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錨定
師煊應了一聲，目光還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吳陶的事就擱下了？」
顏箏瞳沒回，只伸手把一旁那摞摺子拿起來翻了兩頁，師煊看著他等他開口。顏箏瞳放下摺子，目光落在他臉上。
「擱不下，」他說，「但這事不著急，我們還有時間。」
「我們」這個字眼落在師煊耳中，讓他又忍不住心花怒放，他眼裡亮晶晶的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
顏箏瞳被他盯得不自在，側過臉去看窗外，輕咳一聲。等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見師煊還站在原處，目光一動不動的。
「不早了。」顏箏瞳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那臣告退，陛下今夜早些歇息。」師煊這回識趣的退了出去。
他出去後不久，顏箏瞳一直保持著的柔和忽然消失殆盡，對著空氣說了聲「出來」。顏二從暗處走出來的時候，日光已經消失了，屋裡暗了下來，他上前點了燈後回到門邊站定，垂著手，面無表情，目光從那堆被理好的摺子掃過，又落回顏箏瞳身上。
他手上正翻著其中一本，是顏一遞上來的。
「柳長春的事，查清楚了？」顏箏瞳問，轉過身來坐在桌邊，手裡還捏著那本密報又翻過一頁。
「查清楚了。」顏二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案側邊停下躬身，「江南春和班出身，唱青衣，藝名玉霜。去年秋班子散了，他一個人到的通州，在碼頭上扛了兩個月活。如今住在貨棧那邊的排屋裡，和人合租一間屋，屬下見他腳底功夫紮實，若要學武比當年的顏四快些。」
顏箏瞳聽著，點點頭：「查到他頭上，有人注意過沒有？」
「沒有，」顏二說，「屬下讓顏四去辦的，只問了幾個常年在碼頭上攬活的老腳夫，沒驚動旁人。那幾個人嘴緊，給幾個錢就什麼也不說了。」
顏箏瞳沉默不語，前世顏八來時已經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如今他剛到通州，和前世時間線對得上。
「通州那邊的事，你留下盯著。」顏箏瞳說，「吳陶那邊，太后不會放人，但也不會殺他。人扣著，她那張牌才能一直攥在手裡。你看著就行，別讓她把動靜鬧大。」
「還有碼頭上那個姓鄭的，他遞上來的東西，你讓人收著。若是不安分了，就敲打敲打。」
顏二應了一聲。
「柳長春那邊，」顏箏瞳頓了頓，「先不急著動。他在碼頭上扛活，有口飯吃，不用管。你留意著就行，別讓人注意到他，也別讓太后那邊的人碰上。」
顏二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快收回去：「屬下明白。」
顏箏瞳沒再說話，放下手裡的摺子，搭在桌邊。燭火搖曳著，照在方才那幾本摺子攤開的位置，他盯著那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方才師煊蹲在地上撿摺子的樣子。
老實巴交的，絲毫看不出先前那副如狼似虎的樣子。
「還有事？」見顏二沒走，他抬頭。
顏二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垂著眼攥緊拳頭又鬆開，然後朝他躬身，像是有話要說。
「說。」
「有顏四和顏七跟著，」顏箏瞳截了他的話，「顏三在前頭，夠了。」
顏二本想再說什麼，見陛下的意思是不容置疑後，便收回了那句「顏四和顏七功夫尚淺，還是由屬下——」他站了幾息後，退後兩步，又是一躬身，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又忽然停下，沒回頭。
「陛下，」他說，「今日在街上，屬下看見了。」
顏箏瞳的手指在桌邊頓了一下。
「屬下不是有意看的，」顏二的聲音從門邊傳過來，瓮里瓮氣的，「那條街窄，人多，屬下在街對面。」
