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前塵
沈徽的臉白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闕元思把語氣緩下來，聲音放低了：「徽哥，你拿什麼去跟陛下說？說我是章武末年跟著安王反過的那批人留下的種？」
「還是說你這些年替他試藥，替他盯著太醫院那些人，拿這些情分換我一條命？」
沈徽站在那，手垂在身側攥緊，指節摳進掌心也全然不覺著疼。
「陛下的性子，這些年你也看見了，」闕元思又說，「他用人賞罰分明，該給的賞給，該算的帳也算。你替他試藥他記著，可你拿這份情去換一個逆賊之後的命，他會怎麼想？」
「如今為何又下令這件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地方上不滿陛下，正借著這個由頭蠢蠢欲動，安王那場亂子死了多少人，如今三十餘載過去朝堂上到現在還有人記得。」
「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沈徽的舊情，把這件事翻過去不談嗎？」
沈徽張了張嘴，闕元思沒讓他開口。
「家聲不一樣，他在御前走得近，可他不是靠情分走到的今天。他是天子門生，是正經科舉出身的新朝臣子，身上沒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
「他跟陛下之間，是君是臣，乾淨。」
沈徽聽著這話，手攥得更緊了些。
「太后倒了，趙家散了，他那個趙家姻親的身份如今反倒成了麻煩。朝堂上多少人盯著趙家的舊人，他正需要一個跟趙家、跟反賊都沒關係的身份。」
闕元思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徽臉上：「我嫁進沈家，做他的妻子，外人看著就是新科狀元娶了個來歷清白的小戶女子，跟趙家沒關係，跟安王更沒關係」
「可你不一樣，你是太醫院的人，每日在宮裡進進出出。你在陛下跟前有舊情分，可那情分是你換來的。你身邊突然多出個人來，旁人一查，查到我，再往前翻，翻到章武末年——」
「太后是倒了，可她的那些殘黨還在，朝堂上多少人盯著陛下的錯處，等著拿他身邊的人開刀。」
「太后殘黨不會沒事去查自己人的家眷，他和陛下明面上交集也不深——我頂著崔氏的名頭住在家聲那兒，反倒比藏在你身邊更安全。陛下那頭知道他是天子近臣，也會因為給他幾分薄面，不會往深查。」
「但你是太醫院院正，是陛下信得過的人，他們動不了陛下，還動不了你？你一旦露出破綻，他們就能把沈徽包庇反賊做成鐵案，到時候陛下是想保也保不住。你要拿命去賭陛下會網開一面嗎？我們賭不起。」
旁人只當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沾著同一個「沈」姓，境遇便該相同。
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在太后舊黨與朝堂政敵眼裡，沈徽與沈家聲，從來都不是一類人。
沈徽身在太醫院，日日出入宮禁，貼身侍奉陛下，掌著帝王安康與宮中藥案，是離皇權最近、也最扎眼的那一類人。他是陛下的心腹，便是旁人眼中釘、肉中刺，一舉一動都在無數雙眼睛底下，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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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家聲是外朝文官，科舉出身，天子門生，無兵權、無舊黨，看似與趙家有牽扯，實則乾淨得很，是朝堂上最不被當成「死敵」盯防的那一類。他娶一位尋常女子，只會被視作正常婚配，無人會深挖內宅隱秘。
同樣是沈家人，一個是必須死死按住的隱患，一個是尚可留用的棋子。
沈徽若娶了闕元思，那是御前近臣私藏逆黨之後，鐵證如山，滿門皆險。
唯有沈家聲，能以一場看似平常的婚事，將闕元思完完整整地護住。
沈徽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一句一句落下來，每一句都砸在實處。他知道闕元思說的都是對的，正因為對，才讓他胸口堵得連呼吸都費勁。
「你就非得——」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說到一半又停住，喉結滾了好幾下。
