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私語
那天夜裡沒有風，窗子關著，殿內只有燭火偶爾晃了一下。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聽見書案後頭紙張翻動的聲音，又輕又慢，隔一會兒就響一下。
「起來。」那個聲音從頭頂傳過來，不高也不重。
他站起來垂著眼等著，書案的後頭沉默了片刻，給他賜了座，而後是飄過來一句話：「兩淮鹽運使司的帳目，你看過沒有？」
他愣了一下，說沒有，書案後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紙張又響了一聲，像是被翻過去了一頁。他垂著眼看著靴尖，靴面上粘著進宮時踩到的泥，幹了後灰撲撲的一小塊。
「江南那邊遞上來幾本摺子，說鹽場灶戶活不下去，私鹽販子橫行，官鹽賣不動，鹽稅虧空，連著三年沒補上。」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你去通州，跟著南巡的隊伍走，到了江南會有人找你。」
他抬起眼飛快的看了一眼書案後頭，陛下坐在燈下，手裡捏著本摺子，臉被燭火照著，半邊亮半邊暗，看不到表情。
「臣要做什麼？」
書案後頭沒立刻回答，就把手裡那本摺子擱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兩頁才開口：「兩淮鹽運使姓方，叫方文益，在任上待了六年。」
「他手下有個帳房姓於，跟了他四年，你到了江南，會有人引你去見那個帳房。你不需要認識他，但他會給你一樣東西。」
他坐在那，手心有些出汗，分不清是不是殿內暖和熱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書案後頭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緊不慢：「那東西你看完就收了，不用記，也不用帶回京城。」
他應了一聲，陛下就沒再說話，只把摺子合上，擱到手邊那摞批完的公文上頭。他起身站了一會兒，正要告退，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沈家聲。」
他抬起頭。書案後頭的人正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沒什麼重量，他卻無端覺得沉重。
「你是趙家的姻親，太后那邊不會特別防你。你在翰林院呆著，該做什麼做什麼，不用刻意躲，也不用刻意湊。」
他垂下眼，應了聲是。又等了一會兒，書案後頭那道聲音終於又響起來，讓他退下，他連忙躬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時，嚇的風吹過來，把他後背那層薄汗吹得發涼。他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宮牆頂上那片灰白的天空，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往回走。
那晚回去後，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鹽場灶戶，私鹽販子，鹽稅虧空，還有那個姓於的帳房。他從前在國子監讀書時，有個同窗就是江南的，提起過兩淮鹽政的事。說那裡的鹽稅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年年報虧空，年年有人補缺，補來補去，窟窿越來越大。
如今親自了解過後，才明白那其中的深意。
入夜後，江風比白日裡更烈。師煊躺在底艙的鋪位上，聽著船板外頭水浪拍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響，吵的人沒有睡意。船身晃的厲害，擱在床頭那盞燈的火苗跟著晃，把他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投在艙壁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又縮回去。
他躺了約莫半個時辰，翻了幾回身，睡不著。艙外頭有腳步聲從甲板上傳下來，踩得急，咚咚咚一路往下，到了他門口停住，有人敲門。
李玉京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貴君，陛下請您上去。」
師煊坐起來，把外袍披上，跟著他往上走，樓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過。李玉京走在前頭，手裡提著盞燈籠，光暈晃著，把前面幾階台階照得忽明忽暗。到了中層顏箏瞳的艙房前，李玉京在門邊側身讓開，推開門，等他進去後把門帶上了。
