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鳴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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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是啞的,比早上好些,但尾音還飄著。顏箏瞳沒接話,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停住。他想起昨夜這人從正屋出去時那個背影,走的不快,到門口還站了一會兒,像有什麼話沒說。今早起來又那副樣子,眼睛底下青灰一片,眼睛腫著,手背上有蹭出來的水漬。

  做噩夢了?他沒見過師煊這樣,從前在南郊那會兒,這人熬幾夜也不見什麼,往那一站腰杆筆直,說話做事樣樣利落。如今不過是睡一覺,就弄成這副樣子。

  「夢到什麼了?」他說。

  師煊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看的那麼准,沒答。簾縫裡那道光又移了位置,從他手背跳到他袖口上,把他手指照出一層薄薄的白。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抬起眼時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忘了。」他說。

  顏箏瞳沒再問,見他不用多說的樣子,沉默片刻,還是道:「忘了就忘了,人做過的夢大多記不住,能記住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說完這話之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回車簾上,留下師煊一個人在那因為他這句話而心神蕩漾。外頭的動靜比剛才大了些,吆喝聲、車輪聲,偶爾幾聲馬嘶,混在一處,聽不清是到了哪條街。

  他抬手掀開帘子,外頭是條窄街,兩邊擺著攤子,賣什麼的都有。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從車邊過去,擔子上插著一把梳子,還有幾朵絹花,被風吹得直晃。

  他把帘子放下,回頭看了師煊一眼,那人的目光還落在自己手上,手指蜷縮又鬆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不敢伸手。

  「先不回行宮了。」顏箏瞳對著外頭說。

  師煊抬眼看他。

  「下去走走。」

  師煊愣了一下,外頭那道光又從他袖口跳到車壁上,隨著馬車的行駛跳躍著,又像是跳在他的心口上。他坐直了身子,手從膝上收回來,撐著坐墊往前挪了半步。

  「好。」他說。

  馬車在巷口停下。師煊先下了車,腳踩在地上時,街面上的熱氣從腳底板往上蒸。顏箏瞳跟在後頭下車時,手在車門撐了一下,師煊轉身扶上去,見他站穩了才鬆手。陽光從雲從後面透出來,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一片,顏箏瞳眯了一下眼,站在那沒動,等那陣眩光過去了才邁步。

  顏二從車轅上跳下來,和顏四對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散開,不遠不近的綴著。

  這條街不寬,兩邊擺滿了攤子,賣吃食的,雜貨的,針頭線腦的,一家挨著一家。一個賣糖人的老頭蹲在路邊,手邊的小爐子冒著熱氣,糖稀在鍋里咕嚕咕嚕響。幾個孩子圍在前頭,手裡攥著銅板,嘰嘰喳喳的挑。

  顏箏瞳從那老頭身邊過去,步子不停不快,目光從那些攤子上掃過。師煊走在他身側落後半步,亦步亦趨。街上的氣味混在一處,炸食的油香,藥材鋪子飄出來的苦味,還有從巷子深處漫上來的潮氣。他吸了一口,喉嚨里那股澀意終於散了些。

  師煊目光從那些攤子上掠過去,沒一處落得穩。賣糖人的老頭把熬好的糖稀澆在石板上,手腕一抖一伸,勾出個兔子的形狀。他盯著那隻糖兔子看了一會兒,想起什麼,又把目光離開。顏箏瞳走在前頭,悠哉悠哉的,像是不趕時間,也不急著去哪。

  袍腳被風帶起來,掃過路邊攤子伸出來的木板邊緣,他側身讓了一下,從兩個挑擔子的貨郎中間穿過去。師煊跟上去,走在顏箏瞳身側,肩膀離他不到一尺,街面上人多,偶爾有人擠過來,他便往那邊靠一靠,衣袖蹭著衣袖,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那人的體溫。

  賣布的攤子支在路口,幾匹靛藍的土布疊在木板上,邊角卷著毛邊。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和客人講價,聲音又尖又脆,手指在布面上拍得啪啪響。

  顏箏瞳從攤前過,目光在那幾匹布上停了一下,腳步沒停留,師煊跟著走過去,掃過那幾塊布。不禁想起北境軍營里發的冬衣就是這種料子,紋路粗糙,但針腳密實。

  前頭顏箏瞳的腳步已經慢下來,他在一家鋪子前站定,門面不大,兩扇木板門卸了半邊,裡頭擺著幾排木架,上頭擱著些玉器。沒有夥計在門口吆喝,也沒有客人進出,安靜得和這條街格格不入。

  顏箏瞳在門口站了會,抬腳跨進去,師煊雖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進去。櫃檯後頭坐著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正低頭撥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在衣裳料子上停了一瞬,臉上立刻堆出笑來。

