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夫君
師煊又在船尾站了一會兒，見風浪小了許多，才轉身往回走，經過中層艙房時腳步頓了一下。
顏箏瞳的艙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他停留片刻，正要往前走，門從裡頭開了。李玉京探出半個身子，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壓低聲音說：「貴君，陛下請您進去。」
師煊抬腳跨進去，裡頭的燈點著，光從銅罩的鏤花里透出來，在艙頂上投出一圈一圈的花紋。顏箏瞳坐在桌邊，手裡捏著本摺子，見他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落回摺子上。
師煊在門口停下，把門帶上，李玉京已經識趣的退了出去，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幾下就沒了。
「陛下剛才讓臣過來，是有事？」師煊問。
顏箏瞳把手裡那本摺子翻過一面，看了幾行才擱下，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
「船尾風大，站久了當心著涼。」他說。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船尾站了多久，和誰說了話，這人怕是早就知道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只說了句：「臣沒站多久。」
顏箏瞳沒接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往師煊那邊推了推。師煊走到在桌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趙蘅和你說了什麼？」他問。
師煊想了想：「沒說什麼，就問臣在宮裡待不待得住，說艙里悶，出來透氣。還夸臣這塊玉好看。」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玉佩，又看著顏箏瞳：「臣也覺得好看。」
顏箏瞳本來正認真聽著呢，被他這麼一句堵的說不出話來，他瞪了一眼師煊，然後才接著往下說：「她那個人在宮裡呆久了，見誰都想說幾句。往後你碰上了，不必躲著，也不必往跟前湊。」
師煊應了一聲，他知道陛下話里的意思，不是要他和趙蘅疏遠，也不是要他親近，只是讓他有個分寸。趙蘅是趙家的人，也是太后的人，這兩層身份疊在一起，近不得遠不得，只能這麼不冷不近的處著。
「臣記下了。」他說。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再提趙蘅的事，他把桌上的摺子重新拿起來，若有所思。師煊不敢打擾，只安靜盯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住。顏箏瞳目光往門邊掃了一下，沒出聲。腳步聲又響了，這回是走遠了。
「顏四在外頭。」
師煊一怔，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顏箏瞳沒解釋，師煊這才反應過來。
「你先回去，明早過來。」
師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處，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只見顏箏瞳已經靠回椅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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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門帶上，外頭的燈亮著，光從頭頂照下來，他沿著牆邊往底艙走。經過樓梯口時，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正在暗處，靠著艙壁，抱著胳膊，像是在等人。
他沒停，只從那道人影旁邊走過去，那人也不動，只在他經過時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廊道里的光照在他臉上，是顏四。
見到他來時，朝他點了點頭，師煊回了禮，繼續往前走了。顏四見他走了，才在顏箏瞳門口站定，抬手敲了兩下，裡頭應了一聲，他推門進去。顏箏瞳還坐在桌邊。
「說了什麼？」他問。
顏四把趙蘅說的那些話原樣說了一遍，還有那句「師貴君這玉倒是素淨」。顏箏瞳聽著，臉上忽然露出個複雜的表情。
「還夸臣這塊玉好看，臣也覺得好看。」
顏四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遲遲沒有出聲，抬頭就看見陛下這副神情，臉上露出些許狐疑。陛下這是怎麼了？難道是趙蘅這話有何不妥？
「趙蘅那邊，讓人盯著，不用盯她，盯她身邊的人。誰往她跟前湊，誰跟她說話，說了什麼都記下來。」
顏四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師貴君也要記嗎？」
顏箏瞳沉默了一下，揉了揉眉間，最後默默補上了句：「他也記。」
顏四便不再問了。
顏箏瞳推過來個信封：「今夜找個時候放到趙蘅那，順便帶一句話，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還有，沈家聲那邊，這幾日跟誰走的近，也記下來。」
顏四應了一聲，見這回是真的沒吩咐了，便拿著東西出去了。
