卻平淡,像是昨天才見過。

  沈家聲應了一聲,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問沈徽在哪。闕元思撥算盤的手指頓了一下,說「出去了,採買藥材」,又補了一句「過兩日回來」。沈家聲沒再問,又坐了一會兒走了。


  沈家聲在椅子上坐下,三個人就這麼坐著,坐到日頭西斜。沈徽醒過來,看見自家弟弟坐在對面愣了一下,耳根紅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怎麼不叫醒我?」他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吵啞。

  闕元思沒答,只把桌上的茶盞往他那邊推了推,沈徽接過去喝了一口,垂著眼不好意思看沈家聲。沈家聲站起來說還有事,先走了,走出門時聽見身後傳來沈徽的聲音,像是在說闕元思,闕元思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意。

  那之後沈家聲再沒見過他們。師煊把他調到江南,他走的時候去城南那間鋪子告個別,門關著,牌匾摘了,裡頭搬空了。隔壁雜貨鋪的老闆說,上個月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沈家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後來沈徽寫了封信來,信里說他們去了南邊,找了個小縣城住下。開了間藥鋪,日子過得還行。信末寫了一句「不必掛念」。沈家聲把那封信收進抽屜里,和那些信函放在一處。

  日子本該就這樣平淡的過下去,直到被師煊點破。

  沈家聲把摺子合上擱回去,躬身道:「臣知罪」。師煊卻搖了搖頭,說「不是要問你的罪」。頓了一下,又說「朕也有樁事想聽聽沈大人的看法」。

  那天夜裡他們說了很久。師煊問他知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轉世重生的法子,他愣了一下,說不知道。師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燈上,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朕找了這麼多年也沒找到」。

  沈家聲沒問他為什麼找,但隱隱約約的能知道答案。當年下令給那一位修皇陵時,朝堂上還鬧過一陣,但最後還是修成功了。

  沈家聲聽著師煊那些話,他做為臣子本該勸誡,到最後他竟也加入了進去。後來他幫師煊翻那些典籍,翻遍了翰林院的藏書樓,又托人從別的地方遞抄本。那些書都在御書房隔壁的殿堂里,摞的比人高,他一冊一冊的翻,翻到後來眼睛酸的睜不開,閉會眼養過神後又接著。

  竟讓他有些像回到了太寧十一年為了春闈廢寢忘食的日子。

  師煊偶爾過來,站在門口看一會兒,問他有沒有進展,他說沒有,師煊就點點頭離開。

  本書首發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過了些日子,師煊從外頭帶回一個人,那人穿一身灰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卻很精神。師煊讓他住在偏殿,每日有人送飯送水,不讓旁人靠近。

  沈家聲不知道他是誰,也沒問。有一回他去找師煊,路過偏殿,門開著一條縫,他往裡看了一眼。那人盤腿坐在榻上,面前攤著幾本書,嘴裡念念有詞。他沒多看便走開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人是從江南找來的道士,據說會卜卦,會看相,也會那些常人不懂的東西。師煊隔幾日去一趟,關著門說很久的話。有次是偏殿,出來時臉色不太好,站在廊下看天,沈家聲跟在後頭,默不作聲。

  那些日子師煊瘦了不少,眼窩凹下去,批摺子的時候偶爾走神,盯著窗外出神。沈家聲站在旁邊,只當什麼都沒看到。

  後來他們找到了那個法子,是那道士翻遍了帶來的那些書,又從江南遞了幾回信才湊出來的。師煊看了那些東西,在御書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時臉色發白,精神倒還好。

  他讓沈家聲去準備那些東西,沈家聲應了,出去採買,把清單上的物件一樣一樣湊齊。有些好找,有些費了些周折,最後也找著了。

  東西備齊那日是個陰天,沈家聲把最後幾樣物件擺在一間石室的條案上,退開兩步。那道士從石床上下來,圍著條案轉了一圈,一樣一樣檢視過去,手指在那些東西上頭點過去,嘴裡念叨著什麼。沈家聲站在門邊,看著那道士把幾枚銅錢重新排了位置,又把一張黃紙折了幾折,壓在香爐底下。

  師煊是午後到的,他進門時沈家聲正蹲在條案前頭,把道士指出的那幾樣不妥的東西換掉。聽見腳步聲,他站起身側過身,師煊在門口站了一瞬,目光從那排物件上掃過,落在他臉上,問他備齊了沒有。