換了旁人恐怕無法將他的話連起邏輯來，但顏箏瞳倒是聽懂他想表達什麼。他最後那兩句話在顏箏瞳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生氣也沒覺得意外。顏二跟了他這些年，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心裡有數。今日在街上，是他先動了，怪不得別人看見，只是——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顏二這幾個近來在他面前越來越有性子了，就連李玉京在他面前都敢看他八卦了。前世的他們可沒有這般性情過，難道真是他如今脾氣太好了？顏箏瞳若有所思。
見顏二欲言又止的樣子，顏箏瞳心裡倒也不惱，顏二從當年那個渾身是血的愣頭青到現在，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該說的不該說的，心裡自有一桿秤。今日這話，是憋不住了才冒出來的，倒不是想探什麼，只是擔心。
顏箏瞳是明白的，他起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看見了就看見了，你慌什麼？」
顏二站在門口，肩膀繃著，沒回頭：「屬下沒慌。」
顏箏瞳看著他僵直的脊背，嘴角扯了一下，要笑不笑的，倒也不戳穿他。外頭起了風，院牆根底下那幾叢新冒的草芽嫩綠的一片，被風吹得直晃，帶進幾縷青的氣息進了屋裡。
顏箏瞳沉默半晌，撐著下頷似笑非笑的盯著顏二：「朕若說你今日什麼也沒看見，你認不認？」
顏二沉默，隔了幾息才開口：「陛下說沒看見，那就是沒看見。」
「那你就是看見了。」
顏二沒接話，站在那裡，不走也不回頭，顏箏瞳瞧見他這樣有些想笑，便刻意繃著臉冷聲道：「背對著朕是什麼意思？」
聽見他這話顏二才轉過頭來，垂著眼仍是不敢看他，聲音發悶：「屬下知錯。」
「朕和師貴君的事，」顏箏瞳開口，聲音恢復如常，甚至帶著幾分幾不可聞的輕快，「你們心裡有數就行，不必往外說。」
顏二抬起頭，目光極快的從他臉上掠過又落下：「屬下明白。」
顏箏瞳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暗下來，那幾叢草芽的影子被月光拉長，歪歪斜斜地鋪在磚縫裡。外頭瞧不見一個人影，但他知道顏四此刻正蹲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守著正屋。
他站了一會兒，腦子情不自禁的想到另一件事。如今他與師煊的關係，他把方才師煊那句「陛下是不是也——」堵了回去。
這時候說這些，是把師煊往風口浪尖上推。可他不答，不代表心裡沒有答案。
他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被人問這種話，也是頭一回覺得，有些事原來可以不按計劃走。
如今他捨不得讓他再去坐那個位置了。那個位置他坐了兩輩子，太清楚那上頭是什麼了。坐上去了就不能下來，下來了就是死。他死過一回，知道那滋味，不想讓師煊也嘗一回。
目前他與太后還沒正式對上，師家也才剛站過來，根基還不穩。這時候把師煊推上去，不是幫他，是害他。那些人明面上動不了他，難道還動不了一個根基尚淺的師家？
前世師家的下場，他不想再看第二遍，如今師錚的結局與前世已大不相同，師家的結局要改變起來總歸比前世容易。師家只要還有師錚鎮著，他就不必擔心會生亂，師錚是忠君之臣，哪怕他這個皇帝都做出了納他兒子為貴君的事情也沒生出什麼不臣之心。
更何況，就算他不說，師錚也得明白，他欠顏箏瞳一條命，師錚自己也是能感覺到的。
眼下來看，如今那個位置只能他來坐。
只要他坐穩了才能保下師家，師煊才能安安穩穩地站在他身邊。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兩輩子都沒學會怎麼跟一個人過一輩子，但至少可以先學著。
他轉過身，顏二還站在原處，等著他示下。
「去傳信給顏一，計劃加快，讓他把手裡的東西理一理，該遞的東西這個月內遞上來。」
顏二抬眼，目光里閃過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預料。他跟了顏箏瞳這些年，從成為暗衛那天起就知道陛下在下一盤棋。那盤棋下了多久，下到哪一步，他看不全，但能感覺到——今日陛下說這話，意思是要動手了，而且不是之前那些暗地裡的。
他沒問為什麼，也沒問原來那步棋還走不走，有些事不用問，看一眼就明白。陛下如今對師貴君的態度，和最初的不一樣，早就不一樣了。