是夜，顏四潛入趙蘅艙中時，裡頭已經沒了燈火。他貼著艙壁站了片刻，聽清裡頭只有一人勻長的呼吸，才從袖中摸出那張紙條擱在小几上，用茶盞壓住一角。
轉身出去時，腳步比進來時還輕，艙門開合時只露出一線光，很快又合嚴了。
趙蘅是被艙外腳步聲驚醒的，那聲音輕的很，像是有人從門口過去，又像是風吹的什麼。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沒再聽見動靜，正要翻個身，餘光瞥見小几上多了樣東西。她坐起來把茶盞挪開，那紙條折成窄窄一條，展開來，上頭只一行字——明日未時，後甲板。字跡陌生，筆鋒內斂，並不張揚。
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半晌，手指微微發抖，說不上是冷還是別的什麼。片刻後，她把紙條湊近床頭那盞殘燈，見餘燼將那張紙條吞噬，化成一小撮灰，落在燈盞邊上。她看著那灰燼一點點暗下去，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闔上眼。
第二日天晴，日頭從窗口照進來，把裡頭照的發亮。趙蘅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本沒翻幾頁的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江面上。嬤嬤進來送茶，在她身側站了一會兒，見她不動，問了一句：「娘娘可是身子不適？」
趙蘅搖了搖頭，把書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溫熱的，她喝了兩口又擱下：「今兒日頭好，想出去走走。」
嬤嬤沒來，只跟在後頭，不遠不近的綴著。趙蘅沿著甲板慢慢走，走到船尾時停下來，扶著欄杆看水。江面比前幾日寬了許多，岸線褪成一條灰濛濛的細帶，偶爾有漁船從遠處過去，帆影小小的，被水波暈的模糊。
她在船尾站了約莫半個時辰，嬤嬤在幾步外站著，太陽西斜，光從她肩頭照過去，把影子照在船板上。她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轉身往回走，經過嬤嬤身邊時說了句「回去了」，嬤嬤應了一聲，跟上來。
未時三刻，後甲板上沒什麼人。趙蘅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她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身後傳來腳步聲，從廊道那邊輕輕的過來，走到她幾步外停住。
來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曬黑的手腕，臉生，二十出頭，眉眼尋常，往那一站，和船上的差役沒什麼兩樣。他見趙蘅看過來，沒行禮，也沒往前湊，只從懷裡摸出個信封遞過來。
趙蘅低頭看著那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沒有封口，也沒有字跡。她接過來，指尖碰到紙面，有些糙。讓人見她接了，退後兩步，抱著胳膊，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像是在望風。
趙蘅把信封打開，裡頭只有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來，上頭一行字——令尊令堂在京安好，陛下已派人暗中護持。姑娘若有心，日後自有人來聯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跡和昨晚那張紙條不一樣，這筆鋒更硬，收筆利落，像是寫慣了公文的手。她把這行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字都認得，拼在一處卻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切。
他父親是趙家二房的長子，在族中排不上號，京官當的不咸不淡。她入宮前，父親在工部當了個員外郎，母親在家操持家務，日子過得不算顯赫，也不算窘迫。她入宮的時日不短，逢年過節，遞幾回牌子，太后准了就進宮請安，不准就遞個封賞的摺子回去。母親回回來的信都是那些話，家裡很好，不必掛念，好好伺候太后娘娘。
那些信她收在一隻匣子裡，壓在箱底，隔幾個月翻出來看一遍，看著看著就看熟了，熟到能背下來。可背下來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趙蘅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抬起頭，那人還靠在艙壁上，抱著胳膊，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像是沒注意她這邊。她把紙折回去，折了兩折，手指捏著紙邊。
「這信是從宮裡來的？」
那人側過臉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沒回答。趙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也不追問，就把那張紙捏在手裡撕成幾片。手伸到欄杆外頭鬆開，紙片被風吹起來，在江面上打了幾個旋，落進水裡，快被浪頭吞了。
她看著那幾片紙被水推了，推著推著就看不見了，這才把手收回來。那人見她撕完了，直起身朝她點了點頭告退，轉身往廊道那邊走，靴底踩在船板上，沒什麼聲響，拐過彎就不見了。
趙蘅還站在原處，江風從船頭方向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掃在臉上痒痒的。那幾片紙早就看不見了，江面上只剩水紋，推著水紋，一層一層往遠處走。她盯著那些漣漪看了一會兒，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轉身往回走。
