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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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陛下送摺子。」他說,聲音恭敬,語速緩慢,和她說話時眼睛看著地面,等她應了才抬起頭。

  趙蘅點了點頭,從他身邊過去了。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處,等她走遠了才繼續往前。她收回目光,心裡想,這個人倒是守禮。

  還有一回在船尾,她夜裡睡不著,披了件外裳出來,走到船尾時,看見那兒已經站了個人。廊道里的燈光從窗口透出來,落在他身上,她認出是沈家聲,腳步頓了一下,正要轉身回去,他已經聽見動靜側過臉來。

  「娘娘。」他行了個禮,沒問她為什麼這麼晚還出來,也沒找藉口走開,只往旁邊讓了讓,把位置空出來。

  她走過去,在他讓出的位置停下,手搭在欄杆上。夜裡的江風比白日裡涼,吹得她袖口貼在手腕上,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她沒說話,他也沒開口,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過了不知多久,她聽見他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夜裡風大,娘娘出來該多披一件。」

  她轉過來看他,沈家聲正望著江面,表情平靜,像是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她收回目光,嗯了一聲,沒接話。

  後來她漸漸習慣了。每每碰見都如這般平淡,兩個人說的話不多,翻來覆去就是「娘娘」「沈大人」「艙里悶出來走走」「日頭好出來曬曬」。那些話說多了,竟也不覺得煩,反倒像是一種不用多想的默契。

  趙蘅發現自己在沈家聲面前,不用端著太妃的架子,也不用時時想著什麼說什麼才不會出錯。他問什麼她答什麼,反過來也是一般。

  有回趙蘅心血來潮,問道:「沈大人是哪裡人?」

  「湖州南潯。」

  她想了想,說:「南潯,是個好地方,聽聞那裡商賈雲集,文風鼎盛。難怪沈大人能一舉奪魁。」

  沈家聲拱手相讓:「娘娘謬讚了。」

  趙蘅笑了笑,沒再往下說。兩個人又沉默下來,看江南上偶爾漂過的浮木,被浪推著,一會兒冒出一會兒沉下。

  半晌,沈家聲問:「那娘娘在宮裡,平日都做些什麼?」

  趙蘅一怔,沉默片刻:「看書,繡花,偶爾去給太后娘娘請安。」

  沈家聲點點頭,沒問她看什麼書,繡什麼花。她反倒覺得他這樣挺好,問得不深,答得也不累。

  這些零零碎碎的相遇攢在一起,她漸漸覺出沈家聲身上有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他並不熱情,也不冷淡,不刻意親近,也說不上故意疏遠。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那兒的樹,不挪窩也不擋路。

  路過時能看幾眼,不路過時便想不起來,可每次路過,他都在那兒。

  她想起太后讓她盯沈家聲的事。太后看人的眼光她從不懷疑,能讓太后不放心的,一定有不放心的道理。

  她開始留意他,倒也不算刻意,只是碰見的時候多看幾眼。起先看的是他的舉止,看多了便發現這人規矩得近乎刻板,行禮時腰彎的弧度幾乎都一樣,讓路退開的距離也拿捏的恰到好處,說話時目光從不往她臉上落,只停在肩以下的位置。

  翰林院的人,禮數周全不算稀奇,可周全到這個份上,反倒讓人覺得他是在拿禮數當盾牌。把該做的做足了,旁人便不好挑刺,也不好多問。

  只是沈家聲此人,總偶爾會流露出一些趙蘅看不明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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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人從前見過我嗎?」

  沈家聲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可趙蘅還是起了疑。沈家聲垂下眼,聲音平靜溫和:「娘娘入宮那年,臣在國子監讀書,不曾有幸拜見。」

  「那後來呢?」

  「後來臣在京城,娘娘在宮裡,不曾見過。」

  趙蘅點點頭,沒再問。他答得滴水不漏,可她總覺得那一下停頓里藏著什麼,說不上來,只是直覺。

  於是趙蘅開始留意沈家聲看她的眼神。他看她的時候目光從不越界,可看別人的時候並不這樣。

  沈家聲和其他幾個翰林在甲板上說話,她站在遠處,看見沈家聲站在他們中間,聽人說話時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說話人的臉上,不偏不倚。輪到他自己開口時,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厚此薄彼,也不刻意迴避。

