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肚壞水
最後是無字碑，夢裡他站在神道上，霧氣很重，李玉京從夢裡走出來，頭髮花白，背佝僂著。那塊碑上沒有字，可他知道底下埋的是誰。
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夢見顏箏瞳躺在床上不會動，夢見他和兄長吵架，夢見自己跪在靈前寫那兩個字。這些夢來的時候沒有規律，有時候隔很久才來一回，有時候連著幾夜都來。
他想起顏箏瞳剛才那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心虛，是被人撞破什麼的錯愕。那個人知道自己做過什麼，知道他夢裡那些事是真的。
顏箏瞳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剛入宮那會兒那人看他的眼神才總是冷的，永遠像隔著一層霧。先前那些縈繞不去的念頭又浮現上來，甚至更加的篤定。他在看一個前世恨他入骨的人，一個奪了他江山的亂臣賊子，一個導致他飲鴆自盡的罪人。
不管是哪種猜想，可以肯定的是，夢中的那個陛下與他，絕不是像他們這樣親密的狀態。
現在剩下的只有一些關鍵的起因，他就能將那些事情徹底給理出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陛下怕是也做過這些夢，或者比他知道的更多。不然沒法解釋那人剛開始對他的態度——又是防備，又是試探，把他扔在南郊不聞不問，後來又一點點把他往身邊拉。
陛下之前那些一定是在考驗他，那如今的他，算不算經過了考驗？
師煊忽然想起剛才顏箏瞳說「我們還有時間」時的語氣，不像是在敷衍，是真的覺得還有時間。那個人在計劃什麼，在安排什麼，把他放在身邊，讓他批摺子聽朝政，讓他去看碼頭那些漕船。
陛下對他的安排絕不是一個御前參議那麼簡單，但他猜不到那人打算怎麼安排他，但總歸不會害他。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他問出「陛下會離臣而去嗎」時，那人嘴唇動了都沒出聲，他問第二遍的時候那個人才說不會。在沉默的那幾息里，那個人在想什麼？在想前世已經離開過一次？還是在想前世的師煊？
如此想來，陛下對他的喜歡，到底是對他的傾慕，還是對夢中那個師煊的……思念呢？
師煊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腰間那塊玉佩，陛下挑這塊玉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呢？是在想他戴著好不好看，還是在想那個師煊？
他忽然對夢中那個自己感到不滿，儘管他並沒有確定顏箏瞳一定見過夢中的那個師煊，但萬一呢？萬一陛下見過那個師煊，甚至……可能與那個他也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他就越想越氣。
師煊如今竟迫不得已的想要再次入夢，這種無法得知全貌的感覺讓他心慌，尤其是還可能與陛下有關。那個他到底和陛下還發生過什麼？陛下和他，也有如此親密的接過吻嗎？陛下也會像哄他一樣哄著那個他嗎？
那個夢，那個師煊，陛下看他的眼神說的話，做的事——樁樁件件，翻來覆去的攪，攪得他心裡發堵。
他盯著房樑上那片被燭火照的忽明忽暗的影子，越想越覺得那影子像一個人形，模模糊糊的，和他有幾分像，卻又不像。那人若是站在陛下面前，會是什麼樣子？他記得夢裡的視角，比現在高一些，手掌也比他寬，指節更粗，繭也更厚。
那雙手碰過陛下沒有？他依稀夢裡是碰過的——他忽然想起那個畫面，自己俯下身上，嘴唇貼在那人鎖骨上，冰涼的，沒有脈搏。
可那是……死後的事。
活著的時候呢？那個師煊有沒有碰過陛下？有沒有像他這樣，把他抱起來放在桌案上，吻到那人喘不上氣？有沒有被陛下按住後腦，嘴唇貼上來，說他就是故意的。
他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堵得他坐不住，站起來在屋裡踱步。
師煊把那些夢捋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找出更多他與夢中師煊不同性，他捋著捋著，就忍不住又想到顏箏瞳身上了。
他的陛下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那個師煊呢？陛下看他，也是這樣看的嗎？
似乎並不是。
他記得夢中顏箏瞳的目光，始終不冷不熱，就像最初的陛下一樣，可如今的陛下對他是百般縱容，夢中那個定是沒有他這般好待遇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蠢，蠢透了。
