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行船
太后沒睜眼，只嗯了一聲，張德全往門口走，步靴底踩著船板，沒什麼聲響。門開了又關上，帶進來一陣風。
進來的是個太監，三十來歲，臉圓圓的，下頜乾淨，穿著件青灰色的料子尋常的袍子，站在人群里不打眼。他在門檻內站定，背微微弓著，垂著眼等著上頭開口。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佛珠擱在小几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睜開眼，目光從那人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扇門上。
「江南那邊，消息遞出去了？」
那太監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回娘娘，信已遞出去了，走的水路，比官道快三日，這會子該到揚州了。」
太后點了點頭，手指搭在小几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那太監垂著眼，等著她往下說。
她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看不透的意味：「讓那些人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乾淨，那些帳目，該燒的燒，該藏的藏。手腳利落些，別留尾巴。」
那太監應了一聲，又往前挪了半步：「娘娘，方運使那邊問，那個姓於的帳房怎麼處置？跟了四年，知道的事太多，怕到時候——」
太后抬起眼，目光從太監臉上掠過去，落回一旁那串佛珠上，隔了幾息才開口：「先留著。用的時候有用處的用處，不用的時候有不用時候的處置。他一個帳房，翻不出什麼浪。」
那太監連聲應著，弓著腰不敢抬頭。太后把佛珠又捻起來，珠子從指尖撥過去，一顆一顆，她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手裡的串珠上，像是數著數，又像若有所思著什麼。
「還有，」她忽然開口，手指停了一下，「通州那個姓吳的帳房，讓人盯緊了。皇帝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遲早要動。」
那太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是，已經加派了人手，日夜守著，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太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那太監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別的吩咐，便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聲音。
「慢著。」
太監停住腳回過身來，太后還靠在榻上，目光不知停在何處虛空：「沈家聲那邊，讓人盯著，他是趙家的姻親。但趙家是趙家，他是他。皇帝找過他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
太監應了，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把外頭的日光隔在門外。張德全從角落裡走過來，把榻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太后倚在榻上，那被子被拉到她胸口。他手上動作輕，把被角壓了壓，而後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她靠在榻上，眼皮闔著，像是要睡，隔一會兒又忽然開口：「皇帝那邊，昨晚在屋裡待到什麼時辰？」
太后撥弄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沒睜眼，嘴角卻扯了一下，那點笑意浮在臉上，卻看不出有幾分真實。
「知道了，退下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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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這個養子，是當真稀罕那位男貴君啊。如此明目張胆的顯露出弱點來，到底是故意引人入套，還是當真愚蠢至極？
太后冷笑一聲，以這個養子的心思，恐怕前者居多，她倒真的有幾分好奇，這位皇帝要如何出招了。
龍舟又順流行了三日，江面愈見開闊，水色由清轉渾，浩浩蕩蕩鋪展到天邊，風裡都帶著江南水汽的濕軟。
午後日頭不烈，暖光鋪在甲板上，曬得人周身發暖。顏箏瞳臨著船舷坐了，手裡攤開一卷書，並不常翻，目光多半落在遠處翻湧的江面上。倒像是借看書之名，靜賞一路水色。師煊便立在他身後幾步遠，既不近身打擾，又不至於疏離，垂眸守著，只在風掀動書頁時，伸手輕輕按穩。
不多時，靴底踩過甲板的聲響由遠及近，翰林院編修沈家聲緩步走來，到了近前便收步，躬身行禮，姿態端正，端正拿捏的恰到好處。
顏箏瞳將書卷合起，抬眼看向他，隨口問起翰林院近日修書進度，又問及幾處典籍校勘細節。沈家聲垂手應答，條理清晰，言辭穩妥，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諂媚也不疏慢，全然是一副恪盡職守的翰林官模樣。
