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日光應我
顏箏瞳這個吻不像前一日那種被吻狠了的回應，也不是馬車裡那種半夢半醒的縱容。他主動的，在這個巷口，在行人來來往往的日光底下。
嘴唇是溫的，比前一日在榻上更軟一些，貼上來時帶著一點藥的苦味。他沒有閉眼，睫毛垂著，眼瞼底下的眼珠動了一下，像是看了師煊一眼。
師煊一手攬上那人後腰，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衣裳在摩擦下皺成一團，隔著幾層衣料都能感覺到底下腰肢一瞬間的緊繃。
和夢裡那具冰涼的軀體不一樣。
顏箏瞳的嘴唇從他唇上移開，偏過頭，鼻尖蹭過他臉側，呼吸噴在他眼角，熱的。師煊閉上眼，手臂收緊，把顏箏瞳整個圈進懷裡，掌心貼著後腰往上挪了半寸，能摸到脊骨的輪廓，一節一節的。
他把臉埋進顏箏瞳頸窩，鼻尖抵著那個衣領邊緣，皂角和薰香的氣味更濃了，混著皮膚底下透上來的溫熱。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壓了一整夜的東西，終於隨著對方主動的親吻消散殆盡了。
師煊腦袋蹭來蹭去，顏箏瞳被他箍著，腰上的重量有些緊，他沉思片刻，最後還是決定任由他抱著。方才那滴淚他也感覺到了，他又嘆了一口氣，最後將手抬起放在師煊埋在自己頸窩的腦袋上，輕輕揉著。
感覺到他動作的師煊先是頓了一下，隨即手臂又收緊幾分，壓得顏箏瞳下意識悶哼出聲。師煊聽見他的聲音，手又不情不願的鬆開些許。
街上的聲音從耳邊飄過去，賣糖糕的還在吆喝，兩個婦人已經走遠了，誰家孩子哭了一聲又被哄住。
「師大人怎麼還和十歲小孩一樣？」聽著那孩童的哭聲，顏箏瞳笑著打趣道。
師煊把臉從顏箏瞳頸窩裡抬起來，退開半寸，低頭看他，眼眶還紅著。顏箏瞳眉眼帶笑，薄唇微張，比方才紅潤了些，邊緣沾著點水光。師煊盯著那水光看了會兒，拇指抬起來摩挲上去，指腹底下的唇肉被擠壓著。
顏箏瞳眨了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直勾勾盯著，見他似乎好多了後移開視線往街那頭掃了一眼。賣糖糕的攤子前頭排著的人已經散了，只剩攤主蹲在蒸籠後頭收拾東西，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從巷口經過，往這邊看了兩眼，又扭過頭去。
「鬆開。」顏箏瞳說，尾音往上勾著，不像是命令。
師煊沒動，手還搭在他後腰上，顏箏瞳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最後抬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師煊順著那點力道鬆開手，退後半步。
日光從兩人之間擠進來，照在顏箏瞳衣領上，把那塊被他攥皺的布料照出一道一道的褶子。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師煊也看過去，伸出手替他理了理。
「走了。」顏箏瞳輕咳一聲，側過他轉身往巷子外頭走。
師煊跟上去，腰間那塊玉佩晃了一下，撞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穗子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
「杏黃的，配你這一身。」
師煊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快步跟了上去。顏箏瞳的步子比來時慢，師煊走在他身側，肩膀幾乎要貼到顏箏瞳肩上，街面上的人稀稀落落的，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左一右挨著。
馬車在巷口等著，車夫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搭在膝頭，正低著頭撥弄指縫裡一根草莖。顏二靠在車尾的柱子上，見他們過來直起身，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在師煊腰上新佩的玉上停了一瞬，又默默轉開臉，掀開車簾等顏箏瞳上車。
顏四蹲在巷口牆根底下，手裡捏著塊石子在地上劃拉，聽見動靜抬起來，看了師煊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方才的動作。顏箏瞳上了車，師煊跟進去，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身子進去時腰側那塊玉佩撞在車框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把玉托起來看了一眼，見邊緣沒磕到又放下去。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車身晃了一下，師煊靠在車壁上，手指搭在腰間那塊玉上，指腹摩挲著玉面。他抬起眼，顏箏瞳正靠在對面，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呼吸勻長，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
他盯著那胸口起伏，看了一會兒，有呼吸，有心跳，是活的。他把手從玉佩上收回來，擱在膝上指尖蜷了蜷，又鬆開。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早上穩了些。
