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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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她進宮的次數更多了,太后隔三差五召她進來,有時住幾日,有時只待一天,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但宮裡的人看她眼神里都帶著幾分瞭然。

  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趙家的女兒,早晚是要坐到那個位置上的,她也這麼以為。

  那些年她學著看摺子的格式,記六部九卿的名號,辨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的規矩。太后說,做皇后和做妃嬪不一樣,皇后是國母,要鎮得住場面,也要拿捏得住分寸。她把那些話記在心裡一遍一遍的練,練到後來連笑的時候,嘴角笑多高都有了定數。

  有一年元宵宮裡有宴,她坐在太妃們的後頭,遠遠的看見他坐在御座上,底下人觥籌交錯,他端著酒杯,偶爾抿一口,臉上始終是那副表情。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太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盯著面前的碗碟心跳的厲害,面上是什麼也沒露出來。她知道,太后不允許她真的對這個少年皇帝真的有那方面的心思,那之後她再也沒在人多的時候看過他。

  可她忍不住打聽他的事。拐彎抹角的從太后嘴裡,從嬤嬤嘴裡,從那些進宮請安的命婦嘴裡。零零碎碎的拼不出全貌,但她還是記住了——他每日卯時起身,批閱奏摺到深夜,偶爾咳嗽,太醫說是舊疾,總也斷不了根。

  她把這些話記在心裡,一遍一遍的翻來覆去的嚼,嚼到後來那些字句都磨平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太后不知道,母親不知道,那些嬤嬤丫鬟們也不知道。她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壓在那些翻來覆去也睡不著的夜裡,壓在那些拆了又繡,繡了又拆的女紅里。

  有一回她在御花園裡,遠遠看見他站在廊下和身邊的太監說話,日光還是如此偏愛他,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身上。她站在假山後頭,隔著幾十步遠,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出聲,就那麼看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回去以後,她對著銅鏡看了很久自己的臉,和那些畫像里的美人比差得遠,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冰涼,又把手放下來。

  她想,他大概從來沒有記住過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麼,等他能多看她一眼,等他記住她的名字,還是等一個根本不可能的結果?

  或者是等那一道旨意,等那道可以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的旨意。

  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那道旨意始終沒下來。

  她二十歲那年,顏箏瞳十八。她的婚事已經拖了太久,久到京中那些原本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都不怎麼提了。家裡不敢給她配婚,宮裡也不給個準話,她就這麼懸著,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松也松不得,斷也斷不了。

  這年開春,她在宮裡住了小半個月,有一日午後,她從太后宮裡出來,沿著宮道往回走,走到拐角處,遠遠看見顏箏瞳從御書房那邊過來。她往路邊讓了讓,垂著眼等他過去,他的腳步在她身側停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你還在宮裡。」他說。

  她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他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遠,忽然又想起那一年的驚鴻一瞥。

  後來沒過多久,立後之事終於又被沸沸揚揚的說了起來,她原以為她終於要等到了。

  但最後等來的只有朝堂上,對著滿朝文武說的那句。

  「情深似海,唯他一人。」

  這話傳到她耳朵里時,她正在自己屋裡坐著,手裡捏著針線,繡了一半的花樣擱在膝上。從小服侍她的丫鬟站在門口,把外頭聽來的話學了一遍,聲音又輕又啞,像是怕惹了她難過。

  她聽著,手裡的針沒停,把那片花瓣繡完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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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她說。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些年的事情。她想起十四歲那年家裡人說她以後是要做皇后的話,想起那些年學的規矩、練的儀態、背的典籍,想起御花園裡那個人問她話時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她怨他嗎?怨的。怨他不早說,怨他讓她等了這麼多年,怨他把那些年學的那些東西變成了一場空。

  可她轉念又想,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家裡人是照著那個位置養她的,不知道太后把她叫進宮來是為了什麼,不知道她學了那些年,等的是他。

  他什麼都不知道。

  算了,她想,他也不容易。

  她又想,她不用做皇后了。

  她也不想這樣嫁給他,她不想以「太后的人」的身份站在他身邊,不想被他用那種淡淡的疏離目光看一輩子。

  只是她也永遠地,被困在了這座宮裡。

  後來她被追封為太妃,旨意下來那天,她在自己屋裡坐了一下午。嬤嬤在外頭和人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飄進來,說什麼的都有。她沒出去,只在窗邊坐著,看著外頭那棵石榴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著,像伸出的手,什麼也抓不住。