顏箏瞳的房間比師煊的大些，陳設也比他的華麗，靠牆一張寬榻，被褥疊得整齊。船上點著盞燈，燈罩是銅的，雕著雲紋，光從鏤空處露出來，在艙頂上投出一圈一圈的花紋。顏箏瞳站在窗前，窗子開了半扇，風灌進來，把他衣擺吹得往後飄，他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船晃的厲害，睡不踏實。」他說。
師煊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樣子，白日裡那些收斂起來的念頭又冒上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桌邊站定，手指搭在桌沿上，盯著顏箏瞳的臉看了一會兒，嘴角翹起來。
「陛下睡不著，是船晃的，還是想臣想的？」
顏箏瞳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只走到桌邊坐下，把窗子關嚴了。風被隔在外頭，艙里安靜下來，只剩船板底下水浪拍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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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著。」顏箏瞳朝對面那把椅子揚了揚下巴。
師煊坐下來，手肘撐在桌上，指尖離顏箏瞳擱在桌邊的那隻手不到一拳的距離。燈放在兩人中間，銅罩子把光攏住，往四周散出些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臉照的朦朧不清。
船身晃了一下，桌上的燈跟著晃，師煊伸手扶住燈座，穩住後把手收回來，指尖碰到顏箏瞳的手，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有意的。
顏箏瞳沒管，目光從燈上移開，落在他臉上，輕聲問：「太后今日找你說什麼了？」
師煊的手指變本加厲的壓在顏箏瞳手背上：「問臣入宮多久了，問家父可有家書來？還說起從前隨先帝巡邊的事，說家父那時候還是個年輕將領。」
顏箏瞳聽著，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還問臣，」師煊故意頓了頓，盯著顏箏瞳說出這句話，像是想從他臉上得到什麼有意思的反應，「江南多美人，陛下若有心，臣可會妒。」
師煊又忍不住逗趣起顏箏瞳來，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撐在桌上，離他又近了些：「臣當時就在想，陛下若真帶個美人回來，臣就把那美人送到北境去。讓父親手下的兵操練幾日，保管回來時比臣還像個武將。」
顏箏瞳指尖微頓，面上只淡淡一抬眼，神色瞧不出半分波瀾，仿佛方才聽見的話，不過是尋常閒談。他緩了緩氣息，才不輕不重的丟出一句：「荒唐。」
語氣平平穩穩，聽不出喜怒，耳尖卻悄悄熱了一瞬，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垂眸輕抿了下唇，再抬眼時，依舊是那副端著帝王氣度，故作淡定的模樣，隻眼底深處藏了一絲被撩亂的輕顫。
「朝堂之上尚且規矩森嚴，你倒好，張口便是這般渾話。」
師煊看著他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笑意越濃，卻半點不戳破，只微微傾身，聲音壓的又低又軟，帶著幾分得逞的慵懶，
「臣不敢渾說。」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顏箏瞳的手背，目光牢牢鎖在顏箏瞳臉上，一字一句都慢得勾人。
「臣只是……見不得陛下眼裡有旁人罷了。」
說罷，他稍稍退開些許，依舊是那副溫順恭敬的模樣，可唇角壓不住的笑意，早已將他的心思暴露無遺。
顏箏瞳眼神飄忽：「太后還說了什麼？」
「沒了，」師煊輕輕應了一聲，指尖在他手背上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顏箏瞳下意識要抽手，被師煊緊緊一攥，握進掌心裡，抬眼望向他時，眼底還凝著幾分淺淡的笑意，「她說完那話，只輕笑了一聲，便讓臣退下了。」
顏箏瞳沒說什麼，師煊也不開口，艙里就那麼靜了下來。外頭的風大了起來，呼嘯著，將這室內的靜謐攪得緊張幾分，兩個人的影子被直晃的燈光映得破碎。
師煊的目光從燈上移開，落在遲遲沒有聲音的顏箏瞳臉上。他靠進椅背里，眼皮半闔著，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師煊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把那扇關嚴的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水氣，把艙里那些悶熱吹散了些。他站在窗邊，手搭在窗框上，背對著顏箏瞳，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關上。」顏箏瞳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有些軟綿，帶著點困意。