那個師煊，陛下也這樣替他想過嗎？也這樣事事替他周旋，把他從南郊那個爛攤子裡撈出來，一步一步推到今天？
陛下說他在學時的語氣是認真的，他是真的在說我不會，但我願意學。為誰學的？為他，為這個站在他面前，眼眶紅著，問他能不能親他的師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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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師煊呢？陛下為他學過嗎？沒有。
他忽然就平靜下來了。
不是因為想通過什麼，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師煊，連陛下都留不住。
可他呢？陛下見他起了夢魘會帶他散心，會主動站在陽光底下人來人往的巷子裡吻他。那個師煊什麼都沒得到過，而他什麼都得到了。
燭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沉沉的，一動不動，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一會，忽然覺得好笑。
他在吃誰的醋？吃一個連陛下都留不住的人的醋？那個師煊要是真有本事，陛下就不會死在他懷裡了。那個師煊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跪了一天連門都沒人開了。
那個師煊，連陛下的心都得不到，一看就不如他。
他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覺得自己的念頭有些缺德，可缺德歸缺德，心裡一股堵著的東西確實散了些。
陛下挑這塊的時候，想的是他。不是那個跪在乾清宮外的，不是那個攻進宮城的。是他。
方才顏箏瞳說的還是「我們還有時間」，不是「你」，不是「朕」，是「我們」。那個字從陛下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心口跳了一下，現在想起來還是跳得厲害。
那個師煊，連陛下的字都不敢叫，活著的時候不敢叫，死了才敢在靈前叫一聲。可他不僅叫了，還是陛下親口告訴他的。
那個師煊不敢做的事他做了，沒等到的話他等到了，留不住的人他也留住了。
有什麼可吃味的？
一個沒用的東西，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師煊越想越覺得鬥志昂揚，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聲，笑聲瓮里瓮氣的。似乎是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傻，他下意識收斂幾分，但沒過多久又忍不住笑開了。
他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一直保持到了翌日清晨，站在顏箏瞳面前。
顏箏瞳正低頭系袖口的帶子，餘光掃見人進來，抬頭看了他一下，手指頓了頓，又把目光收回去繼續手上的動作。系完了把袖口理平才抬起眼，上下打量著他，春風滿面的，看起來心情不錯。
師煊站在書案前頭，腰杆筆直，眉眼帶著昨晚沒散盡的什麼，說不上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餵飽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饜足的鬆快。
顏箏瞳把袖口又理了一遍，明知故問：「今日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師煊沒答話，只是看著他，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收都收不住。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在一旁那摞收拾好的行囊上。
「昨夜睡得如何？」他語氣平平的問。
「夢見了陛下，睡得很好。」
顏箏瞳聽著這個答法，都不知道怎麼接了，只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去拿架子上的外袍。手指剛碰上衣裳，身後那人已經跟上來，把他手裡那件袍子接過去。動作自然的很抖開披上，理好衣襟，轉到身前系扣子，行雲流水。