闕元思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沈徽鬢角那幾縷碎發吹起來，掃在臉上。他沉默半晌，最後抬手替他將那縷碎發別到腦後。
沈徽像是被他這個動作喚醒，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那你想過沒有，嫁進沈家，往後怎麼辦？家聲日後總要娶妻，你總不能一輩子——」
一輩子都做他的妻子。
他說不出，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闕元思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他臉上，過了很久才輕聲道：「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關過了。」
沈徽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情緒翻湧，壓了又起，起了又壓。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往門口去。
走到門邊時，他的手搭在門框上，遲遲沒推開。他背對著闕元思，肩膀繃得像一張拉滿弦的弓。
「徽哥。」闕元思在身後叫他。
沈徽沒回頭，只停在那裡。闕元思的腳步聲從身後過來，在他身後半步止住。他沒往前走，也沒伸手碰他，只是站在那裡聞著他身上那股藥味，混著墨汁和皂角的清苦。
曾幾何時，他的鼻間也曾聞過如此濃郁的氣息，在懷裡，在榻間。而如今，卻只能隔著這半步，無法再上前。
「你怨我。」不是問句。
沈徽沒答，他把門推開，外頭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眼眶那點沒壓住的紅照得一清二楚。他邁出門檻，走進去兩步，忽然停下來。
「我不怨你。」他說，聲音被風颳散了大半，但闕元思還是聽清了。
「我只是——」
他沒說話，抬腳繼續往前走。闕元思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走遠，拐過巷口就不見了。他把門關上，垂在那扇門板上，仰著頭看房梁。房樑上有一道裂痕，從東牆延伸到西牆，把屋頂劈成兩半。
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許久，想起那年沈徽把他從渡口帶回來，兩個人坐在渡口的石階上，江風吹得人睜不開眼。沈徽側過臉問他，你是做什麼的。他說，什麼都做，給飯就行。沈徽點了點頭，沒再問，站起來拍拍衣擺上的灰，說走吧，跟我走，有口飯吃。
後來他在沈家附近住了下來，沈徽在太醫院當值，他在外頭替人抄寫信件、跑腿送貨，賺幾個銅板。日子過得緊，但也沒餓著。沈徽隔三差五從太醫院帶些藥材回來，說是用不上的邊角料，讓他拿去換錢。他知道那些藥材不是邊角料，是沈徽從自己的份例里省下來的。
沈徽不說，他也不問。
有年冬天他病了，燒得人事不知。沈徽請了假，在床前守了幾天，給他灌藥擦身、換額上的帕子。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沈徽趴在床沿睡著了，手還攥著他的手腕，像是在摸他的脈。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沈徽的手指比尋常男子細些，指甲修得短，搭在他腕上涼絲絲的。
他沒動，怕驚醒他。後來沈徽醒了，抬起頭，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處。沈徽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別開眼，站起來說粥在灶上溫著，自己去盛。
他應了一聲，沈徽已經走出去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鍋鏟碰鍋底的聲響，水舀子磕在缸沿的聲響。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把屋子和他的心窩填得滿滿當當。
那時候他想，日子要是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就好了，可日子不是想怎麼過就怎麼過的。