師煊沒動，只側過臉看他，顏箏瞳還靠在椅背里，眼睛睜開了，正看著他。師煊把窗關上，走回來坐下，盯著顏箏瞳難得在他面前這般慵懶的放鬆姿態，心裡一軟。
「陛下可是困了？」
顏箏瞳沒答，只把擱在桌上的燈盞燈往師煊那邊推了推，燈罩上的銅鏽被光一照，泛出暗沉沉的綠。師煊的目光從那片綠上滑過去，落在他搭在桌沿的那隻手上。指尖比燈罩上的銅色淺的多，被光照著幾乎透過去。
「江南那邊，」顏箏瞳開口，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像是怕被艙壁外頭的水聲蓋住，「鹽政上的窟窿，比通州漕運大得多。」
師煊把目光從那隻手上收回來，顏箏瞳眼皮還半闔著，說話的語調卻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睏倦的懶，是說起正事時慣有的慢。他從前在御書房聽慣了這種語調，此刻在晃蕩的船艙里聽見，倒覺得比白日裡那些被風吹散的話踏實。
「鹽場灶戶煮海為生，一擔鹽換不來三斗米。私鹽販子往內陸走一趟，到手的是十幾倍的利。」顏箏瞳說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官鹽賣不動，鹽稅收不上來，帳面上還得做平，做不平的部分就從漕運的損耗里補。」
師煊聽著，想起通州那晚顏箏瞳說的三千石。漕糧的窟窿填鹽稅的虧空，鹽稅的虧空又從漕糧里找補，兩頭倒頭，中間經手的人一層一層的刮，不知能刮出多少油水來。
「兩淮鹽運使姓方，在任上待了六年，」顏箏瞳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從對面傳過來，「六年裡換了三任帳房，頭兩任一個病故，一個辭官回鄉。現任姓於，跟了他四年。」
顏箏瞳眼皮睜開，目光落在那盞燈上，被銅罩子濾過的光照在他的臉側，把那層被江風吹出來的紅暈照的淡了些。
「那帳房手裡有東西？」師煊問。
顏箏瞳沒立刻回答，他把那盞燈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他盯著那暗沉的光看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沒有東西，得看有人想不想要。」
師煊聽出那話里的意思，不是沒有，是還沒到拿出來的時候。
船身晃了一下，桌上的燈跟著晃，銅罩子裡的火苗跳了跳。師煊伸手扶住燈座，穩住後也沒把手收回來，手指搭在銅鏽斑駁的底座上，涼絲絲的。
顏箏瞳的目光從燈上移開，落在他那隻手上。
「那姓於的，是太后的人？」
「誰的人不重要，要緊的是他手裡的東西到了誰手上。」
師煊把這句話細細斟酌了一遍，那些東西若是到了太后手上，鹽政上的窟窿填上了，填上了就查不動，查不動就永遠爛在那裡。若是到了陛下手上，那些經手的人一層一層往上挖，挖到最後——
他抬起眼就看見顏箏瞳正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在等他往下想。
「船到江南還有幾日？」師煊問。
「十餘日。」
師煊點了點頭，沒再問。艙里安靜下來，船板底下的水浪聲比方才大了一些。顏箏瞳眼皮又耷拉下來，方才說起正事時的那股勁收了大半，剩在臉上的是一層薄薄的倦意。
師煊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顏箏瞳他側臉被那光照著，鼻樑的輪廓從眉心一路往下，到鼻尖那兒收住。底下的陰影鋪在嘴角，把嘴唇的顏色襯得比白日裡深些。
眼看著面前這人眼皮又往下沉了沉，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小片影子。師煊看著那片影子隨著燈光的晃動輕輕顫著，忽然覺得就這樣坐一夜也好。不用說話，不用想那些帳目、窟窿，那些到了江南要辦的事，只坐在這，看著陛下困了又不肯去睡的樣子。
船身又晃了一下，顏箏瞳的頭往旁歪了半寸，很快又正過來。師煊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往前挪了挪，碰到顏箏瞳擱在桌邊的那隻手。
顏箏瞳沒動，呼吸勻長，像是真困了，師煊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又鬆開。
「陛下。」他壓低嗓子叫了一聲。
顏箏瞳沒應，師煊等了會，把手收回，搭回自己這邊。
「陛下方才說的那些，」他低低開口，像是怕把人吵醒，「到了江南，臣要做什麼？」