屋裡還和她出去時一樣，窗子開著半扇，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杯蓋歪在一邊。她在桌邊坐下，把那杯涼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澀味在舌根上沾了許久才散。
丫鬟跟進來，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要吩咐的意思，便輕聲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趙蘅把茶盞擱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沿著瓷壁慢慢轉了一圈。她想起剛才那張紙條上寫的字，腦子裡卻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她頭一回見他。
她自幼便常隨家人入宮，而那年她十六歲，顏箏瞳十四歲。太后說讓她進宮住幾日，陪陪她這個姑母，家裡人都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這個年紀，擱在尋常人家早就出嫁了。可她的婚事一直拖著，拖到京中人人都知道她大概是宮裡的人，沒人敢湊上來。
母親連夜替她趕了一件新衣裳，父親在書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時只說了一句：到了宮裡，凡事聽太后娘娘的。
她記得那天日光很好，轎子從側門抬進去，穿過好幾道宮門才停下來。她下了轎，跟著引路的嬤嬤往裡走，兩邊的紅牆高的看不見頂，把天割成窄窄一條。
她那時候想，原來宮裡的天是這樣的。
太后在慈寧宮見她，拉著她的手看了半晌，說這孩子長得像她年輕的時候。她跪在地上叩頭，聽見太后笑了一聲，說起來吧，以後還得常來。
她在宮裡住了三日，每日晨起去給太后請安，然後在自己屋裡待著，翻幾遍書，繡幾針花樣。第三日午後，她在御花園裡走了一遭，走到一處小山後頭，聽見前頭有腳步聲。
她往旁邊讓了讓，那人從假山另一頭繞出來，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頭髮束著，沒戴冠。她沒見過這人，只在他經過時福了福身，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看她。日光正好從假山頂上照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臉上那點意外照的清楚。
她看清了他的臉，十四歲，比她想的要年輕，比畫像上要瘦。眉眼間還沒有後來那種沉沉的冷，只是淡，淡淡的疏離，淡淡的倦意。像一件擱在架子上的玉器，被人擦了又擦，擺弄了又擺弄，面上還泛著光，底下的紋路卻看不真切。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就知道那是皇帝了。
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磕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繡著一朵荷花，是她娘熬了三個晚上繡的，針腳細膩，花瓣舒展。她盯著那朵荷花，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原來皇帝長這樣。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與他平淡面龐相符的語氣：「起來吧。」
她站起來，垂著眼不敢看他，只盯著他腰間那塊玉佩。玉佩是青白的，雕著雲紋，穗子是杏黃的，垂在月白的袍子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又問了一句：「你是誰家的？」
她報了父親的名，他點點頭沒再說話，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不緊不慢，拐過假山就聽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等待腳步聲徹底沒了才敢抬起頭，假山那邊空蕩蕩的，只剩日光從太陽縫裡漏出來，照在方才他站的地方。
那個時候的趙蘅想，怎麼會有人，只一眼，便成了她餘生不敢輕擾，只敢深藏的念想。
也許是那個人站在日光底下的樣子，太過乾淨，乾淨的不像是這個宮裡的人。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未來終有一天會坐上皇后的位置，她是趙家這代女兒家裡，最出色，最優異的那一個。趙蘅從十四歲及笄開始，就知道太后姑母有意讓她成為皇后。整個趙家都知道，乃至整個京城。
她那時候想，她未來的夫君，大概就是這樣的——不太冷，也不太熱，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隔著一層看不透，也摸不著的霧。
她那時候不知道，有些人這一輩子，只能遠遠的看一眼。
從宮裡回去之後，趙蘅病了幾天，不是大病，只是頭痛，昏昏沉沉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母親端了藥進來坐在床上看她，還問她是不是在宮裡受了點，她說沒有。母親又問是不是太后娘娘說了什麼，她說也沒有。母親不再問了，只把被角掖了掖，說好好歇著。
可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花紋，腦子裡卻全是那個少年天子站在日光底下的樣子。