  這種眼神,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該有的。太穩了,穩到像是在刻意壓著什麼。

  沈家聲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挑不出毛病,克己復禮,言辭穩妥,不結黨不站隊,在翰林院安安靜靜修書,在船上安安靜靜待著。他要是真有毛病,那毛病一定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趙蘅把這個想法壓住,沒再往下細究。太后讓她盯的人,她盯了,盯不出什麼那也不是她錯。

  龍船到達蘇州的前一日午後,日頭被雲層遮了大半,甲板上沒什麼人。趙蘅從艙里出來,走到常站的那個位置,沈家聲果不其然也在,這回手裡沒拿東西,見她過來行了個禮。

  趙蘅已經習慣了這些天常與沈家聲的偶遇,她在老地方站定,一如既往的眺望江面。沈家聲忽然開口:「趙姑娘可有心事?」

  她愣了一下,偏頭看他。沈家聲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目光落在那邊趙蘅一直久望不走的江水。

  「沈大人怎麼看出來的?」

  沈家聲沒直接回答,反而說:「娘娘看江水的眼神,像是在找什麼。」

  她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她盯著江面看了片刻,水浪推著水浪,一層一層往遠處去,什麼也看不見。她剛才在看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站在那兒,眼睛望著遠處,任由腦子空著,什麼也不想。

  趙蘅又轉過來看沈家聲,他也望著江面,側臉的線條被天光照著,說不上柔和,也不顯得生硬。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或許可以信,但不是那種掏心掏肺的,是站在一塊,不說話也不用防著什麼的。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沈大人多慮了。」

  沈家聲嗯了一聲,不再開口,但也不走開,只站在那和她一起看著江水。船身晃了一下,她扶住欄杆,他的手抬了抬又放回去。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船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一處,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挪開,他也沒動。

  趙蘅又站了一會兒,想起沈家聲方才那句話。她不是在找什麼,是不知道該看什麼。這些年她站在各種地方,看著各種東西——宮牆,御花園的花,太后的臉色,看那些命婦們湊在一處說話時嘴角的笑。

  看得太多,到後來她已學會了如何的表態能讓人滿意,但心裡如何想,無人能知。

  可被沈家聲這麼一說,她倒覺得也許她真的是在找什麼,只是找的東西叫什麼,她說不上來。

  江面上過來一艘貨船,帆吃飽了風,從他們面前過去,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她盯著那道水痕看了一會兒,等它散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沈大人,你剛才叫我什麼?」

  沈家聲頓了一下,沉默,而後開口:「失禮了。」

  趙蘅搖了搖頭,輕笑一聲:「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在宮裡沒人這麼叫。」

  沈家聲沒接話,好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他解釋為什麼這麼叫,她沒追問,只把那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趙姑娘,她入宮之後就沒人這麼叫過他了。

  從前出門做客,旁人這麼叫,後來進了宮就成了「趙家姑娘」「趙太妃」「娘娘」。那些稱呼一層一層壓上來,把原來的那個她壓得看不見了。

  方才沈家聲叫她趙姑娘時,她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失禮,只是因為她太久沒聽見了。

  「娘娘家裡人怎麼叫?」他問。

  趙蘅想了想:「母親叫蘅兒,父親叫名字,旁人嘛……叫什麼的都有。」

  沈家聲點了點頭。

  江面上波光粼粼,趙蘅目光落回江面上,水色比剛才亮了些,泛著碎金似的光。


  「家裡人叫名字,同窗叫表字。」

  「表字是什麼?」

  「慎行。」

  趙蘅念了一遍,那兩個字在嘴裡過了過。慎行,言行謹慎的意思。她想起他方才叫的趙姑娘,又想起他那些規矩到刻板的舉止,忽然覺得這表字取得倒貼切。

  「沈慎行。」她叫了一聲。

  沈家聲轉過臉看他,臉上那一點意外一閃就沒了,很快又恢復如常。趙蘅卻沒看他,只盯著江面,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沈家聲沒問她為什麼叫,只把目光收回去。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趙蘅覺出風裡帶點潮氣,該回去了。她從欄杆上收回手,退後半步,沈家聲往旁邊一讓。

  「沈大人,」她說,「以後沒人的時候,可以叫我趙姑娘。」

  沈家聲看著她,沒應,也沒說不應。趙蘅沒等他回答,轉身往回走,廊道里的燈從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頭的船板上。沈家聲盯著那道影子看了一會兒,直到拐過彎,那影子才從船板上消失了。

  趙蘅回到艙房,把門帶上,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桌上那盞燈沒點,屋裡黑著,外頭的水聲隔著船板悶悶的傳進來,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頰,指尖還是涼的,臉上那點熱已經褪了。

