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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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蘅穿著尋常的衣裳,頭髮挽著,沒有戴那些太妃該戴的首飾,坐在窗邊,陽光正好落在她手邊那盞茶上。沈家聲沒問她怎麼出來的,也沒問找他要做什麼。她也不解釋,只把一張折好的紙推過來說,這個,想法子遞上去。

  沈家聲把紙收進袖子裡,沒當場看。趙蘅端起茶抿了一口,碰下時杯子碰著桌子,輕輕一聲響。他沒話找話,問了句,娘娘近來可好。

  趙蘅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不明,似乎是笑了。她說,還好,停了停,又說,就是悶。

  沈家聲沒接話,她也沒再往下說,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到茶涼了,她站起來說該走了。他送她到後門口,她走出去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小心些。他應了一聲,她轉身走了,拐進巷子就不見了。

  那之後他們又見過幾回,有時是她遞東西出來,有時是她讓人傳話。地方也換過幾處,茶樓,騾馬市,城東那座香火不旺的小道觀。

  她來的時候都穿著尋常衣服,頭髮隨便挽著,和宮裡的樣子判若兩人。有一回沈家聲問她,出來不怕人知道。趙蘅只一笑,道,太后讓我盯人,至於我的人盯不盯得住,她也未必知道。

  他聽了覺得這話裡有話,但沒往下問,她也沒解釋。

  最後一次見面時,她在他對面,手裡捏著茶盞,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沈家聲等她開口,等了半晌,她忽然說,沈慎行,你幫我遞個東西給陛下。沈家聲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要遞東西,是因為她叫了他的表字。

  沈家聲看著她,她沒躲,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沒問趙蘅是怎麼知道他的表字的,也沒問她是遞什麼東西,

  趙蘅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封好的包裹,擱在桌上,手指壓著邊角推過來。

  「你想好了。」他說,用的並不是疑問的語氣。

  「想了好幾年了。」她笑,語氣中滿是他聽不懂的釋然和決心。

  他把那包裹收起來。那天她走的時候,他送到門口,她站住了,沒回頭。她說,慎行,這些話我從前沒跟人說過。

  沈家聲站在她身後等了很久沒等到下文,最後趙蘅邁出門檻,走了。

  後來他回到住所拆開那個包裹,除了要遞給陛下的東西外,還有一支低調的玉簪,是給他的。

  但他從未用過它。

  那些東西遞上去之後,太后那邊的動靜漸漸大了。他知道趙蘅在做什麼,也知道她在冒什麼險。他曾問過她,你不怕?她想了想,說,怕。又說,怕也沒什麼用。他說,你要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說,慎行,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穩了。

  沈家聲沒接話,許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沉默了

  趙蘅笑完了,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的枯樹上。她說,我從小就被人教著怎麼當皇后,學了那些年,什麼都沒學成。後來不讓我學了,我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聽著,沒插嘴。她又說,現在我知道了。他沒問她知道了什麼,只是把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

  那些年他們見面的次數其實並不多,每次都說不了幾句話,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卻在他的餘生里都留下了磨不滅的影子。

  他從沒問過她為什麼信他,她也沒解釋過。直到趙蘅死後,他忽然明白,也許不是信他,是這宮裡能信的人太少,她挑來挑去,只剩他了。

  後來太后倒了,旨意下來那天臨近年關,他在值房裡坐著,外頭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他批完手裡那本公文,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隔了幾日,宮裡傳出消息,說太妃趙氏歿了。那日正值正月初三,他的晉升公文下來了,他跪在沈府正廳里,手捧黃綾。那些字在耳邊晃著,他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送走宮裡的人後,他獨自一人出了門,走到城東那間茶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會兒。帘子沒放,日光從外頭照進來,落在桌上,照見杯底那點殘茶,手裡握著那支簪子。

  娘娘,趙姑娘,你送我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問。

  那之後沒過多久,陛下給他遞了話,讓他去江南查鹽政的事。他收拾了行裝,臨走前去茶樓里又坐了一回,二樓雅間空著,他坐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他想,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答案了。

  龍船從通州出發那天,他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江面遼闊,波光粼粼。沈家聲看著江面上的波紋一層一層往遠處推,和前世他前往江南時所見的江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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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這輩子還會和前世一樣,可那天在船尾,她忽然問他,沈大人從前見過我嗎?他頓了一下,而後如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的答道:「娘娘入宮那年,臣在國子監讀書,不曾有幸拜見。」