  「二位客官看看,玉件都是好的,正經和田料。」

  顏箏瞳沒應聲,目光從架子上慢慢掃過去,師煊站在他身側,那些玉件在他眼前晃過去,白的青的,雕花的素麵的,他一個也沒看進去。

  顏箏瞳在架子前頭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從第三層拿下一塊玉佩。師煊抬眼去看,那玉佩不大,羊脂白的,沒什麼花紋,只在邊緣雕了幾道不顯眼的雲紋,底下綴著條杏黃的穗子。他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指腹摩挲玉面,側過臉看了師煊一眼,那目光落過去,師煊沒來得及躲,直直撞上來。

  他又把目光收回,把玉佩擱回去,又拿起旁邊那塊。這塊比方才那塊小些,青白色,雕的是竹節,一截一截的,穗子是黛青的。他看了兩眼放下,又拿起一塊,這回是塊白玉,比頭一塊還素,什麼紋路都沒有。光溜溜一塊,被光照著,潤得像凝了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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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箏瞳把這塊托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櫃檯後頭那掌柜的探出半個身子,嘴上說著「客官好眼力,這塊是籽料,皮都沒動過,難得的好物件。」

  一邊說一邊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湊到跟前,湊到跟前,手指著玉面比劃:「您看這油性,這潤度,擱手裡盤兩年能透光。」

  顏箏瞳沒理他,只把玉佩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低頭看了一眼師煊腰間。師煊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自己腰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掛。

  他又抬頭看著顏箏瞳,心下有個不敢相信的猜測,剛想開口就見顏箏瞳已經把玉佩遞到掌柜的手裡。

  「系,換那個杏黃的穗子。」

  掌柜的連聲應著接過來,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根編好的繩絛,手指翻了一下,把玉佩拴好,遞過來。顏箏瞳接住,拿在手裡,卻沒給師煊。

  師煊看著他手指捏著那塊白玉,忽然又有些不確定這人要做什麼。方才在架子上看了那麼多塊,最後挑了塊素的,又看著他的腰間,他還以為是要……

  「過來。」

  師煊一怔,往前邁了半步,顏箏瞳低下頭,把那塊玉佩環到他腰間。他手指勾著繩絛繞過腰帶,穿過去收緊,動作慢條斯理。師煊僵在那裡,低頭看著他額前的碎發垂下來,從門口漏出來的光照在他指尖上,把那截指尖照得發光。繩絛一寸一寸收緊,玉佩貼上來,垂感明顯。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夢裡那些畫面還在眼底壓著,那個人躺在榻上,不會動,不會說話,連呼吸都沒有。可現在這個就站在他面前,手指在他腰間,呼吸噴在他衣襟上,隔著衣裳也能感覺到。

  他忽然很想將眼前這人擁入懷中親吻他。

  繩絛繫緊了,玉佩垂下來,貼著袍子。顏箏瞳退後一步,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看了兩眼,又抬頭看他。

  「掛著。」

  師煊低頭看那塊玉,光溜溜的白,貼在深灰的袍子上白得扎眼。他抬起眼,想說「臣有玉佩」,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有,入宮時母親給他備過,出征時父親也給過他護身的玉件,只是……

  「陛、公子,這……」

  「戴著。」顏箏瞳截了他的話,轉過身去,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擱在櫃檯上,動作乾脆利落,仿佛買的不是玉佩,只是什麼尋常物件。

  掌柜的低頭看了一眼碎銀,又抬頭看顏箏瞳,目光從那張臉上移到師煊腰間,停了一瞬又移回碎銀。他伸手把銀子收進袖中,交割玉佩,臉上的笑比方才深了些,更真切了些。

  「公子好眼光,這玉雖素,可最襯人。您這位——」他目光往師煊身上一掠,話尾吞了回去,只笑著點了點頭。

  顏箏瞳已經往外走了,師煊跟上去,走出兩步,手指碰到腰間那塊玉,指腹貼過玉面,貼著掌心又涼又滑。他回頭看了一眼,掌柜的還站在櫃檯後頭,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塊玉上,又移到他的臉上,笑里有幾分瞭然。

  師煊把目光收回來,跨出門檻。街面上的光比方才亮了些,原是陽光從那雲層縫隙里散下來,照在石板路上,晃得人眯眼。他走在顏箏瞳身側,步子比來時輕快些,腰間那玉佩一晃一晃,墜著的那根穗子時不時蹭著手背,癢。

  「走吧。」顏箏瞳說,聲音和方才在鋪里一樣平淡。

  師煊的手從腰間收回來,指尖殘留著玉面的涼意。他走了一段,忍不住又碰了一下,指節勾住穗子,在指腹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陛下。」他開口。

  顏箏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師煊把穗子從指間放下去,讓那塊玉重新垂在腰側,手指點了點那塊白玉的邊緣。

