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獨擁君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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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舊撐著桌面,微微傾身靠近,氣息輕撫在顏箏瞳鬢角。顏箏瞳沒應聲也沒退避,只倦倦地依在椅中由著他靠近,眼瞼半垂,帶著幾分困意的朦朧。

  師煊望著他這副懶散模樣,心頭軟的一塌糊塗,聲音拉得更沉更啞,一字一頓,認真的近乎執拗:「臣妒得不得了。」

  顏箏瞳看著他,許久之後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白日裡不是說不該臣議?」

  師煊被這話堵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反而深了,他把撐在桌上的手收回來,搭在膝上,身子往後靠回椅背里。

  「那是說給太后娘娘聽的,」他說,「公子可聽見臣真正的答案了嗎?」

  顏箏瞳眼瞼輕輕一掀,眼皮那點困意散了幾分,反倒添了點似笑非笑的涼淡。他沒立刻一聲,只靜靜望著師煊,慢條斯理的開口:「聽見了。」

  頓了頓,他微微偏過頭,語氣輕淺,卻帶著幾分拿捏住人的篤定。

  「貴君這醋意,藏的倒是淺。」

  既不羞惱,也不順著哄,就這麼淡淡的一句,偏把師煊那點直白的心意輕輕巧巧接了下來,又輕飄飄擋了回去。

  「藏的淺,才好叫公子一眼看明白,」師煊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放得更柔一點,不躲不閃,「我從沒想瞞您。」

  顏箏瞳聞言,唇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淡了些,卻沒移開目光,依舊定定望著他,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慣有的慵懶與拿捏。

  艙內燈火輕晃,暖黃的光落在他半垂的眼瞼上。他明明還強撐著坐直,呼吸卻又輕緩了幾分,連指尖都微微發倦,只是不肯在師煊面前先露了弱。

  師煊看在眼裡,心頭那點逗弄的心思一點點軟下去。眼前人是九五之尊,平日裡端著冷靜威儀,偏在他面前會困會倦,會嘴硬,就算招架不住了,也還要強裝鎮定。

  這樣的陛下,只有他是獨一份的。

  他看著顏箏瞳分明困得不行卻又強撐著清醒對上來,那種執拗又溫軟的模樣,讓他再捨不得半分逗弄。終究是收了所有調笑的心思,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這一室暖意。

  「陛下困了就去歇著。」他說。

  顏箏瞳沒動,只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闔上。外頭傳來腳步聲,從甲板上下來,到了中層門口停著,李玉京的聲音從門縫裡飄進來:「陛下,子時了。」

  顏箏瞳睜開眼應了一聲,李玉京的腳步聲遠了,裡頭又靜下來。師煊站起來,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繞過桌子走到顏箏瞳身邊。他彎下腰,手撐在椅背上,離他很近。

  「臣送陛下去歇著。」

  顏箏瞳抬眼看他,目光從下往上,不動也不接話。師煊等了片刻,彎下腰,一隻手從他腋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抄起膝彎,把人整個從椅子裡撈起來。

  顏箏瞳的身子僵了一瞬,手抬起來搭在他肩上,攥著他肩頭的衣服,指尖用力,像是要推他,又像是怕掉下去。

  「你——」

  「臣送陛下去歇著。」師煊把人往懷裡帶了帶,顏箏瞳那點掙動的力道落在他身上,像被風推著的水,一下就散了。攥著衣服上的那隻手鬆了松又攥緊,最後擱在他肩上,沒再動。腦袋往他胸口裡靠,眼皮徹底耷拉下來,睫毛也垂落。

  艙里的燈還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疊在一處。師煊抱著他往榻邊走,步子放得又慢又緩,怕晃醒了懷裡人的睡意。抱在懷裡才發現比看上去還輕,隔著衣裳能摸見脊骨的輪廓,一節一節的從後頸往下延伸,陷進被衣裳遮住的地方,呼吸均勻的噴在他的領口,像是睡熟了。