  太后把她安頓在先帝的太妃堆里,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在那座宮裡呆著,逢年過節出來露個面,平日在自己宮裡呆著,想做什麼做什麼。太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還帶著隱隱約約的慍怒。

  她知道,這是太后能給她的最好的安排。

  可她心裡清楚,這不是她要的。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她才不知道,原來自己從來不知道她想要什麼。

  後來有回她在廊下站著,正巧遇見顏箏瞳從御書房出來,她往邊上讓了讓,垂著眼等他過去。和以前那兩次一樣,他的腳步依舊在她身側停了一下。

  這一次,她聽見他說。

  「你是個好女子,不當被困在宮中。」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

  他站在幾步外,陽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照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照的發亮。她看著那張臉,又想起無數個日夜,她就是如此這般帶著對這個人的憧憬熬過一次又一次看不到盡頭的等待。

  那些念頭在她腦子裡縈繞著,可她出口的聲音卻比她預想中的還要穩。

  「可我又該去哪呢?我已經在這宮中了。」

  他沒接話,趙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便又垂下眼。廊下有風,把她袖口吹得貼在手腕上,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往御花園方向去了。走的不快不慢,和那些年從御花園裡離開時一樣,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走遠,拐過彎就不見了。

  那天夜裡,她坐在窗邊把燈點上,對著那幾本隨身帶的書又翻了一回。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你是個好女子,不當被困在宮中。」

  她想,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他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記得他說這話時,日光落在他的臉上,把那點不常有的柔軟照得清楚。那種柔軟她後來還見過一回,在那個除夕夜被月光曬滿的亭子下,她看見他對那位師貴君露出過。

  那個時候她想,原來,那個人是會對旁人露出那樣的表情的。

  如今她在宮裡待了這麼久,倒是覺得天還是那個天,只是看的人不一樣了。

  趙蘅把那張紙條的事又想了一遍,顏箏瞳拉攏她,她其實不意外。太后與皇帝這些年暗地裡的較量,她看在眼裡,太后贏的時候多,皇帝輸的時候多。可近來的局勢,漸漸有些不一樣了。

  南巡的旨意是太后定的,路線是太后挑的,可皇帝一路走過來,通州的漕糧,碼頭上的帳本,太后扣著不放的人——樁樁件件看似被動,卻也沒見皇帝吃了虧。

  如今他把手伸到她這兒來,無非是想在太后身邊埋根釘子。她這個太妃,說的好聽是太后的人,說的不好聽,不過是太后用剩的棋子,扔在棋盤角上落灰。可就是這顆落灰的棋子,皇帝也沒放過。

  她想起紙條上寫的「令尊令堂在京安好,陛下已派人暗中護持」。這話說的體面,可體面底下那層意思,她聽得出來——你爹娘的平安,如今在陛下手裡握著。

  她該惱的。換了旁人,被人拿父母做籌碼,早該拍案而起,把那張紙條撕碎了收回去。可她坐在那兒,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竟嚼不出幾分惱意。

  不是不惱,是惱不起來。她入宮這些年,太后給她的恩惠不少,逢年過節的賞賜,比旁人多一等的用度,偶爾叫她去慈寧宮坐坐,問問冷暖。可這恩賜底下拴著的那條線,她看得清楚,太后給的東西,從來不是白給的。

  顏箏瞳這話說的直白,直白到近乎無賴——你爹娘在我手裡,你看著辦。可他又補了一句「已派人暗中護持」,不是扣著,是護著。這一字之差,把要挾變成了恩惠。

  她想起他在廊下說的那句話。

  如今想來,他大概是從那時候就在想了。想出這麼個法子,把她從太后那邊一點一點往自己那邊拉。

  趙蘅忽然想笑,不是笑他,是笑她自己。她在他身上,倒是看見了幾分自己的影子,同樣困在這囚中的鳥,唯一不同的是。

  如今這個人把兩手攤開——一手是恩,一手是威,恩威並施,叫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她端起那杯涼茶又抿了一口,澀味在舌根上又沾了一遍。