師煊立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沈家聲身上，這位年紀輕輕便摘得狀元的人，身形清瘦，話不多，神色始終沉斂。眉眼深處藏著一股沉穩，不張揚，卻也不輕易被看透。師煊一時辨不清那是書生的內斂，還是另有城府，只在心裡默默多了一份留意。
不多時，沈家聲行禮告退，轉身走過師煊身側時，兩人目光驟然相觸。沈家聲沒有多言，只極輕的頜首示意，禮數周全，又不帶半分多餘親近，隨即抬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艙廊拐角。
任誰來了，瞧見這一幕，也不會過多懷疑顏箏瞳與這位新科狀元有過多的交集。
沈家聲走後，甲板上又安靜下來。顏箏瞳把書卷擱在膝上，沒再翻開，目光落在江面上一艘遠去的貨船上，船帆吃滿了風，鼓起一片白。
師煊往前走了兩步，在他的身側站定，把他袖口吹得貼在手腕上。他低頭看了顏箏瞳一眼，他的側臉被午後日光照著，下頜線條比平日裡更柔和。
「方才那位，就是沈家聲。」師煊開口，不是問句。
顏箏瞳嗯了一聲，手指搭在書頁邊緣摩挲著。
「他倒不像趙家的人。」師煊說。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照出一圈金邊。「趙家的姻親，」他語氣平淡的說，「和趙家的人，是兩回事。」
師煊沒接話，他想起方才沈家聲行禮告退時那一瞬間的對視，那人目光沉穩，看不出什麼，卻也讓人覺得什麼也藏不住。這樣的人，陛下用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鹽政上的事，」師煊壓低了聲音，「那個帳房，是他去接？」
顏箏瞳沒正面回答他，把書卷拿起來翻過一頁，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隔了幾息才開口：「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話和昨晚在艙里的意思一樣，師煊不再追問，只把身子往船舷邊靠了靠，替他把風擋住大半。
日頭往西移了移，甲板上的人多起來，三三兩兩站在船舷邊說話。顏箏瞳把書合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師煊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往艙里走。經過中層廊道時，幾個翰林院的官員正聚在一處說話，見他們過來往邊上讓了讓，躬身行禮。顏箏瞳從他們身邊過去，腳步沒停，只略點了點頭。
晚間，江風比白日裡涼了些，師錚從艙里出來，沿著船舷慢慢走。船行得穩，水浪拍在船身上，不像白日裡那麼急。廊道里的燈已經點上了，光從窗口透出來，在船板上鋪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昏黃。
他走了一段，在船尾附近停下來，這一片人少，只幾根纜繩堆在角落，繩頭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扶著欄杆站定，看遠處岸線上幾點零星的燈火，忽明忽暗的，被江面上的水汽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不遠處站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衣裳被風吹的貼在身上，顯出身形消瘦。頭髮挽著，簪子斜插在鬢里，垂下來的穗子被風帶起來又落回去。師煊看了兩眼，覺得那背影有些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在哪見過。
那人像是感覺到身後的目光，側過臉來，廊道里照出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她臉映得發亮。眉眼寡淡，妝容卻精緻，和除夕夜晚在宴席上看見時一樣。
趙蘅。
她看見師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師煊也點了點頭，沒走過去。
趙蘅轉過去又望著江面，她站的位置偏船舷近，手搭在欄杆上，指尖露在袖口外面，被風一吹，皮膚顯得更白了些。
師煊沒走開，也沒往前湊，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各自望著江水。船身晃了一下，趙蘅的身子跟著往旁邊歪了歪，手扶著欄杆穩住了，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搭在肩上也沒顧著理。
江面上的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兩人衣擺上下亂飄，師煊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落回遠處那片模糊的岸線上。
趙蘅站了一會兒，從欄杆上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轉過身來。她看了師煊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沒說話，只又點了點頭，便沿著船舷往回走。
經過師煊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來。廊道里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臉上薄薄的笑意照得清楚，可那笑意浮在嘴角，沒往眼裡去。
「師貴君也睡不著？」她問，聲音不高，被風颳的有些散。
師煊沒答，只看著她。她也不等他打，又轉回去望著江面。