顏箏瞳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隔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帶著困意，比方才更慢：「跟著就行，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你的。」
師煊應了一聲，見他沒有別的疑問，顏箏瞳也默不作聲，呼吸又勻長下去。師煊盯著他看了半晌，把桌子那盞燈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光偏過去，顏箏瞳臉上的影子也跟著偏了些。
他從前在御書房也見過這人批摺子批到深夜的樣子，燈底下坐著，臉上也帶著這種倦意，但那時候隔得遠，只敢偷偷看一眼就移開。這會兒離得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那道被燈火照出來的細紋。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甲板上太后問他的那個問題，他當時沒答，只說不該臣議。可這會兒坐在這燈底下，看著這張被倦意鋪滿的臉，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會妒的。
船身又晃了一下，桌上的燈跟著晃，師煊扶住燈座，另一隻手搭在桌沿上穩住自己。等船穩下來，他抬起眼，顏箏瞳正看著他，不知什麼時候睜開的眼，目光從對面落在他臉上，帶著沒散盡的困意。
「想什麼？」顏箏瞳問，聲音比方才清明些。
師煊把手從燈座上收回來，搭回桌上，不知想到什麼，他抬起眼，嘴角笑著：「想陛下方才在甲板上，說在外叫公子，那現在算在外頭還是裡頭？」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直覺告訴他這傢伙又有什麼壞水了。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也不著急，見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眼皮耷了下去。
「公子。」他叫了一聲。
顏箏瞳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抬眼。師煊又等了一會兒，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撐在桌上，離那盞燈更近了些。
「公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壓得又低又勾人，「剛才在甲板上，太后娘娘問臣會不會妒。」
「公子就不想知道，我的答案？」
「起來。」那個聲音從頭頂傳過來，不高也不重。
他站起來垂著眼等著，書案的後頭沉默了片刻，給他賜了座，而後是飄過來一句話：「兩淮鹽運使司的帳目，你看過沒有？」
他愣了一下，說沒有，書案後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紙張又響了一聲，像是被翻過去了一頁。他垂著眼看著靴尖，靴面上粘著進宮時踩到的泥，幹了後灰撲撲的一小塊。
「江南那邊遞上來幾本摺子，說鹽場灶戶活不下去，私鹽販子橫行，官鹽賣不動，鹽稅虧空，連著三年沒補上。」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你去通州，跟著南巡的隊伍走，到了江南會有人找你。」
他抬起眼飛快的看了一眼書案後頭，陛下坐在燈下，手裡捏著本摺子，臉被燭火照著，半邊亮半邊暗，看不到表情。
「臣要做什麼？」
書案後頭沒立刻回答，就把手裡那本摺子擱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兩頁才開口：「兩淮鹽運使姓方，叫方文益，在任上待了六年。」
「他手下有個帳房姓於，跟了他四年，你到了江南，會有人引你去見那個帳房。你不需要認識他，但他會給你一樣東西。」
他坐在那，手心有些出汗，分不清是不是殿內暖和熱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書案後頭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緊不慢：「那東西你看完就收了，不用記，也不用帶回京城。」
他應了一聲，陛下就沒再說話，只把摺子合上，擱到手邊那摞批完的公文上頭。他起身站了一會兒，正要告退，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沈家聲。」
他抬起頭。書案後頭的人正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沒什麼重量，他卻無端覺得沉重。
「你是趙家的姻親，太后那邊不會特別防你。你在翰林院呆著，該做什麼做什麼，不用刻意躲，也不用刻意湊。」