她翻來覆去的想那個畫面，那個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只是從那以後她看誰都像是在找那個影子。
她想，如果未來的夫君是這樣子的，她願意接受。
顏箏瞳的艙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他停留片刻，正要往前走，門從裡頭開了。李玉京探出半個身子，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壓低聲音說：「貴君，陛下請您進去。」
師煊抬腳跨進去，裡頭的燈點著，光從銅罩的鏤花里透出來，在艙頂上投出一圈一圈的花紋。顏箏瞳坐在桌邊，手裡捏著本摺子，見他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落回摺子上。
師煊在門口停下，把門帶上，李玉京已經識趣的退了出去，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幾下就沒了。
「陛下剛才讓臣過來，是有事？」師煊問。
顏箏瞳把手裡那本摺子翻過一面，看了幾行才擱下，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
「船尾風大，站久了當心著涼。」他說。
師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船尾站了多久，和誰說了話，這人怕是早就知道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解釋的，只說了句：「臣沒站多久。」
顏箏瞳沒接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往師煊那邊推了推。師煊走到在桌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趙蘅和你說了什麼？」他問。
師煊想了想：「沒說什麼，就問臣在宮裡待不待得住，說艙里悶，出來透氣。還夸臣這塊玉好看。」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玉佩，又看著顏箏瞳：「臣也覺得好看。」
顏箏瞳本來正認真聽著呢，被他這麼一句堵的說不出話來，他瞪了一眼師煊，然後才接著往下說：「她那個人在宮裡呆久了，見誰都想說幾句。往後你碰上了，不必躲著，也不必往跟前湊。」
師煊應了一聲，他知道陛下話里的意思，不是要他和趙蘅疏遠，也不是要他親近，只是讓他有個分寸。趙蘅是趙家的人，也是太后的人，這兩層身份疊在一起，近不得遠不得，只能這麼不冷不近的處著。
「臣記下了。」他說。
顏箏瞳點了點頭，沒再提趙蘅的事，他把桌上的摺子重新拿起來，若有所思。師煊不敢打擾，只安靜盯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住。顏箏瞳目光往門邊掃了一下，沒出聲。腳步聲又響了，這回是走遠了。
「顏四在外頭。」
師煊一怔，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顏箏瞳沒解釋，師煊這才反應過來。
「你先回去，明早過來。」
師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處，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只見顏箏瞳已經靠回椅背里了。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把門帶上，外頭的燈亮著，光從頭頂照下來，他沿著牆邊往底艙走。經過樓梯口時，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正在暗處，靠著艙壁，抱著胳膊，像是在等人。
他沒停，只從那道人影旁邊走過去，那人也不動，只在他經過時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廊道里的光照在他臉上，是顏四。
見到他來時，朝他點了點頭，師煊回了禮，繼續往前走了。顏四見他走了，才在顏箏瞳門口站定，抬手敲了兩下，裡頭應了一聲，他推門進去。顏箏瞳還坐在桌邊。
「說了什麼？」他問。
顏四把趙蘅說的那些話原樣說了一遍，還有那句「師貴君這玉倒是素淨」。顏箏瞳聽著，臉上忽然露出個複雜的表情。
「還夸臣這塊玉好看，臣也覺得好看。」
顏四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他遲遲沒有出聲，抬頭就看見陛下這副神情，臉上露出些許狐疑。陛下這是怎麼了？難道是趙蘅這話有何不妥？
「趙蘅那邊，讓人盯著，不用盯她，盯她身邊的人。誰往她跟前湊，誰跟她說話，說了什麼都記下來。」
顏四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師貴君也要記嗎？」
顏箏瞳沉默了一下，揉了揉眉間，最後默默補上了句：「他也記。」
顏四便不再問了。
顏箏瞳推過來個信封：「今夜找個時候放到趙蘅那，順便帶一句話，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還有，沈家聲那邊，這幾日跟誰走的近，也記下來。」
顏四應了一聲，見這回是真的沒吩咐了，便拿著東西出去了。
是夜，顏四潛入趙蘅艙中時，裡頭已經沒了燈火。他貼著艙壁站了片刻，聽清裡頭只有一人勻長的呼吸，才從袖中摸出那張紙條擱在小几上，用茶盞壓住一角。
轉身出去時，腳步比進來時還輕，艙門開合時只露出一線光，很快又合嚴了。