「這江上的風，比宮裡的大。」她說，語氣自然的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師煊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想起除夕那晚，她坐在宴席上，和旁人說的話，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說頭一回在宮裡過年，幹了這杯圖個吉利。那時候她臉上帶的笑，和現在這個笑不一樣。
「娘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師煊問。
趙蘅笑了笑，只把那被風吹散的那縷頭髮攏到耳後，動作不緊不慢的：「出來透透氣，艙里悶。」
師煊不知該怎麼接，便沒開口，兩個人又沉默下來，江面上的風小了些，只偶爾推過一道浪拍在船身上。
趙蘅的手搭在欄杆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師貴君覺得，這江上的船，夜裡行船看得清路嗎？」
師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江面黑沉沉的，遠處只有那零星的燈火，分不清是船上的還是岸上的。他看了一會兒，道：「有經驗的船工，夜裡行船不看燈，看水。」
「水色深淺，浪船高低，底下有沒有暗礁，靠的是手上的篙和底下的舵，不是眼睛。」
趙蘅轉過來看他，臉上帶著意外：「師貴君還懂行船？」
「在北境的時候，跟著父親過過幾次河，北邊的水和南邊的不一樣，但道理相通。」
趙蘅點了點頭：「我在京城住了這些年，頭一回坐這麼久的船，原以為江上行船比在宮裡關著自在。真上來了，發現也不過是從一個囚牢換到另一個籠子。」
她說話時的語氣太平靜，師煊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她被風吹起的衣角，忽然想起剛才在甲板上陛下說的那句話——趙家的姻親和趙家的人，是兩回事。
「娘娘若是嫌艙里悶，白日裡可以上甲板走走，日頭好的時候，江面上開闊。」
趙蘅笑了一下，這回笑意比剛才真了些，但還是沒到眼底，她搖了搖頭：「甲板上人多，我站在這兒，她們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她說「她們」的時候，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像在說件早就習慣了的事。師煊想起那晚她坐在太妃堆里的樣子，周圍的太妃們三三兩兩說著話，她一個人端著酒杯，沒人湊過去，她也不往別人那邊湊。
趙蘅說完那句話，半晌沒開口，臉上那點笑意已經從嘴角褪乾淨了，剩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在宮裡，好歹還有四堵牆擋著，」趙蘅又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到了這船上，四面都是水，反倒覺得沒處躲。」
師煊聽著她說，心裡也有幾分難言之意，最後只問：「娘娘出來多久了？」
趙蘅想了想：「不記得了，用過晚膳出來的，大概有個把時辰。」她說著，把被風吹亂的那縷頭髮又攏了攏，「屋裡悶，炭盆燒得太旺，嬤嬤怕我冷，添了一回又一回。」
師煊聽出了些什麼，不是怕她冷，是怕她亂走，那些太妃們白日裡還能上甲板走走，夜裡便各自關在艙里，外頭有人守著。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盯著，她能一個人站在這，大約已是難得。
「這兒風大，站久了容易著涼。」
趙蘅這迴轉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打趣：「師貴君這是要趕我回去？」
師煊搖頭：「臣不敢，只是娘娘出來久了，那邊怕是要找。」
趙蘅沒接話，把目光收回去，遠處江面上那點燈火已經看不見了，只是一片沉甸甸的黑，偶爾有浪頭翻起來，泛起一點白沫，又很快吞進去。
「找就找吧，」她說，「回去也是坐著，在這也是坐著。在那邊坐著還得聽人說話，該聽的不該聽的全往耳朵里灌，在這坐著至少清靜。」
「趙家的姻親和趙家的人，是兩回事。」
他那時只當是在說沈家聲，這會兒站在船尾，看趙蘅一個人對著江面，倒是品出些別的意思來。
「師貴君，」趙蘅忽然開口，「你入宮這些日子，覺得宮裡怎麼樣？」
這話太后問過，如今她又問了一遍，師煊想了想，說：「規矩多，但也待得住。」
趙蘅笑了出來，笑聲聽著爽朗了些，被風颳散了大半。「待得住，」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這幾個字的滋味，「這話說的實在，旁人問起來，不是說一切都好，就是說承蒙陛下關照，沒一個像你這麼答的。」
師煊沒接話，趙蘅又站了一會兒，把搭在欄杆上的手收回來，退後兩步，終於轉過身背對著他。她看著師煊，目光從下往上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最後在他腰間那塊玉佩上，目光頓了一下，又神色如常的移開。
「師貴君這玉，倒是素淨。」
師煊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白玉貼在腰上，穗子被風吹的纏在一起。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神情柔和下來：「臣不太懂這些，帶著就是了。」
趙蘅瞧著他這副神情，似有所感，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把散在肩頭的頭髮攏了攏，用手指梳順了，用簪子別住，動作慢條斯理的和剛才站在船尾看江面時一樣。
「不早了，」她說，「師貴君也早些歇著，今夜與你聊得愉快。」