  師煊在榻邊站定,沒立刻鬆手,懷裡的人安靜的很,腦袋擱在他肩窩裡,呼吸拂過脖頸,帶著點潮意。他垂下眼只能看見一些發頂,白玉簪歪在鬢邊,簪身的蘭花被燈光照出溫潤的啞光。

  他側過身,先把人放在榻沿坐著。顏箏瞳的身子軟下來,往他這邊倒,師煊伸手攬進懷裡,讓那人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手繞到後腦去拆那個簪子,髮絲滑溜溜的,纏在指間繞了兩圈才抽出來。簪子擱在枕邊,頭髮散下來,撲了他一肩。

  另一隻手去解外袍的帶子,帶子系得緊,他捏著繩結扯了一下沒扯動,又加了幾分力才鬆開。衣領散開,露出底下月白的中衣,領口邊緣壓著一小塊布料,是白日給他親手系上去的那個香囊。

  師煊的動作頓了一下,動作輕柔的把那香囊解下來放到枕邊,這才把外袍從他身上褪下來。懷裡那人全程閉著眼睛,乖巧的任他擺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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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人平躺在榻上,腦袋擱進枕里,散開的頭髮鋪了一片,他拉過疊在榻尾的被褥抖開,蓋到肩口的位置,又壓了壓肩側的被角。手指收回來碰到那截露在外頭的發尾,拈起來塞進被子裡。

  做完這一切,師煊在榻邊坐下,盯著那張臉。眼皮闔著,睫毛一動不動,嘴唇的唇色比白日裡淡了些。那隻簪子還擱在枕邊,蘭花朝上,他盯著簪子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轉過身要走。

  「今晚睡這。」

  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困意,尾音往下落,不像是商量。師煊的腳步停住,回過身,顏箏瞳眼皮沒睜,手卻不知什麼時候放在了被面上。

  「船上夜行不便,你回去還得折騰。」他語氣平淡,像是說一件尋常之事。

  似乎並不覺得深夜留臣子共眠,還是一個對君主圖謀不軌的臣子,有何不妥。師煊下意識咬著下唇,榻上的人沒再開口,呼吸又勻長下去,像是那句話,說完就沒了,留不留隨他。

  他走過去,在榻邊坐下,褥子陷下去一塊,顏箏瞳的身子往這邊傾了傾。師煊盯著他看了很久,聲音低啞,像是怕把人吵醒,像是說給自己聽:「陛下當真是放心臣,臣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榻上的人沒應,師煊等了一會兒,正要再說點什麼,顏箏瞳忽然動了。他抬起手,攥住師煊的衣領,把人往下拽。那點力氣不大,但師煊順著那力道俯下身去,鼻尖快要相碰。顏箏瞳偏過頭,嘴唇接下來,碰了一下就退開,面上卻什麼情緒波動都沒有。

  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夢裡頭的動作,做完就又睡過去了,若不是手還攥著他衣領沒鬆開的話。

  師煊僵在那,離得太近,能聞見那香囊殘留的氣味,混著艙里一股經年不散的桐油味。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顏箏瞳的睫毛動了一下,沒睜眼,但攥著衣領的手緊了緊,像是催促。

  師煊深吸一口氣,終究是抵不過那隻手的力道,只把外袍脫了搭在椅背上,慢慢俯下身,讓自己穩穩落在他身側,躺了下來。

  被褥因為兩個人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刻意留了半臂的空隙,不敢貼得太近。呼吸拂過耳畔,溫熱裡帶著那股清冽的香氣,像是一劑纏人的藥,讓他全身都繃緊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的輕輕碰了碰顏箏瞳那隻還抓著衣襟的手,掌心貼了貼那溫涼的指尖,又緩緩收回來蓋在被子上,虛虛攏住那截手腕。