顏箏瞳沒睜眼，只嗯了一聲。
師煊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陽光從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那些話都不用說了。
「臣沒事。」他說。
顏箏瞳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閉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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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又叫了一聲。
顏箏瞳這回沒睜眼，只嗯了一聲，尾音往上飄了飄，像是在問什麼事。
「這塊玉，」他說，「陛下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被人看見？」
「看見怎麼樣。」尾音往下落，不是問句。
師煊看著闔著眼皮的顏箏瞳，臉上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意來。
「臣就是問問。」
車外頭傳來顏二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和車夫說什麼。車輪碾過一道坎，車身猛地顫了一下，師煊的身子往旁邊歪了半寸，肩膀撞到車壁。顏箏瞳沒動，像是真睡著了，師煊輕輕揉著被撞到的地方，把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坐墊是軟的，挪動時沒出聲，只是那塊玉晃了一下撞在他大腿上。他停住，等那動靜落盡了，又挪了半寸，近得能看見顏箏瞳耳後那一片皮膚，被頭髮遮著，只露出一點邊緣，薄薄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
他的目光從那片皮膚上移開，落在顏箏瞳擱在膝上的那隻手上。手指比他的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齊，指尖搭在衣袍上襯得越發白皙。他看了很久，把自己的手也擱上去，隔著一拳的距離放在旁邊。一白一黑，骨節一粗一細，袍口的顏色一灰一青。
他又往前挪了挪，指尖碰到顏箏瞳的指尖，那人還是沒動，手也沒收回去。外頭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大概是進了行宮那條街，顏二的聲音從帘子外頭傳進來，隔著一層聽不真切：「公子，快到了。」
師煊沒應，手指還貼著顏箏瞳的指尖，那人忽然動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從他指間插進去，勾住了他的指節，像是不讓他走。師煊僵了一下，低頭去看，兩隻手還擱在一處，顏箏瞳的掌心壓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緊。
師煊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張開，把那人的手攏進掌心裡，顏箏瞳的手指又細又涼，在他掌心裡像一截玉。他合攏手指把那截玉裹住，掌心貼著那人的手背，拇指壓在他的指根上，一下一下的摩挲。
車停下來時，車身頓了一下，師煊的手還握著顏箏瞳的手捨不得松。外頭傳來顏二下車的動靜，然後是車夫把鞭子擱在車轅上的聲響。顏箏瞳睜開眼，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掃過，又抬起來看他。
「陛下，到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動也沒把手抽回去，由他握著，看著他的臉。師煊也看著他，把他的手抬起來，湊到嘴唇貼上去，貼在他的指尖上。
那指尖蜷縮起來，師煊貼了好一會兒才把那隻手放回自己膝上，掌心溫熱的壓著他的手背。
「臣方才在街上，」他開口，聲音壓得低，尾音往嗓子裡收，「問的那個問題，陛下還沒答。」
顏箏瞳看著他，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放回自己膝上。那點溫度從掌心散開，師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沒抓住
「哪個問題？」聲音平淡，像是在問一件不相關的事。
師煊盯著他看了片刻，把手收回來，蹭過那塊玉的邊緣，他便把玉托起來，對著外頭投進來的光看。玉身透亮，光從背面穿過來，把邊緣照出一圈薄薄的光暈。
「臣問陛下，為什麼挑這塊。」他說。
顏箏瞳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車簾上，帘子被風吹得微微掀起，外頭能看見一截青磚地，還有牆根底下幾棵冒頭的草芽。他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來，落回師煊臉上：「你那個香囊，繡了多久？」
師煊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記不清了，斷斷續續，小半個月。」