說完她便轉身往回走，只余師煊一人徒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船舷走遠，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進來的是個太監，三十來歲，臉圓圓的，下頜乾淨，穿著件青灰色的料子尋常的袍子，站在人群里不打眼。他在門檻內站定，背微微弓著，垂著眼等著上頭開口。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佛珠擱在小几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睜開眼，目光從那人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扇門上。
「江南那邊，消息遞出去了？」
那太監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回娘娘，信已遞出去了，走的水路，比官道快三日，這會子該到揚州了。」
太后點了點頭，手指搭在小几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那太監垂著眼，等著她往下說。
她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看不透的意味：「讓那些人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乾淨，那些帳目，該燒的燒，該藏的藏。手腳利落些，別留尾巴。」
那太監應了一聲，又往前挪了半步：「娘娘，方運使那邊問，那個姓於的帳房怎麼處置？跟了四年，知道的事太多，怕到時候——」
太后抬起眼，目光從太監臉上掠過去，落回一旁那串佛珠上，隔了幾息才開口：「先留著。用的時候有用處的用處，不用的時候有不用時候的處置。他一個帳房，翻不出什麼浪。」
那太監連聲應著，弓著腰不敢抬頭。太后把佛珠又捻起來，珠子從指尖撥過去，一顆一顆，她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手裡的串珠上，像是數著數，又像若有所思著什麼。
「還有，」她忽然開口，手指停了一下，「通州那個姓吳的帳房，讓人盯緊了。皇帝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遲早要動。」
那太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是，已經加派了人手，日夜守著，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太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那太監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別的吩咐，便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聲音。
「慢著。」
太監停住腳回過身來，太后還靠在榻上，目光不知停在何處虛空：「沈家聲那邊，讓人盯著，他是趙家的姻親。但趙家是趙家，他是他。皇帝找過他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
太監應了，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把外頭的日光隔在門外。張德全從角落裡走過來，把榻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太后倚在榻上，那被子被拉到她胸口。他手上動作輕，把被角壓了壓，而後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她靠在榻上，眼皮闔著，像是要睡，隔一會兒又忽然開口：「皇帝那邊，昨晚在屋裡待到什麼時辰？」
太后撥弄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沒睜眼，嘴角卻扯了一下，那點笑意浮在臉上，卻看不出有幾分真實。
「知道了，退下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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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這個養子，是當真稀罕那位男貴君啊。如此明目張胆的顯露出弱點來，到底是故意引人入套，還是當真愚蠢至極？
太后冷笑一聲，以這個養子的心思，恐怕前者居多，她倒真的有幾分好奇，這位皇帝要如何出招了。
龍舟又順流行了三日，江面愈見開闊，水色由清轉渾，浩浩蕩蕩鋪展到天邊，風裡都帶著江南水汽的濕軟。
午後日頭不烈，暖光鋪在甲板上，曬得人周身發暖。顏箏瞳臨著船舷坐了，手裡攤開一卷書，並不常翻，目光多半落在遠處翻湧的江面上。倒像是借看書之名，靜賞一路水色。師煊便立在他身後幾步遠，既不近身打擾，又不至於疏離，垂眸守著，只在風掀動書頁時，伸手輕輕按穩。
不多時，靴底踩過甲板的聲響由遠及近，翰林院編修沈家聲緩步走來，到了近前便收步，躬身行禮，姿態端正，端正拿捏的恰到好處。
顏箏瞳將書卷合起，抬眼看向他，隨口問起翰林院近日修書進度，又問及幾處典籍校勘細節。沈家聲垂手應答，條理清晰，言辭穩妥，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諂媚也不疏慢，全然是一副恪盡職守的翰林官模樣。
師煊立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在沈家聲身上，這位年紀輕輕便摘得狀元的人，身形清瘦，話不多，神色始終沉斂。眉眼深處藏著一股沉穩，不張揚，卻也不輕易被看透。師煊一時辨不清那是書生的內斂，還是另有城府，只在心裡默默多了一份留意。