今日在街上那一幕他在街對面看得清楚，日光底下，陛下偏過頭，嘴唇貼上去，那個動作不帶猶豫的。他那會兒下意識的是打量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不該在的人在盯著，但很快又想到，陛下既然做了，那一定是想到了這一層的。
陛下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需要藏鋒示弱的幼帝了。說起來，這樣的改變似乎還是從師煊入宮後開始的……顏二心想，陛下當真是對師貴君情意深厚。
「屬下明白了。」想明白了什麼的顏二退後兩步，轉身推門出去了。
顏箏瞳見他表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一時沒想明白顏二想明白了什麼。罷了，由他去吧，把事辦好了就行。這一個個的如今是越來越有性子了，不過顏箏瞳不討厭這種變化，先前的他向來將他們當成趁手的工具，如今重來一回，難得有了好好觀察的興趣，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顏箏瞳思緒萬千，不知不覺又飄回計劃之上。他本想按前世那樣徐徐圖之，等太后倒了，扶持師煊坐穩後，自己就可以退了。退到哪兒去他沒想過，大概是在哪個冷僻的宮院裡待著，要麼是假死出宮去，在沈徽的那個老友隔壁買個院子落腳，看看書品品茶。等哪天太后的人找上門來，或者等哪天舊疾復發，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他前世的結局就該是這樣，這輩子也差不太多。
可師煊不讓他這麼算了。
他從前不信那些東西，什麼牽腸掛肚，什麼捨不得放不下，都是話本子裡寫來哄人的。帝王家中無真情，他見過的人來來去去，該走的留不住，不該走的也留不住。
可師煊站在他面前，紅著眼眶問他能不能親他時，那一副只要他拒絕就要碎掉的模樣——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話本子裡會那麼寫了。
親就親了，被人看見了就看見了，就算傳到太后那裡又有何妨？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著太后，也瞞不住太后，他和太后之間總歸會有那麼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
太后見他寵愛師煊得意還來不及，他越寵愛師煊，就意味著師煊越容易成為對付他的弱點。
但他既然敢讓他知道，自然早有預謀，他不會讓師煊成為他的弱點。
前世師家的下場他記得清楚，師錚死了，師燁一家從北境流放，師母病倒在路上，師煊從京城出發，一路往嶺南去。
師煊被押解出京那日，他在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囚車從城門洞裡出去，車輪咯吱咯吱碾在石子路上，一下一下的，漸漸遠去。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輛囚車越走越遠，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結局了。
後來師煊在半路上被人劫走了，劫人的是師家舊部，他查到了，只意思意思的追究了一下，便由著他們去了。
那一世他攔不住，可這一世他攔住了。顏箏瞳忽然慶幸那個剛回來的自己沒有按照前世那樣眼睜睜看著師錚去死，慶幸如今的結局還沒走到前世的那個極端。
如今師家站在他這邊，北境的兵權在師錚手裡，北境的兵權在師錚手裡，太后要動也得掂量掂量。何況他手裡還有顏一他們幾個，暗處的事有暗處的人辦，明處的事有明處的人擋。
他如今不需要師煊去坐那個位置，他只需要師煊站在他身邊，等他坐穩了那個位置，他就許他去做回北境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
他從前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把前世的債還清了就該走了。可現在他不打算走了，他欠師煊的，這輩子還，下輩子還，還不完就生生世世慢慢還。
他不是什麼好人，手上沾過血，害過人，也被人害過。禍害是要遺千年的，他活該遺千年，這樣的人本不該有好下場的。