章武末年五月，乾元帝即位，同年九月，安王於川蜀之地以「正本清源」為由逆反，斥乾元帝非皇室血脈，無緣皇位。同年十月，定王、鄴王於南地、膠東相繼舉起反旗，各執一詞。
有的說安王才是正統，有的說先帝遺詔本屬旁人，有的什麼也不說，只把旗子一扯，兵馬拉出來，占住幾座城，等著看風向。
旨意從京城一道接一道發出去，往川蜀的，往南地的，往膠東的。頭幾道是勸諭，說同宗同族，有事好商量。安王把旨意原樣退回，附了一篇檄文，字字句句列著乾元帝的生母出身卑微，登基不合禮制。
檄文傳抄出去，不到半月，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定王和鄴王那邊沒發檄文，只把兵馬往前推了幾十里，占了好幾個渡口和驛站，說是「勤王」，勤的是哪個王，沒說清楚。
乾元帝在太和殿召集群臣，兵部尚書跪在地上，把各地的軍報攤開，川蜀的防線被撕開一道口子，南地的漕運斷了，膠東的驛道被截。乾元帝坐在龍椅上聽，臉上黑雲密布，底下人吵成一團。
有人說該調北境兵南下，有人說北境動不得，狄人正盯著。有人說該先打川蜀，安王是禍首，有人說南地的糧道斷不得，斷了糧，京城就得挨餓。
吵了三天，最後定了兩路出兵，一路往川蜀，一路往南地。旨意發出去的時候，秋天的葉子剛落完，等到前鋒營的兵走到半路，雪已經下來了。
戰事拖了三年。
頭一年打得最凶，川蜀那邊山高路險，朝廷的兵推進去，被安王的人堵在幾條窄道里，進退不得。南地那邊好些，平原開闊，騎兵跑得快，可補給線太長，糧草從京城運過去，走一半就被截了。
膠東那邊談了大半年，談崩了，定王的使者在京城住了三個月，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要地沒有，要打便打。
第二年春天，朝廷在膠東吃了場敗仗。前鋒營被圍在山谷里，斷糧五天，突圍時死傷過半。消息傳回京城，朝堂上又吵成一團，有人主張增兵，有人主張議和，有人不說話，只低頭看自己腳尖。
乾元帝坐在龍椅上，把那些聲音聽完了，說了句「增兵」。
那年夏天，南地的戰線往前面推了八十里，收復了兩座城。捷報傳回來的時候，京城裡放了一夜的爆竹。可沒過多久，南地的兵又退了回來，糧草跟不上了。
戶部的帳本翻出來，三年的軍餉已經把國庫掏空了大半。
第三年，戰事拖成了拉鋸。川蜀那邊打不進去，也退不出來，兩邊的兵隔著幾條山溝對峙。南地那邊進進退退，今天收復一座城，明天又丟一座城。膠東那邊最安靜，兩邊都不動，只偶爾放幾箭，像是在應付差事。
京城裡的日子也不好過，糧價漲了三倍，柴米油鹽樣樣緊俏。街上有從南邊逃來的流民，拖家帶口，蹲在城根底下等旋粥。戶部的人把帳本翻爛了，也湊不出更多的軍餉，有人遞摺子說，不如跟安王談談，拖了三年，總得有個了結。
摺子在御書房擱了三天，批了個「知道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運河凍了，南邊的糧過不來。宮裡的炭火減了兩盆，妃嬪們的用度也緊了。
數過年來，局勢忽然變了。安王那邊先撐不住了，打了三年，糧草耗盡了，兵也疲了，底下的人開始有怨言。先是幾個將領帶兵跑了，後來是幾個縣城開城門投降。朝廷的兵趁勢推進去，一路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安王退到最後一城，城破那前夜裡，在府里自盡了。
安王既死，餘部潰散，南地和膠東那兩邊也沒撐多久。定王在膠東困守了兩個月，糧盡搖絕，開城投降。鄴王在南地跑得快，帶著幾百親兵往南邊去了，追了兩個月才追上，抓回來的時候已經瘦得脫了相。
三年多的亂局，到最後收場時，不過幾個月的事。
仗打完了，帳還是要算的。安王的部屬統統絞殺，定王和鄴王的親信該殺的殺，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朝堂上騰出一大片空缺等著人填，戶部的帳本翻出來，三年的銀子虧空加在一起是個天文數字。
乾元帝聽戶部尚書報了半個時辰的數字，末了說了句「該賞的賞，該罰的罰，別寒了將士們的心。」
那年冬天，正逢乾元四年的年關，旨意一道一道發出去，有功的升賞，有過的罷黜，該撫恤的撫恤。師錚便是那一年隨父親在戰場上嶄露的頭角，那一年的楊逢春也才剛在太醫院站穩腳跟。
而那一年，闕元思的祖輩在東躲西藏，安王的人，定王的人，朝廷的人，都在找他這種出身的人。
乾元開年那場亂子過去了幾十年，朝廷沒有再追著不放，可像他這樣從那些敗兵里活下來的後代，戶籍上永遠有個洗不掉的印子。