不多時，沈家聲行禮告退，轉身走過師煊身側時，兩人目光驟然相觸。沈家聲沒有多言，只極輕的頜首示意，禮數周全，又不帶半分多餘親近，隨即抬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艙廊拐角。
任誰來了，瞧見這一幕，也不會過多懷疑顏箏瞳與這位新科狀元有過多的交集。
沈家聲走後，甲板上又安靜下來。顏箏瞳把書卷擱在膝上，沒再翻開，目光落在江面上一艘遠去的貨船上，船帆吃滿了風，鼓起一片白。
師煊往前走了兩步，在他的身側站定，把他袖口吹得貼在手腕上。他低頭看了顏箏瞳一眼，他的側臉被午後日光照著，下頜線條比平日裡更柔和。
「方才那位，就是沈家聲。」師煊開口，不是問句。
顏箏瞳嗯了一聲，手指搭在書頁邊緣摩挲著。
「他倒不像趙家的人。」師煊說。
顏箏瞳側過臉看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照出一圈金邊。「趙家的姻親，」他語氣平淡的說，「和趙家的人，是兩回事。」
師煊沒接話，他想起方才沈家聲行禮告退時那一瞬間的對視，那人目光沉穩，看不出什麼，卻也讓人覺得什麼也藏不住。這樣的人，陛下用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鹽政上的事，」師煊壓低了聲音，「那個帳房，是他去接？」
顏箏瞳沒正面回答他，把書卷拿起來翻過一頁，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隔了幾息才開口：「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話和昨晚在艙里的意思一樣，師煊不再追問，只把身子往船舷邊靠了靠，替他把風擋住大半。
日頭往西移了移，甲板上的人多起來，三三兩兩站在船舷邊說話。顏箏瞳把書合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師煊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往艙里走。經過中層廊道時，幾個翰林院的官員正聚在一處說話，見他們過來往邊上讓了讓，躬身行禮。顏箏瞳從他們身邊過去，腳步沒停，只略點了點頭。
晚間，江風比白日裡涼了些，師錚從艙里出來，沿著船舷慢慢走。船行得穩，水浪拍在船身上，不像白日裡那麼急。廊道里的燈已經點上了，光從窗口透出來，在船板上鋪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昏黃。
他走了一段，在船尾附近停下來，這一片人少，只幾根纜繩堆在角落，繩頭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扶著欄杆站定，看遠處岸線上幾點零星的燈火，忽明忽暗的，被江面上的水汽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不遠處站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衣裳被風吹的貼在身上，顯出身形消瘦。頭髮挽著，簪子斜插在鬢里，垂下來的穗子被風帶起來又落回去。師煊看了兩眼，覺得那背影有些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在哪見過。
那人像是感覺到身後的目光，側過臉來，廊道里照出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她臉映得發亮。眉眼寡淡，妝容卻精緻，和除夕夜晚在宴席上看見時一樣。
趙蘅。
她看見師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師煊也點了點頭，沒走過去。
趙蘅轉過去又望著江面，她站的位置偏船舷近，手搭在欄杆上，指尖露在袖口外面，被風一吹，皮膚顯得更白了些。
師煊沒走開，也沒往前湊，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各自望著江水。船身晃了一下，趙蘅的身子跟著往旁邊歪了歪，手扶著欄杆穩住了，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搭在肩上也沒顧著理。
江面上的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兩人衣擺上下亂飄，師煊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落回遠處那片模糊的岸線上。
趙蘅站了一會兒，從欄杆上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轉過身來。她看了師煊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沒說話，只又點了點頭，便沿著船舷往回走。
經過師煊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來。廊道里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臉上薄薄的笑意照得清楚，可那笑意浮在嘴角，沒往眼裡去。
「師貴君也睡不著？」她問，聲音不高，被風颳的有些散。
師煊沒答，只看著她。她也不等他打，又轉回去望著江面。