顏箏瞳由著他動作，目光放在他的臉上。師煊低著頭，睫毛垂著，嘴角的弧度還沒下去。系扣子的動作比前兩日利落些，繫到最上頭那粒時，手指碰到他領口停下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到底什麼事？」
師煊抬眼，目光直直撞上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臣在想，陛下今日這身衣裳，配臣繡的那個香囊正合適。」
顏箏瞳手上動作頓了頓，沒接話，師煊把這話撂下後也不急，只往後退了半步，退回原處，手垂在身側規規矩矩的。
顏箏瞳沒理他，直接走到銅鏡前拿起梳子，師煊跟過來，從鏡子裡看他，手伸過來要接梳子。顏箏瞳沒給，自己把頭髮攏了攏，用髮帶束了，動作比平日快了些。
師煊在他身後等著，等他束完了才開口：「陛下昨夜歇得好嗎？」
「尚可。」
顏箏瞳看著他莫名亢奮的樣子，有些不明所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把視線移開落回銅鏡里。
師煊站在他身後，眼裡饒有興味的惡趣味半點沒收斂，顏箏瞳把目光擱回去轉身要往桌邊走。師煊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擋在他前頭。顏箏瞳抬眼看他，他沒讓，只低頭把鼻尖貼到他額角。
「那陛下昨夜夢見臣了嗎？」師煊又問了一遍，他故意放軟了聲線，尾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刻意放輕的慵懶。啞而黏，低而媚，一字一句都像纏在人心尖上，分明是故意夾著嗓子來勾他。
顏箏瞳被那聲勾得心頭一酥，耳尖霎時燒得通紅，又惱又羞，只抬眼紅著耳尖瞪他，偏那目光軟得沒半分威懾力，反倒像極了撒嬌。
他偏了偏頭，終究沒能躲開，只抬頭抵在他肩頭輕輕一推。可那點力道落在師煊這個武將身上，如同以卵擊石，半分也推不動。偏生那傢伙還順著他微末的力道，堪堪後退不足一寸，隨即又穩穩立住，垂眸看著他。
唇角微微上揚，笑意自眼底漫開，濃得收也收不住，分明是在故意拿他逗趣。
顏箏瞳又瞪了他一眼，真是膽大包天，蹬鼻子上臉。
「臣昨晚想了一夜。」師煊見他惱了，反倒笑得更歡了，整個人貼了上來。
「想什麼？」顏箏瞳哼了一聲。
師煊並未立刻作答，只目光沉沉，將他從頭到尾細細打量了一遍。視線自他眉骨緩緩滑至下頷，又落回那雙帶著嗔怒的眼。
他的目光並不凌厲，卻燙得厲害，讓顏箏瞳無端想起方才他替自己系扣時，指尖碰到領口那一瞬，酥麻得叫人心慌。
片刻後，師煊才低低開口，聲線啞得勾人：「想陛下。」
顏箏瞳耳尖猛地一熱，被他這直白又滾燙的目光看得心跳亂跳，偏又不肯露怯，只強撐著抬頭瞪他，喉間微微發緊。
「……聖上面前，也敢胡言。」
他聲音輕得發虛，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師煊看著他泛紅的耳朵，眼底笑意更深，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氣息落在他頸間。
「臣沒有胡言。」
他聲音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又字字勾人：「臣確確實實，想了陛下一夜。」
顏箏瞳看著他，臉上差點要維持不住表情，他後退半步，輕咳一聲。目光落在師煊肩後那扇窗上，窗外天光已經亮透了，把窗紙照得發亮。
師煊不依不饒的上前堵著他不肯放，他算是看明白了，陛下這人，素來是外厲內怯，嘴硬心軟。
平日裡端著帝王威儀，冷臉沉目，仿佛什麼都撼不動他半分。可真被他這般湊近了，撩狠了，便方寸大亂，耳根一紅，連句硬氣話都說不周全。
看似威嚴難犯，實則最架不住軟磨，受不住親近。
只要他稍稍強勢幾分，步步緊逼，陛下便沒了招架之力，只能慌慌忙忙別開眼，強裝鎮定，偏那泛紅的耳尖，微顫的睫毛，把心裡的慌亂賣得一乾二淨。
師煊瞧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又軟又癢，索性得寸進尺，將人牢牢圈在身前，半分退路也不給他留。
一想到之前他錯過了太多這樣的機會他心裡就懊惱，若早發現陛下的性子，那他早就與陛下更近一步了。
「臣在想，陛下今日這身衣裳，配那個香囊確實合適。陛下不肯戴，是嫌臣繡得不好？也是，都怪臣手笨，上不得台面，陛下不願戴也是情有可原。」
「放著。」顏箏瞳瞥開眼，聲音強裝鎮定，他聽得出師煊這是借題發揮裝可憐，但就是聽不得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師煊沒接話，只垂著眼，那委屈裝得七分真三分假，嘴角往下壓著，看著像是不敢再提了，可那笑意還殘留在唇角，藏都藏不住。