可就算是禍害也是人，是人就會貪心。
是師煊讓他重新活了過來，如今他已經放不了手了，師煊若是願意一輩子都這樣留在他身邊，他可以許師家安定，授他權力地位。
但師煊若是日後反悔了，他總歸是一個帝王，就算強留個臣子，又有誰敢阻止呢？無非就是留下個好男色的昏君名頭罷了。
顏箏瞳手裡還握著那支白玉簪，目光幽深，身後名這種東西，於他反而是最沒用的。他又不是沒做過昏君，再做一次又有何妨？
只是，師煊提到的那個夢，師家抄家流放，莫非——
師煊回到東廂時，小順子已經把燈點上了。他坐在桌邊，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顏箏瞳那一瞬間的錯愕。
他問抄家流放的時候，那人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想起了那些一次次出現過的夢，他把那些夢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最開始的夢是他被納為貴君的那幾日，夢裡他站在太和殿中央，渾身是血，龍椅上坐著那個人，端著酒杯。他衝過去時已經晚了，那個倒在他懷裡，低頭看去，那張臉是顏箏瞳的。
那時候他剛入宮，恨那個人恨得咬牙切齒，夢見這樣的場景，只當是自己日有所思。現在想來，慶幸他夢見了那些，沒有對陛下做出什麼無法改變的事情。
後來是夢見父親背後插滿了箭，倒在雪地里，那時候父親在北境，與狄人對仗頻繁。他以為是親人之間的感應，後來父親活著回來了，他便沒再細想。
之後是抄家流放，夢裡跪在乾清宮外，一直等那扇始終打不開的門。那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事，可夢裡的每一處細節真實得像刻進骨子裡。
之後按時間線，應當是流放的路上。夢裡他坐在囚車上，手腳凍得發木，押送的差役在渡口烤火，說皇帝改年號承平，說皇帝的字叫靜瀾。
靜瀾，溫靜瀾。
這真的是顏箏瞳隨口取的嗎？還是說，這個字，在夢中其實也早早的出現了，只是他並不知道？
——
目前第二卷的主角團第七人人設已經定下了，他會有一對兄弟老攻，一個年上，一個年下，沒錯，是三人行兄弟蓋飯。
顏箏瞳：好、好吧，朕尊重臣子的愛好。
給你們避個雷，如果不能接受現在退出還沒得及，現在不退出的我就默認接受了。（因為怕有人不愛看作者有話說，所以放正文最後了。）
顏箏瞳沒回，只伸手把一旁那摞摺子拿起來翻了兩頁，師煊看著他等他開口。顏箏瞳放下摺子，目光落在他臉上。
「擱不下，」他說，「但這事不著急，我們還有時間。」
「我們」這個字眼落在師煊耳中，讓他又忍不住心花怒放，他眼裡亮晶晶的直勾勾的盯著顏箏瞳。
顏箏瞳被他盯得不自在，側過臉去看窗外，輕咳一聲。等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見師煊還站在原處，目光一動不動的。
「不早了。」顏箏瞳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那臣告退，陛下今夜早些歇息。」師煊這回識趣的退了出去。
他出去後不久，顏箏瞳一直保持著的柔和忽然消失殆盡，對著空氣說了聲「出來」。顏二從暗處走出來的時候，日光已經消失了，屋裡暗了下來，他上前點了燈後回到門邊站定，垂著手，面無表情，目光從那堆被理好的摺子掃過，又落回顏箏瞳身上。
他手上正翻著其中一本，是顏一遞上來的。
「柳長春的事，查清楚了？」顏箏瞳問，轉過身來坐在桌邊，手裡還捏著那本密報又翻過一頁。
「查清楚了。」顏二往前走了兩步，在書案側邊停下躬身，「江南春和班出身，唱青衣，藝名玉霜。去年秋班子散了，他一個人到的通州，在碼頭上扛了兩個月活。如今住在貨棧那邊的排屋裡，和人合租一間屋，屬下見他腳底功夫紮實，若要學武比當年的顏四快些。」
顏箏瞳聽著，點點頭：「查到他頭上，有人注意過沒有？」
「沒有，」顏二說，「屬下讓顏四去辦的，只問了幾個常年在碼頭上攬活的老腳夫，沒驚動旁人。那幾個人嘴緊，給幾個錢就什麼也不說了。」
顏箏瞳沉默不語，前世顏八來時已經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如今他剛到通州，和前世時間線對得上。
「通州那邊的事，你留下盯著。」顏箏瞳說，「吳陶那邊，太后不會放人，但也不會殺他。人扣著，她那張牌才能一直攥在手裡。你看著就行，別讓她把動靜鬧大。」
