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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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鑾駕啟程時,天剛亮透。師煊坐在馬車裡,手指搭在腰間的玉佩上穗子纏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臉上帶著不自知的痴笑。顏箏瞳坐在對面,許是看著他這樣不忍入目,索性閉上了眼,日光從車簾外照進來,輔開一道細長的亮痕。

  馬車晃著,不知不覺顏箏瞳就被晃得發困,見他身子要往旁偏,師煊趕快坐過去攬著他,將他的頭放在自己肩上。就那麼盯著顏箏瞳的睡顏,一路盯到碼頭。

  車外傳來顏二的聲音,隔著一層帘子聽不真切,師煊側耳聽了一會兒,只聽見「碼頭」「船已備好」幾個字。顏箏瞳睜開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外頭。

  「到了碼頭,你跟在我後面。」

  師煊應了一聲,顏箏瞳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領口停了一瞬,很快移開。師煊順著那道陰影低頭看了看,衣襟系得規整,什麼也看不出來,不知陛下在看什麼。他抬起眼時,顏箏瞳已經掀開帘子下了車。

  碼頭上比那日來的時候更熱鬧,漕船已經掀開了一大片水域,龍船泊在碼頭正中,三層高的船身被日頭照得發亮。檐角飛翹,標著浮文,底下那層離水面最近,浪頭拍上來,濺起的水沫子沾濕了船板。岸上跪了一地的官員,馮達林跪在最前頭,額頭貼著石板,不敢抬頭。

  師煊跟在顏箏瞳身側,目光從那艘大船上掃過,底層船艙的門窗開著,裡頭已經擺好了桌椅,幾個太監正往裡頭搬東西。中層比低層高出不少,門窗關著,帘子垂下來,看不見裡頭。最頂上那層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的響。

  太后從轎輦上下來時,周嬤嬤扶著她,步子不緊不快。她今日穿了件絳紫的褙子,髮鬢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日光底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她的目光從龍船上掃過,又落回顏箏瞳身上。

  「皇帝辛苦了,這幾日在通州,事情辦得如何?」

  顏箏瞳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勞母后掛心,通州的事已經交代下去了。」

  太后點了點頭,目光往師煊這邊移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師貴君也跟著忙了幾日,瞧著倒比在京里時還精神些。」

  師煊躬身行了一禮:「謝太后娘娘關懷。」

  太后沒再接話,只朝龍船那邊揚了揚下巴,周嬤嬤會意,扶著她往船上走。顏箏瞳跟在後頭,師煊落後半步。船板架在碼頭和船舷之間,踩上去微微往下沉,底下的水波晃著,把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太后的步子忽然停下來,在船板中間站住,她側過臉,目光落在師煊身上:「師貴君,陪哀家走走。」

  師煊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抬起頭,太后的臉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他往顏箏瞳那邊看了一眼,顏箏瞳站在船板另一頭,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身影照得有些朦朧。

  他沒看師煊,只抬手理了理袖口,動作慢條斯理的,像是沒聽見太后的話。

  師煊把目光收回來,往前邁了半步,在太后身側站定,周嬤嬤退開,把位置讓給他。

  「是。」他說。

  太后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師煊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日光從水面反射上來,照在船板上,晃的人眼前一花。太后走的不快,他也不急,兩人不緊不慢的走著,沉默無言。

  上了船,太后沒往頂層去,只沿著底層的廊道慢慢走,廊道窄,只夠兩個人並肩。兩側的門窗都關著,偶爾有太監從裡頭出來,見是太后又縮回去。太后也不理會,只往前走,走到廊道盡頭才停下來,那裡有一扇窗開著,能看見碼頭上還沒散盡的人群,還有遠處灰撲撲的貨棧。

  「你入宮多久了?」太后忽然問。

  師煊算了算:「回太后娘娘,半年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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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面上,波光粼粼,像鋪開一層碎金。她側過臉用餘光看著師煊:「半年,過得倒是快。你父親回北境已有些日子了,可有家書來?」

  師煊垂著眼,不卑不亢:「來過幾封,說北境一切安好。」

  太后嗯了一聲,又轉回去看那片水面,廊道里安靜下來,只有水浪拍打船底的悶響。

  「你父親在邊關守了十幾年,不容易。」太后說,「師家幾代人都在北境,從你祖父那輩就開始了。」

  師煊沒接話,太后也不在意,隔了一會才幽幽開口:「哀家年輕時也曾隨先帝巡過邊,那時候你父親還是個年輕將領。站在城牆上,甲冑穿的規規矩矩,見著先帝,行禮的姿勢比誰都標準。」