  「這個,」他說,「是什麼由頭?」

  顏箏瞳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頭的路面上。街面上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窄窄一條,被來往的人踩過去又露出來。他沒立刻答,走了幾步才開口,語氣很平:「你送朕一支簪子。」

  師煊愣了一下:「那是臣該做的。」

  顏箏瞳沒接話,前頭有個賣糖糕的攤子,熱氣從蒸籠縫裡往外冒,白蒙蒙一團,把行人的臉遮得忽隱忽現。他從那團白霧旁邊繞過去,袍角沾了水汽,顏色深了一小塊。

  「沒有什麼該不該。」他說,聲音輕飄飄的傳過來,卻讓師煊心頭一重。

  他跟在後頭,看著那塊深色的水漬在他衣裳上慢慢洇開,邊緣越來越淡,最後和原來的顏色混在一處,分不清了。他把目光從那塊濕痕上移開,落在自己腰間那塊玉上。

  「那這塊——」他開口,又停住,把那個問題換了個說法,「陛下怎麼挑了這塊?」

  顏箏瞳的步子頓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街邊有人挑著擔子救去,扁擔兩頭彎下去又彈起來,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他從那聲音里穿過去,偏頭看了師煊一眼。

  「素的,不招眼。」

  師煊等著他說下去,等了幾息沒等到下文,便知道這就是答案了。他低頭看著那塊玉,和他這身灰袍子確實配,低調,不像那些雕龍畫鳳的,一眼就看出是宮裡出來的東西。

  他想起方才顏箏瞳在鋪子裡挑了挑去,看了好一會兒,托在掌心裡摩挲,像是在試手感,原來是在想著這個。

  「那穗子呢?」

  顏箏瞳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點意外,轉瞬即逝。「杏黃的,」他說,「配你這身。」

  「臣還以為陛下會挑那條黛青的。」

  「你身上這塊白的,杏黃襯得住。」

  師煊聽著這話,覺得是在說玉的配色,又覺得不只是說玉的配色。那塊玉在腰間懸著,隨著走路的步子一晃一晃,墜著的那點分量不重卻頗有存在感。

  走到巷口時,顏箏瞳的步子慢下來,前頭人多了起來,幾個孩子追著跑,從兩人中間擠過去,手裡舉著糖人,笑得咯咯笑。師煊往邊上讓了讓,肩碰到顏箏瞳的肩,他腳步頓了一下,是鮮活的。

  恍神間,顏箏瞳已經走到前頭了,站在巷口那棵槐樹底下,轉過身來看他。陽光從樹葉間撒下來,落在他肩上,一小塊一小塊的,隨著風晃著。他安靜的站在那裡,眉眼柔和的看著他,看得師煊心裡都軟了。

  他加快步子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時,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光照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處。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道影子,又抬起頭,顏箏瞳仍然安靜的瞧著他。

  師煊因為那個夢安靜了一路的心臟又跳了起來,越來越快,鬼使神差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

  「溫公子,溫靜瀾,我可以親你嗎?」

  顏箏瞳先是一怔,似乎是在為他忽然提起這個化名感到疑惑,而後是皺眉,像是在為後半句感到不滿。

  師煊被他這一眼看得往後縮了半步,像是方才那句話不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是風颳過來的,是白日裡發了夢。他張了張嘴,想說臣失言了,話還沒到嘴邊,顏箏瞳的目光已經從他臉上移開,往街兩頭掃了一圈。

  巷口人來人往,賣糖糕的攤子前頭排著幾個人,兩個婦人拎著菜籃子從他們身邊過去,絮絮叨叨說著今早的魚價。遠處那幾個追著跑的孩子已經拐進了另一條巷子,笑聲隔了一條街還能聽見。

  顏箏瞳把目光收回來,落回他臉上。

  師煊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只覺得臉上的皮肉繃著,眼眶底下那股還沒散盡的酸澀又湧上來。像是夢裡那些東西還沒走乾淨,跟著他一起醒了,又跟著他走到這條街上,站在日光底下,站在這個人面前。

  帶著那些血淋淋的骯髒的念頭,被他的目光無情的審視著,剝解著。他忽然覺得眼眶酸得厲害,顏箏瞳看著他,沉默良久,最後在他終於忍不住要崩潰時,輕輕嘆了口氣。

  尾音往下落著,不像是無奈,倒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他抬手,指尖搭在師煊領口,攥住那一片衣料,往裡收了收。

  師煊正失魂落魄著,腳步被他拽得往前傾了半步,脊背彎下去,臉湊到那人跟前。面前那人半闔著眼,睫毛底下那雙眼珠黑沉沉的,像夜裡沒化開的墨。

  然後顏箏瞳偏過頭,嘴唇貼了上來,師煊抬手,猶豫良久,最後還是輕輕放在了顏箏瞳後腦上。眼中洶湧的淚水終於從眼眶滾落,滴在他們交吻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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