顏箏瞳點了點頭，到底還是沒回答那個問題，師煊看出了他是在轉移話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便沒再問。他把玉放回腰側，手指勾住穗子，在指腹上繞著。
「陛下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師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他把穗子從指間放下去，身子往前傾了傾，一手撐在坐墊上，離他近了些。
「陛下，」他說，邊說邊勾著顏箏瞳腰間的玉帶，把人拉近幾分，另一手直接攬在了腰上，聲音裡帶著幾分蠱惑，「那臣的香囊，陛下收在哪了？」
顏箏瞳腰僵硬起來，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胸前，師煊任由他看著，手還撐在坐墊上，身子往前，幾乎是壓在顏箏瞳身上。
「收起來了。」顏箏瞳別開視線。
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嘴角翹了一下，把身子收回去，坐回原位。「陛下收東西的地方，」他說，「臣能看看嗎？」
顏箏瞳看著他毫不遮掩的意圖，把目光移開，伸手掀開車簾。外頭的日光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袍子的顏色照的發亮。
「回去再說。」他說，隨即鬆開帘子下了車，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玉京站在正屋門口，手裡端著個托盤，見他們過來，往邊上讓了讓。視線從陛下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和身後那位師貴君春風得意的神情上停了一瞬，隨後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移開了目光。
「陛下，熱水備好了。」他垂著頭，聲音不高不低，往後退了兩步。
顏箏瞳嗯了一聲，大步流星的進了正屋，師煊在門口站了一息，見裡頭沒有傳出讓他進去的意思，直接跟了進去。李玉京識趣的退到門外，把門帶上了。
師煊走過去，手搭在他肩上，把袍子接過來搭在椅背上。顏箏瞳轉過身看著他：「你今日，話很多。」
師煊沒答，只把手搭在他腰側，指尖勾住那條他方才碰過的腰帶，指腹摩挲著料面。
「陛下不喜歡？」他說，聲音帶笑，尾音往上飄著。
顏箏瞳沒接他話，手垂在身側，見他不抗拒師煊的手得寸進尺地攬在他腰間：「臣還有話想問。」
顏箏瞳目光從下往上的打量著他，在眼瞼底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師煊能感覺到眼前這人呼吸時不自然的起伏。
「問。」
師煊往前傾，鼻尖快碰到他的鼻尖，呼吸噴在他唇上，只要輕輕往前一湊就能吻上去。
「陛下說，回去再說，」他的聲音壓成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現在算回去了嗎？」
顏箏瞳睫毛顫了一下，別開了視線。師煊的拇指在他腰間摁了一下，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人的僵硬和不自然，他把掌心貼上去，貼實了。二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見他半晌不出聲，師煊便輕啄了一下那紅唇。
「算。」
師煊聞言便笑了，手在他腰間收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顏箏瞳沒掙，順著那點力道倒進他懷裡，胸口貼上師煊的衣襟，隔著幾層衣裳，能感覺到彼此幾乎快要同頻的心跳。
「那臣就問了。」師煊低下頭，鼻尖蹭過顏箏瞳的額角，順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最後停在眼尾。嘴唇貼上那層薄薄的皮膚時，他感覺到那人的睫毛一眨一眨掃過他的唇，痒痒的，像蝴蝶振翅。
「陛下方才在街上，」師煊的聲音悶在他耳側，氣息噴在耳廓上，把那一小片皮膚蒸得發燙，「為什麼親臣？」
顏箏瞳偏了一下頭，沒躲開，只把臉往他肩側埋了埋。師煊不讓他躲，掌心從他腰間滑到後腰收緊，把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側過臉把嘴唇貼在耳後的皮膚，一下一下地磨。
「陛下為什麼不答？」尾音含在喉嚨里，像含著顆化不開的糖，又像是蠱惑書生的狐狸。
顏箏瞳的手抬起來，搭在他肩上，手指攥著他肩頭的布料，沒推開，但也不出聲。師煊等了很久，嘴唇從他耳後離開，退開半尺，低頭看他的臉。顏箏瞳眼皮半闔著，嘴唇抿著，比剛才在街上時紅了些，臉色也羞得發紅。
瞧著難得害羞的顏箏瞳，師煊只覺得可愛得緊：「陛下，您這是羞了嗎？」
顏箏瞳低著頭不願看他，方才在街上瞧著師煊那副難過得不行的破碎神情，他一時沒忍住親了上去。事後冷靜下來後便後知後覺的感覺羞愧，偏偏眼前這人還沒有一點眼力見，一個勁的挑逗他。
這下他算是體會到了，先前那麼逗弄師煊的報應。師煊這廝，定是在報復他吧？
師煊又湊上來，嘴唇貼上他的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陛下不答，臣就問別的了？」師煊如今心頭歡喜得很，他哪裡還感覺不出陛下對他的情意。