  聲音低的像是耳語,哄著人睡,也像是在哄自己按捺不住的心思:「陛下睡吧,臣在。」

  他就這麼守著,目光落在顏箏瞳安穩的睡顏上,眼底翻湧著隱忍的情慾,與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雀躍。

  「臣……不走了。」

  就算日後陛下要趕他走,他也不會再放手了。

  顏箏瞳側著身,臉朝著他這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噴在他肩側。船身在此刻晃的恰到時宜,顏箏瞳的頭往他這邊歪了歪,額頭抵在他肩上,發頂蹭著他下頜,碎發落進他頸窩裡,帶起一陣陣的癢意。

  他小心翼翼的翻過身來,面朝著顏箏瞳,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近到能數清睫毛的根數,從眼頭排到眼尾,尾端微微翹起來。

  師煊把手臂從兩個人中間抽出來,動作放的輕緩,怕那點動靜把人弄醒。他挪了挪身子,把肩膀從顏箏瞳額頭底下抽出來,又找了個姿勢墊回去,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顏箏瞳的腦袋也動了一下,往他肩上蹭了一下,直接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師煊僵著沒動,等他動作停下來後才把手臂攬過去,掌心貼上他後背。他慢慢收緊手臂,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陛下還是太瘦了,平日裡就是沒有好好吃飯,改日得問問母親有沒有什麼開胃滋養的菜譜,給陛下補補。

  艙外頭的水浪聲比剛才小了些,師煊聽著外頭有規律的拍打船身的浪潮,盯著顏箏瞳恬靜的睡顏看了很久,眼皮沉下去又撐開。外頭的水浪聲還是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他往睡意里推,推一下,撐回來,再推一下。

  艙頂那圈花紋落在師煊眼裡,不知不覺的模糊了,邊緣像墨滴進水裡洇開了。身邊的人突然動了動,許是這個姿勢睡得不安穩,在他身上蹭了一陣,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不動了。

  師煊被他蹭得心猿意馬,心悅之人乖巧的埋在身上入眠這件事情,讓他心裡欣喜得快要溢出來。他攬緊了那纖細的腰身,盯著外頭越來越暗的光,眼皮沉下去,這回沒再撐開。意識散開之前,他感覺到身邊的人就往他這邊靠了靠,髮絲撓在他臉上,痒痒的。

  顏箏瞳是被外頭的水聲吵醒的,不比那種拍在船板上的悶響,更像是更遠的地方,像是浪頭推著浪頭,一層一層往岸邊涌。他眼皮沉,懶得睜開,只往熱源那邊靠了靠。鼻尖碰到一片柔軟的布料,底下有體溫,隔著衣裳透過來,比艙里的潮氣暖和。他蹭了蹭,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悶笑,氣息拂過發頂,有些癢。

  他睜開眼。

  師煊正低頭看他,臉貼在他額角上方,眼睛又明亮又清醒,不像剛醒的。外頭的天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薄薄一線,落在他臉側,把那點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醒了多久,就一直這麼看著。

  顏箏瞳沒出聲,腦袋還枕在他肩上,頭髮披散一肩,兩個人的腿在褥子底下挨著,不知誰的膝蓋頂著誰的腿彎,分不清。師煊的手臂環在他腰後,掌心貼著後背,隔著中衣也能感覺到那點溫度,搭在那兒,像是怕他跑了。

  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更多了,鋪在榻上,照見兩個人交疊的衣擺。師煊的中衣袖口卷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頭有一道昨晚被他壓出來的紅痕,顏箏瞳盯著那痕看了一會兒,默默移開了視線。

  師煊沒出聲,手從他腰後抽出來,撐著榻邊坐起身,動作緩慢,怕被子窸窣響。顏箏瞳由著他把自己從肩上離開,腦袋落回枕上。師煊在那邊坐了一會兒,轉過臉看他,目光柔和的掃過他的眉眼。

  顏箏瞳又闔上了眼,像是在等什麼。

  師煊站起來,光著腳踩在船板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竄。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邊穿邊走回榻邊,然後拿起顏箏瞳的衣袍抖開。