顏箏瞳唇抿成一線，受不得他這副樣子，轉身走到銅鏡前頭，拉開最上頭的抽屜，伸手從裡頭把那個香囊摸出來捏在手裡。
身後沒動靜。
他轉過身，師煊還站在原地，眼睛落在他手裡那個香囊上，笑得看不見眼睛。顏箏瞳把香囊遞過去，師煊伸手接過，指尖碰到他掌心停了一下，似笑非笑瞧著顏箏瞳，然後才把東西拿過來。
「臣繡得不好。」他說，這回不是裝的，是真覺得拿不出手。
顏箏瞳沒接話，只把領口那粒扣子解開，手指攥著衣襟。師煊抬起眼，看見他解扣子的動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往前邁了半步，手搭在他領口上。
「臣來。」
他把香囊的帶子繞過去，從領口下方穿出來，在衣襟內側打了個結。帶子短了些，結打得緊，他怕勒著又鬆了半寸，手指在帶子上扯了扯。顏箏瞳的呼吸噴在他手背上，感受著上面的溫熱，他手頓了一下，把香囊收好，又把那粒扣子系回去。
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衣襟平整，看不出底下藏了東西。他抬手摸了摸那處，碰到一個微微凸起的輪廓，停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下次，」師煊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臣給陛下繡個更好的。」
顏箏瞳抬起看他，師煊神情認真的很，不是邀功，不是討好，是在說一件他一定要做的事。
他走到銅鏡前頭，把衣領又理了一遍，鏡子裡那人穿著靛青的衣袍，什麼也沒看不出來。師煊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直接他轉身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點在他胸口，清了清噪子。師煊順著那點力道退開，低頭看著那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抓了上去，抬起眼等著顏箏瞳開口。
「一會兒出了外面，不准這樣。」
師煊沒應，只盯著他看，見他仍直勾勾的盯著他胸口的位置看，顏箏瞳咳嗽兩聲，手指在他胸口又點了點，這回用了點力。
「聽見沒有？」
師煊這才把目光收回來，垂著眼人畜無害的應下：「臣知道了。」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表面乖順，實則一肚子壞水的模樣，也不戳穿他，只繞過他大步流星的出去，扔下一句「走了。」
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夢見顏箏瞳躺在床上不會動，夢見他和兄長吵架，夢見自己跪在靈前寫那兩個字。這些夢來的時候沒有規律，有時候隔很久才來一回，有時候連著幾夜都來。
他想起顏箏瞳剛才那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心虛，是被人撞破什麼的錯愕。那個人知道自己做過什麼，知道他夢裡那些事是真的。
顏箏瞳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剛入宮那會兒那人看他的眼神才總是冷的，永遠像隔著一層霧。先前那些縈繞不去的念頭又浮現上來，甚至更加的篤定。他在看一個前世恨他入骨的人，一個奪了他江山的亂臣賊子，一個導致他飲鴆自盡的罪人。
不管是哪種猜想，可以肯定的是，夢中的那個陛下與他，絕不是像他們這樣親密的狀態。
現在剩下的只有一些關鍵的起因，他就能將那些事情徹底給理出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陛下怕是也做過這些夢，或者比他知道的更多。不然沒法解釋那人剛開始對他的態度——又是防備，又是試探，把他扔在南郊不聞不問，後來又一點點把他往身邊拉。
陛下之前那些一定是在考驗他，那如今的他，算不算經過了考驗？
師煊忽然想起剛才顏箏瞳說「我們還有時間」時的語氣，不像是在敷衍，是真的覺得還有時間。那個人在計劃什麼，在安排什麼，把他放在身邊，讓他批摺子聽朝政，讓他去看碼頭那些漕船。
陛下對他的安排絕不是一個御前參議那麼簡單，但他猜不到那人打算怎麼安排他，但總歸不會害他。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他問出「陛下會離臣而去嗎」時，那人嘴唇動了都沒出聲，他問第二遍的時候那個人才說不會。在沉默的那幾息里，那個人在想什麼？在想前世已經離開過一次？還是在想前世的師煊？
如此想來，陛下對他的喜歡，到底是對他的傾慕，還是對夢中那個師煊的……思念呢？