他垂下眼，應了聲是。又等了一會兒，書案後頭那道聲音終於又響起來，讓他退下，他連忙躬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時，嚇的風吹過來，把他後背那層薄汗吹得發涼。他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宮牆頂上那片灰白的天空，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往回走。
那晚回去後，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鹽場灶戶，私鹽販子，鹽稅虧空，還有那個姓於的帳房。他從前在國子監讀書時，有個同窗就是江南的，提起過兩淮鹽政的事。說那裡的鹽稅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年年報虧空，年年有人補缺，補來補去，窟窿越來越大。
如今親自了解過後，才明白那其中的深意。
入夜後，江風比白日裡更烈。師煊躺在底艙的鋪位上，聽著船板外頭水浪拍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響，吵的人沒有睡意。船身晃的厲害，擱在床頭那盞燈的火苗跟著晃，把他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投在艙壁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又縮回去。
他躺了約莫半個時辰，翻了幾回身，睡不著。艙外頭有腳步聲從甲板上傳下來，踩得急，咚咚咚一路往下，到了他門口停住，有人敲門。
李玉京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貴君，陛下請您上去。」
師煊坐起來，把外袍披上，跟著他往上走，樓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過。李玉京走在前頭，手裡提著盞燈籠，光暈晃著，把前面幾階台階照得忽明忽暗。到了中層顏箏瞳的艙房前，李玉京在門邊側身讓開，推開門，等他進去後把門帶上了。
顏箏瞳的房間比師煊的大些，陳設也比他的華麗，靠牆一張寬榻，被褥疊得整齊。船上點著盞燈，燈罩是銅的，雕著雲紋，光從鏤空處露出來，在艙頂上投出一圈一圈的花紋。顏箏瞳站在窗前，窗子開了半扇，風灌進來，把他衣擺吹得往後飄，他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船晃的厲害，睡不踏實。」他說。
師煊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樣子，白日裡那些收斂起來的念頭又冒上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桌邊站定，手指搭在桌沿上，盯著顏箏瞳的臉看了一會兒，嘴角翹起來。
「陛下睡不著，是船晃的，還是想臣想的？」
顏箏瞳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只走到桌邊坐下，把窗子關嚴了。風被隔在外頭，艙里安靜下來，只剩船板底下水浪拍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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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著。」顏箏瞳朝對面那把椅子揚了揚下巴。
師煊坐下來，手肘撐在桌上，指尖離顏箏瞳擱在桌邊的那隻手不到一拳的距離。燈放在兩人中間，銅罩子把光攏住，往四周散出些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臉照的朦朧不清。
船身晃了一下，桌上的燈跟著晃，師煊伸手扶住燈座，穩住後把手收回來，指尖碰到顏箏瞳的手，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有意的。
顏箏瞳沒管，目光從燈上移開，落在他臉上，輕聲問：「太后今日找你說什麼了？」
師煊的手指變本加厲的壓在顏箏瞳手背上：「問臣入宮多久了，問家父可有家書來？還說起從前隨先帝巡邊的事，說家父那時候還是個年輕將領。」
顏箏瞳聽著，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還問臣，」師煊故意頓了頓，盯著顏箏瞳說出這句話，像是想從他臉上得到什麼有意思的反應，「江南多美人，陛下若有心，臣可會妒。」
師煊又忍不住逗趣起顏箏瞳來，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撐在桌上，離他又近了些：「臣當時就在想，陛下若真帶個美人回來，臣就把那美人送到北境去。讓父親手下的兵操練幾日，保管回來時比臣還像個武將。」