  沈家聲說齊了,那道士在旁補了一句,說時辰定在今晚子時,錯過今日,下一回要等三個月後。師煊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那道士收拾著條案上的東西,頭也不抬地說了句,這位倒是比你還急。沈家聲沒接話,走到窗邊那扇半開的窗前,外頭的天光暗了一層,雲層壓得更低了。

  他在石室待到傍晚,中間出去用過一回飯,回來時廊下已經點了燈。那道士盤腿坐著,面前攤著本翻舊的書,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說沈大人緊不緊張。

  道士笑了一聲,那笑意很短促,說你們這些人,嘴上都說還好,心裡指不定怎麼翻騰。

  沈家聲沒答話,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撐著下頜出神。那道士也不再說,低頭繼續翻他那本書,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偏殿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數著什麼。

  子時前一刻,師煊推門進來,他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簪子挽著,腰間什麼也沒掛。沈家聲站起來,往旁邊讓開,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那一位還在時,他也常常穿著如此素淨的衣裳。

  師煊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排物件上,道士走到條案另一頭,說兩位都想好了?沒人應聲,道士撇撇嘴,只把手裡的香點上,插進爐里。

  煙氣升起來,在燈下擰成細細的一縷,往上飄到半空就散了。道士把條案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嘴裡低聲的念叨著。沈家聲站在師煊身側,聽不清那些字句,只看見那道士的手指在物件上點過去,動作慢條斯理。

  那根香燒了小半截的時候,道士停下來,退後兩步,看著他們。

  「這個法子,只能留一個人的記憶。兩位善信,可以選一選,是留自己的,還是留那位放不下的人的。」

  沈家聲看見師煊的脊背繃了一下,很快就松下來,好像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偏殿裡很安靜,香爐里的煙氣還在往上飄,師煊隔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沉穩:「留他的。」

  道士點了點頭,目光轉回他。沈家聲只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攥得有些緊。他想起那條廊道,日光從牆頭漏下來,照在她站過的地方上。想起茶樓二樓的雅間,陽光落在她手邊的那盞茶上。他想起收在匣子裡那支玉簪。

  最後他說:「留我的。」

  道士看了他一眼,沒問他為什麼,只把那幾枚銅錢重新排了位置,讓他和師煊各站一邊。師煊站在條案左側,他站在右側,兩個人隔著一排物件,誰也沒看誰。

  香又燒了一截,道士念的那些字句漸漸聽不清了,沈家聲只覺得眼前的燈火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

  他想抓住什麼,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什麼都沒攥住。記憶里那條廊道在腦子越來越遠,陽光照在地上,空蕩蕩的。她走過去的時候袖口帶起的風是涼的,他記了那麼多年,現在好像也要留不住了。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見了趙蘅的身影,淡淡的,似風兒一樣,看向他的目光複雜,又意味深長,他已經分辨不出那是什麼意思了。

  最後,他閉上了眼,日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眼皮上,再睜眼,他躺在了榻上。

  沈家聲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屋子不大,陳設簡單,桌上擱著幾本散開的書,翻開的那頁應當是他之前看到一半停下的地方。

  外頭有鳥叫,一聲長兩聲短,他聽了一會兒才辨出是麻雀,在屋檐底下做窩,撲稜稜的動靜從頭頂傳過來。

  沈家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比記憶里年輕,指節沒那麼粗,虎口常年握筆磨出來的繭沒那麼厚。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握住。那支簪子不在,什麼都沒留住,除了那些翻來覆去理不清的念頭。

  他坐了很久才下床,走到桌邊把書合上,摞齊,推到桌角。外頭有人敲門,小廝端著銅盆進來,叫了聲二公子,把盆擱在架子上出去了。他彎腰捧水洗了把臉,巾帕搭在臉上時,熱氣蒸上來,把那些還在腦子裡轉的畫面蒸散了些。

  沈家聲緩了緩,這才理清如今是什麼時候。

  太寧十一年秋末,距殿試還有半年,距趙蘅入宮還有一個多月,距顏箏瞳第一次在御書房見他還有半年多。

  他把巾帕放回去,對著銅鏡把衣領理好,鏡子裡那張臉年輕,眉眼還沒被那些年的文書和密信磨出痕跡,乾乾淨淨的。

  許久之後,他把目光移開。

  之後的日子和前世沒什麼不同,他在國子監讀書,晨起念書,午後習字,傍晚在院子裡走幾圈。同窗們議論,朝著他聽著,不插嘴。有人問他看法,他說幾句不痛不癢的,那些人並不再問他。