  可他自己知道,那平靜的回答里,藏著的東西,他壓了兩輩子,差一點就沒壓住。

  「後來呢?」

  「後來臣在京城,娘娘在宮裡,不曾見過。」

  趙蘅走了之後,沈家聲在船尾站了很久,江面上的風把他衣擺吹的貼在腿上。他盯著遠處那片模糊的岸線,把那些壓了兩輩子的話翻出來,又一件一件壓回去。

  「沈大人,以後沒人的時候,可以叫我趙姑娘。」

  趙姑娘,前世他沒叫過,這輩子差一點也沒叫出口。

  而後來的事情,陛下駕崩的時候,他在江南,消息傳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寫著給陛下的奏摺,外頭有人悄聲談論,說上頭那位駕崩了。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太陽從廊下照進來,落在門檻上。

  沈家聲抬頭望著日光,神情恍惚,而後如夢初醒般轉身回去,把桌上那本沒寫完的摺子合上,擱在手邊那摞公文上頭。

  後來新皇登基,他站在太和殿的台階上,聽著禮部官員念那些,他早就爛熟於心的章程,跪下去叩頭,站起來退到一邊。和殿試那年一樣,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前面那些人的影子壓在他腳背上。

  不一樣的是御座上換了個人。

  新皇把陛下,不,舊皇那些舊臣一個一個翻出來用,他被叫去御書房的時候是春天,外頭下著連綿不絕的陰雨。他踩著水窪往裡走,靴底咯吱咯吱響。

  師煊坐在那張,舊皇坐過的書案後頭,手裡捏著本摺子,見他進來擱下,看了他一會兒。他躬身站在那兒等,聽見師煊問「沈大人知不知道承平帝以前那些事?」

  他愣了一下,說知道一些。師煊沒再問,只把桌上那本摺子推過來,他接過去看了,是鹽政上的舊帳,有些他經手過,有些沒有。他把摺子合上擱回去,師煊說「既然沈大人有過經驗,那這件事就交給沈大人負責吧。」

  他應了。

  後來他被師煊發現家裡那樁事,是在一個春夜。那時已不是太醫院院正的沈徽寫了封信來,把闕元思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看完信,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沒過幾天,師煊在御書房問他,沈大人家中可還安好?

  他說都好,師煊看了他很久,什麼也沒說。又過了幾日,他再去御書房,師煊把一本摺子推過來,他接過去看了是沈徽寫的,一字不差,說的是他與闕元思之事。

  闕元思那件事,是他和沈徽商量著辦的,那還是承平二年發生的事。信里來回了七八趟,沈徽說闕元思在外頭待不住了,朝廷在搜逆賊後人,查到就是死罪。

  於是在趙蘅死後幾個月,沈家聲娶了妻。

  門當戶對,崔氏女,父親在翰林院當過侍講學士,和他算是同僚。婚期是家裡定的,日子挑的緊,從議親到過門不到兩個月。他在婚書上簽了字,蓋了印,把那張紙擱在書房抽屜里,和那些舊年的信函放在一處。

  花轎從側門抬進來,拜堂,入洞房。他挑開蓋頭,看見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眉眼濃厚,皮膚比尋常女子黑些,手指骨節粗壯,指甲修得短。

  「崔氏」垂著眼,端端正正叫了聲「夫君」。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你歇著」,推門出去了。廊下站著個丫鬟,見他出來愣了一下,他擺了擺手,丫鬟便退到一邊。他沿著廊道走了一段,在書房門口停住,推門進去,點上燈。桌上那摞公文還沒批完,他在案後坐下拿起最上頭那本翻開,看了兩行又合上。

  外頭起了風,窗子被吹得簌簌響,他靠在椅背上,滿腦子轉著剛才那張臉。婚事是闕元思的主意,那天沈徽把他叫到書房,闕元思坐在窗邊,兩個人眉間皆是愁雲慘澹。

  他們等沈家聲進了門才開口,說朝廷在查前朝後人,查到一個拿一個,他這身份藏不了多久。沈徽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看著桌面。

  「委屈二弟了。」闕元思說。

  他應了,不是沒有別的法子,是別的法子都太慢。闕元思的身份經不起細查,改過幾處的戶籍也擋不住順天府的人挨家挨戶的翻。嫁進沈家,成了沈家聲這個天子近臣的「妻子」,成了內宅婦人,就沒人會多看一眼。

  崔氏是闕元思自己找的名頭,托人從外地辦來的戶籍,名字,年紀,家世,樣樣對得上。他在沈徽的書房裡看見那張戶籍文書時,紙上的墨跡已經幹了,印也蓋了,只差一個名字。

  「嫁進沈家,總比在外頭東躲西藏強。」

  闕元思比沈徽小一歲,是沈徽太寧六年在徐州認識的朋友。那年沈徽去金陵辦事,在渡口遇見的,說是個遊俠兒,武力好,人也爽利。帶回來的時候沈家聲還在國子監讀書,只知道家裡多了個客人,不怎麼說話,吃飯時坐在一起,偶爾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頭。