顏箏瞳指尖微頓，面上只淡淡一抬眼，神色瞧不出半分波瀾，仿佛方才聽見的話，不過是尋常閒談。他緩了緩氣息，才不輕不重的丟出一句：「荒唐。」
語氣平平穩穩，聽不出喜怒，耳尖卻悄悄熱了一瞬，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垂眸輕抿了下唇，再抬眼時，依舊是那副端著帝王氣度，故作淡定的模樣，隻眼底深處藏了一絲被撩亂的輕顫。
「朝堂之上尚且規矩森嚴，你倒好，張口便是這般渾話。」
師煊看著他強裝鎮定的模樣，眼底笑意越濃，卻半點不戳破，只微微傾身，聲音壓的又低又軟，帶著幾分得逞的慵懶，
「臣不敢渾說。」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顏箏瞳的手背，目光牢牢鎖在顏箏瞳臉上，一字一句都慢得勾人。
「臣只是……見不得陛下眼裡有旁人罷了。」
說罷，他稍稍退開些許，依舊是那副溫順恭敬的模樣，可唇角壓不住的笑意，早已將他的心思暴露無遺。
顏箏瞳眼神飄忽：「太后還說了什麼？」
「沒了，」師煊輕輕應了一聲，指尖在他手背上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顏箏瞳下意識要抽手，被師煊緊緊一攥，握進掌心裡，抬眼望向他時，眼底還凝著幾分淺淡的笑意，「她說完那話，只輕笑了一聲，便讓臣退下了。」
顏箏瞳沒說什麼，師煊也不開口，艙里就那麼靜了下來。外頭的風大了起來，呼嘯著，將這室內的靜謐攪得緊張幾分，兩個人的影子被直晃的燈光映得破碎。
師煊的目光從燈上移開，落在遲遲沒有聲音的顏箏瞳臉上。他靠進椅背里，眼皮半闔著，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師煊看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把那扇關嚴的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水氣，把艙里那些悶熱吹散了些。他站在窗邊，手搭在窗框上，背對著顏箏瞳，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關上。」顏箏瞳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有些軟綿，帶著點困意。
師煊沒動，只側過臉看他，顏箏瞳還靠在椅背里，眼睛睜開了，正看著他。師煊把窗關上，走回來坐下，盯著顏箏瞳難得在他面前這般慵懶的放鬆姿態，心裡一軟。
「陛下可是困了？」
顏箏瞳沒答，只把擱在桌上的燈盞燈往師煊那邊推了推，燈罩上的銅鏽被光一照，泛出暗沉沉的綠。師煊的目光從那片綠上滑過去，落在他搭在桌沿的那隻手上。指尖比燈罩上的銅色淺的多，被光照著幾乎透過去。
「江南那邊，」顏箏瞳開口，聲音比方才高了些，像是怕被艙壁外頭的水聲蓋住，「鹽政上的窟窿，比通州漕運大得多。」
師煊把目光從那隻手上收回來，顏箏瞳眼皮還半闔著，說話的語調卻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睏倦的懶，是說起正事時慣有的慢。他從前在御書房聽慣了這種語調，此刻在晃蕩的船艙里聽見，倒覺得比白日裡那些被風吹散的話踏實。
「鹽場灶戶煮海為生，一擔鹽換不來三斗米。私鹽販子往內陸走一趟，到手的是十幾倍的利。」顏箏瞳說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官鹽賣不動，鹽稅收不上來，帳面上還得做平，做不平的部分就從漕運的損耗里補。」
師煊聽著，想起通州那晚顏箏瞳說的三千石。漕糧的窟窿填鹽稅的虧空，鹽稅的虧空又從漕糧里找補，兩頭倒頭，中間經手的人一層一層的刮，不知能刮出多少油水來。
「兩淮鹽運使姓方，在任上待了六年，」顏箏瞳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從對面傳過來，「六年裡換了三任帳房，頭兩任一個病故，一個辭官回鄉。現任姓於，跟了他四年。」
顏箏瞳眼皮睜開，目光落在那盞燈上，被銅罩子濾過的光照在他的臉側，把那層被江風吹出來的紅暈照的淡了些。
「那帳房手裡有東西？」師煊問。
顏箏瞳沒立刻回答，他把那盞燈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他盯著那暗沉的光看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沒有東西，得看有人想不想要。」
師煊聽出那話里的意思，不是沒有，是還沒到拿出來的時候。
船身晃了一下，桌上的燈跟著晃，銅罩子裡的火苗跳了跳。師煊伸手扶住燈座，穩住後也沒把手收回來，手指搭在銅鏽斑駁的底座上，涼絲絲的。