「還有碼頭上那個姓鄭的，他遞上來的東西，你讓人收著。若是不安分了，就敲打敲打。」
顏二應了一聲。
「柳長春那邊，」顏箏瞳頓了頓，「先不急著動。他在碼頭上扛活，有口飯吃，不用管。你留意著就行，別讓人注意到他，也別讓太后那邊的人碰上。」
顏二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快收回去：「屬下明白。」
顏箏瞳沒再說話，放下手裡的摺子，搭在桌邊。燭火搖曳著，照在方才那幾本摺子攤開的位置，他盯著那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方才師煊蹲在地上撿摺子的樣子。
老實巴交的，絲毫看不出先前那副如狼似虎的樣子。
「還有事？」見顏二沒走，他抬頭。
顏二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垂著眼攥緊拳頭又鬆開，然後朝他躬身，像是有話要說。
「說。」
「有顏四和顏七跟著，」顏箏瞳截了他的話，「顏三在前頭，夠了。」
顏二本想再說什麼，見陛下的意思是不容置疑後，便收回了那句「顏四和顏七功夫尚淺，還是由屬下——」他站了幾息後，退後兩步，又是一躬身，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又忽然停下，沒回頭。
「陛下，」他說，「今日在街上，屬下看見了。」
顏箏瞳的手指在桌邊頓了一下。
「屬下不是有意看的，」顏二的聲音從門邊傳過來，瓮里瓮氣的，「那條街窄，人多，屬下在街對面。」
換了旁人恐怕無法將他的話連起邏輯來，但顏箏瞳倒是聽懂他想表達什麼。他最後那兩句話在顏箏瞳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生氣也沒覺得意外。顏二跟了他這些年，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心裡有數。今日在街上，是他先動了，怪不得別人看見，只是——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顏二這幾個近來在他面前越來越有性子了，就連李玉京在他面前都敢看他八卦了。前世的他們可沒有這般性情過，難道真是他如今脾氣太好了？顏箏瞳若有所思。
見顏二欲言又止的樣子，顏箏瞳心裡倒也不惱，顏二從當年那個渾身是血的愣頭青到現在，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該說的不該說的，心裡自有一桿秤。今日這話，是憋不住了才冒出來的，倒不是想探什麼，只是擔心。
顏箏瞳是明白的，他起身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看見了就看見了，你慌什麼？」
顏二站在門口，肩膀繃著，沒回頭：「屬下沒慌。」
顏箏瞳看著他僵直的脊背，嘴角扯了一下，要笑不笑的，倒也不戳穿他。外頭起了風，院牆根底下那幾叢新冒的草芽嫩綠的一片，被風吹得直晃，帶進幾縷青的氣息進了屋裡。
顏箏瞳沉默半晌，撐著下頷似笑非笑的盯著顏二：「朕若說你今日什麼也沒看見，你認不認？」
顏二沉默，隔了幾息才開口：「陛下說沒看見，那就是沒看見。」
「那你就是看見了。」
顏二沒接話，站在那裡，不走也不回頭，顏箏瞳瞧見他這樣有些想笑，便刻意繃著臉冷聲道：「背對著朕是什麼意思？」
聽見他這話顏二才轉過頭來，垂著眼仍是不敢看他，聲音發悶：「屬下知錯。」
「朕和師貴君的事，」顏箏瞳開口，聲音恢復如常，甚至帶著幾分幾不可聞的輕快，「你們心裡有數就行，不必往外說。」
顏二抬起頭，目光極快的從他臉上掠過又落下：「屬下明白。」
顏箏瞳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暗下來，那幾叢草芽的影子被月光拉長，歪歪斜斜地鋪在磚縫裡。外頭瞧不見一個人影，但他知道顏四此刻正蹲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守著正屋。
他站了一會兒，腦子情不自禁的想到另一件事。如今他與師煊的關係，他把方才師煊那句「陛下是不是也——」堵了回去。
這時候說這些，是把師煊往風口浪尖上推。可他不答，不代表心裡沒有答案。