  她想起母親信里那些話,家裡都好,不必掛念。她從來不知道母親說的好是真的好,還是只能這麼說。她不知道父親在工部當差順不順心,弟弟在國子監念書有沒有被人欺負。

  她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有人告訴她,你爹娘有人護著,你不用擔心。這話是從一個她本該防備的人嘴裡說出來的,可她聽著就覺著心裡那塊懸了太久的東西,往下落了落。

  她不該信的。帝王心術,翻雲覆雨,今日護著,明日呢?可她轉念又想,太后用她是把她當棋子,用完了就擱在一旁落灰。顏箏瞳用她,也是把她當棋子,可他至少告訴她,我會給你想要的好處。

  就這一點,比太后這些年給她的所有恩惠加在一起,都重。

  她忽然驚覺,自己竟在替他想理由,替一個拿她父母當籌碼的人想理由,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把這件事又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每一個想法都翻出來晾了晾,最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帝王,當真是了得。

  他什麼都沒許諾,沒說要給她什麼,沒說要她做什麼,只告訴她,你爹娘好好的,你不用擔心。可就是這麼一句話,比什麼許諾都管用。他竟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她這些年困在宮裡,求的不是榮華富貴,不是權勢地位,只是一句「家人好好的」。

  他知道,所以他不說別的,只說這一句。

  這一句就夠了。

  趙蘅把茶盞放下,杯底碰著桌面輕輕一聲響。她忽然覺得,陛下當真是比她想的厲害得多。不用威逼,不用利誘,只把你最想要的東西放在你眼前,然後退後兩步,等著你自己伸手去拿。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因為那是你想要的,你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吐完這口氣,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好像也散了些。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是這些年的委屈,還是那些沒等到的話,或是只是江上待久了,悶出來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這局棋,太后怕是要輸了。不是輸在棋力上,是輸在,她這個養子,太知道人心是什麼做的了。

  此後數日,趙蘅沒再碰見過顏箏瞳的人或是師煊。龍船上的日子和宮裡沒什麼兩樣,晨起請安,白日裡在自己艙中待著,偶爾上甲板走一走,嬤嬤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頭。她走到哪兒,那道影子就綴到哪兒。

  倒是遇見沈家聲的次數多了起來。

  有時有甲板上,她扶著欄杆看水,他從後頭過來,在她不遠處停下,行個禮說幾句閒話。有時有艙廊里,她推門出來,他正好從對面走過來,側身讓到一邊,等她先過。

  偶爾在船尾,她一個人站著,他也一個人站著。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趙蘅起先沒在意,這船上的人來來去去,碰見誰都不稀奇。可碰見的次數多了,她漸漸覺出些不對來,不是他故意湊上來,是他們的路線總撞在一處。她晨起去甲板,他在那兒看書。她午後出來透氣,他從艙廊那頭過來。她夜裡睡不著去船尾站一站,他也站在那兒,手裡捏著本不知道翻沒翻的冊子。

  有回她在甲板上坐著,手裡拿著本沒翻幾頁的書,日光從雲層後頭出來,照在書頁上,晃得她眼睛發酸。她把書合上擱在膝頭,抬頭看江面,見水浪推著水浪,一層一層往遠處去,看不到頭。

  腳步聲從身後過來,不緊不慢,在她幾步外停住,她沒回頭,那人也沒出聲,只站在那,像是也在看江面。

  過了片刻,她側過臉,看見沈家聲站在幾步外,穿著件青灰色的袍子,袖口收的窄,手裡沒拿東西。目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眉眼照得清楚。

  「沈大人也來看水?」她問。

  他行了個禮,說:「艙里悶,出來走走。」

  趙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在她旁邊站著,離得不遠不近,剛好是說話能聽見,不說話也不尷尬的距離。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江面上的貨船一艘一艘過去。

  在艙廊里那回,她推門出來,他正好從對面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奏摺,步子悠閒,兩人在廊道中間遇上了。沈家聲側身退到一邊,垂著眼等趙蘅先過,她從他身邊過去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看他。

  「沈大人這是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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