沈徽托人給他改過戶籍，名字換了，籍貫換了，可有些東西換不掉。沈徽沒問他以前是做什麼的，他也從沒提過。只是有一回喝醉了，靠在沈徽身上說了句「祖父跟著安王反過」。沈徽給他倒了杯茶，他結果只喝了一口，又說「後來敗了，死了，就剩我和我娘。」
再後來，他娘也沒了。
那些事就這麼擱下了，擱到現在，藏不住了。
成婚那日，沈徽站在廊下，穿一身靛青的袍子，頭髮整齊束著。闕元思從花轎里出來時，沈徽站在幾步外，看著他被人扶進門檻，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沈家聲從他身邊過去時，沈徽叫了他一聲「家聲」，沈家聲應了，面上皆是苦澀。
那晚沈家聲對著闕元思說完那句「你歇著」後，走到門邊，又聽見身後傳來闕元思的聲音。
「家聲。」
他停住，沒回頭。
「多謝。」
沈家聲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光暈昏黃照在地磚上。書房裡，燈光亮著，隱約能看見兄長的身影，那一夜，無人得以安眠。
後來沈家聲從闕元思嘴裡知道另一件事，那已是師煊登基之後的事了。有回他在書房裡整理舊年的信函，無意中又翻到了那張顏箏瞳唯一的回信上，闕元思推門進來，正好看見那字跡，沉默半晌。
忽然說，你知不知道，我給……當過武學師父。
沈家聲愣了一下，抬起頭。闕元思望著窗外，陽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
「那年我來京城找你哥，他說有個地方缺人，問我願不願意去。我說行，就去了。那時候他才十七歲，站在御書房裡，瘦的很，臉上沒什麼血色，說話也慢悠悠的。」
「他身邊那幾個暗衛底子還行，就是沒人正經教過。我在宮裡待了三個月，每天壓著他們打，那幾個年輕人下手狠，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沒一個叫苦的。」
「後來我走了，他給了一筆銀子，讓人送我出京，我那時候想這個年輕人，往後大概的把那些老傢伙收拾了。」
他轉過來看看沈家聲，語氣中滿是惆悵：「沒想到後來會變成那樣。」
沈家聲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外面傳的那些話他也聽過，昏君，暴君，把朝堂弄得烏煙瘴氣的人。闕元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沈家聲看懂了他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東西。
不是惋惜，只是覺得那個人的結局不該是這樣。
闕元思把語氣緩下來，聲音放低了：「徽哥，你拿什麼去跟陛下說？說我是章武末年跟著安王反過的那批人留下的種？」
「還是說你這些年替他試藥，替他盯著太醫院那些人，拿這些情分換我一條命？」
沈徽站在那，手垂在身側攥緊，指節摳進掌心也全然不覺著疼。
「陛下的性子，這些年你也看見了，」闕元思又說，「他用人賞罰分明，該給的賞給，該算的帳也算。你替他試藥他記著，可你拿這份情去換一個逆賊之後的命，他會怎麼想？」
「如今為何又下令這件事，你清楚，我也清楚。地方上不滿陛下，正借著這個由頭蠢蠢欲動，安王那場亂子死了多少人，如今三十餘載過去朝堂上到現在還有人記得。」
「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沈徽的舊情，把這件事翻過去不談嗎？」
沈徽張了張嘴，闕元思沒讓他開口。
「家聲不一樣，他在御前走得近，可他不是靠情分走到的今天。他是天子門生，是正經科舉出身的新朝臣子，身上沒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
「他跟陛下之間，是君是臣，乾淨。」
沈徽聽著這話，手攥得更緊了些。
「太后倒了，趙家散了，他那個趙家姻親的身份如今反倒成了麻煩。朝堂上多少人盯著趙家的舊人，他正需要一個跟趙家、跟反賊都沒關係的身份。」
闕元思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徽臉上：「我嫁進沈家，做他的妻子，外人看著就是新科狀元娶了個來歷清白的小戶女子，跟趙家沒關係，跟安王更沒關係」
「可你不一樣，你是太醫院的人，每日在宮裡進進出出。你在陛下跟前有舊情分，可那情分是你換來的。你身邊突然多出個人來，旁人一查，查到我，再往前翻，翻到章武末年——」
「太后是倒了，可她的那些殘黨還在，朝堂上多少人盯著陛下的錯處，等著拿他身邊的人開刀。」