顏箏瞳抬起頭，看著師煊，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之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又合了嘴。
師煊盯著那雙在暗處顯得比平日更深的眼睛，瞳仁里映著他的臉，被外頭透進來的光照得亮亮的。
「陛下，」他說，聲音輕的幾乎只剩氣音，「陛下是不是也——」
嘴唇是溫的，比前一日在榻上更軟一些，貼上來時帶著一點藥的苦味。他沒有閉眼，睫毛垂著，眼瞼底下的眼珠動了一下，像是看了師煊一眼。
師煊一手攬上那人後腰，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衣裳在摩擦下皺成一團，隔著幾層衣料都能感覺到底下腰肢一瞬間的緊繃。
和夢裡那具冰涼的軀體不一樣。
顏箏瞳的嘴唇從他唇上移開，偏過頭，鼻尖蹭過他臉側，呼吸噴在他眼角，熱的。師煊閉上眼，手臂收緊，把顏箏瞳整個圈進懷裡，掌心貼著後腰往上挪了半寸，能摸到脊骨的輪廓，一節一節的。
他把臉埋進顏箏瞳頸窩，鼻尖抵著那個衣領邊緣，皂角和薰香的氣味更濃了，混著皮膚底下透上來的溫熱。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壓了一整夜的東西，終於隨著對方主動的親吻消散殆盡了。
師煊腦袋蹭來蹭去，顏箏瞳被他箍著，腰上的重量有些緊，他沉思片刻，最後還是決定任由他抱著。方才那滴淚他也感覺到了，他又嘆了一口氣，最後將手抬起放在師煊埋在自己頸窩的腦袋上，輕輕揉著。
感覺到他動作的師煊先是頓了一下，隨即手臂又收緊幾分，壓得顏箏瞳下意識悶哼出聲。師煊聽見他的聲音，手又不情不願的鬆開些許。
街上的聲音從耳邊飄過去，賣糖糕的還在吆喝，兩個婦人已經走遠了，誰家孩子哭了一聲又被哄住。
「師大人怎麼還和十歲小孩一樣？」聽著那孩童的哭聲，顏箏瞳笑著打趣道。
師煊把臉從顏箏瞳頸窩裡抬起來，退開半寸，低頭看他，眼眶還紅著。顏箏瞳眉眼帶笑，薄唇微張，比方才紅潤了些，邊緣沾著點水光。師煊盯著那水光看了會兒，拇指抬起來摩挲上去，指腹底下的唇肉被擠壓著。
顏箏瞳眨了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直勾勾盯著，見他似乎好多了後移開視線往街那頭掃了一眼。賣糖糕的攤子前頭排著的人已經散了，只剩攤主蹲在蒸籠後頭收拾東西，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從巷口經過，往這邊看了兩眼，又扭過頭去。
「鬆開。」顏箏瞳說，尾音往上勾著，不像是命令。
師煊沒動，手還搭在他後腰上，顏箏瞳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最後抬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師煊順著那點力道鬆開手，退後半步。
日光從兩人之間擠進來，照在顏箏瞳衣領上，把那塊被他攥皺的布料照出一道一道的褶子。顏箏瞳低頭看了一眼，師煊也看過去，伸出手替他理了理。
「走了。」顏箏瞳輕咳一聲，側過他轉身往巷子外頭走。
師煊跟上去，腰間那塊玉佩晃了一下，撞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穗子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
「杏黃的，配你這一身。」
師煊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快步跟了上去。顏箏瞳的步子比來時慢，師煊走在他身側，肩膀幾乎要貼到顏箏瞳肩上，街面上的人稀稀落落的，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左一右挨著。
馬車在巷口等著，車夫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搭在膝頭，正低著頭撥弄指縫裡一根草莖。顏二靠在車尾的柱子上，見他們過來直起身，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在師煊腰上新佩的玉上停了一瞬，又默默轉開臉，掀開車簾等顏箏瞳上車。
顏四蹲在巷口牆根底下，手裡捏著塊石子在地上劃拉，聽見動靜抬起來，看了師煊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方才的動作。顏箏瞳上了車，師煊跟進去，在靠車門的位置坐下。身子進去時腰側那塊玉佩撞在車框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把玉托起來看了一眼，見邊緣沒磕到又放下去。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石板路，車身晃了一下，師煊靠在車壁上，手指搭在腰間那塊玉上，指腹摩挲著玉面。他抬起眼，顏箏瞳正靠在對面，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呼吸勻長，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
他盯著那胸口起伏，看了一會兒，有呼吸，有心跳，是活的。他把手從玉佩上收回來，擱在膝上指尖蜷了蜷，又鬆開。