顏箏瞳的目光從燈上移開，落在他那隻手上。
「那姓於的，是太后的人？」
「誰的人不重要，要緊的是他手裡的東西到了誰手上。」
師煊把這句話細細斟酌了一遍，那些東西若是到了太后手上，鹽政上的窟窿填上了，填上了就查不動，查不動就永遠爛在那裡。若是到了陛下手上，那些經手的人一層一層往上挖，挖到最後——
他抬起眼就看見顏箏瞳正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在等他往下想。
「船到江南還有幾日？」師煊問。
「十餘日。」
師煊點了點頭，沒再問。艙里安靜下來，船板底下的水浪聲比方才大了一些。顏箏瞳眼皮又耷拉下來，方才說起正事時的那股勁收了大半，剩在臉上的是一層薄薄的倦意。
師煊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顏箏瞳他側臉被那光照著，鼻樑的輪廓從眉心一路往下，到鼻尖那兒收住。底下的陰影鋪在嘴角，把嘴唇的顏色襯得比白日裡深些。
眼看著面前這人眼皮又往下沉了沉，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小片影子。師煊看著那片影子隨著燈光的晃動輕輕顫著，忽然覺得就這樣坐一夜也好。不用說話，不用想那些帳目、窟窿，那些到了江南要辦的事，只坐在這，看著陛下困了又不肯去睡的樣子。
船身又晃了一下，顏箏瞳的頭往旁歪了半寸，很快又正過來。師煊的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往前挪了挪，碰到顏箏瞳擱在桌邊的那隻手。
顏箏瞳沒動，呼吸勻長，像是真困了，師煊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又鬆開。
「陛下。」他壓低嗓子叫了一聲。
顏箏瞳沒應，師煊等了會，把手收回，搭回自己這邊。
「陛下方才說的那些，」他低低開口，像是怕把人吵醒，「到了江南，臣要做什麼？」
顏箏瞳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隔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帶著困意，比方才更慢：「跟著就行，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你的。」
師煊應了一聲，見他沒有別的疑問，顏箏瞳也默不作聲，呼吸又勻長下去。師煊盯著他看了半晌，把桌子那盞燈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光偏過去，顏箏瞳臉上的影子也跟著偏了些。
他從前在御書房也見過這人批摺子批到深夜的樣子，燈底下坐著，臉上也帶著這種倦意，但那時候隔得遠，只敢偷偷看一眼就移開。這會兒離得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心那道被燈火照出來的細紋。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甲板上太后問他的那個問題，他當時沒答，只說不該臣議。可這會兒坐在這燈底下，看著這張被倦意鋪滿的臉，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會妒的。
船身又晃了一下，桌上的燈跟著晃，師煊扶住燈座，另一隻手搭在桌沿上穩住自己。等船穩下來，他抬起眼，顏箏瞳正看著他，不知什麼時候睜開的眼，目光從對面落在他臉上，帶著沒散盡的困意。
「想什麼？」顏箏瞳問，聲音比方才清明些。
師煊把手從燈座上收回來，搭回桌上，不知想到什麼，他抬起眼，嘴角笑著：「想陛下方才在甲板上，說在外叫公子，那現在算在外頭還是裡頭？」
顏箏瞳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直覺告訴他這傢伙又有什麼壞水了。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也不著急，見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眼皮耷了下去。
「公子。」他叫了一聲。
顏箏瞳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抬眼。師煊又等了一會兒，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撐在桌上，離那盞燈更近了些。
「公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壓得又低又勾人，「剛才在甲板上，太后娘娘問臣會不會妒。」
「公子就不想知道，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