他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被人問這種話，也是頭一回覺得，有些事原來可以不按計劃走。
如今他捨不得讓他再去坐那個位置了。那個位置他坐了兩輩子，太清楚那上頭是什麼了。坐上去了就不能下來，下來了就是死。他死過一回，知道那滋味，不想讓師煊也嘗一回。
目前他與太后還沒正式對上，師家也才剛站過來，根基還不穩。這時候把師煊推上去，不是幫他，是害他。那些人明面上動不了他，難道還動不了一個根基尚淺的師家？
前世師家的下場，他不想再看第二遍，如今師錚的結局與前世已大不相同，師家的結局要改變起來總歸比前世容易。師家只要還有師錚鎮著，他就不必擔心會生亂，師錚是忠君之臣，哪怕他這個皇帝都做出了納他兒子為貴君的事情也沒生出什麼不臣之心。
更何況，就算他不說，師錚也得明白，他欠顏箏瞳一條命，師錚自己也是能感覺到的。
眼下來看，如今那個位置只能他來坐。
只要他坐穩了才能保下師家，師煊才能安安穩穩地站在他身邊。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兩輩子都沒學會怎麼跟一個人過一輩子，但至少可以先學著。
他轉過身，顏二還站在原處，等著他示下。
「去傳信給顏一，計劃加快，讓他把手裡的東西理一理，該遞的東西這個月內遞上來。」
顏二抬眼，目光里閃過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預料。他跟了顏箏瞳這些年，從成為暗衛那天起就知道陛下在下一盤棋。那盤棋下了多久，下到哪一步，他看不全，但能感覺到——今日陛下說這話，意思是要動手了，而且不是之前那些暗地裡的。
他沒問為什麼，也沒問原來那步棋還走不走，有些事不用問，看一眼就明白。陛下如今對師貴君的態度，和最初的不一樣，早就不一樣了。
今日在街上那一幕他在街對面看得清楚，日光底下，陛下偏過頭，嘴唇貼上去，那個動作不帶猶豫的。他那會兒下意識的是打量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不該在的人在盯著，但很快又想到，陛下既然做了，那一定是想到了這一層的。
陛下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需要藏鋒示弱的幼帝了。說起來，這樣的改變似乎還是從師煊入宮後開始的……顏二心想，陛下當真是對師貴君情意深厚。
「屬下明白了。」想明白了什麼的顏二退後兩步，轉身推門出去了。
顏箏瞳見他表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一時沒想明白顏二想明白了什麼。罷了，由他去吧，把事辦好了就行。這一個個的如今是越來越有性子了，不過顏箏瞳不討厭這種變化，先前的他向來將他們當成趁手的工具，如今重來一回，難得有了好好觀察的興趣，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顏箏瞳思緒萬千，不知不覺又飄回計劃之上。他本想按前世那樣徐徐圖之，等太后倒了，扶持師煊坐穩後，自己就可以退了。退到哪兒去他沒想過，大概是在哪個冷僻的宮院裡待著，要麼是假死出宮去，在沈徽的那個老友隔壁買個院子落腳，看看書品品茶。等哪天太后的人找上門來，或者等哪天舊疾復發，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他前世的結局就該是這樣，這輩子也差不太多。
可師煊不讓他這麼算了。
他從前不信那些東西，什麼牽腸掛肚，什麼捨不得放不下，都是話本子裡寫來哄人的。帝王家中無真情，他見過的人來來去去，該走的留不住，不該走的也留不住。
可師煊站在他面前，紅著眼眶問他能不能親他時，那一副只要他拒絕就要碎掉的模樣——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話本子裡會那麼寫了。
親就親了，被人看見了就看見了，就算傳到太后那裡又有何妨？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著太后，也瞞不住太后，他和太后之間總歸會有那麼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