「陛下。」他開口，聲音比早上穩了些。
顏箏瞳沒睜眼，只嗯了一聲。
師煊看著他那張臉，看著陽光從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那些話都不用說了。
「臣沒事。」他說。
顏箏瞳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閉上：「知道。」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陛下。」他又叫了一聲。
顏箏瞳這回沒睜眼，只嗯了一聲，尾音往上飄了飄，像是在問什麼事。
「這塊玉，」他說，「陛下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被人看見？」
「看見怎麼樣。」尾音往下落，不是問句。
師煊看著闔著眼皮的顏箏瞳，臉上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意來。
「臣就是問問。」
車外頭傳來顏二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和車夫說什麼。車輪碾過一道坎，車身猛地顫了一下，師煊的身子往旁邊歪了半寸，肩膀撞到車壁。顏箏瞳沒動，像是真睡著了，師煊輕輕揉著被撞到的地方，把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坐墊是軟的，挪動時沒出聲，只是那塊玉晃了一下撞在他大腿上。他停住，等那動靜落盡了，又挪了半寸，近得能看見顏箏瞳耳後那一片皮膚，被頭髮遮著，只露出一點邊緣，薄薄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
他的目光從那片皮膚上移開，落在顏箏瞳擱在膝上的那隻手上。手指比他的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齊，指尖搭在衣袍上襯得越發白皙。他看了很久，把自己的手也擱上去，隔著一拳的距離放在旁邊。一白一黑，骨節一粗一細，袍口的顏色一灰一青。
他又往前挪了挪，指尖碰到顏箏瞳的指尖，那人還是沒動，手也沒收回去。外頭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大概是進了行宮那條街，顏二的聲音從帘子外頭傳進來，隔著一層聽不真切：「公子，快到了。」
師煊沒應，手指還貼著顏箏瞳的指尖，那人忽然動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從他指間插進去，勾住了他的指節，像是不讓他走。師煊僵了一下，低頭去看，兩隻手還擱在一處，顏箏瞳的掌心壓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緊。
師煊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張開，把那人的手攏進掌心裡，顏箏瞳的手指又細又涼，在他掌心裡像一截玉。他合攏手指把那截玉裹住，掌心貼著那人的手背，拇指壓在他的指根上，一下一下的摩挲。
車停下來時，車身頓了一下，師煊的手還握著顏箏瞳的手捨不得松。外頭傳來顏二下車的動靜，然後是車夫把鞭子擱在車轅上的聲響。顏箏瞳睜開眼，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掃過，又抬起來看他。
「陛下，到了。」
顏箏瞳嗯了一聲，沒動也沒把手抽回去，由他握著，看著他的臉。師煊也看著他，把他的手抬起來，湊到嘴唇貼上去，貼在他的指尖上。
那指尖蜷縮起來，師煊貼了好一會兒才把那隻手放回自己膝上，掌心溫熱的壓著他的手背。
「臣方才在街上，」他開口，聲音壓得低，尾音往嗓子裡收，「問的那個問題，陛下還沒答。」
顏箏瞳看著他，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放回自己膝上。那點溫度從掌心散開，師煊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沒抓住
「哪個問題？」聲音平淡，像是在問一件不相關的事。
師煊盯著他看了片刻，把手收回來，蹭過那塊玉的邊緣，他便把玉托起來，對著外頭投進來的光看。玉身透亮，光從背面穿過來，把邊緣照出一圈薄薄的光暈。
「臣問陛下，為什麼挑這塊。」他說。
顏箏瞳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車簾上，帘子被風吹得微微掀起，外頭能看見一截青磚地，還有牆根底下幾棵冒頭的草芽。他看了很久，把目光收回來，落回師煊臉上：「你那個香囊，繡了多久？」
師煊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記不清了，斷斷續續，小半個月。」
顏箏瞳點了點頭，到底還是沒回答那個問題，師煊看出了他是在轉移話題，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便沒再問。他把玉放回腰側，手指勾住穗子，在指腹上繞著。
「陛下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師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他把穗子從指間放下去，身子往前傾了傾，一手撐在坐墊上，離他近了些。