師煊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腰間那塊玉佩，陛下挑這塊玉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呢？是在想他戴著好不好看，還是在想那個師煊？
他忽然對夢中那個自己感到不滿，儘管他並沒有確定顏箏瞳一定見過夢中的那個師煊，但萬一呢？萬一陛下見過那個師煊，甚至……可能與那個他也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他就越想越氣。
師煊如今竟迫不得已的想要再次入夢，這種無法得知全貌的感覺讓他心慌，尤其是還可能與陛下有關。那個他到底和陛下還發生過什麼？陛下和他，也有如此親密的接過吻嗎？陛下也會像哄他一樣哄著那個他嗎？
那個夢，那個師煊，陛下看他的眼神說的話，做的事——樁樁件件，翻來覆去的攪，攪得他心裡發堵。
他盯著房樑上那片被燭火照的忽明忽暗的影子，越想越覺得那影子像一個人形，模模糊糊的，和他有幾分像，卻又不像。那人若是站在陛下面前，會是什麼樣子？他記得夢裡的視角，比現在高一些，手掌也比他寬，指節更粗，繭也更厚。
那雙手碰過陛下沒有？他依稀夢裡是碰過的——他忽然想起那個畫面，自己俯下身上，嘴唇貼在那人鎖骨上，冰涼的，沒有脈搏。
可那是……死後的事。
活著的時候呢？那個師煊有沒有碰過陛下？有沒有像他這樣，把他抱起來放在桌案上，吻到那人喘不上氣？有沒有被陛下按住後腦，嘴唇貼上來，說他就是故意的。
他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堵得他坐不住，站起來在屋裡踱步。
師煊把那些夢捋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找出更多他與夢中師煊不同性，他捋著捋著，就忍不住又想到顏箏瞳身上了。
他的陛下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那個師煊呢？陛下看他，也是這樣看的嗎？
似乎並不是。
他記得夢中顏箏瞳的目光，始終不冷不熱，就像最初的陛下一樣，可如今的陛下對他是百般縱容，夢中那個定是沒有他這般好待遇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蠢，蠢透了。
那個師煊，陛下也這樣替他想過嗎？也這樣事事替他周旋，把他從南郊那個爛攤子裡撈出來，一步一步推到今天？
陛下說他在學時的語氣是認真的，他是真的在說我不會，但我願意學。為誰學的？為他，為這個站在他面前，眼眶紅著，問他能不能親他的師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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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師煊呢？陛下為他學過嗎？沒有。
他忽然就平靜下來了。
不是因為想通過什麼，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個師煊，連陛下都留不住。
可他呢？陛下見他起了夢魘會帶他散心，會主動站在陽光底下人來人往的巷子裡吻他。那個師煊什麼都沒得到過，而他什麼都得到了。
燭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沉沉的，一動不動，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一會，忽然覺得好笑。
他在吃誰的醋？吃一個連陛下都留不住的人的醋？那個師煊要是真有本事，陛下就不會死在他懷裡了。那個師煊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跪了一天連門都沒人開了。
那個師煊，連陛下的心都得不到，一看就不如他。
他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覺得自己的念頭有些缺德，可缺德歸缺德，心裡一股堵著的東西確實散了些。
陛下挑這塊的時候，想的是他。不是那個跪在乾清宮外的，不是那個攻進宮城的。是他。
方才顏箏瞳說的還是「我們還有時間」，不是「你」，不是「朕」，是「我們」。那個字從陛下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心口跳了一下，現在想起來還是跳得厲害。
那個師煊，連陛下的字都不敢叫，活著的時候不敢叫，死了才敢在靈前叫一聲。可他不僅叫了，還是陛下親口告訴他的。