  後來他們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沈徽在太醫院當值,闕元思在外頭替他跑腿,兩個人太寧九年就在一起了。

  那些年沈徽隔三差五往闕元思那邊跑,逢年過節把人帶回來吃飯。沈家聲在飯桌上給他斟酒,闕元思接過去抿一口,沈徽就在旁邊看著,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家聲沒問過他們的事,沈徽也沒說過,只是有一回喝醉了,靠在椅背上說了句「元思這個人,命不好」。沈家聲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說「我也是,還好我還有你」。

  那之後沈徽再沒提過,沈家聲也沒再問。

  如今闕元思要嫁進沈家,嫁的是他,不是沈徽。沈徽坐在那兒,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看著桌面,手指搭在茶杯邊上,緊緊握著杯口,一個勁的喝茶。

  沈家聲心裡堵得發悶,不禁想起那些年闕元思打趣著沈徽的話,說等我攢夠了聘禮就迎娶你過門。沈徽瞥他一眼,說我沈家好歹也是個名門望族,要嫁也是你嫁進沈家。

  闕元思笑道,也成,那我日後可就要帶著嫁妝,嫁進你們沈家了,到時夫君可得好好疼愛疼愛娘子。

  當時的沈徽怒斥他,當著我弟弟的面還敢說這種渾話。沈家聲也不惱,只瞧著他們笑。

  沒想到如今,闕元思倒也是一語成讖嫁進了沈家。

  闕元思的戶籍上寫的是崔氏,女,年二十一,父崔永元,母李氏,原籍湖州德清。紙上那些字寫的規規矩矩,看不出破綻,沈家聲把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擱回去,問了一句「想好了?」

  闕元思抬起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那點長久的疲憊照得清楚。他說「想好了」,又補了一句「徽哥那邊,也說好了」。沈家聲側過臉看沈徽,他還坐在原處,姿勢沒變,只把茶杯端起來又抿了一口,茶水早就涼了。

  「若二弟有困難,我們也還有別的法子。」

  「就這個吧,我沒問題。」沈家聲笑著搖了搖頭,「這樣反倒也解決了我的問題。」

  闕元思張了張嘴,知道他對那位太妃娘娘的心思,最後還是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婚期定在臘月,沈徽那陣子話更少,每日照常去太醫院當值,回來就在書房坐著,翻醫書翻到很晚。沈家聲路過書房門口,看見燈還亮著,推門進去,沈徽坐在案後,手裡那本醫書翻到中間,半天沒動一頁。

  「大哥。」他叫了一聲。

  沈徽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那眼神太複雜,他分辨不清,兄長什麼也沒說,只說了句「早點歇著」。沈家聲應了,退出去把門帶上,門合上時他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沒壓住。

  後來沈家聲才知道,那日過後沈徽與闕元思大吵過一架。沈徽那日從書房出去後沒去值房,繞到後巷,站在闕元思賃的那間小屋門口。門關著,裡頭沒點頭,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兩下。

  裡頭沒動靜,他又敲了兩下,這回重了些。腳步聲從裡頭傳過來,門開了,闕元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還沾著墨。

  他看了一眼沈徽,側身讓開。

  沈徽走進去,屋裡比外頭暗,桌上攤著幾本冊子,墨還沒幹。他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是闕元思自己抄的方子,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闕元思把門關上,在他身後站定,默不作聲。

  沈徽轉過頭看他,闕元思靠在門板上,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他開口。

  「你那些話,是說給家聲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沈徽問。

  闕元思沒答,只把胳膊放下來,走到桌邊,把這些冊子合上摞到一邊。動作慢,像是故意拖著,沈徽站在原處看著他做完這些,等他轉過來。

  「都有。」闕元思說。

  沈徽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擰出一條深紋,他往前走了兩步,在闕元思面前站定,仰著臉看他。

  「你什麼意思?」

  闕元思低頭看著他,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徽哥,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沈徽沒接話,只是執拗的盯著他,闕元思被他看的別開眼,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吹的桌上那摞冊子的邊角捲起來又落下去。

  「你那些法子,」闕元思背對著他,聲音從窗邊傳過來,「你心裡清楚,行不通。」

  「怎麼就行不通?」沈徽跟過去,「太后已經倒了,陛下那邊——」

  「陛下那邊怎麼了?」闕元思轉過頭,截了他的話。他看著沈徽,目光里有些東西翻湧著,壓了又起。

  「太后是倒了,可陛下還是那個陛下嗎?你在太醫院這些年,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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