趙蘅是被艙外腳步聲驚醒的，那聲音輕的很，像是有人從門口過去，又像是風吹的什麼。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沒再聽見動靜，正要翻個身，餘光瞥見小几上多了樣東西。她坐起來把茶盞挪開，那紙條折成窄窄一條，展開來，上頭只一行字——明日未時，後甲板。字跡陌生，筆鋒內斂，並不張揚。
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半晌，手指微微發抖，說不上是冷還是別的什麼。片刻後，她把紙條湊近床頭那盞殘燈，見餘燼將那張紙條吞噬，化成一小撮灰，落在燈盞邊上。她看著那灰燼一點點暗下去，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闔上眼。
第二日天晴，日頭從窗口照進來，把裡頭照的發亮。趙蘅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本沒翻幾頁的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江面上。嬤嬤進來送茶，在她身側站了一會兒，見她不動，問了一句：「娘娘可是身子不適？」
趙蘅搖了搖頭，把書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溫熱的，她喝了兩口又擱下：「今兒日頭好，想出去走走。」
嬤嬤沒來，只跟在後頭，不遠不近的綴著。趙蘅沿著甲板慢慢走，走到船尾時停下來，扶著欄杆看水。江面比前幾日寬了許多，岸線褪成一條灰濛濛的細帶，偶爾有漁船從遠處過去，帆影小小的，被水波暈的模糊。
她在船尾站了約莫半個時辰，嬤嬤在幾步外站著，太陽西斜，光從她肩頭照過去，把影子照在船板上。她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轉身往回走，經過嬤嬤身邊時說了句「回去了」，嬤嬤應了一聲，跟上來。
未時三刻，後甲板上沒什麼人。趙蘅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她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身後傳來腳步聲，從廊道那邊輕輕的過來，走到她幾步外停住。
來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曬黑的手腕，臉生，二十出頭，眉眼尋常，往那一站，和船上的差役沒什麼兩樣。他見趙蘅看過來，沒行禮，也沒往前湊，只從懷裡摸出個信封遞過來。
趙蘅低頭看著那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沒有封口，也沒有字跡。她接過來，指尖碰到紙面，有些糙。讓人見她接了，退後兩步，抱著胳膊，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像是在望風。
趙蘅把信封打開，裡頭只有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來，上頭一行字——令尊令堂在京安好，陛下已派人暗中護持。姑娘若有心，日後自有人來聯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跡和昨晚那張紙條不一樣，這筆鋒更硬，收筆利落，像是寫慣了公文的手。她把這行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字都認得，拼在一處卻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切。
他父親是趙家二房的長子，在族中排不上號，京官當的不咸不淡。她入宮前，父親在工部當了個員外郎，母親在家操持家務，日子過得不算顯赫，也不算窘迫。她入宮的時日不短，逢年過節，遞幾回牌子，太后准了就進宮請安，不准就遞個封賞的摺子回去。母親回回來的信都是那些話，家裡很好，不必掛念，好好伺候太后娘娘。
那些信她收在一隻匣子裡，壓在箱底，隔幾個月翻出來看一遍，看著看著就看熟了，熟到能背下來。可背下來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趙蘅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抬起頭，那人還靠在艙壁上，抱著胳膊，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像是沒注意她這邊。她把紙折回去，折了兩折，手指捏著紙邊。
「這信是從宮裡來的？」
那人側過臉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沒回答。趙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也不追問，就把那張紙捏在手裡撕成幾片。手伸到欄杆外頭鬆開，紙片被風吹起來，在江面上打了幾個旋，落進水裡，快被浪頭吞了。
她看著那幾片紙被水推了，推著推著就看不見了，這才把手收回來。那人見她撕完了，直起身朝她點了點頭告退，轉身往廊道那邊走，靴底踩在船板上，沒什麼聲響，拐過彎就不見了。
趙蘅還站在原處，江風從船頭方向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掃在臉上痒痒的。那幾片紙早就看不見了，江面上只剩水紋，推著水紋，一層一層往遠處走。她盯著那些漣漪看了一會兒，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轉身往回走。
屋裡還和她出去時一樣，窗子開著半扇，桌上的茶已經涼了，杯蓋歪在一邊。她在桌邊坐下，把那杯涼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澀味在舌根上沾了許久才散。