「這江上的風，比宮裡的大。」她說，語氣自然的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師煊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想起除夕那晚，她坐在宴席上，和旁人說的話，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說頭一回在宮裡過年，幹了這杯圖個吉利。那時候她臉上帶的笑，和現在這個笑不一樣。
「娘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師煊問。
趙蘅笑了笑，只把那被風吹散的那縷頭髮攏到耳後，動作不緊不慢的：「出來透透氣，艙里悶。」
師煊不知該怎麼接，便沒開口，兩個人又沉默下來，江面上的風小了些，只偶爾推過一道浪拍在船身上。
趙蘅的手搭在欄杆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師貴君覺得，這江上的船，夜裡行船看得清路嗎？」
師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江面黑沉沉的，遠處只有那零星的燈火，分不清是船上的還是岸上的。他看了一會兒，道：「有經驗的船工，夜裡行船不看燈，看水。」
「水色深淺，浪船高低，底下有沒有暗礁，靠的是手上的篙和底下的舵，不是眼睛。」
趙蘅轉過來看他，臉上帶著意外：「師貴君還懂行船？」
「在北境的時候，跟著父親過過幾次河，北邊的水和南邊的不一樣，但道理相通。」
趙蘅點了點頭：「我在京城住了這些年，頭一回坐這麼久的船，原以為江上行船比在宮裡關著自在。真上來了，發現也不過是從一個囚牢換到另一個籠子。」
她說話時的語氣太平靜，師煊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她被風吹起的衣角，忽然想起剛才在甲板上陛下說的那句話——趙家的姻親和趙家的人，是兩回事。
「娘娘若是嫌艙里悶，白日裡可以上甲板走走，日頭好的時候，江面上開闊。」
趙蘅笑了一下，這回笑意比剛才真了些，但還是沒到眼底，她搖了搖頭：「甲板上人多，我站在這兒，她們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她說「她們」的時候，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像在說件早就習慣了的事。師煊想起那晚她坐在太妃堆里的樣子，周圍的太妃們三三兩兩說著話，她一個人端著酒杯，沒人湊過去，她也不往別人那邊湊。
趙蘅說完那句話，半晌沒開口，臉上那點笑意已經從嘴角褪乾淨了，剩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在宮裡，好歹還有四堵牆擋著，」趙蘅又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到了這船上，四面都是水，反倒覺得沒處躲。」
師煊聽著她說，心裡也有幾分難言之意，最後只問：「娘娘出來多久了？」
趙蘅想了想：「不記得了，用過晚膳出來的，大概有個把時辰。」她說著，把被風吹亂的那縷頭髮又攏了攏，「屋裡悶，炭盆燒得太旺，嬤嬤怕我冷，添了一回又一回。」
師煊聽出了些什麼，不是怕她冷，是怕她亂走，那些太妃們白日裡還能上甲板走走，夜裡便各自關在艙里，外頭有人守著。名義上是伺候，實則是盯著，她能一個人站在這，大約已是難得。
「這兒風大，站久了容易著涼。」
趙蘅這迴轉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打趣：「師貴君這是要趕我回去？」
師煊搖頭：「臣不敢，只是娘娘出來久了，那邊怕是要找。」
趙蘅沒接話，把目光收回去，遠處江面上那點燈火已經看不見了，只是一片沉甸甸的黑，偶爾有浪頭翻起來，泛起一點白沫，又很快吞進去。
「找就找吧，」她說，「回去也是坐著，在這也是坐著。在那邊坐著還得聽人說話，該聽的不該聽的全往耳朵里灌，在這坐著至少清靜。」
「趙家的姻親和趙家的人，是兩回事。」
他那時只當是在說沈家聲，這會兒站在船尾，看趙蘅一個人對著江面，倒是品出些別的意思來。
「師貴君，」趙蘅忽然開口，「你入宮這些日子，覺得宮裡怎麼樣？」
這話太后問過，如今她又問了一遍，師煊想了想，說：「規矩多，但也待得住。」
趙蘅笑了出來，笑聲聽著爽朗了些，被風颳散了大半。「待得住，」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這幾個字的滋味，「這話說的實在，旁人問起來，不是說一切都好，就是說承蒙陛下關照，沒一個像你這麼答的。」
師煊沒接話，趙蘅又站了一會兒，把搭在欄杆上的手收回來，退後兩步，終於轉過身背對著他。她看著師煊，目光從下往上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最後在他腰間那塊玉佩上，目光頓了一下，又神色如常的移開。
「師貴君這玉，倒是素淨。」
師煊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白玉貼在腰上，穗子被風吹的纏在一起。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神情柔和下來：「臣不太懂這些，帶著就是了。」
趙蘅瞧著他這副神情，似有所感，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把散在肩頭的頭髮攏了攏，用手指梳順了，用簪子別住，動作慢條斯理的和剛才站在船尾看江面時一樣。
「不早了，」她說，「師貴君也早些歇著，今夜與你聊得愉快。」
說完她便轉身往回走，只余師煊一人徒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船舷走遠，拐過彎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