  她把剛才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叫他沈慎行時,沈家聲細微的愣了一下。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叫他的表字,只是話到了嘴邊就那麼出去了,如今想來還是太過衝動。

  趙蘅走後,沈家聲還在遠處站著,把剛才那些話翻過來想了一遍。趙蘅說「可以叫我趙姑娘」,語氣太過平常,仿佛絲毫不會讓人多想。

  沈家聲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出那三個字。趙姑娘,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失禮,是從來沒這麼叫過。

  上一世他是想叫的,在宮裡,在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時候。

  他前世考中狀元時也是太寧十二年。殿試那天,他站在太和殿的台階下,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前面那些人的影子壓在他腳背上。他低著頭聽禮部官員念名字,念到第一甲第一名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

  御座上坐著一個人,明黃袍子,看不太清眼,他跪下去叩頭,聽見上頭傳來一聲「平身」。聲音並不高,隔著幾十步遠,落進耳朵里時已經散了大半。

  他站起來,垂著眼退到一旁,餘光里只看見御座扶手上那一截袖口。

  後來他在翰林院待了兩年,修起居注,修典籍,日子過得規矩。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他是趙家的姻親,待他客氣,不遠不近。他也識趣,不湊近乎,不結黨,逢年過節該拜的帖子遞過去,該赴的宴赴了。酒桌上別人高談闊論,他坐旁邊聽著,偶爾應幾句,不搶風頭。

  兩年後外放了一任知縣,在離京城不遠的小縣,治水患,清田畝,把前任留下的爛帳翻出來一筆一筆的捋。捋到一半有人遞話來,說查的太深了,該收手了。他便把帳本合上,擱在抽屜里鎖了,權當不知這筆爛帳。

  任滿回京,上頭見他識趣,吏部考核得了上等,補了個員外郎的缺。品級不高,在六部里不起眼,但位置好,能看見的文書多,能聽見的消息也多。太后那邊的人對他還算放心,趙家的姻親,自己人用著順手。

  那時候太后勢大,朝堂上七成的人,看慈寧宮的臉色辦事。他坐在吏部的值房裡批那些從各處遞上來的考功檔,偶爾抬起眼看看窗外,外頭的日光和翰林院的沒什麼兩樣。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從殿試那天起就知道。

  那之後他在太后黨里扎了根,雖不深,但夠穩。太后那邊有什麼動靜,他都能知道,該遞的消息遞出去,不該遞的等著,他不急,陛下也不急。

  第一次見趙蘅是在宮裡,那天他去慈寧宮送東西,出來的時候走錯了路,拐進一條窄廊道,兩邊都是紅牆。他沿著廊道走了一段,拐角處站著個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臉來,他認出那是趙家的女兒,太后的親侄女。

  他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等她先過,她從廊道那頭過來,經過他身邊時,沈家聲行了禮,趙蘅腳步頓了一下,而後他聽見一聲極輕的「嗯」,然後那人就走了。

  直到腳步聲遠了沈家聲才抬起頭,廊道里空空的,只是日光從牆頭漏下來,照在她方才站過的地方。他沒記住趙蘅的臉,只記得她走過去的時候,袖口帶起的風是涼的。

  後來見過幾次,都在宮裡。她在太后跟前伺候,他去慈寧宮回事,碰上了,她站在廊下,他走過去。她看他一眼,他行個禮,她點點頭,各走各的。

  有時候隔得遠,只看見一個背影,穿深色褙子,頭髮梳的規整。沈家聲往往會多看兩眼,而後才收回目光,該幹什麼幹什麼。

  他從沒想過要怎麼樣。

  趙家的女兒,太后的侄女,先帝名義上的妃子,和他這個八品的員外郎隔著不止一道宮牆。他該在太后黨里待著,把該遞的消息遞出去,等陛下需要他的時候站出來。

  他以為日子會這麼過下去。

  變故出在那年冬天,太后與皇帝的角力到了明面上,朝堂上一日三驚。他坐在吏部的值房裡,案上的文書堆得比往常高,批到一半擱下筆,盯著窗外一棵光禿禿的槐樹看了很久。

  消息是夜裡遞出來的,紙條上只有一行字,他看了兩遍,擱在燈上燒了。

  隔日他告了假,去城東的鋪子買了幾樣點心,繞了兩條街,從後巷進了那間茶樓。二樓雅間裡已經坐了人,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那是他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見趙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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