丫鬟跟進來，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要吩咐的意思，便輕聲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趙蘅把茶盞擱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沿著瓷壁慢慢轉了一圈。她想起剛才那張紙條上寫的字，腦子裡卻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她頭一回見他。
她自幼便常隨家人入宮，而那年她十六歲，顏箏瞳十四歲。太后說讓她進宮住幾日，陪陪她這個姑母，家裡人都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這個年紀，擱在尋常人家早就出嫁了。可她的婚事一直拖著，拖到京中人人都知道她大概是宮裡的人，沒人敢湊上來。
母親連夜替她趕了一件新衣裳，父親在書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時只說了一句：到了宮裡，凡事聽太后娘娘的。
她記得那天日光很好，轎子從側門抬進去，穿過好幾道宮門才停下來。她下了轎，跟著引路的嬤嬤往裡走，兩邊的紅牆高的看不見頂，把天割成窄窄一條。
她那時候想，原來宮裡的天是這樣的。
太后在慈寧宮見她，拉著她的手看了半晌，說這孩子長得像她年輕的時候。她跪在地上叩頭，聽見太后笑了一聲，說起來吧，以後還得常來。
她在宮裡住了三日，每日晨起去給太后請安，然後在自己屋裡待著，翻幾遍書，繡幾針花樣。第三日午後，她在御花園裡走了一遭，走到一處小山後頭，聽見前頭有腳步聲。
她往旁邊讓了讓，那人從假山另一頭繞出來，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頭髮束著，沒戴冠。她沒見過這人，只在他經過時福了福身，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看她。日光正好從假山頂上照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臉上那點意外照的清楚。
她看清了他的臉，十四歲，比她想的要年輕，比畫像上要瘦。眉眼間還沒有後來那種沉沉的冷，只是淡，淡淡的疏離，淡淡的倦意。像一件擱在架子上的玉器，被人擦了又擦，擺弄了又擺弄，面上還泛著光，底下的紋路卻看不真切。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就知道那是皇帝了。
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磕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繡著一朵荷花，是她娘熬了三個晚上繡的，針腳細膩，花瓣舒展。她盯著那朵荷花，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原來皇帝長這樣。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與他平淡面龐相符的語氣：「起來吧。」
她站起來，垂著眼不敢看他，只盯著他腰間那塊玉佩。玉佩是青白的，雕著雲紋，穗子是杏黃的，垂在月白的袍子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又問了一句：「你是誰家的？」
她報了父親的名，他點點頭沒再說話，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不緊不慢，拐過假山就聽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等待腳步聲徹底沒了才敢抬起頭，假山那邊空蕩蕩的，只剩日光從太陽縫裡漏出來，照在方才他站的地方。
那個時候的趙蘅想，怎麼會有人，只一眼，便成了她餘生不敢輕擾，只敢深藏的念想。
也許是那個人站在日光底下的樣子，太過乾淨，乾淨的不像是這個宮裡的人。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未來終有一天會坐上皇后的位置，她是趙家這代女兒家裡，最出色，最優異的那一個。趙蘅從十四歲及笄開始，就知道太后姑母有意讓她成為皇后。整個趙家都知道，乃至整個京城。
她那時候想，她未來的夫君，大概就是這樣的——不太冷，也不太熱，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隔著一層看不透，也摸不著的霧。
她那時候不知道，有些人這一輩子，只能遠遠的看一眼。
從宮裡回去之後，趙蘅病了幾天，不是大病，只是頭痛，昏昏沉沉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母親端了藥進來坐在床上看她，還問她是不是在宮裡受了點，她說沒有。母親又問是不是太后娘娘說了什麼，她說也沒有。母親不再問了，只把被角掖了掖，說好好歇著。
可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花紋，腦子裡卻全是那個少年天子站在日光底下的樣子。
她翻來覆去的想那個畫面，那個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只是從那以後她看誰都像是在找那個影子。
她想，如果未來的夫君是這樣子的，她願意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