「太后殘黨不會沒事去查自己人的家眷，他和陛下明面上交集也不深——我頂著崔氏的名頭住在家聲那兒，反倒比藏在你身邊更安全。陛下那頭知道他是天子近臣，也會因為給他幾分薄面，不會往深查。」
「但你是太醫院院正，是陛下信得過的人，他們動不了陛下，還動不了你？你一旦露出破綻，他們就能把沈徽包庇反賊做成鐵案，到時候陛下是想保也保不住。你要拿命去賭陛下會網開一面嗎？我們賭不起。」
旁人只當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沾著同一個「沈」姓，境遇便該相同。
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在太后舊黨與朝堂政敵眼裡，沈徽與沈家聲，從來都不是一類人。
沈徽身在太醫院，日日出入宮禁，貼身侍奉陛下，掌著帝王安康與宮中藥案，是離皇權最近、也最扎眼的那一類人。他是陛下的心腹，便是旁人眼中釘、肉中刺，一舉一動都在無數雙眼睛底下，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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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沈家人，一個是必須死死按住的隱患，一個是尚可留用的棋子。
沈徽若娶了闕元思，那是御前近臣私藏逆黨之後，鐵證如山，滿門皆險。
唯有沈家聲，能以一場看似平常的婚事，將闕元思完完整整地護住。
沈徽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一句一句落下來，每一句都砸在實處。他知道闕元思說的都是對的，正因為對，才讓他胸口堵得連呼吸都費勁。
「你就非得——」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說到一半又停住，喉結滾了好幾下。
闕元思沒接話，只是看著他，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沈徽鬢角那幾縷碎發吹起來，掃在臉上。他沉默半晌，最後抬手替他將那縷碎發別到腦後。
沈徽像是被他這個動作喚醒，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那你想過沒有，嫁進沈家，往後怎麼辦？家聲日後總要娶妻，你總不能一輩子——」
一輩子都做他的妻子。
他說不出，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闕元思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他臉上，過了很久才輕聲道：「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關過了。」
沈徽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情緒翻湧，壓了又起，起了又壓。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往門口去。
走到門邊時，他的手搭在門框上，遲遲沒推開。他背對著闕元思，肩膀繃得像一張拉滿弦的弓。
「徽哥。」闕元思在身後叫他。
沈徽沒回頭，只停在那裡。闕元思的腳步聲從身後過來，在他身後半步止住。他沒往前走，也沒伸手碰他，只是站在那裡聞著他身上那股藥味，混著墨汁和皂角的清苦。
曾幾何時，他的鼻間也曾聞過如此濃郁的氣息，在懷裡，在榻間。而如今，卻只能隔著這半步，無法再上前。
「你怨我。」不是問句。
沈徽沒答，他把門推開，外頭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眼眶那點沒壓住的紅照得一清二楚。他邁出門檻，走進去兩步，忽然停下來。
「我不怨你。」他說，聲音被風颳散了大半，但闕元思還是聽清了。
「我只是——」
他沒說話，抬腳繼續往前走。闕元思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走遠，拐過巷口就不見了。他把門關上，垂在那扇門板上，仰著頭看房梁。房樑上有一道裂痕，從東牆延伸到西牆，把屋頂劈成兩半。