  顏箏瞳已經坐了起來,下半身還埋在被褥里,師煊坐上來,把衣袍抖開披到他肩上,布料落下去時,帶起一陣風,把他披在肩上的頭髮又吹動了幾縷。顏箏瞳沒睜眼,只把胳膊從被褥里伸出來,由著他把袖子套上去。動作比前幾日還自然,像是困得很了,腦子還沒醒透,手已經抬起來了。


  窗外的光不知何時照在他們身上,映出兩個人交疊的影子。師煊把腰帶還過去,從他腰後繞到身前收緊打結,顏箏瞳任他擺弄,只在腰帶收緊時往下瞥了一眼,又闔上眼皮,像在確認他系沒系歪。

  師煊把手收回來,退後半步,榻上的人散著頭髮,輕輕系的規整,腰帶也正,只是腦袋還微微往下垂,眼皮耷拉著不肯全然睜開,薄唇輕抿,渾身上下透著股晨起未醒的倦怠,半點不願與人言語的模樣。

  師煊站在那看了許久,心頭忽然漾開一層軟乎乎的暖意,在懸著的緊繃與鄭重,盡數化作了細碎的溫柔。他這才恍然,陛下原是還帶著幾分對晨起的慍怒。沒想到言行舉止素來合乎禮制,從無半分懈怠失態的陛下,此刻卻卸去所有防備,只是被晨光擾了清眠,便露出這般不加遮掩的小情緒。

  這點藏在倦意里的丁點小彆扭,瞧這竟格外惹人憐愛,師煊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放輕腳步又湊近幾分。抬手寬寬的照在他臉上,替他擋住刺眼的晨光,動作輕的不敢有半分驚擾。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寵溺,只覺得這般獨獨展露在他面前的真性情,比世間所有風物都要動人。

  顏箏瞳等了半天沒等到他的下一個動作,半睜開眼盯著他:「做什麼?」

  「陛下平時晨起也這般模樣嗎?」

  顏箏瞳沒明白他什麼意思,只道:「你若不打算繼續了,就喚李玉京進來。」

  師煊趕忙轉身走回銅盆架子前,盆里的水是昨晚剩的,已經涼了。他把巾帕浸進去擰開,走回榻邊,等巾帕沒那麼涼後才把帕子覆上顏箏瞳的臉。

  「臣沒有不願,」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陛下不喜歡臣這樣嗎?」

  顏箏瞳眉頭皺了一下,不知道他又在鬧些什麼,許是那帕子太涼,他把臉往師煊掌心偏了偏,像是在那溫熱里多停一會兒。

  師煊的手頓了頓,力道輕柔下來,神情認真,也顧不上逗趣顏箏瞳了。

  顏箏瞳終於睜開眼睛,目光從上往下落在他臉上,瞳仁里還蒙著層沒散盡的睡意。師煊的手停在他下頷,帕子還搭在掌心,沒來得及收回。兩個人對視了一息,最後是顏箏瞳先移開了目光,落在自己衣襟上。

  他低頭看了看,抬手摸了摸領口。

  「不錯,師貴君真是越來越熟練了。」他說,目光卻盯著師煊,帶著點刻意的調戲。

  師煊唇角彎起,語氣溫溫軟軟,帶著幾分順杆爬的親昵,似是不甘示弱:「臣手藝見長,是陛下教的好。陛下往後多給臣練手的機會,還能更好。」

  顏箏瞳被他這話噎住,似是沒想到他這般沒臉沒皮,最後沒接話,選擇乾脆利落的掐斷了他繼續發揮的苗頭。

  頂層艙里,帘子垂著,把外頭的日光隔了大半。太后靠在榻上,手裡捻著那串檀佛珠,珠子從指間拔過去,四周安靜的只有撥動珠子的聲音。

  張德全站在榻邊垂著手,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娘娘,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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