  她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往下壓了壓,雖說著懷念的話,語氣中卻聽不出懷念的意思:「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師煊聽著這些話,不知道該接什麼,太后的語氣不像是要說給他聽的,倒像是自己想起了一些舊事,隨口念叨幾句。

  她沒再往下說,就轉過身,沿著廊道往回走。師煊跟上去,步子踩在船板上,篤篤的響,走到甲板入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側過臉瞥了師煊一眼。

  「再陪哀家到上頭走走。」

  甲板上的風比底下大,從江面上刮過來,把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周嬤嬤從後頭跟上來,手裡捧著一件披風,還沒走近,太后擺了擺手,她便又退回去了。

  太后負手站在船頭,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面上,貨船、漕船、漁船,大大小小散在水面上,雜亂有致。

  她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種莫名的意味:「江南多美人,皇帝若有心,你可會妒?」

  這話問的突然。

  師煊站在他側後方,風從正面灌過來,吹著他衣領彎折,袖口鼓脹。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太后的背影上,像是想看透她這麼問的意圖。她沒回頭,只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回答,又像是隨口一問。

  「陛下之事,非臣可議。」他說。

  太后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喉嚨里滾出來,被風吹散了大半,落進耳朵里時只是一點尾音。她轉過臉,日光把她的臉照得發亮,眼角那幾道紋路比先前幾次所見清楚得多。

  「好個非臣可議,」她說,目光意味深長地留在師煊臉上,「哀家就看你硬撐到幾時。」

  這是裝都不願裝了。

  師煊垂著眼,並不接話,端的一份恭順模樣。太后看了他幾息,目光重新回江面上,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她的鬢髮吹起來幾縷。

  「下去吧,」她說,語氣比剛才淡了很多,「皇帝那頭還等著你。」

  師煊躬身退下,轉頭往甲板那頭走,身後再沒傳來聲音。他大步流星,手垂在身側,指尖攥著,指甲掐進掌心。那點刺痛從掌心蔓延至手腕,又從腕骨往上爬,爬到胸口時已經散了大半,只是一點沉悶的脹。

  甲板上的人不多,幾個太監蹲在船尾整理纜繩,見他過來,往旁邊挪了挪。他沒理會,徑直走到船頭,扶著欄杆站定。

  江風從正面灌過來,比方才在太后身邊時更烈。衣袍被吹的往後扯,腰帶勒著腰腹,那塊玉佩貼著袍子被風吹的晃來晃去,穗子纏在一起又散開。他盯著江面,水是渾的,黃里泛著青,浪頭推過來撞在船身上,碎成一片白沫,又退回去。遠處的岸線模糊成一條灰帶子,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他想起太后方才那句話——「江南多美人,皇帝若有心,你可會妒?」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妒,陛下待他如何,他心裡清楚,可太后說這話時,語氣里那點篤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又像是在等他說出那個答案。

  他用力攥著欄杆,木頭上有一道沒打磨平整的毛刺,扎進指腹里疼了一下。他把手伸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刺扎的不深,嵌在皮肉里,露出一小截淡黃的尖。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靴底踩在船板上,被風聲蓋了大半,但他聽出來了是誰。那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身側停下。

  顏箏瞳沒說話,只站在那裡和他並肩,目光落在江面上。風把他的衣袍吹得貼在身上,袖口翻卷,露出半截手腕,在日光下更顯白皙。師煊轉過頭看他,他望著江面,臉上沒有表情,下頜繃著,喉結上頭那粒扣子系得緊,衣領貼著脖頸,看不見底下藏了什麼東西。

  風吹過來,顏箏瞳眯了一下眼,把下巴往領口裡收了收。

  「風大。」他說。

  兩個字被風颳散了,師煊還是聽見了,他沒接話,低頭解自己身上大氅的系帶。帶子系得緊,手指扯著繩結拽了兩下才鬆開,他把大氅從肩上卸下來抖開,披到顏箏瞳肩上。

  大氅很沉,壓上去時顏箏瞳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撐住了。他抬手拽住領口那截布料,壓著邊角不讓它掉下去。師煊繞到他身前,把垂下來的那半邊攏上去,擦過他下頷的皮膚,被風吹得有些涼。