那個師煊不敢做的事他做了，沒等到的話他等到了，留不住的人他也留住了。
有什麼可吃味的？
一個沒用的東西，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師煊越想越覺得鬥志昂揚，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聲，笑聲瓮里瓮氣的。似乎是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傻，他下意識收斂幾分，但沒過多久又忍不住笑開了。
他這副鬥志昂揚的模樣一直保持到了翌日清晨，站在顏箏瞳面前。
顏箏瞳正低頭系袖口的帶子，餘光掃見人進來，抬頭看了他一下，手指頓了頓，又把目光收回去繼續手上的動作。系完了把袖口理平才抬起眼，上下打量著他，春風滿面的，看起來心情不錯。
師煊站在書案前頭，腰杆筆直，眉眼帶著昨晚沒散盡的什麼，說不上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餵飽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饜足的鬆快。
顏箏瞳把袖口又理了一遍，明知故問：「今日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師煊沒答話，只是看著他，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收都收不住。顏箏瞳把目光移開，落在一旁那摞收拾好的行囊上。
「昨夜睡得如何？」他語氣平平的問。
「夢見了陛下，睡得很好。」
顏箏瞳聽著這個答法，都不知道怎麼接了，只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去拿架子上的外袍。手指剛碰上衣裳，身後那人已經跟上來，把他手裡那件袍子接過去。動作自然的很抖開披上，理好衣襟，轉到身前系扣子，行雲流水。
顏箏瞳由著他動作，目光放在他的臉上。師煊低著頭，睫毛垂著，嘴角的弧度還沒下去。系扣子的動作比前兩日利落些，繫到最上頭那粒時，手指碰到他領口停下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到底什麼事？」
師煊抬眼，目光直直撞上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臣在想，陛下今日這身衣裳，配臣繡的那個香囊正合適。」
顏箏瞳手上動作頓了頓，沒接話，師煊把這話撂下後也不急，只往後退了半步，退回原處，手垂在身側規規矩矩的。
顏箏瞳沒理他，直接走到銅鏡前拿起梳子，師煊跟過來，從鏡子裡看他，手伸過來要接梳子。顏箏瞳沒給，自己把頭髮攏了攏，用髮帶束了，動作比平日快了些。
師煊在他身後等著，等他束完了才開口：「陛下昨夜歇得好嗎？」
「尚可。」
顏箏瞳看著他莫名亢奮的樣子，有些不明所以，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把視線移開落回銅鏡里。
師煊站在他身後，眼裡饒有興味的惡趣味半點沒收斂，顏箏瞳把目光擱回去轉身要往桌邊走。師煊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擋在他前頭。顏箏瞳抬眼看他，他沒讓，只低頭把鼻尖貼到他額角。
「那陛下昨夜夢見臣了嗎？」師煊又問了一遍，他故意放軟了聲線，尾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刻意放輕的慵懶。啞而黏，低而媚，一字一句都像纏在人心尖上，分明是故意夾著嗓子來勾他。
顏箏瞳被那聲勾得心頭一酥，耳尖霎時燒得通紅，又惱又羞，只抬眼紅著耳尖瞪他，偏那目光軟得沒半分威懾力，反倒像極了撒嬌。
他偏了偏頭，終究沒能躲開，只抬頭抵在他肩頭輕輕一推。可那點力道落在師煊這個武將身上，如同以卵擊石，半分也推不動。偏生那傢伙還順著他微末的力道，堪堪後退不足一寸，隨即又穩穩立住，垂眸看著他。
唇角微微上揚，笑意自眼底漫開，濃得收也收不住，分明是在故意拿他逗趣。
顏箏瞳又瞪了他一眼，真是膽大包天，蹬鼻子上臉。
「臣昨晚想了一夜。」師煊見他惱了，反倒笑得更歡了，整個人貼了上來。
「想什麼？」顏箏瞳哼了一聲。
師煊並未立刻作答，只目光沉沉，將他從頭到尾細細打量了一遍。視線自他眉骨緩緩滑至下頷，又落回那雙帶著嗔怒的眼。
他的目光並不凌厲，卻燙得厲害，讓顏箏瞳無端想起方才他替自己系扣時，指尖碰到領口那一瞬，酥麻得叫人心慌。
片刻後，師煊才低低開口，聲線啞得勾人：「想陛下。」