太后見他寵愛師煊得意還來不及，他越寵愛師煊，就意味著師煊越容易成為對付他的弱點。
但他既然敢讓他知道，自然早有預謀，他不會讓師煊成為他的弱點。
前世師家的下場他記得清楚，師錚死了，師燁一家從北境流放，師母病倒在路上，師煊從京城出發，一路往嶺南去。
師煊被押解出京那日，他在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囚車從城門洞裡出去，車輪咯吱咯吱碾在石子路上，一下一下的，漸漸遠去。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輛囚車越走越遠，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結局了。
後來師煊在半路上被人劫走了，劫人的是師家舊部，他查到了，只意思意思的追究了一下，便由著他們去了。
那一世他攔不住，可這一世他攔住了。顏箏瞳忽然慶幸那個剛回來的自己沒有按照前世那樣眼睜睜看著師錚去死，慶幸如今的結局還沒走到前世的那個極端。
如今師家站在他這邊，北境的兵權在師錚手裡，北境的兵權在師錚手裡，太后要動也得掂量掂量。何況他手裡還有顏一他們幾個，暗處的事有暗處的人辦，明處的事有明處的人擋。
他如今不需要師煊去坐那個位置，他只需要師煊站在他身邊，等他坐穩了那個位置，他就許他去做回北境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
他從前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把前世的債還清了就該走了。可現在他不打算走了，他欠師煊的，這輩子還，下輩子還，還不完就生生世世慢慢還。
他不是什麼好人，手上沾過血，害過人，也被人害過。禍害是要遺千年的，他活該遺千年，這樣的人本不該有好下場的。
可就算是禍害也是人，是人就會貪心。
是師煊讓他重新活了過來，如今他已經放不了手了，師煊若是願意一輩子都這樣留在他身邊，他可以許師家安定，授他權力地位。
但師煊若是日後反悔了，他總歸是一個帝王，就算強留個臣子，又有誰敢阻止呢？無非就是留下個好男色的昏君名頭罷了。
顏箏瞳手裡還握著那支白玉簪，目光幽深，身後名這種東西，於他反而是最沒用的。他又不是沒做過昏君，再做一次又有何妨？
只是，師煊提到的那個夢，師家抄家流放，莫非——
師煊回到東廂時，小順子已經把燈點上了。他坐在桌邊，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顏箏瞳那一瞬間的錯愕。
他問抄家流放的時候，那人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想起了那些一次次出現過的夢，他把那些夢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最開始的夢是他被納為貴君的那幾日，夢裡他站在太和殿中央，渾身是血，龍椅上坐著那個人，端著酒杯。他衝過去時已經晚了，那個倒在他懷裡，低頭看去，那張臉是顏箏瞳的。
那時候他剛入宮，恨那個人恨得咬牙切齒，夢見這樣的場景，只當是自己日有所思。現在想來，慶幸他夢見了那些，沒有對陛下做出什麼無法改變的事情。
後來是夢見父親背後插滿了箭，倒在雪地里，那時候父親在北境，與狄人對仗頻繁。他以為是親人之間的感應，後來父親活著回來了，他便沒再細想。
之後是抄家流放，夢裡跪在乾清宮外，一直等那扇始終打不開的門。那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事，可夢裡的每一處細節真實得像刻進骨子裡。
之後按時間線，應當是流放的路上。夢裡他坐在囚車上，手腳凍得發木，押送的差役在渡口烤火，說皇帝改年號承平，說皇帝的字叫靜瀾。
靜瀾，溫靜瀾。
這真的是顏箏瞳隨口取的嗎？還是說，這個字，在夢中其實也早早的出現了，只是他並不知道？
——
目前第二卷的主角團第七人人設已經定下了，他會有一對兄弟老攻，一個年上，一個年下，沒錯，是三人行兄弟蓋飯。
顏箏瞳：好、好吧，朕尊重臣子的愛好。
給你們避個雷，如果不能接受現在退出還沒得及，現在不退出的我就默認接受了。（因為怕有人不愛看作者有話說，所以放正文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