  顏箏瞳抬頭看他,他沒問太后找他說了什麼,師煊對上他的目光,手握在顏箏瞳拽著大氅的那隻手上,道:「陛下體溫總是那麼涼。」

  「在外叫公子。」他說。

  師煊一怔,隨即笑了。風把他衣擺吹起來,貼到顏箏瞳身上,布料擦著布料,窸窣響了一陣。

  「好。」師煊說。

  聲音被風壓下去,他自己都聽不太真切,顏箏瞳沒應,只任由師煊幫他把大氅往肩上又攏了攏。

  師煊與顏箏瞳隔著一拳的距離,能聞見他身上那股香熏味,混著江面上飄上來的水腥氣,被風吹的時濃時淡。

  江面上又推過一道浪,撞在船身上,水沫子濺上來,落在船板上,洇開深色,耳邊水聲嘩啦。

  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水漬,抬起頭,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散在水面上的船影,師煊站在他旁邊,沒再開口。風把兩個人的衣袍吹到一處,袖口纏著袖口,衣角別著衣角,分不清誰是誰的。師煊低頭看了一眼那團被風吹亂的布料,沒伸手處理,只站在那裡,由著它們纏著。

  遠處甲板上有人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飄過來。師煊循著聲音看過去,幾個穿官袍的年輕人站在船舷邊,其中一個正說著什麼,手比劃著名,旁邊的人側過頭聽。聽著話那人穿著青色的衣袍,身量不高,眉眼生的寡淡,側臉被陽光照著,輪廓有些模糊。

  師煊多看了兩眼,那人像是感覺到什麼,目光往這邊掃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繼續和同僚說話。

  師煊把目光收回來,看回顏箏瞳臉上。他還望著江面,目光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只是被日光晃了眼。

  風小了些,衣擺不再獵獵作響,只輕輕晃著,像水裡頭那些被浪推著走的浮萍。師煊站了一會兒,把那根扎進手裡的毛刺拔出來,扔進風裡,被風一吹不知道落到了哪裡。

  遠處甲板上那幾個穿官袍的年輕人還在說話,聲音被風吹的時有時無。師煊又往那邊看了一眼,那個穿青袍的已經轉過身去,只留一個側影,時不時點頭回應一下說話的人。

  師煊收回目光,下意識在手上那根刺拔掉的地方按了按,指腹底下還有一點鈍痛,倒也不厲害。顏箏瞳站在他旁邊,目光已經不在江面上了,而是落在那群官員身上。

  「公子,那個穿青袍的,」師煊開口,被風一絞沒那麼清楚,「是今年的新科狀元沈家聲?」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多解釋,師煊便不再問,只把那人的樣子又記了一遍。他記得這人,陛下曾經與他單獨會面過,沈家聲站在那群人裡頭並不顯眼,但說話時旁邊的人都側過頭聽,像是他說的話有什麼分量。

  師煊若有所思,他與陛下,到底會面了些什麼?

  船頭又湧上一道浪,比剛才那一道都大,顏箏瞳往後退了半步,師煊跟著往後挪了挪,肩膀差點撞上他的肩,手下意識的就攬在顏箏瞳腰上把人帶開了。

  見顏箏瞳看過來,他又鬆開手。

  那頭的說話聲漸漸遠了,大概是散了,師煊再抬頭時,甲板上只剩那幾個收拾纜繩的太監,那幾個官員已經往船艙方向走了。穿青袍的那個走在最後,步子不快,路過船頭時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從顏箏瞳身上掠過去,放在師煊臉上,最後又收回去,跟著前面的人進了船艙。

  船艙里光線暗,從亮處進去,眼睛要適應一陣才能看清東西。沈家聲在前頭那幾個人後頭進了艙門後,腳步匆匆徑直往裡走。艙里已經擺好了桌椅,茶盞擱在桌上,蓋子沒蓋,熱氣從杯口冒出來,被窗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歪歪斜斜。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摩挲杯壁,窗子開著,外頭能看見碼頭上還沒搬完的貨箱。太陽從窗口照進來,他把手擱在桌上,盯著窗外出神。

  剛才在甲板上那一眼,他看清了船頭站著的那兩個人。一個穿靛青袍子,肩上披著件明顯偏大的玄色大氅,另一個站在他旁邊,個頭高些,穿著藏藍衣袍,腰間墜著塊白玉。想也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他在甲板上多站了一會兒,等前頭幾個人進了艙才跟上去,走的時候步子刻意放慢。經過船頭時沒往那邊看,但餘光里那兩個人影還立在那裡,一個挨著一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艙里陸續有人進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茶盞碰桌面的聲音,有人壓低嗓子說話,聽不清內容,只偶爾飄出幾個字,但都是些尋常話。沈家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不燙,是溫的,咽下去時喉嚨里還有些澀。他把茶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沿著瓷壁慢慢轉了一圈。

  到通州之前,陛下在御書房召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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