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許久，想起那年沈徽把他從渡口帶回來，兩個人坐在渡口的石階上，江風吹得人睜不開眼。沈徽側過臉問他，你是做什麼的。他說，什麼都做，給飯就行。沈徽點了點頭，沒再問，站起來拍拍衣擺上的灰，說走吧，跟我走，有口飯吃。
後來他在沈家附近住了下來，沈徽在太醫院當值，他在外頭替人抄寫信件、跑腿送貨，賺幾個銅板。日子過得緊，但也沒餓著。沈徽隔三差五從太醫院帶些藥材回來，說是用不上的邊角料，讓他拿去換錢。他知道那些藥材不是邊角料，是沈徽從自己的份例里省下來的。
沈徽不說，他也不問。
有年冬天他病了，燒得人事不知。沈徽請了假，在床前守了幾天，給他灌藥擦身、換額上的帕子。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沈徽趴在床沿睡著了，手還攥著他的手腕，像是在摸他的脈。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沈徽的手指比尋常男子細些，指甲修得短，搭在他腕上涼絲絲的。
他沒動，怕驚醒他。後來沈徽醒了，抬起頭，兩個人目光撞在一處。沈徽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別開眼，站起來說粥在灶上溫著，自己去盛。
他應了一聲，沈徽已經走出去了。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鍋鏟碰鍋底的聲響，水舀子磕在缸沿的聲響。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把屋子和他的心窩填得滿滿當當。
那時候他想，日子要是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就好了，可日子不是想怎麼過就怎麼過的。
章武末年五月，乾元帝即位，同年九月，安王於川蜀之地以「正本清源」為由逆反，斥乾元帝非皇室血脈，無緣皇位。同年十月，定王、鄴王於南地、膠東相繼舉起反旗，各執一詞。
有的說安王才是正統，有的說先帝遺詔本屬旁人，有的什麼也不說，只把旗子一扯，兵馬拉出來，占住幾座城，等著看風向。
旨意從京城一道接一道發出去，往川蜀的，往南地的，往膠東的。頭幾道是勸諭，說同宗同族，有事好商量。安王把旨意原樣退回，附了一篇檄文，字字句句列著乾元帝的生母出身卑微，登基不合禮制。
檄文傳抄出去，不到半月，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定王和鄴王那邊沒發檄文，只把兵馬往前推了幾十里，占了好幾個渡口和驛站，說是「勤王」，勤的是哪個王，沒說清楚。
乾元帝在太和殿召集群臣，兵部尚書跪在地上，把各地的軍報攤開，川蜀的防線被撕開一道口子，南地的漕運斷了，膠東的驛道被截。乾元帝坐在龍椅上聽，臉上黑雲密布，底下人吵成一團。
有人說該調北境兵南下，有人說北境動不得，狄人正盯著。有人說該先打川蜀，安王是禍首，有人說南地的糧道斷不得，斷了糧，京城就得挨餓。
吵了三天，最後定了兩路出兵，一路往川蜀，一路往南地。旨意發出去的時候，秋天的葉子剛落完，等到前鋒營的兵走到半路，雪已經下來了。
戰事拖了三年。
頭一年打得最凶，川蜀那邊山高路險，朝廷的兵推進去，被安王的人堵在幾條窄道里，進退不得。南地那邊好些，平原開闊，騎兵跑得快，可補給線太長，糧草從京城運過去，走一半就被截了。
膠東那邊談了大半年，談崩了，定王的使者在京城住了三個月，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要地沒有，要打便打。
第二年春天，朝廷在膠東吃了場敗仗。前鋒營被圍在山谷里，斷糧五天，突圍時死傷過半。消息傳回京城，朝堂上又吵成一團，有人主張增兵，有人主張議和，有人不說話，只低頭看自己腳尖。
乾元帝坐在龍椅上，把那些聲音聽完了，說了句「增兵」。
那年夏天，南地的戰線往前面推了八十里，收復了兩座城。捷報傳回來的時候，京城裡放了一夜的爆竹。可沒過多久，南地的兵又退了回來，糧草跟不上了。
戶部的帳本翻出來，三年的軍餉已經把國庫掏空了大半。
第三年，戰事拖成了拉鋸。川蜀那邊打不進去，也退不出來，兩邊的兵隔著幾條山溝對峙。南地那邊進進退退，今天收復一座城，明天又丟一座城。膠東那邊最安靜，兩邊都不動，只偶爾放幾箭，像是在應付差事。
京城裡的日子也不好過，糧價漲了三倍，柴米油鹽樣樣緊俏。街上有從南邊逃來的流民，拖家帶口，蹲在城根底下等旋粥。戶部的人把帳本翻爛了，也湊不出更多的軍餉，有人遞摺子說，不如跟安王談談，拖了三年，總得有個了結。