「陛下，」他說，邊說邊勾著顏箏瞳腰間的玉帶，把人拉近幾分，另一手直接攬在了腰上，聲音裡帶著幾分蠱惑，「那臣的香囊，陛下收在哪了？」
顏箏瞳腰僵硬起來，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胸前，師煊任由他看著，手還撐在坐墊上，身子往前，幾乎是壓在顏箏瞳身上。
「收起來了。」顏箏瞳別開視線。
師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嘴角翹了一下，把身子收回去，坐回原位。「陛下收東西的地方，」他說，「臣能看看嗎？」
顏箏瞳看著他毫不遮掩的意圖，把目光移開，伸手掀開車簾。外頭的日光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袍子的顏色照的發亮。
「回去再說。」他說，隨即鬆開帘子下了車，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玉京站在正屋門口，手裡端著個托盤，見他們過來，往邊上讓了讓。視線從陛下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和身後那位師貴君春風得意的神情上停了一瞬，隨後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移開了目光。
「陛下，熱水備好了。」他垂著頭，聲音不高不低，往後退了兩步。
顏箏瞳嗯了一聲，大步流星的進了正屋，師煊在門口站了一息，見裡頭沒有傳出讓他進去的意思，直接跟了進去。李玉京識趣的退到門外，把門帶上了。
師煊走過去，手搭在他肩上，把袍子接過來搭在椅背上。顏箏瞳轉過身看著他：「你今日，話很多。」
師煊沒答，只把手搭在他腰側，指尖勾住那條他方才碰過的腰帶，指腹摩挲著料面。
「陛下不喜歡？」他說，聲音帶笑，尾音往上飄著。
顏箏瞳沒接他話，手垂在身側，見他不抗拒師煊的手得寸進尺地攬在他腰間：「臣還有話想問。」
顏箏瞳目光從下往上的打量著他，在眼瞼底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師煊能感覺到眼前這人呼吸時不自然的起伏。
「問。」
師煊往前傾，鼻尖快碰到他的鼻尖，呼吸噴在他唇上，只要輕輕往前一湊就能吻上去。
「陛下說，回去再說，」他的聲音壓成氣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現在算回去了嗎？」
顏箏瞳睫毛顫了一下，別開了視線。師煊的拇指在他腰間摁了一下，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人的僵硬和不自然，他把掌心貼上去，貼實了。二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見他半晌不出聲，師煊便輕啄了一下那紅唇。
「算。」
師煊聞言便笑了，手在他腰間收緊，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顏箏瞳沒掙，順著那點力道倒進他懷裡，胸口貼上師煊的衣襟，隔著幾層衣裳，能感覺到彼此幾乎快要同頻的心跳。
「那臣就問了。」師煊低下頭，鼻尖蹭過顏箏瞳的額角，順著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最後停在眼尾。嘴唇貼上那層薄薄的皮膚時，他感覺到那人的睫毛一眨一眨掃過他的唇，痒痒的，像蝴蝶振翅。
「陛下方才在街上，」師煊的聲音悶在他耳側，氣息噴在耳廓上，把那一小片皮膚蒸得發燙，「為什麼親臣？」
顏箏瞳偏了一下頭，沒躲開，只把臉往他肩側埋了埋。師煊不讓他躲，掌心從他腰間滑到後腰收緊，把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側過臉把嘴唇貼在耳後的皮膚，一下一下地磨。
「陛下為什麼不答？」尾音含在喉嚨里，像含著顆化不開的糖，又像是蠱惑書生的狐狸。
顏箏瞳的手抬起來，搭在他肩上，手指攥著他肩頭的布料，沒推開，但也不出聲。師煊等了很久，嘴唇從他耳後離開，退開半尺，低頭看他的臉。顏箏瞳眼皮半闔著，嘴唇抿著，比剛才在街上時紅了些，臉色也羞得發紅。
瞧著難得害羞的顏箏瞳，師煊只覺得可愛得緊：「陛下，您這是羞了嗎？」
顏箏瞳低著頭不願看他，方才在街上瞧著師煊那副難過得不行的破碎神情，他一時沒忍住親了上去。事後冷靜下來後便後知後覺的感覺羞愧，偏偏眼前這人還沒有一點眼力見，一個勁的挑逗他。
這下他算是體會到了，先前那麼逗弄師煊的報應。師煊這廝，定是在報復他吧？
師煊又湊上來，嘴唇貼上他的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陛下不答，臣就問別的了？」師煊如今心頭歡喜得很，他哪裡還感覺不出陛下對他的情意。
顏箏瞳抬起頭，看著師煊，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之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又合了嘴。
師煊盯著那雙在暗處顯得比平日更深的眼睛，瞳仁里映著他的臉，被外頭透進來的光照得亮亮的。
「陛下，」他說，聲音輕的幾乎只剩氣音，「陛下是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