  沈徽從宮裡來信,說闕元思在金陵住下了,問他要不要帶什麼東西進京。他回信說不用,又問了闕元思的近況,沈徽回信說還好,就是閒不住,成天在外頭逛。

  冬天來的快,院子裡一棵槐樹落光了葉子,枝椏伸著,像一把倒扣的傘。沈家聲在廊下看著,想起前世的冬天,想起那間茶樓,想起那些身不由己的過往。他站到腳底發涼才轉身回去把門帶上。

  轉過年來,春闈如期而至,他進了考場,坐在號房裡,面前的紙空白,外頭的日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他提起筆,把前世寫過的那篇文章寫了一遍,字跡比前世穩,起筆收筆都沒猶豫。

  放榜那日他沒去看,小廝跑回來說中了,頭名。他嗯了一聲,把手裡那本書翻過一頁,小廝站在門口等了等,見他沒別的吩咐,又跑出去看熱鬧了。

  殿試在三月,他站在太和殿的台階下,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把前面那些人的影子壓在他腳背上。他低著頭,聽見禮部官員念名字,念到第一甲第一名時,他抬起頭,和前世一樣。

  後來的事並無什麼不同,他見了陛下,成了陛下的暗樁,留在了翰林院。翰林院的差事清閒,日子過得規矩,同僚們偶爾約著去喝酒,他跟著去過兩回。有人問他怎麼不愛說話,他笑了笑,說嘴笨。

  太后那邊的人來找過他,拐彎抹角的問了幾句,他答的滴水不漏。那人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幾分滿意。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見那道背影消失在宮門拐角才轉身回去。

  直到南巡的旨意下來,他坐在翰林院裡,把那份公文看了一遍,擱在桌上。外頭有鳥叫,從廊下飛過去,撲稜稜的動靜響了一陣就沒了。

  他望著窗外,把前世那些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再之後,便是現在,他還有時間慢慢來,這一世早已與前世不同了。

  龍船駛了十餘日終於到了蘇州,岸邊的山色從蒼翠轉為平緩,過了幾個閘口,船速慢下來。遠遠望見蘇州碼頭時,正是午後,日頭被雲層遮著,江面上灰濛濛一片。

  碼頭上已經清過了道,官員們按品級跪了兩列,最前頭是個穿緋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跪姿端正,額頭貼著石板。船板剛架好,那人便領著眾官叩首:「臣蘇州知府周永昌,率闔州官吏,恭迎聖駕。」

  顏箏瞳從船板上下來時,周永昌抬起頭,臉上堆著笑,目光不敢在他臉上過多停留,只落在後頭跟著的師煊身上。他起身引路,步子邁的不大,說話時側著身,既顯得恭敬,又不至於把後背對著皇帝。

  迎駕的儀式比通州更隆重,儀仗從碼頭一直排到城門,沿路灑了水,黃土墊道。百姓被攔在街兩邊,黑壓壓的人頭擠在一處,偶爾有人踮腳張望,被衙吏低聲喝住。

  夜宴設在知府後園,園子不大,但收拾的精緻,水榭搭在池子邊上,四面掛著宮燈,光從絹紗里透出來,把池水映得發亮。絲竹聲從水榭那頭飄過來,曲調軟糯,是江南的腔調。

  顏箏瞳坐在上首,換了件石青的常服,手裡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周永昌坐在下首,隔一會兒就起身敬一杯酒,說的都是些吉利話。

  什麼「聖駕光臨,蘇州蓬蓽生輝」,什麼「仰仗天恩,百姓安居樂業」。顏箏瞳聽著,偶爾點點頭,酒杯端起來抿一口又放下。

  師煊坐在顏箏瞳身側偏後的位置,目光從那些官員臉上掃過去,周永昌敬酒時笑容殷切,話也密。可那些話翻來覆去都是些場面上的東西,一句實的也沒有。他旁邊的同知姓董,三十來歲的模樣,話不多。周永昌說話時他端著酒杯聽著,臉上帶笑,那笑意卻只在嘴角掛著,沒到眼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