摺子在御書房擱了三天，批了個「知道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運河凍了，南邊的糧過不來。宮裡的炭火減了兩盆，妃嬪們的用度也緊了。
數過年來，局勢忽然變了。安王那邊先撐不住了，打了三年，糧草耗盡了，兵也疲了，底下的人開始有怨言。先是幾個將領帶兵跑了，後來是幾個縣城開城門投降。朝廷的兵趁勢推進去，一路沒遇到像樣的抵抗。
安王退到最後一城，城破那前夜裡，在府里自盡了。
安王既死，餘部潰散，南地和膠東那兩邊也沒撐多久。定王在膠東困守了兩個月，糧盡搖絕，開城投降。鄴王在南地跑得快，帶著幾百親兵往南邊去了，追了兩個月才追上，抓回來的時候已經瘦得脫了相。
三年多的亂局，到最後收場時，不過幾個月的事。
仗打完了，帳還是要算的。安王的部屬統統絞殺，定王和鄴王的親信該殺的殺，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朝堂上騰出一大片空缺等著人填，戶部的帳本翻出來，三年的銀子虧空加在一起是個天文數字。
乾元帝聽戶部尚書報了半個時辰的數字，末了說了句「該賞的賞，該罰的罰，別寒了將士們的心。」
那年冬天，正逢乾元四年的年關，旨意一道一道發出去，有功的升賞，有過的罷黜，該撫恤的撫恤。師錚便是那一年隨父親在戰場上嶄露的頭角，那一年的楊逢春也才剛在太醫院站穩腳跟。
而那一年，闕元思的祖輩在東躲西藏，安王的人，定王的人，朝廷的人，都在找他這種出身的人。
乾元開年那場亂子過去了幾十年，朝廷沒有再追著不放，可像他這樣從那些敗兵里活下來的後代，戶籍上永遠有個洗不掉的印子。
沈徽托人給他改過戶籍，名字換了，籍貫換了，可有些東西換不掉。沈徽沒問他以前是做什麼的，他也從沒提過。只是有一回喝醉了，靠在沈徽身上說了句「祖父跟著安王反過」。沈徽給他倒了杯茶，他結果只喝了一口，又說「後來敗了，死了，就剩我和我娘。」
再後來，他娘也沒了。
那些事就這麼擱下了，擱到現在，藏不住了。
成婚那日，沈徽站在廊下，穿一身靛青的袍子，頭髮整齊束著。闕元思從花轎里出來時，沈徽站在幾步外，看著他被人扶進門檻，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沈家聲從他身邊過去時，沈徽叫了他一聲「家聲」，沈家聲應了，面上皆是苦澀。
那晚沈家聲對著闕元思說完那句「你歇著」後，走到門邊，又聽見身後傳來闕元思的聲音。
「家聲。」
他停住，沒回頭。
「多謝。」
沈家聲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光暈昏黃照在地磚上。書房裡，燈光亮著，隱約能看見兄長的身影，那一夜，無人得以安眠。
後來沈家聲從闕元思嘴裡知道另一件事，那已是師煊登基之後的事了。有回他在書房裡整理舊年的信函，無意中又翻到了那張顏箏瞳唯一的回信上，闕元思推門進來，正好看見那字跡，沉默半晌。
忽然說，你知不知道，我給……當過武學師父。
沈家聲愣了一下，抬起頭。闕元思望著窗外，陽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
「那年我來京城找你哥，他說有個地方缺人，問我願不願意去。我說行，就去了。那時候他才十七歲，站在御書房裡，瘦的很，臉上沒什麼血色，說話也慢悠悠的。」
「他身邊那幾個暗衛底子還行，就是沒人正經教過。我在宮裡待了三個月，每天壓著他們打，那幾個年輕人下手狠，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沒一個叫苦的。」
「後來我走了，他給了一筆銀子，讓人送我出京，我那時候想這個年輕人，往後大概的把那些老傢伙收拾了。」
他轉過來看看沈家聲，語氣中滿是惆悵：「沒想到後來會變成那樣。」
沈家聲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外面傳的那些話他也聽過，昏君，暴君，把朝堂弄得烏煙瘴氣的人。闕元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沈家聲看懂了他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東西。
不是惋惜，只是覺得那個人的結局不該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