顏箏瞳耳尖猛地一熱，被他這直白又滾燙的目光看得心跳亂跳，偏又不肯露怯，只強撐著抬頭瞪他，喉間微微發緊。
「……聖上面前，也敢胡言。」
他聲音輕得發虛，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師煊看著他泛紅的耳朵，眼底笑意更深，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氣息落在他頸間。
「臣沒有胡言。」
他聲音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又字字勾人：「臣確確實實，想了陛下一夜。」
顏箏瞳看著他，臉上差點要維持不住表情，他後退半步，輕咳一聲。目光落在師煊肩後那扇窗上，窗外天光已經亮透了，把窗紙照得發亮。
師煊不依不饒的上前堵著他不肯放，他算是看明白了，陛下這人，素來是外厲內怯，嘴硬心軟。
平日裡端著帝王威儀，冷臉沉目，仿佛什麼都撼不動他半分。可真被他這般湊近了，撩狠了，便方寸大亂，耳根一紅，連句硬氣話都說不周全。
看似威嚴難犯，實則最架不住軟磨，受不住親近。
只要他稍稍強勢幾分，步步緊逼，陛下便沒了招架之力，只能慌慌忙忙別開眼，強裝鎮定，偏那泛紅的耳尖，微顫的睫毛，把心裡的慌亂賣得一乾二淨。
師煊瞧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又軟又癢，索性得寸進尺，將人牢牢圈在身前，半分退路也不給他留。
一想到之前他錯過了太多這樣的機會他心裡就懊惱，若早發現陛下的性子，那他早就與陛下更近一步了。
「臣在想，陛下今日這身衣裳，配那個香囊確實合適。陛下不肯戴，是嫌臣繡得不好？也是，都怪臣手笨，上不得台面，陛下不願戴也是情有可原。」
「放著。」顏箏瞳瞥開眼，聲音強裝鎮定，他聽得出師煊這是借題發揮裝可憐，但就是聽不得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師煊沒接話，只垂著眼，那委屈裝得七分真三分假，嘴角往下壓著，看著像是不敢再提了，可那笑意還殘留在唇角，藏都藏不住。
顏箏瞳唇抿成一線，受不得他這副樣子，轉身走到銅鏡前頭，拉開最上頭的抽屜，伸手從裡頭把那個香囊摸出來捏在手裡。
身後沒動靜。
他轉過身，師煊還站在原地，眼睛落在他手裡那個香囊上，笑得看不見眼睛。顏箏瞳把香囊遞過去，師煊伸手接過，指尖碰到他掌心停了一下，似笑非笑瞧著顏箏瞳，然後才把東西拿過來。
「臣繡得不好。」他說，這回不是裝的，是真覺得拿不出手。
顏箏瞳沒接話，只把領口那粒扣子解開，手指攥著衣襟。師煊抬起眼，看見他解扣子的動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往前邁了半步，手搭在他領口上。
「臣來。」
他把香囊的帶子繞過去，從領口下方穿出來，在衣襟內側打了個結。帶子短了些，結打得緊，他怕勒著又鬆了半寸，手指在帶子上扯了扯。顏箏瞳的呼吸噴在他手背上，感受著上面的溫熱，他手頓了一下，把香囊收好，又把那粒扣子系回去。
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衣襟平整，看不出底下藏了東西。他抬手摸了摸那處，碰到一個微微凸起的輪廓，停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下次，」師煊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臣給陛下繡個更好的。」
顏箏瞳抬起看他，師煊神情認真的很，不是邀功，不是討好，是在說一件他一定要做的事。
他走到銅鏡前頭，把衣領又理了一遍，鏡子裡那人穿著靛青的衣袍，什麼也沒看不出來。師煊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直接他轉身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點在他胸口，清了清噪子。師煊順著那點力道退開，低頭看著那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抓了上去，抬起眼等著顏箏瞳開口。
「一會兒出了外面，不准這樣。」
師煊沒應，只盯著他看，見他仍直勾勾的盯著他胸口的位置看，顏箏瞳咳嗽兩聲，手指在他胸口又點了點，這回用了點力。
「聽見沒有？」
師煊這才把目光收回來，垂著眼人畜無害的應下：「臣知道了。」
顏箏瞳看著他這副表面乖順，實則一肚子壞水的模樣，也不戳穿他，只繞過他大步流星的出去，扔下一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